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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蝴蝶【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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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记忆是相见的一种方式,忘却是自由的一种形式。

 

 

 

02.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很突然, 枝头纷纷开出繁花与新绿,仿佛只是一夜间,到处都生机盎然了起来。

但气温依旧没有回升,特别是世田谷区,这一带河多水多, 清早寒气最重的时候常常会结一层极薄的冰。

河边路过的行人很少, 张口就能呵出一团白汽, 居酒屋的门帘还没拉上,透着稀薄的灯光。

清晨四点半,城市还未醒来,居民区安静无比。

偶尔有刚回家的人, 在车库停好车,呵着手匆匆走过, 在途径一栋别墅的时候, 会转头望一眼。

那栋别墅前站着一个男人,神色恍惚,不知在寒风里站了多久。

这是男人这个月第五次来到这里,总是在楼前站上一会,低着头不知在等谁,然后抹了抹通红的眼睛,转身离去。

居民区里年轻人居多,曾经有一段时间总能看到情侣在转角争吵,第二天就会有其中一个在楼下捧着一束鲜花道歉。

于是就有人触景生情,大着胆子上前问男人,问他是不是和爱人闹了矛盾,才会在这里苦苦等她出来?

男人摇摇头,说只是错过了见他的最后一面,没能认真向他道个别。

他不在里面吗?为什么不直接给他打个电话?或者没有人能帮你联系上他?

他已经走了,电话也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之前忘了很多事......回来以后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听完这些,人们就说不出别的话了。

他们想,又是一个寻而未得的遗憾。

和这世界上很多事情相似,好像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遗憾。

感慨完了,再看男人一眼,他们又各自走上自己的路。

这只是他们繁忙日子里微不足道的一幕,在不理解的人看来,甚至不明白男人为什么执着地一次又一次来等。

但也许这才是世间常态。

为一个人高兴,为一个人伤心,为一个人流浪不舍,过了很久也没能放下。

就像这个天还未亮的凌晨,在常人不会注意的角落,幸村垂下手,安安静静地站在离男人稍远的地方,等他来,再看着他离开。

幸村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德川发来的信息。

【回来。】

简单明了的两个字,是德川的风格。

但幸村知道这只是一句提醒,并没有太认真——如果他是真发火,根本不会提前说一句,大概直接派人过来绑他了。

德川会任他一个人恍若孤魂般在外面游荡,大概知道他走累了自己会乖乖回来。

他所知道的已经足够多,多到足够成熟,成熟到不可能预料不到,他逃离德川会发生什么,一旦步入普通人的社会,自己又会发生什么,自己所在意的人活在这个世上又会发生什么。

德川很早之前就敲打过他,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威胁了。

他并没有能安居不走的栖息之地,没有资格去爱别人。

幸村长叹一口气,脚步一旋,朝远处走去。

他去了那家甜品店。

那里的摆设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连空气里甜腻的香气都没有变。初春里更是热闹非凡,到处都是过去的影子。

幸村透过玻璃往里看,指尖隔着一层屏障,拂上那些看起来美好无比的糕点,从马卡龙到玛德琳,从提拉米苏到抹茶千层。

他望着那些甜品,心想下辈子如果能做一块糕点就好了。

没有人不喜欢它,但它从来不会喜欢上谁。

虽然一样要被吃掉,但也就眼睛一睁一闭的事,很快就可以结束了。

幸村什么也没买,却在浓郁的奶味与黄油香里流连了很久。

久到....他居然又遇见了真田。

那人换了一套警服,灰色围巾掩过了下巴,鼻尖在寒风里冻得通红。

一双眼睛还是有些微肿,不知在这个月哭了多少回,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和疲惫。

和幸村擦肩而过时,那男人忽然醒了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其他人。

和那些被下了失忆蝴蝶的人一样,他真的完全并不记得三和会里发生过的事情,只依稀有些印象。

印象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爱上了一个很好很温柔的人,好像陪着他走过一程。

可他不记得梦里爱上的人长什么样了,只是偶尔在大街上看到某个行人,会觉得有点面善,仿佛似曾相识。

真田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叫住谁。

他只是带着一丝抓不住的疑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转身没入了人海之中。

这对他来说是极为偶然的一刻,但对幸村而言却是常态,他料到过这一幕,所以已经见怪不怪。

可当晚他还是梦到了真田。

有传闻说,梦见一个人,说明你在想他,而他也刚好在想你。幸村说不清是因为真田撕心裂肺忘不了他,还是因为自己一直没有放下他。

或许两者都有吧。

毕竟悲欢离合总是双向的。

梦境袭来,幸村在恍惚中听见有人在唤他。

“少爷.....我爱你...”

“我爱你....”

他是想回应的。

大雨哗哗地下,身体被淋湿成落汤鸡,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泣,心却听不见声音。

天好黑啊,他有点害怕。怎么没有月亮呢。

忽然,视线亮堂了起来,四周浮现出三和会总部那座大宅里的模样。

幸村看见十五岁的自己踩着夕阳迈着小步,走进一间空荡荡的会议室,温顺地站在长桌旁等人,像一只乖巧的小羊羔。

一个矮胖的身影推门进来,他看不清那是谁,却感觉心慌得厉害。

他看着自己说“请不要这样”,说“会被人发现的”,一边撑着桌子趴了下去,任由一双粗糙油腻的大手伸进他白衬衫的下摆。

意识持续不断地被冲散,像女人一样啜泣着“求你”,换来一句淫笑的“难怪老爹和德川少爷那么喜欢你” 。

残阳依然悬在天际,月亮还没有出来。肉与刃交割的时间太漫长,身体在疼痛里发烫。

幸村站在一旁望着十五岁的自己,眼睁睁看着液体浇灌出肮脏,却不记得那滴眼泪是什么味道。

其实他很清楚,自己是希望这样痛的。

就好像他是故意挑教父回来的那个傍晚,故意去了那个会议室,故意装出一副被强迫的弱者模样。

“砰”的一声枪响,伴随着沉重的倒地声,血和精液胡乱流淌。有什么人在破口大骂,又是谁在哭着求饶。

有人不停嘀咕“老爹居然为了一个男宠开枪”,还有人说“他不就是个卖屁股的?装什么装”。会议室外脚步凌乱,到处都是窃窃私语。

然后门被推开,人群瞬间噤声,光影之外,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那一刻真的很安静,黄昏已经走到了尽头,风都停下脚步,万籁俱寂。

幸村看见自己赤裸着躺在桌上,满身伤痕,勾起了嘴角。

那一年,他目睹十九岁的少主德川陷入帮派争斗,没日没夜,和人抢夺少当家的职位。而他只是一个养子,被贯穿过不知多少次,也没来由地想要和禽兽斗一次。

于是他豁上生死和尊严,掷了一个豪赌,与德川做了此生第一场交易。

沙沙的脚步逐渐靠近,幸村听见自己哑着嗓子开口:“讷,哥哥....”

“替你除掉了心腹大患,要给我什么奖励?”

“答应给你的职位我会去安排。”那人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还想要什么?”

“葵还在蝴蝶谷等我,带我去找她。”

“你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她答应过我的....等我活着回去找她。”

印象里,德川当时是答应了的。可不知为什么,幸村听见这个声音对他说:“她已经不在了。”

“不可能!你在说谎!”

“没骗你。她已经不在那里了。没有人在等你....,、”

没有人在等你。

你等不来任何人,也不会有人再等你了。

幸村攥着拳头闭上眼,再一次沉没在无止尽的黑暗里。那些黑暗的流体沼泽般不留情地把他和十五岁的自己吞噬殆尽。

谁来救我?

忽然有一束光笔直地投了进来,像一柄利剑,刺破了浓稠的黑雾。幸村睁开眼,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不由分说地走过来,用温柔有力的手臂十五岁的幸村从桌上抱起来,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遍一遍地抚摸着。

“少爷,别怕,我在这里。”

他沉沉开口。

他的怀抱很暖,就像太阳晒过之后令人安心的味道,掌心也有种奇妙的治愈力,幸村感觉一身的伤都没那么痛了。

他愣愣地盯着那人的脸,没有任何征兆地,感到一股巨大的恐慌感涌上心头。

十五岁那年的幸村精市,从来不会期盼有人拍着他的背,跟他说“我在这里”。

可如今他居然遇到了这样一个人。既然遇到了,可能就再也忘不了了。

幸村动了一下唇,轻轻地问:“你是谁?”

“我是上天派来救少爷的人。”

男人的声音低沉又柔软,笑起来深邃的眼睛会变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少爷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爱你,保护你。”

“那....有什么条件吗?”幸村小心翼翼地问。

“我什么都不要。”

“欸?怎么可能...”

“因为这是给你的奖励,奖励你那么勇敢地长大。”男人笑着看他,眼眶却悄悄泛红了,“...那么勇敢地等着我来。”

“你怎么哭了啊....“少年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薄薄的眼睑,”别哭,这里不许哭的.....“

男人抓住他的手,别扭地偏开脸,“没哭....”他垂下眼睛,”对不起少爷,我来晚了,现在陪不了你了....“

“但如果这辈子不行,那就下辈子,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去找你,永远会陪在你身边。”

“真的吗?”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少爷啊...”男人吻了吻他的脸颊,“如果对你来说,一定要拿什么来交换才能安心,那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好好去爱自己。像爱我一样爱你自己。”

世界开始飞速旋转,周围一切顿时坍缩下陷。

幸村站在那片混沌里没有动,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梦境,全部都是假的。

但纷繁的情绪涌上来,他克制不住,还是咬住指节,无声无息地哭了起来。

“好,我答应你.....”

为什么你来得那么晚?

你如果再早几年出现,会不会我们能走得再长、再远一些....

柳以前问过他一句话,你是怎么支撑自己活下来的。

曾经幸村以为自己是习惯,后来经历一些事情才知道,他是割舍不了那些温暖和陪伴。

现在他彻底明白,他只是在等那个说好要回来找他的人回家。

很多年前那个破碎的生日,他和妹妹一起躲在地下室等母亲带着蛋糕回家,就和往常每一年一样。可最后只等来一群要把他们卖去蝴蝶谷的人。

他等的是母亲的一句“生日快乐”,可真正等到的,却是阴暗小巷漫天暴雨里的那句“她不要你们了”。

他始终觉得自己天生运气不好,所以才会接连失去亲情和爱情,才会孤身一人,在黑暗里游荡了那么多年。

现在看来不是这样的。

老天其实对他很好,知道他要受很多苦难,就让他遇到那么多温柔的人,还派了一个那么好的人来爱他一场。

梦境消散,幸村睁开眼,眼前还是寂静的凌晨。

梦在诡谲之外,性虐后的伤连续不断落成了麻木的茧——

烂大街的风尘说得对,他不该做梦。

因为梦从不会说谎

尽管他逃,他不愿意承认爱,他再也没有和那个人说上一句话,可恐惧与失去相连,梦里反复的都是那人还在身边时的光景。

那一场又一场的梦境,在那片灯火阑珊最寂静的无声之处,总有他最想念的人,还有温热掌心被自己狠狠甩开时的痛楚。

他的伤疤好了又旧了,也没学会怎么去爱自己。

毕竟,曾经想要教他的那个人,还没来得及教会他,就已经被他抛弃了。

幸村抬手捂住眼睛,喉结很轻地滑动了一下。

雨不会停,最终谁都是在寂寥中独自睡去。

人们总习惯忘掉爱情,忘掉仇恨,忘掉屈辱,像落叶忘掉风,像地狱的人忘掉天堂。

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

但我决定不忘掉他。

 

 

 

 

04.

深夜,切原正在卧室那张靠窗的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空白的某一页,抓笔写了起来。

曾经在三和会的时候,他常常看见柳伏案写着日记,他总在一旁忍不住问一句:“柳先生,每天都写这个干嘛?”

“就想记住一些东西。”

“那用脑子记住不就行了?”

“太多了,总会忘记一些。”

“忘了后果很严重么?”

“不严重。”柳说,“但是会很遗憾。”

“为什么?”

柳斟酌着回答:“因为有些事其实很重要,这里的人都习惯忘记,这样对他们来说会轻松很多。如果有人能替他们记住一些,也是好的吧。”

曾经切原听不懂,好在现在他懂了,又将这个习惯续了回来。

他写了很久,记下最近在警署处理过的案子,遇到过的人,还有发生了哪些事。

直到圆月从窗格一角缓缓移到正中,银白色的光亮铺满整桌,他从窗户的缝隙里隐约闻到了一丝浅淡的香味。

他怔了很久,抬起头,看见后院那株海棠安静地站在夜色里,嶙峋的长枝顶端,不知何时无声绽开了一朵花。

.....柳先生?

他手指抖了一下,搁下笔匆忙跑了出去。

笔在桌上滚了一圈,一滴墨在纸页上晕染成一团,上边是他刚刚写完的最后几行字。

.......

以前听柳先生讲过海涅的一句话,人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但还能感受到心中的爱,感受到那爱的美好与纯粹。

那时候我刚进三和会,没破过什么大案件,遇到的红尘事也寥寥无几,所以误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我以为那是说相爱的两个人要互相折磨、互相伤害才会让爱更刻骨铭心。

后来才知道我弄错了。

会带来伤害的爱是占有,它足够深刻,从粉身相救到粉身相咒,其钝痛足以杀人。

而真正爱你的人是不舍得伤害你的,他的爱不过是日流不够易,月转不悔改,至多奉上半生的等待。

前天是植树节,警署的同事组织了踏青活动。

我和真田前辈一起去参加,他最近状态已经好很多,虽然已经忘记了那些事,也记不起幸村先生了,但起码没留下什么遗憾,脸上偶尔也会露出笑容了。

说来也巧,当晚我和同事去巡逻一个酒吧,就在那里见到了幸村先生。

他请我喝了一杯葡萄汁。我奇怪地问他,是戒酒了么。他说是啊,已经很久没有碰那些东西了,对身体不好。

我又问他,组里怎么样了?您还会去见那些人,和他们上床吗?

不会,都和我无关了。他说。

欸?您退组了?

怎么可能呐....算是休假一段时间吧,德川也懒得管我。不过就算回到原来的位置,也不会再过像以前那样生活了。

没想您改邪归正了,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是因为什么人吗?

他没说话,抬手一口喝光了杯里的酒。

看来柳先生是对的。

哪怕发生了那么多事,我还是愿意相信所有Happy Ending的爱情,相信坚贞不渝和义无反顾。

因为命运真的很奇怪,只要不停向前走,似乎所有的离散都没那么坏。

上天最终还是会回应我们的祈祷,让我们不断失去,又在转角与爱和珍惜相遇。

这个世间谁能与你相拥依靠,哪怕只有一程,便是背对世界,也是值得。

珍惜所有的不期而遇,笑对所有的不辞而别。

这就是爱与被爱的意义。

21年3月14日,海棠花开了。

切原赤也于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