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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之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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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die的头发在今年终于留到了她所期望的位置。

 

就像一个习惯定期修剪指甲的人容不得指尖有半寸多余,Jodie也总有想修剪回短发的冲动。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奇迹般地忍到了现在。

 

等蓄到足以扎起来的长度,平常通勤就不再放下来了。她还是不能够适应处理工作时身上有碍手碍脚的东西,那会削弱她的判断和反应。她看得出来赤井秀一喜欢她束马尾的样子,但每天出门前还是习惯于顺着发旋高盘在头顶。

 

“这才是成熟女人会选择的发型。”Jodie对着镜子用那支新的GIVENCHY N12摆布她的嘴唇。她最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唇釉的玻璃质地,即使需要频繁补妆是个小小的烦恼。

对于女人而言,那并不算得了什么,也许还可以说是个幸福的麻烦。

“你才多大。”旁边男人含糊的语气中有轻嗤的成分,听起来却也很像个真诚的发问。他刮去唇上最后一撇泡沫,越过女人的手去扯壁挂上的脸巾。

“你好像只比我大四岁而已,秀。”

“够了不是吗。”

他低下头凑了凑她的鼻尖,呼吸浮着薄荷味的水汽。

 

总要补口红这件事,对赤井秀一而言也是个烦恼。

早晨出门前涂一次,中午下班补一次,午休开车去杯户一家很有名的法餐,吃完饭补一次,下车前再补一次。有时用无名指细致抹开,不方便洗手的场合就潦草一抿。

视线第三次从后视镜收回后,他忍无可忍地开口:“你能不能……”

“Oh sorry,挡着你倒车了?”后视镜里的女人手一顿,缩回了脖子。

“……啊,嗯。”他不经意地带了一句,“出勤一定要涂口红吗?黏黏糊糊的,会阻碍你行动吧。”

“Uh?当然不会——这个问题,之前问过了吧。你这几天乱七八糟地�想什么。”Jodie担忧地看他一眼,转头下了车。

 

对于一个二十七年都留短发的女人来讲,这确实肉眼可见地影响生活质量。家里随处可见掉落的头发,睡觉脖子总被扎得暗痒,翻好几个身才能找到一个舒适的放置方式。

赤井秀一当然也问过原因。意料之外的,Jodie没有回以那句口头禅,只说喜欢。Jodie有些尴尬,好在他看上去信了这套说辞。她暗暗舒了口气。赤井秀一对待女人的心思一向如此,似乎大脑里长个二极管就够用了。

男人在她背后若有所思。

 

Jodie无疑是个聪明的女人。

所以当她捏着一根浅金的长发——从赤井秀一的夹克内层里挑出的——并为此怒不可遏时,他感到一点费解。

赤井秀一试图为自己辩护,她则建议他最好在一个正处于气头上的女人面前闭嘴。

“好吧Jodie,我只是想说,在逐个排查我身边可疑的金发女人之前,或许应该考虑一下你自己。”

 

赤井秀一是看着她的头发一点一点变长,就像观察一盆金色植株的生长。

当然,他也是浇灌者。

从Jodie对头发的处置态度来看,如果将来有个小孩,这女的绝对是管生不管养的那一种。

太麻烦了。她说。

于是对打理长发颇有心得的男人从善如流地承担了这个麻烦。

不赶时间的时候,Jodie喜欢躺在浴缸里接受FBI王牌的洗头服务,虽然那样会洗得非常久。

他甚至会上精油。

“Rye在的话,家里会是一场灾难。”Jodie的声音混在吹风机隆隆的空气声里。

“唔。我和GIN周旋的那三年里,大概只有交流掉发体验时讲的是真心话。”

不考虑再留一次么?

家里对付一个长发公主就够了。赤井梳开她头发上拧成一团的结。

剪断了的,就没有再续的道理,这个男人总是利落得毫无赘余。

 

Jodie从詹姆斯那里递完述职报告出来的时候,赤井秀一正要进去交接工作。

于是他拉开门把的手又顺势把门关上了。

“你不是来换上周那个案子的班么?”女探员回头看跟着她的男人。

“突然想到,也没有必要这么急。”他停下来,俯身凑近盯着女人的嘴唇。

 

没抹匀啊。他说。

“哪里没……”

于是顺理成章地被吻住。

男人一手插兜,一手撑在她身后的墙面。撬开她齿关,再从容碾磨。赤井秀一的吻永远让人难以冷静——如果不是在他上司的办公室门口接的。

换气的间隙他低低道:“……这里。”

好,赤井秀一,你能耐了。

虽然倚靠的不是透明玻璃,走道也没有同事经过,女探员还是不安地攥紧了男人的衣角。

“抱歉Starling小姐,您的口红可能又要重新涂了。”温存停留的时间比他们惯常的早安吻稍久了一点,至少久到能把她刚补的唇釉舔舐干净。

他低沉的声线里有一点食髓知味的缠绵,Jodie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些事。

关于“Starling”。

 

是很多年以前,雨事与性事在同一夜降临发生,露水的气味醒透事后清晨。

那次天亮得很晚,雾气糊满窗沿。室内昏暗,惟有窗帘缝隙漫进一点深蓝的天光。二十六岁的赤井秀一逆光坐在飘窗,斜衔着一根没有点着的Black Devil。女孩侧卧在被子里看他好久,直到房间里渐起摩挲动静,他似有所觉地侧过头,低低地、轻声说Starling。

话音没落地,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垂下眼睛浅淡又克制地笑了一下。他又不说话了。

后来这个赤井先生独属的称呼成为了某种特殊场合的情欲密码,他常年冰封的唇线,只在舌尖卷送中才泄漏一点深情。

 

现在她看着他的眼睛,可以确信对面这个男人和她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她几乎要伸手捂住脸,也的确这么做了。

男人不自在地撇开了眼神。

那时候赤井秀一冷淡的面皮下其实纯情到可爱,是接应一个深吻会脸红的程度。

她透过指缝隐约瞧见黑色帽沿遮住的一截发红耳尖,觉得少年或许从未远走。

男人右手握拳,欲盖弥彰地抵在唇上咳嗽。他咳得实在逼真,几乎让Jodie为了昨晚抢他被子的事愧疚起来。

“上班时间别想这些。”

赤井秀一板着脸,装模作样撂下一句冷淡训斥,转身几步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詹姆斯·布莱克:“你上火了?”

 

不爱打理与热爱折腾并不冲突。

为了维持卷度稳定,给她烫发的造型师提醒她最近几天不要把头发扎起来。

赤井秀一余光看她左窜右跳地凑在自己身边,瞎扯各种她自己都嫌无聊的话题,只为了向男人暗示她的新发型。

就算他眼神已经差到看不出自己女人的头发是弯是直,也该闻到泡沫发蜡的橘子气味。Jodie咬牙切齿地想。

啊,看见了,是隔壁小狗咬的么。在她终于绝望放弃,安安分分在副驾坐稳后,赤井秀一才慢吞吞地道。

激怒一个二十九岁的少女实在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他几乎遮掩不住漫出嘴角的笑意。实在无处可挡,于是越过安全带,伸长手臂拥她一个满怀。左手控着方向盘,下巴搁在她肩窝,调音一般轻轻拨过发尾的金色圆弧。

大概他才是在逗小狗。

 

无论本部还是分部,Jodie·Starling在FBI的行情一直相当不错,只是赤井秀一下手实在太早,占据她的青春又实在旷日持久,曾经明目张胆的爱慕者要么死了心,要么转到了私底。

这毕竟是她第一次没有束头发来上班,窃窃的私语又暗暗冒了个尖。不是女搜查官非要刻板拘束不可,只是她太像个本该恃美行凶的尤物。

走在她身后的冷面男人看上去则完全是上FBI讨债来的。

赤井秀一不得不认同,盘发的确是个好主意。

他也不得不承认,比起看她受众人惊艳叹仰,他更愿意把人圈在暗室里独赏孤芳。

 

她的确是夺眼的那种明艳。

长发的弧度恰好中和了镜片反射的锐芒,泼金挥墨般披散成流丽的十四诗行。翻卷起来,像泰晤士河七月的波光。

赤井秀一不是个会经常思念故乡的人。

而年深月久,这个女人频频让他有重返故土的冲动。带着她一起。

想给你看看,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国度。

 

——你是万事万物,而我却像想家一样想你。¹

 

为什么留长头发呢,Starling。今晚第五次压到头发的时候他喃喃问。

这个问题是第二遍了。赤井秀一少有重复表达的时候,陈述、坦白或是发问。女人分出余力抬眼看了看他,确认了那张脸上除了情欲以外没有其他厌烦的神情。

“赤井先生,建议您别把侦探的手段浪费在我身上,那将会非常无趣。”

“我可不需要借助推理来满足无止境的好奇心。”枕靠在她肩头的男人闷声回答。

 

赤井秀一擅长的事不少,感兴趣的却相当有限。

搜查官朱蒂·斯泰琳不是能被一眼看透的那种女人。一层佯狂扮丑下有一层透骨风情,一层冲动大胆下有一层机巧纤细,一层叛逆不经下有一层柔软温驯。如果你掀到最后一层……

最后一层又是同表相无二的纯净。

他享受推敲她的过程。

揣摩她昨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在任务中开了几次枪,又有几发打空。这早已成了他的日常习惯和消遣乐趣。

假使推理真的是浪费,我希望浪费在你身上。

她明白吗?赤井不清楚。但他知道现在她吻过来了。

“我说的是真的,只是喜欢,仅此而已。”她说。

 

在这种场合,CIA测谎想必是不会准的。她的心率已经够快。

难得遇到了阻碍,这不应该。

所有细节都指向这个干脆的女人并不适应,可那头长发的确还像金刺玫一般好好地缀连在深春。秘密任务么,连他也要隐瞒。怎么想都是毫无根据的蹊跷。

——但他疏忽了,爱一个人的时候,变得不正常是多么正常的事情啊。

 

依旧没有得出结论的一个普通夜晚,赤井秀一最终还是笑起来,饶有兴味地将吻流连在细软的发尾。

A romantic secret of his woman,他迟早能解开。

 

fin

*¹ Rumi《在春天走进果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