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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圭云】咫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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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你别再想着成为他了。”

“你不是他。”

“你再怎么去模仿,你也不是他。”

“你他妈的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他!”

“……”

“那我应该是谁呢?”

“我应该……是谁呢?”

01

曺圭贤摸着自己快要熬秃的脑袋,享受着难得的十分钟空闲。不知道是哪位前辈定下的规矩——实验期间不准随身携带电子设备。美名其曰帮大家集中精神。

天知道有多少人拿实验室那台上千万的计算器打过星际争霸。

他嚼着嘴里的三明治,随意扫了眼用来包装食物的报纸——《金氏集团唯一继承人时日无多,世界龙头将何去何从?》

金氏?他挑了挑眉,即使平日有八成时间都泡在研究所,但金氏的名号他还是听过的。毕竟从平日的吃穿用度到眼前高价的精密仪器,金氏几乎都有参与。

难道他们要凉了?他记得金氏目前的董事已年近花甲,膝下独子才不过二十出头。

他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可惜的是,为了包装,它已经被撕的残破不堪,除开那个还算完整的标题,一时间也找不出其他有价值的内容。

不过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金氏集团是否改名换姓都不会影响到他手中三明治的味道。他随意把报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还在内里房间里做实验的学生已经开始高声召唤他。把三明治几口塞进嘴里后,他鼓着腮帮子应了声,推开椅子进了实验室。

这个项目曺圭贤做了快一年,因为在国内国外都冷门的紧,加之内容也极其敏感,每一次研究成果的推进都可谓步步维艰。在国家补贴越来越少的情况下,他硬靠自己小富二代的家底撑着,才跌跌撞撞走到现在。但照目前情况来看,也该就此止步了。参与项目的人走了大半,上级彻底截断资金来源,就连这所不大的研究室都是他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才租到的。

他本打算今天做完收尾工作就宣告项目结束,却被离开时的一通电话打消了想法。

算上之前他没接到的那些,这是第39通。对方从午饭时间开始,每隔十分钟就会打一次,直到他现在接起。

“是曺圭贤先生吗?”对面是一个有些苍老但不失威严的声音,在听了几十次无人接听后也依旧没有一丝怒意。

“我是。”曺圭贤站在研究所门口打量着自己住了快一个月的地方。

“我有一个请求。”

“说。”

“听说曺先生克隆领域的成就在全世界都属顶尖。”

“嗯哼。”这话不假,刚好曺圭贤也不是什么谦虚的人,听进他耳中的褒奖自是被全部接受。

“我想请问有关克隆体的记忆植入……”那人停顿了下,“我不是专业人士,可能会有些表达不清。”

“没事,你按你心里想的说吧。”对方提到的内容正好与他即将结束的项目有关,曺圭贤也来了兴趣。

“您可以将本体的记忆复刻一份到克隆体身上吗?让克隆体获得记忆后完全觉察不到自己不是本人。”

曺圭贤还没意识到对方的真实目的,听完这句话,他摸着下巴想了半天,“…可以是可以。”是不太肯定的回答,毕竟他研究到一半就没钱了,但资金充足的情况下凭他的本事是做的出来的。

对方沉默了许久才继续开口,“您可以帮我将一个人的记忆复制到克隆体身上吗?克隆体由我来提供……”

“不行。”拒绝的非常干脆。研究归研究,一旦脱离学术层面,所有问题都会牵扯上道德,为了自己以后路途的一帆风顺,这种极容易落下把柄的事他是绝不会松口的。

对方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放心,曺先生,我们的保密工作做的非常好,您不必担心任何可能出现的问题。”

“以及,报酬当然不会少。”

曺圭贤没回答,但也没有挂断电话。

对方报了一个足以支撑他做三个大型项目的数字。

不得不说,他心动了,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天生道德观淡漠的人在看到研究所里跟了自己三年多的小助手红着眼圈往出走时,选择了同意。

“那我们面谈?”他走上前接过助手怀里抱的箱子。箱子半满,装的都是些试管烧杯之类拿走也不会被人发现的基础实验用具。排除掉助手穷到连这些东西都买不起的可能,那就只能是他也舍不得结束,舍不得离开,便在搜刮一圈研究所后拿走了部分还留有“回忆”但也不怎么起眼的器材。

“好,明天上午十点麻烦您来金氏一趟,会有专人来接待您的。”

金氏……曺圭贤想到自己先前看过的报纸。

不会吧……

02

曺圭贤没猜错,联系他的人就是金氏集团的董事长本人。

“我们还有一年时间。”金董事把一叠文件推给他,“这一年里您只需要陪护在钟云身边,尽可能将他本身完美复刻出来就可以了。”

“金氏不能倒,我需要他‘活着’。”最后一个词被加重了读音。

他口中的“钟云”,就是那位已经被医院下了死亡判决书的金氏唯一继承人。

曺圭贤把手里冗长的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除开对他任务内容的安排,就是这一年内以及研究成功后他可以得到的报酬。极其详尽的说明把他内心的每一条疑惑与担忧都全数打消。

任谁来看这都是一个双赢的局面。他能继续自己的研究,还免费得到了一个活体样本。而金董事也能圆了自己的夙愿。

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什么时候开始?”他签上自己的名字,把文件递还回去。

“您可以先准备一下,明天我派人来接您,钟云不在国内。”

“没问题。”

“需要我们为您提供一份钟云的资料吗?”

“嗯……”曺圭贤想起文件里附带的那张证件照,少年略微弯着眼睛,笑的温柔。

“不用了,反正时间还长,我也不急这一会儿。外人的评价难免带有主观臆断,我更想亲自去了解他。”

“是,还是您考虑的周到。”

第二日的头条就是金氏集团董事亲自辟谣——“犬子身体无碍,出国深造一年,承蒙各位厚爱。”与此同时,曺圭贤带着自己的小团队登上了金氏的专机

03

“曺先生,少爷就在最里的病房。”引路的医生在电梯口停下,伸手给曺圭贤指明方向,这所私立医院让金董事一人包了下来,金钟云被安置在最顶层。虽说接了带路的任务,但没有直接的命令,医生也不敢随意踏入顶层区域,只是远远指了路就转身离开。

这里不像是医院的模样,没有寻常认知里满目的苍白,也没有绕在鼻尖刺鼻的消毒水味。

曺圭贤从电梯里出来,踩在厚重的深红色地毯上,回头略微对医生颔首,接着迈步向他的目标对象走去。

地毯吸收了大部分的脚步声,饶是如此,他站到门口时还是引起了病床上那人的注意。

“曺医生?”金钟云正半倚在床头看书,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接触任何电子设备,注意到有人靠近,他暂时阖上手里的书本转头对曺圭贤笑笑。

“金…呃…”本想直接叫出口的全名在嘴边一顿再顿,向来目中无人的人第一次有了不敢直呼对方名讳的想法。

怎么说呢,像是怕叫出口就会把金钟云击碎一样。

他实在太过脆弱了,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头发从发根开始褪成雪白,一直到中间部分才开始转为黑色。浑身上下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双颊凹陷进去,唯有那双眼睛还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曺圭贤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才把眼前的人跟昨天看过的照片联系到一起。

“没关系,喊我钟云就好。”金钟云听出他话语中的踌躇,接着他的话往下说。

“嗯,钟云。”曺圭贤敛住过于惊讶的目光,“你也直接喊我名字吧,我不是医生,你那么叫我挺奇怪的。”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常见的各种绝症症状,没有哪个能完美解释出现在金钟云身上的变化。他像是正在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一样,慢慢褪去所有颜色,一点点变的苍白,直至最后消失。

他也没问过金钟云到底得的什么病,他不是来治病的,他是来帮金氏处理后事的。摒弃无用的东西尽可能把自己集中到眼前的任务上才是最好的选择。可能是怕知情人太多传出什么负面新闻,金董事只给他提了一个要求,整个项目里只许他一人直接接触金钟云。

“是圭贤吧,我应该没有记错。”

“嗯,没记错。”

打完招呼后金钟云再没有说话,曺圭贤思考着实验方案,一时间也没心思跟他搭话。在对金钟云有了一个初印象后,他开始在心里的笔记本上做笔记,金钟云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把包丢到旁边新加的一张单人床上,从今天开始他就得二十四小时全方位盯着金钟云了。想要原样复制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身体并非难事,这点金氏要不了半天就能做到,难点在于如何让克隆体拥有跟本体一样的记忆,或者说的更具体一点,怎样赋予克隆体一个与本体无差的人格。

这也是金董事自降身价给曺圭贤打了无数个电话亲自请他来金氏做客的原因。研究成果的高低暂且不提,现如今把记忆提取与改造这些内容搬到台面上光明正大做的人也只他一人。

“父亲都跟我说过了。”等他把包内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安置好后,金钟云先开口,“就不用你费心思向我解释,我都知道。”

“嗯。”曺圭贤答应了声,然后又记下一条——“常年高压环境下养成逆来顺受的习惯,有讨好性人格倾向。”

又是一段尴尬的沉默,曺圭贤一直在调试手里的设备,金钟云也没再看书,反而是一直看着盘腿坐在床边的曺圭贤。

“怎么了?”被盯的心里发毛,敲完一段话后曺圭贤抬头,这才发现金钟云的视线一直锁定在自己身旁的大包上。

“里面是不是还有东西没有拿出来?”金钟云略微侧头想看的更清楚一些。

“嗯?”曺圭贤拿起包,里面装着个小企鹅玩偶。

嘶……我什么时候把他也装进去了。所以现在要不要把这个跟氛围格格不入的东西掏出来呢?

“有吗?”金钟云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对上他满是期待的双眼,曺圭贤不知怎的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他把这个陪着自己很多年的小企鹅拿出来,“有。”他把企鹅对着金钟云晃了晃,然后他发现那人的眼睛亮了。

“很喜欢吗?”

点头。

“……那我送给你吧。”

“真的?!”

“嗯。”

走上前把企鹅玩偶塞进金钟云手里后,曺圭贤在自己的研究笔记上又添了句,“怪可爱的。”

04

起初两人的相处还略显拘谨,大都是曺圭贤抱着电脑坐在一旁提问,金钟云只负责回答。后来在医生的阻止下,曺圭贤收起了自己的电脑,将记录方式换成纸笔。又因为某人实在懒得写字,仗着自己优越的记忆力,干脆纸笔都不用,等一天的对话结束后再抱着电脑去隔壁整理数据。

所以在金钟云说话时,没了电脑,他只能看着那人眉飞色舞的神情,靠在床边附和他的话。有了直接眼神交流的情况下他们的关系突飞猛进,话题也从机械且不近人情的一问一答逐渐转换成没有固定内容的瞎扯。

“喜欢吃的东西吗?嗯……好像没有,我平时不常吃东西,大多都是他们给我配的营养液。咖啡,咖啡算吗?我以前很喜欢喝,不过现在也喝不成了,他们连味道都不让我闻……”

“宠物吗?你有没有养过什么小动物?诶??企鹅??真的吗??噢…骗我的啊……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企鹅呢?好吧好吧我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小的时候养过一只乌龟来着,叫小土地,后来她长的太大,父亲就把她捐给水族馆了,我还去看过她几次,据说前不久她下蛋了。还有两条小狗,父亲现在雇了专人照看他们,黑色的叫小不点,白色的叫melo,都很可爱的,但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们了。”

“其实我很喜欢唱歌,高中的时候还组过乐队。是吗?谢谢你,你的声音也很好听,听起来温温柔柔的,感觉…很温暖呢,跟加了好多奶的咖啡一样……我好想喝咖啡呀~你不爱喝吗?酒?没想到你居然喜欢喝酒,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科学家都不喜欢那种会让人不清醒的东西呢。”

“学习……为什么要聊这么让人头疼的话题?其实我的学习一直不怎么样,很惊讶吧?从小开始我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金融跟管理方面了,孩子们都会学的语文数学这些倒是只懂了皮毛。因为父亲的原因,虽然没怎么去过学校,但还是顺利毕业了。父亲快四十岁时才有的我,所以他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吧,他不想让他一手创建的金氏崩塌,更不想把他交到别人手里。嗯?怎么了?好吧,那先不说这个了。你会做饭?煮泡面吗?我也会……”

“乐队是我做过最叛逆的一件事吧,当时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了,但还硬撑着跟朋友们去各地演出。对啊,我可是办过小型巡回演唱会的人,每次都有好几百人来看呢。我难得有了一个叫得上名字的爱好,父亲也没过多干扰,只是会派好多人来跟着我。不过在某次淋了雨晕倒后,父亲就再也不允许我出门了。也差不多是在一个多月后吧,他带着我出国……才没有呢,我是去年才开始躺在这儿的,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床上躺了整整……呃……对!七年啊!那不就成睡美人了嘛。”

“……”

“……”

曺圭贤从未如此了解过一个人,他的前半生都是在不见天日的研究所里度过的,每天陪伴着他的除了晦涩难懂的公式符号,就是仅仅只能叫出名字,偶尔连脸都想不起来的陌生同事。

金钟云是第一个,不出意外也是最后一个。等一年后病床上的人魂归天外,他圆满完成任务,他就又会回归到先前单一重复的生活。

05

事情是从某天他没忍住打了一把游戏开始变的奇怪的。

刚刚结束一次谈话,他坐在门口的床上整理数据。虽然这类电子设备对金钟云或多或少会有影响,但架不住病房大,他们两人的床隔了至少有五米远,所以不需要长时间使用电脑的情况下他一般都不会离开。

今天的金钟云好像很累,虽然能看得出来他依旧有很多话想说,但在听到他本就低沉的声音已经哑到听不清后,曺圭贤单方面结束了对话,把他放平到床上盖好被子。

“你又要走了吗?”

“今天不用,也没有聊太多。”曺圭贤顺了一把他的头发,原本及耳的短发长了些,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白发部分占的比例也加大不少,现在只有发尖部分不到五厘米还是黑色,其他部分已经全白,随着主人放松的动作散落在枕头上。

“……”想询问的话在嘴边一绕再绕,曺圭贤还是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感觉那人的手缠着自己的头发玩了许久,金钟云略微侧了侧头,“还剩一点点就全白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天上传来的一样虚无缥缈,“我一直不愿意剪……就是不想失去最后的这一点点……不过好像还是……”

“嘘。”曺圭贤抬手捂住他的嘴,“我们明天再聊,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其实也不多了,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认识快四个月了。

看到床上的人点头,曺圭贤也坐回自己床上掏出电脑开始更新今天的数据。谈话的内容确实不多,他就凭着自己对金钟云的了解帮他补齐他想说又未说的话,这也只花了他十多分钟。

在键盘上空摁了半天,他还是搓了搓手掏出另一台专门用来打游戏却被迫进了冷宫的笔记本。

我敲了十分钟代码,然后我来打把人机,顶多十分钟就能搞定,应该不会影响什么。他在心里盘算着,同时点进了匹配队列。

可能是听见他点鼠标的频率高的不正常,金钟云压不住好奇心问了句:“在干什么……”

“游戏。”

“啊……”

从这一声似有似无的感慨里曺圭贤就听出来他想说什么了,“想看?”他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

金钟云搭在床边的手指动了下,他已经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抱着电脑犹豫了会儿,曺圭贤还是走了过去。他把床头升起来让金钟云能看到自己,“五分钟,只能看这一次。”言下之意是我以后可能还会打,但看就给你看这一次。

但曺圭贤还是没忍心,直到敌人的基地爆炸,他才收走电脑,期间他一直在给金钟云解释每个小人跟每座建筑都有什么作用,他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他又为什么要选择放弃防御选择直接让出这间工厂,金钟云就半阖着眼睛听他讲。

“赢了……?”

“肯定赢了。”

“……你真厉害。”

开了人机对局并且为了看起来更酷炫选择折磨AI的人不要脸皮地冲金钟云点头,“那当然了。”

金钟云略微抬头望着他。

“怎么了?”曺圭贤直觉金钟云是还有话要说。

“能不能……”后面的话声音哑到有些听不清。

“嗯?”

“抱抱我?”耳边是曺圭贤温润的声音,轻柔的跟他讲解着他最爱的游戏,金钟云不知怎么就想到刚刚捏着自己头发玩的那双手,是久违的温暖。

所以他想要一个拥抱。

曺圭贤脸上得意的笑一时间僵住了,他没想到金钟云毫无预兆的提了这么一个要求。

“……不行吗?”也预想到这个结果,金钟云扯出个笑,又快速眨了几下眼睛,他有些困,想通过这个办法让自己清醒点。但,看在曺·从没谈过恋爱·女孩子手都没摸过·天天亲密接触的都是培养皿·还有微生物·钢铁直男·圭贤眼中就是另一个意思了。

他哭了?曺圭贤心里咯噔一声,在这几个月的相处里,他也发现金钟云是一个极其敏感且多情的人,同时又因为儿时所受教育的原因,会下意识为了完成他人的愿望来委屈自己。

他好不容易才主动提了一个要求,被拒绝了肯定会很难过吧,他也不会表现出来,都憋在心里,他心里到底藏了多少事……短短几秒的时间里他乱糟糟想了一大堆,在想通以前身体已经自发抱住了床上轻薄到像是纸片一样的人。

金钟云愣了下,也向前放松身子靠到曺圭贤肩上,他没抬手,只是静静倚在他肩头。曺圭贤的手搭在他背后,顺着脊柱滑下来,然后盖住他放在身侧满是针孔的手。

在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自己后,那个温暖的怀抱就离开了,金钟云心里有些失落。但曺圭贤并没有马上起身,而是抬头直直看着他,双手仍然一左一右把他的手握在手心。

金钟云把沉重的眼皮又努力向上抬了抬,“我……很久没有…碰到过别人了。”他开口解释,“医生都戴手套……父亲太忙……我很久没碰到过……真的人了……”

他能感受到曺圭贤温热的呼吸洒在自己脸上,很舒服,是很让人眷恋的温度。

“谢谢你。”金钟云笑了笑,然后他动了下自己的手,不知道为什么,从刚刚开始曺圭贤的体温似乎升高不少,他感觉自己被握着的手几乎要被这温度灼伤。

曺圭贤这才如梦初醒般往后退去,他局促地把手背到身后,有些不自然地咽了口唾沫。

“你的手怎么这么小。”背在身后的手无措的绞来绞去,暂时断线的脑子让曺圭贤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金钟云果然笑了。

“你好好休息下吧,我……我去隔壁,我忘了些数据,我得去整理,你先好好休息。”话是这么说,他连电脑都没带,先前升起的床头也忘了没有放下,逃一般转身出了病房。

金钟云长呼出一口气,歪着脑袋闭上了眼。

06

曺圭贤一夜没回来,也没敢过去拿他的电脑,就缩在隔壁病房的床上翻来覆去一整夜。

在放开金钟云的那一瞬间,他本来是准备直接起身的,但对上那人双眼的时候他顿住了,以一个鼻尖蹭鼻尖的暧昧姿势停在原地。

然后他听着金钟云开始解释,原因跟他猜的差不多,只是出于对拥抱的生理需要。他记得他在哪看到过一句话——“人每天需要四个拥抱来让自己活下去。”所以身为金钟云唯一能接触到的有色彩的人,相熟后他提出这个要求也无可厚非。

到目前为止,虽然有些略微偏离他能预想出的轨道,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接着他看见金钟云笑了,就在自己眼前,在近到能看到对方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时。

金钟云笑了。

也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曺圭贤听到有人给自己说:吻上去。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就是自己的声音。

吻上去。

在他说第二遍的时候,金钟云略微动了动手,他这才慌乱的甩开对方猛地向后退,最后落荒而逃,到现在都不敢回去。

好在金钟云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态。

他蜷在窄小的病床上望着天,他也不敢闭眼,他怕自己一闭眼就会想起金钟云那个笑。

四个月来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在他面前一帧帧闪现,他第一次觉得记忆力好是一种折磨。

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捂着脸,是从哪一句话?哪一次见面?哪一次相视而笑开始,自己就深深陷进去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他的定义已不再是“时日无多的免费活体实验对象”。

从刚刚那个拥抱开始?从他撇着嘴抱怨说想吃草莓开始?从他带着笑夸我声音好听开始?从他抱着我的企鹅睡得安稳开始?

还是……从第一面,那一声,“圭贤吗”开始。

画面最终定格在最初,苍白的少年半倚在床头,眯着眼睛歪头看他,轻声喊出那句“圭贤”。

暴动的心跳终于平静下来,曺圭贤真就想了一晚上,看着外面微明的天色,他才想起自己把金钟云丢在那里一夜了。

他咬着嘴唇挪进病房,金钟云应该是休息好后自己调整了床头高低,此时正闭着眼休息,初见时作为礼物送出的小企鹅乖乖坐在他头顶,用滚圆的眼睛注视着睫毛轻颤的人。

在他进门的时候金钟云就醒了。

“你去哪了?”是与往常别无二致的语气,但明显没了昨日的虚弱,不知道曺圭贤的拥抱在这之中起了多大作用。

“……数据出了点问题,我去了趟研究所。”曺圭贤在背后狠狠掐着自己的手,撑住,别脸红,你一定要撑住。他反反复复念着,不过倒也起了成效,他的脸在疼痛作用下苍白的厉害。

“嗯。”金钟云没有怀疑,把他神色的不对劲自然而然理解成劳了一夜后的疲惫,“你需要休息吗?”他问。

“没事,熬习惯了。”

金钟云又露出一个笑,“我今天感觉好多了。”是肉眼可见的明媚,“今天想听我说什么呢?”

“什么都行。”

07
能看得出金钟云确实没别的意思,曺圭贤把自己内心的悸动压的很好,他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的将金钟云搂进自己怀里抱住,再听着那人在自己耳边发出的像猫一样代表满意的咕噜声。

没错,继每日例行公事的提问后,拥抱也被加入了两人的行程表,甚至在后来金钟云得寸进尺的要求中还添加了落在脸颊上的晚安吻。

曺圭贤无数次想问金钟云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是单纯对触碰的渴望,还是出于跟他内心相同的想法。

但他从来没有问出口过,一是因为金钟云淡然的表现。在每次的拥抱及亲吻过后,他并没有发现对方有诸如心跳加速的现象出现,那张常年见不到阳光而过分苍白的脸上也从未染上过一丝血色。他怕自己一开口,这段关系就结束了。

感谢他的自负,第三个月时他就上交了一份样品,金董事表示很满意,不过既然合同还未结束,他也就继续留在金钟云身边,从其他角度上使样品更加完善。

所以,如果金钟云开口赶他,他是百分百会被送走的。

二是因为那个阻挡在他们间的倒计时,在第一个晚安吻后,只剩下不到半年了。

与其拥有之后再失去,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只是远远看着,这样一来,遗忘时也不会太过痛苦。

金钟云的身体越来越差,曺圭贤恍惚间都觉得他撑不过最后这六个月,随时都可能驾鹤西归。

但金钟云撑住了,他确实如医生所说的那样,扛过了最后一年,扛过了有曺圭贤陪在他身边的这一年。

08

但倒计时总有归零的一天。

那天曺圭贤被强行带走进行克隆项目的收尾工作,等他回到医院时,他发现他怎么都叫不醒床上的人。

虽然监护仪上的线条还在跳动,但金钟云一直没有醒来。

曺圭贤有些迷茫的坐在床边,握着那人瘦到硌人的手,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

到了吗?原来一年过的这么快吗?

他抬头看了眼寂静的门外,所有人都守在那个新的“金钟云”旁边,没有人在乎还躺在病床上的他,除了曺圭贤,已经没人想起真正的金钟云还在这里苟延残喘。

从一开始见到金董事,他大概就明白,愿意出重金复制出另一个金钟云的原因,并不是冠冕堂皇的“舍不得儿子”,薄情的商人只是舍不得自己的金氏罢了。

所以最后通过的那个版本是曺圭贤在第三个月时交上去最不成熟的那个。

因为那个才是他眼中的金钟云——沉默、乖巧、懂事、对他言听计从。

而之后的版本,或多或少都加了曺圭贤自己的想法进去。

他不需要金钟云,他只是需要一个傀儡。

“……圭?”床上的人微微睁开了眼。

“我在呢。”

金钟云的视线还是忍不住往门口瞟去,曺圭贤略微侧身挡住他,“我在呢。”他又说了一遍。

“嗯……”

“我是不是快死了?”金钟云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做了个口型,“父亲应该在……那个我那里吧?他……很开心吧……”还是微乎其微的唇语,曺圭贤静静地盯着他,努力去分辨他说了些什么,“我在呢。”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把手心的手握的更紧,再次说了一遍。

“金钟云,我在呢。”他拉着金钟云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下,金钟云闭上眼笑了。

这个笑与某个在他梦里挥之不去的场面重合,他突然不想再装了。

至少在最后时刻,我要让他知道,还有人爱着他。

“金钟云。”他起身单膝跪到床上,双手撑到那人身体两侧。

“嗯?”

“我…”事与愿违,他结巴了下,“我爱你。”不过最后他还是成功说了出来。

“是想吻你的那种爱。”

然后他看到毫无生气的人突然睁开了眼,那双勾人的眼睛里满是惊讶,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绕在心头许久的问题突然就有了答案,曺圭贤一时间竟有些想笑。

金钟云撑起上半身,拉着他的领口把他拉倒在自己身上,重重吻了上来。

“怎么不早……”未说完的话被机器刺耳的“哔——”声盖过,曺圭贤木然地扭头去看旁边的显示屏,是一道直线。

怎么不早说。

怎么不早说。

怎么不早说。

金钟云最后留给他一个吻,跟半句话。

怎么不早说?

曺圭贤撑着床坐起来,把他冰凉的身体揽进怀里抱住。

我后悔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手稳的可怕。

“喂?金董事。”他的手指缠着金钟云的白发把玩,“我突然发现了一个可能存在的漏洞,麻烦您再等等好吗?三天后保证交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