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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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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

朱蒂点燃了桌上的烛,摇曳的昏黄火光映着她的脸。她从没想过会以这句话作为一次烛光晚宴的开头,但好像一切又是那么合理。这一次回到华盛顿,她是专程前来向故人道别的。

她要离开联邦调查局了。没有多少外勤探员会在这里工作到退休。即使是子承父业进入联邦调查局的朱蒂也一样。在事件平定后,她收到安保公司的邀请。他们开出优渥的条件与非常有竞争力的薪资,邀请她作为安全主管加入其中。临近退休的詹姆斯力劝她离职跳槽,这位经历过胡佛时代的高级特工太过清楚他们的工作有多么麻烦,故而语重心长地劝她把握机会。

身边同僚大多各自奔赴前途。朱蒂决心离开时,环顾四周,能道别的人竟然只剩下赤井。

朱蒂不想邀请他。邀请前男友来做临行前的道别简直就是好莱坞狗血爱情电影的开头。可她好像只能邀请他。所有人都离开了,只有赤井一点都没有变。

“我记得上一次我们像这样吃饭,还是许多年前。”朱蒂请侍者上了菜。离别的人作东,邀请留下的人,无论如何看起来都古怪得很。但朱蒂决心这么去做。她知道留下需要比离开更大的勇气,尤其孤身一人留下。“那时你总是很少说话,要我一个人说。餐厅里很安静,就衬得我一个人在那里叽叽喳喳的,显得特别高兴。”

赤井现在也没有说话。他兀自坐在桌的另一侧,望着朱蒂的眼。许是一时兴起,又许是真的看重这一场最后的道别,赤井竟难得符合高级餐厅要求,穿了一身格外修身的英式西装:不似美式的宽松大气,那手工裁剪的服饰板正得让朱蒂难以适应。她几乎从未见过赤井这幅装扮,即使在他们宣誓入职的时候,赤井也仅仅是松垮地套着借来的美式西装,将好看的身型尽数藏在里面。

 “那时你还会在吃完饭后带我去山上兜风。特工的薪资负担不起一辆敞篷车,我就把窗户打开,假装坐在敞篷车上。我记得你会趁着风声对我说些什么,你的声音不大,其实我一点都听不清。但我还是很喜欢你跟我说话。因为在那之后,你再也没同我那样说过话了。”

“是不是你知道,你要走了。”

朱蒂不愿承认那场卧底依然是横在她心底的结。宫野明美的真正身份在世良玛丽提交的文书里被揭开,同僚们大多打趣赤井连表妹都敢下手,唯有她的心底依旧执拗地留着一块疤。伤口好像都是这样的,即使治好了、痊愈了,可回头看时,还能看到那丑陋扭曲的斑驳疤痕为劫难作证。她的所有甜蜜与幸福在那日后戛然而止,唯独剩下的是日日夜里的孤寂和从梦魇中争醒时冰冷的大床。

她曾一度以为自己足够勇敢。勇敢到孤身一人长大,勇敢到孤身一人进入联邦调查局,勇敢到孤身一人面对杀父仇人——不,那时赤井陪着她。他们早已分手,但赤井还陪着她,站在她身后,解决那个位于高地的狙击手,又将贝尔摩德重创。那好像是她与贝尔摩德对决中搬回的唯一一成,却是赤井的功劳,反而是她忘记拔下钥匙,让贝尔摩德逃出这细密的网。

有时候朱蒂甚至认为,失去赤井的她什么都做不到了。即使她依然能轻车熟路地推理出密室杀人的过程,抓住刺伤他人的凶手,甚至将劫持公交车的罪犯压在地上,可每次与赤井在一起时,她似乎总是有着错觉,仿佛一切都是因为赤井。她的胜利,她的失败,每一桩都与赤井有关。

就连这家餐厅也是。

“我很多年没有来这家餐厅吃饭了。自你离开后就没有过了。没有人再愿意带我来这家餐厅吃饭,我亦不会带其他人来这里。”

周遭的装潢都没有变,连侍者都不曾变化,朱蒂能清楚地叫出他们的名字,一如她能对餐厅的菜单倒背如流。最开始发现这间餐厅只是一场意外,办案时偶然遇到嫌疑人走进这间餐厅,盯梢的赤井与她就不得不坐进位里,半是被迫地享受一顿晚餐。实际上他们不该享受晚餐的,盯梢时不要吃饭是特工们代代相传的要诀,如果不想在车内解决生理问题,最好连水都不要喝。但在餐厅里不吃饭实在是太怪了。然而那些美妙的食物让赤井都不由得感叹一声美味。于是他们开始在收到奖金时相约来到这家餐厅享受晚宴,就像几个月一次的狂欢。也是在这里,赤井答应了她的表白,答应了与她交往。

他们在满堂宾客的祝福中拥抱接吻,经理贴心地送上做成心形的水果拼盘和一支漂亮的红玫瑰,还有一份小小的冰激凌以奖励朱蒂的大胆。朱蒂依然记得那个吻,赤井的技术是同他外表看起来不符的生涩,让她笃定自己是第一个扑进这个男人怀里、同他接吻的人。那让她小小的开心了一阵。每个男人的初恋都是独特的,他们会将那份感情烙在心口,永不忘记。

时至今日朱蒂都会为自己是赤井的初恋而感到开心。

但他们依然要分别了。在各自单身度过那么久的时间后,依然要分别了。

“我知道你在笑我太过长情,总记得这些没有用的事。但它们都在我心里,时间久了,也难免烙下消不去的痕迹。人们总说时间会让过去被淡忘,可它们从来没有无声无息地消失过。我会在很多地方记起它们。就像那天,工藤新一要我去公园接头,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你。

“我知道,我很傻,以为降谷所扮得就是你,以为那一切……都是上天的赠与。但那时我什么都想不到,我只想到你。我只想到,你真真正正的离开我了,这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

“好在,你还活着。”

赤井安静地坐在对面望着她的眼睛,依旧一言不发。可朱蒂知道他笑了,唇角轻轻弯起,曲出一个漂亮又迷人的弧度。他笑得不多,只是每次都善于将人迷住。不论真纯或朱蒂,都曾在这副笑容里乖乖败下阵来。

“你这样子总让我记起冲矢昴。”朱蒂摘下眼镜,半开玩笑地给赤井戴上。赤井并不适合眼镜,他的眼神是眼镜都藏不住的锐利。但在那些不能公开身份的时日,他却戴上窄框的平光镜,做借住在工藤宅的温柔博士生。朱蒂第一次得知真相时,惊愕得话都说不出来。大多数时间被安排去收拾后续的卡迈尔曾经问过朱蒂,会不会因此感到嫉妒。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善良人,在情感上比赤井细腻许多。可朱蒂仅仅摇摇头:要她嫉妒什么呢?嫉妒对小小科学家的保护,还是嫉妒与小小科学家的亲昵?

即使她装作若无其事,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此生失去的东西太多了。她不愿嫉妒得到什么的人,更不曾认为自己应该嫉妒。世上不存在任何两种完全相同的关系,朱蒂得到了赤井的初恋,这足够她不再与任何人比较。

不过,朱蒂一样会觉得遗憾。

“前些日子,我花光所有假期,去日本的夏日祭游玩。我从来没有去过日本的夏日祭,也没有人陪我一起。可我孤身一人走在熙攘人群里,却好像感觉到你就在我身边。我在射击摊位上中了两只小熊,想分你一只时才记起来,你不在我身边。如果你在我身边,负责对准射击靶赢下奖品的,大概也不会是我了。”

临回国时,朱蒂只带回了一只小熊。她把另一只熊留在了日本,留在了夏日祭旁的小旅馆门口,就像那些她不曾对赤井开口说过的话。如果有朝一日,赤井走到此处,也许会发现她迟迟不曾再度讲出口的情愫。

可这样的希望实在是太过渺茫。赤井怎么会那么恰好的走进那间旅社,看到柜台上的那只小熊,猜到她曾经到访过此处。

“虽然很不舍得,但是,我真希望你彻彻底底忘了我。只要你还记得我,一定会很不舍我。”朱蒂的眼泪终于落在桌上,“分明是我先同你说的再见。”

蜡烛燃到底端,骤然明亮过一瞬,最终还是熄灭了。周遭陷入黑暗中,朱蒂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想要离开,却被谁抱进怀里。她记得这个拥抱,记得鼻尖熟稔的烟草香味,记得枕在宽阔胸膛上的感受。她的眼泪濡湿了厚重的布料,赤井没有推开她。

朱蒂在黑暗中放声大哭。

 

 

 

哭累了的她亦在一片黑暗中醒来。屋外是寂静的月,屋里仅仅有她一人与一张依然冰冷的双人床。

床头柜上摆着赤井与她的合照。那还是决战之前,工藤夫人执拗地拉着他们两个拍下的。精于演技的女性仿佛有看穿一切的能力,在瞬间就意识到赤井待她的不同寻常。可身为这份感情主人公之一的朱蒂对此一无所知。在以命相搏的枪战里,面临唯一的选择,朱蒂先一步与赤井说了再见。

她该去的。不论理性还是情感,赤井都该留在那里,就连詹姆斯都知道这声再见的沉重,垂下眼不愿再看这场惨剧。组织里的高层仿佛也是如此猜测的。他们没有提高任何警惕,甚至思考着该如何毫发无损地捕获朱蒂,为他们再添上一点筹码。

智者的千虑一失,仅仅是算错了赤井并非毫无感情的银色子弹。他有着赌上一生都要保护的爱人。

赤井甚至没有与她道别。

他们最终获得了胜利,朱蒂没有。遗体确认与领取,抚恤金的发放,朱蒂曾经在几个月前做过一模一样的事,只是这一次,她知道,赤井确实是永远的离开了。他不会再出现于她的汽车后座,为二十八岁的她带来少女一般的欣喜。

微风吹起窗帘,朱蒂呆愣地抬起头来,望着翻飞的布料。她仍然记得梦中拥抱的触感,仍然记得梦里赤井温柔的笑。月光打在床头的照片上,将赤井的脸颊映得亮亮的,仿佛他从没离去。

“再见。”她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同你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