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柳切】酒后

Work Text:

时针指向晚上十一点。车马喧嚣渐隐,高层公寓楼的空气里浮起一层薄薄的雨声。柳莲二轻击键盘,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按Ctrl+S保存文件,将期末作业的反馈发到对应同学的邮箱。

“梳理较为细致,意旨把握到位,征引规范,最后能稍有提炼整体脉络。望能结合相关文献进行综合梳理。90分。”

今年轮到他担任宫崎老师开设的史学导论的助教。相熟的师兄在聚餐时向他抱怨,说这大概是系里压力最大的课程。

“一篇命题小论文,一篇研究综述,一篇读书报告,每次五千字,全班五十人,合起来就是七十五万字的垃圾,宫崎老师还只挑95分以上的看!”

留着莫西干头的师兄,语气跌宕起伏好像过山车。他并非柳莲二数据库中典型的历史系男生,不过说出来的话倒是符合他的预期:
“我当时对着电脑坐了整整三天——”

还好。合上笔记本屏幕,站起身来活动一下脖颈,柳莲二欣慰于自己只花两天时间就改完了所有期末作业,并且没有因此熬夜。助教工作颇为磨人,平日里要旁听课程,组织读书会讨论,批作业时需改出每一处标点、字词和语法错误,给出的反馈还应有理有据,用词克制,不能伤害大一同学对历史学的热情。

比如“梳理较为细致”,暗示不够“细致完整”;“稍有提炼整体脉络”,言下之意即对全文含义把握尚显不足;“望能结合相关文献”,则是语义明确的指点了。

“他们真的看得懂吗……”合租室友切原赤也离家之前,特地敲门进来同他道别。男生俯身打量柳的笔记本屏幕,光标闪烁,气息自他面颊蜻蜓点水般掠过。“如果我看到这种反馈,肯定会觉得助教在夸我啊。”

“是么?”柳打字的速度不减,“搞清各种春秋笔法和皮里阳秋,也算是历史系学生的必备素质吧。”

切原挠着头发站起身,说自己出门参加班级毕业聚餐,结束后乘公交回家。“不会坐过站的。柳前辈不用等我,我带了钥匙。”那串对他来说有和没有一个样的钥匙挂在小拇指上,丁零当啷地响。

柳莲二又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五分。末班公交即将结束,切原赤也还未回来,也没有给他打电话或发短信。根据数据,聚会还未结束的概率是30%,切原喝醉走不了的概率是70%。大家把他留在烤肉店的概率是0%,送他回家的概率是20%,找人来接的概率是80%。

计算尚未结束,柳莲二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其中,找自己帮忙的概率是99%。

把手机揣进兜里。电磁波以耳畔为起点,向周遭空气散开,在安静的公寓中推出一圈圈波纹,愈推愈远,愈推愈薄。

切原的同班同学在烤肉店的喧嚣中大声说,他喝醉了,大家怎么也问不出他的公寓地址,又不放心他一人回去,只得电话求助他的室友。

“我明白了,二十分钟后到。”

带上皮夹和公交卡,从阳台取来昨天撑开晾干的伞。经过客厅时,不经意瞥见切原遗留在茶几上的卡带。是去年秋天排队五小时抢到的限量版。切原拿酒精洗手之后才小心翼翼拆了封,盘腿坐在电视机前,抬起来头问柳要不要和他一起玩。柳摇摇头,抱着笔记本,回卧室改他的毕业论文。

冒冒失失的。他把卡带放在玄关处切原打包好的行李顶端,然后推开门,走入黑暗的楼道中。

*

高中毕业后,柳莲二考入京都大学文学部历史学系,并选择了久负盛名的东洋史方向。他自小雅好历史,专精古文,13岁在社区的俳句大赛上成为老年人的偶像,15岁通过千岁千里的介绍结识宫崎教授,17岁在后者的指点下读完泷川资言整理的八卷本《史记会注考证》,19岁为史学导论而作的命题小论文被推荐到夏季举办的校内论坛,21岁选择导师,投入宫崎教授门下,研究中国明清江南经济。

国中时立海新闻社做网球部专刊,不同于幸村的“另一个网球王子”或是真田的“战国武将”,“一句话概括”栏目给他的称号是“全年无休,沉着冷静”。后来这样的评价更多出历史系师生之口,人人都知道,2007级的柳莲二,过目不忘,全年无休,能够精准说出某本参考资料的前四位索书号,网盘里拥有东洋史所需的全部电子书资源,甚至可以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对着电脑做一整天长编,并且每隔一小时站起来活动脖颈、放松眼睛。

生活按照计划有序进行,某些时刻也会脱离轨道。比如,在应该睡觉的时间,却要出门接后辈回家。

推算数据不等于预测未来。那时他每周末都会抽两个小时给高三的切原补习英语和数学,却依然没料到昔日险些因全科不合格无缘关东大赛的笨蛋后辈,竟然能通过体育特招升入京都大学——“竟然”,这是柳莲二鲜少使用的词汇。听闻这一消息,全体网球部正选表情各异,仁王则相当不客气地“噗”了一声,懒洋洋的眼风横来,扫过他的发际:“我说参谋,贵校如此招生,不怕拉低偏差值吗?”

“如果没记错的,体育特招的成绩,不计入总体考核。”

切原不理他。窝在沙发上,把录取通知书顺过来倒过去读了两遍:“所以说!这样又能和柳前辈同校了吧!毕竟前辈可是我要超越的对象啊!”

被晾在一边的仁王挂在沙发靠背上,扯着切原的后领把他拎到自己跟前:“又在自说自话了,你也不问问参谋愿不愿意吗~”

愿意吗?柳莲二长于自省,然而这件事在他的认识范围内却是不需问也不必答的。开学一周后他在教学楼里遇到切原,后者叼着一袋早餐奶跃下五级台阶,“咚”的一声,鼓起的飞行员夹克灌满了风。

“早上好,柳前辈!”冲刺的步伐在撞到他的前一秒停下了,“二教403在哪里啊!”

“早上好,赤也。”他注视着那双微微瞪大了的眼睛,“二教没有403,你要去的应该是理教吧。”

“诶?”切原手忙脚乱地掏出兜里的便签纸,“对哦!理教!那理教在哪里啊?”

柳莲二赶在上课前五分钟把切原送到了理教,并匆匆回到自己的教室坐好。后来他们又遇见过很多次,在早晨十点的7-11便利店(注:他合理怀疑之所以没有更早,是因为切原还没起床),在正午十二点高峰期的学生食堂,在晚课结束后的网球场。升入大学后柳并未加入任何运动社团,但是网球已成为他的固定爱好或身体习惯,而作为体育特长生,切原每天都要参加校队训练。因此每次他们都会在切原训练结束后打上一局,一对一,或者组队双打。

切原的网球数据需要每周更新,其他指标则保持着惊人的稳定。开学第五周,当隔壁文学系某新生因迟到次数太多被老师追加一篇论文的消息在历史系传为笑谈,故事的主人公已在第一时间求助于他:
“前辈!(。•́︿•̀。)”他甚至学会了熟练使用表情包,“论文怎么写啊!”

柳莲二并不清楚切原当时是怎么选专业的,或许是出于对自身国文水平的某种自信吧。体育特长生的学分和绩点要求都有别于正常录取的学生,但讲台上的老教授并不会因此对他们网开一面。他叹了口气,约定晚上去他公寓给切原讲讲论文写作的基本规范。实际上最后变成了他对着空气抛出问题,切原则坐在沙发上疯狂揉头。

……别揉了。他心中难得生出吐槽欲望。再揉都揉出包浆了。

在他公寓的沙发上熬了两个通宵后,切原踩着截止日期提交了那篇多出来的课程论文。早上六点半,柳洗漱停当,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看到他睡得滚下了沙发,悠长的呼吸声引得空气轻轻震颤,被洗衣机扯得失去形状的T恤领口如波浪,漾出一圈圈温柔的光辉。

他上前拍了拍切原的肩膀,让他去自己床上睡:“稍等,我给你拿床新被子。”

等他抱着前些日子晒过的棉被推开房门,切原已再次睡了过去。在一米八的大床上摊成八爪鱼,T恤下摆掀上去,露出精瘦的腰线。

柳叹了口气,帮他盖好被子,离家时还在冰箱上贴了便签,嘱咐他自己下楼买午饭。后来这种事情发生过多次。期末考时,为了防止自己睡过考试,切原干脆带着全套洗漱用品和复习资料住进了他家——那时他的合租室友毕业实习,为方便通勤换了房子,双人公寓正好空出一半。

切原落在他这边的物品越来越多。换洗衣物、U盘、校园卡、笔记本充电器、翌日要交的读书报告……琐碎的小东西筛过漏网,一点点填满他规整的生活空间,聚沙成塔。

直到有一天切原问,房东突然给公寓涨租,自己想要换个地方住,前辈有什么靠谱的房源推荐吗?

当时他们正在学生食堂用餐。柳想起自己闲置多时、一直未能找到理想室友的公寓,对他说,你也可以搬过来住。

鼎沸的人声扑出盖子,满溢过来,一瞬间把二人之间的沉静淹没了。

*

临近毕业季,每间烤肉店都一样吵闹。柳莲二脱鞋进门,从几张喝得七倒八歪的桌边穿过,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雅座。格门拉开了。伏在桌上的海带动了动,一双眼睛望向他,潮湿的目光里浸透了酒意。

“请问,”简单自我介绍一番后,柳瞥见桌边倾倒的各式空瓶,微微皱起了眉,“他是把两种酒混在一起喝了吗?”

许是没见过如此严肃的合租室友,那位同班同学的声音慢了一拍:“啊——其实也没有——”

这边正顾左右而言他,那边喝多的人却抢过话头开始炫耀:“不是两种!是——三种——”
赤也。柳莲二又在心底叹了口气。你那个手势分明是四。

那位同学把他们送出烤肉店。冷风拂面,吹得切原打了个喷嚏,险些走进雨里。柳捞过他的胳膊,让人站稳了,这才很客气地回头说谢谢。

“没事没事,切原君平时也很照顾我。”
是吗,这家伙。柳不自觉地瞥了眼嘴里念念有词的切原。真的会照顾人吗。

“真是麻烦您了!切原君难得这样,我猜可能因为他马上就要去神奈川入职了吧,今天是大家最后一次见面,都喝得有点多……”似乎担心他把切原扔在半路,男生连鞠三躬,嘴里不停解释。

柳莲二难得走神。烤肉店的屋檐翘起,露出一轮雨天的月亮,铜钱大的一个淡黄的湿晕,像窗户纸上一点灯影,信笺上一朵泪珠,陈旧而模糊。回过神来,只听男生带点好奇地问:

“不过前辈,你们历史系硕士一年级,有和切原君相熟的女生吗?”
“之前玩国王游戏,切原君说他喜欢的人在历史系读硕士一年级,升学考的笔面试成绩都是第一名呢!”

涌起的云遮住了月亮。柳莲二的声音听不出变化:“应该没有这样的女生。”
“啊——切原君居然骗人!”

没有这样的女生。回去的路上,他为切原擎着伞。隔着半透明的黑绸伞,千万粒雨珠闪着光,像一天的星纷纷落下来。

因为在历史系硕士一年级学生中,升学考的笔面试第一名,就是他自己。

*

纵使柳莲二中学时代国文一直很好(注:不是自以为很好),他也很难形容与切原合租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五次弄丢门禁卡,十次忘拿钥匙。擅长选购临期不打折食品,拜托他晚上买个土豆回来,竟然真的只买一个。

游戏手柄打过几次就忘了收好,卡带东一盘西一盘扔在客厅里,和他的专业书混在一起,等找不到了还会挠着头问他要。

擅长洗碗和收拾桌子,据说是家里人训练多年的成果。会煮美味的拉面,坐下来的时候自己先埋头吃上三碗。

明明已经不在一个社团,熬夜打游戏被他撞见还是会慌张。“赤也。”柳站在门口不动,听得里面一阵乒呤乓啷:“我!我在写作业!马上就睡觉了!”但GAME OVER的提示音还是相当不给面子地传了出来。

为了送姐姐结婚礼物,切原短暂地在校门口的快餐店做过兼职,并因长相帅气、笑容灿烂意外受到顾客喜爱,差点登上校园BBS十大热门。带他的领班面恶心善,嘴上说着“手脚麻利点啊!”背地里却会在他的考评单上打全A。

“嗯!就像真田副部长一样!”柳不动声色地把这句评价发给真田本人,然后收到明显来自幸村的回复:“哦?赤也长大了嘛。”

他收起手机。眼前切原正忙着把店里带回来的汉堡炸鸡送进微波炉。每次看到这个场景柳都会眼皮一跳,想起幸村国一在林间学校加热铝制饭盒导致爆炸的事故。

“好吃吗?”后辈双手撑住桌面看着他。

柳沉吟片刻,他虽偏好清淡口味,但看在这是切原第一次在快餐店独立制作食物(注:指的是把冷冻制品放进油锅)的份上,还是点了点头。

客厅沙发长期被切原一人独占。他喜欢窝在上面打游戏,读文献,看情热大陆或者网球比赛,偶尔手机上刷到宠物店直播:“寄居蟹好恶心啊动来动去的——”

往下划:“靠靠靠为什么要给老子推荐蜥蜴——”
继续划:“这人干嘛抓着青蛙的肚子啊啊啊啊啊啊——”

“赤也,”柳抱着从阳台上收下来的衣服经过他身边,没忍住好心提醒一句,“不想看可以关掉的。过来叠衣服。”

两人合租,衣服是分开洗的,但收的时候总会混在一起。赶上晴好天气还要晒被子。切原把脸埋进棉絮里,趴着不愿起来:“是太阳的味道。”

“准确来说是紫外线激发的高活性物质同吸附在毛巾表面的挥发性有机化合物发生化学反应后产生的物质的味道。”

这下切原更加不想起来了。柳叠好自己的衣服送到房间,走回客厅时看见他正满沙发找一条运动裤。
“我记得我洗了,前辈看到过吗?”

“没有,”柳突然想同他开个玩笑,“可能是它偷偷跑了吧。”
“?”他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对哦,毕竟它也有腿。”

“我很好奇……”又想起寒假网球部聚会,KTV震耳欲聋的乐声中,仁王从角落里坐过来,眼底倒映的显示屏光线似烛火,风拂影动,下一秒脱口而出的句子却偏离了柳的预期。“赤也现在还会睡过头吗?”

“他定了六个闹钟。从早上七点到七点半,五分钟一个。如果还没有起床,”借着弦一郎《北国之春》和幽暗环境的掩护,柳定一定神,“我会叫他。”

仁王挑眉,兴味盎然往沙发上一靠:“这小子,还算有长进嘛。”

国中时候,切原晨练经常迟到,三年级正选讨论许久,决定对他委以重任,拜托他督促切原按时到校。柳莲二心想此事难度颇高,堪比让丸井戒掉甜食,或使仁王放弃整人,除非把切原变成机器,然后往里面敲入一段代码,否则不可能顺利完成。

但他还是答应了。切原自称会努力起床,买了三个闹钟,可惜每一个都在床头东倒西歪坏得彻底。

“闹钟不要放在手能触到的地方,要放在不起床就无法关掉的地方。”

“……下次我会注意,但是——”
“但是我零花钱不够暂时买不了新闹钟,你会这么说。”

切原半个哈欠咽回嘴里,瞪大眼睛问他怎么知道。柳叹了口气,因为你前些天说过自己买了新游戏,昨天也是在玩那个游戏吧?

切原不知道该不该点头。连忙解释说他以为自己通关了,结果又跳出新的挑战关卡,“所以就停不下来了……”

“……”依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我知道了。在你买新闹钟之前我会每天都来叫你。”

“啊?真的吗——”切原差点被三明治呛到,“嗯……我很感激前辈来叫我,但能不能晚三十分钟……”
他推开网球部活动室的门:“你给我早睡三十分钟。”

不知是永远都有新游戏要买,还是永远都有烤肉店等待光临,总之,切原始终没有多余的零花钱拿来购买新的闹钟。好在他们两家相距不远,柳莲二计算过,一公里的距离,勉强可以视为晨练。

当时也没想过会走这么久。……没有想,这么多。

*

雨大起来,柳莲二手中的伞往切原头顶斜过去。黑绸伞外面是滔滔的白烟,里面是黑沉沉的一片。头顶一盏灯只照着脚底,说话也雨声被吞没——更何况本来也没什么可说。剩下嗅觉的世界:雨的气味,飞溅的尘埃的气味,衣服上皂角的气味,切原身上酒精的气味。他已与自己一般高了。

柳难得后悔出门时只带了一把伞。但也没办法,醉鬼大概只会丢了伞自顾自往雨里走。

他们读大学的几年恰赶上次贷危机和欧债危机,国内金融环境不好,就业率连年走低。人文院系的学生除了深造,本科毕业很难找到满意工作。切原往东京和神奈川的几所学校投了简历,立海正好缺少国文老师和网球部教练,便给他发了offer。

“面试的时候教导主任就坐我对面!!”柳代替老师布置完期末作业,从学生的问题围攻中脱身,刚打开手机,群消息便涌了过来,“就是那个国二运动会上被我打掉假发的教导主任!!”

“倒也不用再把你的丰功伟绩强调一遍吧。”

“噗,就是那个没收了你五台游戏机的老师吧?面试结束你没问他讨回来吗?”
“仁王前辈!我怎么可能在面试场合提出这种请求!”

“想起来了,赤也每次迟到翻墙进来几乎都会被他逮住呢。”
“准确来说也不是每次。有一半时间都是被弦一郎逮住。”

“啊啊,时间过得好快,居然连赤也都工作了……不过国文老师,你真的没问题吗?刚入部那会儿你给部长他们下挑战书,‘真田’的‘真’里面少了一画,‘幸村’写成了‘辛村’吧?”

“不管怎么说我也在文学院读了四年书吧!不要小看我!”
“说到那份挑战书,我记得赤也还把‘午后’写成‘牛后’了。说起来,只有柳的名字赤也写对了。”

柳略一分神,消息记录迅速堆积,话题又拐到切原国中第一次期末考试上。

“还说什么‘立海大附属中学的超级新生就是我了’……结果倒是的确成为了网球部首个全科不合格的人。”
“puri,所有的错误都被精准踩到了,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毫无死角的接球吧。”

“话说回来,”柳的拇指触上键盘,决定解救后辈于水深火热之中,“学校那边要求你什么时候入职?”

三月底办手续,四月份入职。留在京都的时间抻到极致,也就剩下今晚了。切原从上周开始打包行李,两个纸箱堆在客厅,想起来就往里面扔东西。被褥、衣服、专业书、街机厅奖品,柳看他收拾得乱七八糟,到底还是落了一盘卡带。

站在路口等绿灯时,出租车贴着人行道驶过。柳把切原往后面拉了拉,好让他避开飞溅的水花。他今天话出奇得少。之前也不是没见他喝醉过。京大校队常常外出比赛,气血方刚的年轻人聚在一起,难免小酌几杯。300毫升柳汁可以放倒一个成年选手,100毫升17度左右的清酒能够打开切原的话题。按照通常情况,他会从赛况聊到对方选手使用的发胶,聊到客场的地方美食,最后稳稳地重新落回赛场。

“前辈看了我的比赛吗……”
“看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受到切原影响,他阅读的速度明显降低。

读书时常常在校内听到这样的评价,说他们这群人,才读国中就把网球打成这样,不进军职业似乎很难收场。然而高中之后,随着课业压力渐长,大部分旧识先是退出了U-17训练营,然后退出了社团活动,甚至在工作后患上了颈椎病和腰椎间盘突出。

立海网球部八个正选,除了幸村出国打职业外,只有切原还活跃在网球领域,并且很可能以教练的身份继续下去。而就像中学时那样,他会关注他的每一场比赛。在现场,或者在电脑屏幕前。

“后半场很不错。”再抬起头时,切原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柳刷开了公寓一楼的门禁,让切原先进去,然后侧身收了伞。防盗门缓缓合上。照明灯前些日子坏了。黑暗中两人的脚步前后相续,清晰可闻,牢牢踩住雨声。

他已经做好了听切原喋喋不休的准备,然而对方今天却异常沉默。这是数据未曾预测的情况。柳一时有些恍惚,想起一小时前看过的读书报告,那个学生花了整整一段说明,“注重集体心态、情感结构的新文化史,是对强调数据统计的计量史学的反拨。”

其实他很早就知道,有些东西是数据力不能及的。比大一史学导论课上听老师谈起计量史学的缺憾更早,比数据网球第一次失效更早。

国二暑假,全国大赛前夕,网球部照例前往位于市郊风景区的旅馆合宿。返程当天早上,切原睡过了头,大巴已经开到学校,幸村才接到他的电话。

“部长——”他押长了声音,入部不过三个月,已全无当时挑战前辈的咄咄逼人,“怎么办啊——”

柳至今仍然无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明知切原可以乘公交回来,但是——或许是担心他上错车坐过站——他还是去了。乘了公交去接他,又和他乘公交一起回来。

到达学校已是正午。日头高照,街景泛着耀眼的白光。切原睡眼惺忪地下了公交,说要请他吃“学校附近NO.1的豚骨拉面”,他欣然前往,并且收获了对方能在三分钟内吃完一整碗面的新数据。

小店开在深巷里,装潢陈旧,没有空调。热气腾腾上升,后辈晶亮的眉宇和眉宇间的汗水都显得模糊。柳于是低头吃面,任凭一些无法解释的情绪,像拉面从筷子间滑落那样,从数据库中漏了下去。

“前辈……”

“前辈。”

三楼半的转角处,切原突然停住了。柳有些错愕地回头,他没有预测对方可能会说什么。他预测不出。

“一直以来都很多事情都很感谢你,我不知道具体应该怎么说……很多事情,就是很多事情!”

切原鞠了一躬,穿过蓬乱的发丝,可以看见男生的颈部线条向下延伸,在一个微微的突起后,没入领口。他的声线有些颤抖。临着转角处的阳台,柳听见楼外的雨声越来越响,京都好像快被这场雨冲塌了。脚下的水泥地以及整座楼房,都在雨中渐渐下陷。

“嗯。不用谢我。”

是真的不用谢。

柳莲二深谙隐瞒之道。每个清晨的叫早,“攀登到更高处”的嘱托,不间断的补习,合租的邀请,倾斜十五度的伞,可以解释为偏袒,也可以解释为前辈对后辈的关心。

他从未细察自己的心意。以前不会,若不是方才听见了切原同班同学的转述,以后也不会。

钥匙插进锁孔,旋转两圈半,内置的防盗装置逐一打开。若是再坦诚一点……那么,从未想过,是因为想了也不可能。别说登记,神奈川甚至都没有同性情侣证明。况且爱慕这种复杂的感情,赤也真的明白吗。对情人节的印象只有“巧克力很好吃”,收到情书会因为汉字太多放弃阅读,之前英语老师要求他们看《呼啸山庄》,片头雷声滚滚,他盘腿坐在沙发上,被吓了一跳:“我还以为她肚子叫了。”

柳推门而入,在黑暗中摸索电灯开关。切原踉跄着走进来,脑袋擦过他的脸颊。湿漉漉的头发,同款洗衣粉,寡淡的酒味。感官世界纤毫毕露,柳听见交错在一起的呼吸。

他凑上来,吻住了自己。那果然是一个不得章法的吻。带着凉意的柔软唇瓣印上他的嘴角,犹豫两秒后,顺势堵住了他的嘴唇。柳莲二在黑暗中睁开双眼,面前的人停住了,似乎在思考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管不了那么多了。

“赤也,”手指触到电灯开关,然后又轻轻缩回。他叹了口气,把衬衫领口扯松了一些,“接吻是这样的。”

再教你一次吧。

虽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