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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蝴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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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直在受伤,却假装自己没有受伤。

一直在迷惘,却骗自己地狱也可以是天堂。

 

 

 

 

 

 

02. 

12月28日,4:49 AM。

一辆黑车驶上山顶,两个男人一前一后从车内走下来。

这里靠近港湾,咸湿气的风里带着清晨特有的寒冷,草木稀疏,海鸟的凄厉鸣叫来回游荡。

研究所就矗立在山顶一块平坦的空地上,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仓库。它的四面都没有一扇窗,周遭灰扑扑的,不知是用混凝土还是什么材质做的。

曾有成千上万的人从山脚下经过,抬头仰望这里,却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着什么。

德川双手揣在风衣的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端详面前的建筑,似乎在沉思什么。

“怎么了?”

柳摸出钥匙开门,一边问他。

“我在想...”男人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要用哪种炸药,能把这里炸得更干净些。”

“....”

柳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能理解友人此刻的心情,“老爹建造这里时特地用了不易坍塌的材料,我不了解这个,你可以和幸村商量一下。”

德川闻言冷笑一声,“这倒是,他一定很乐意出主意。”

柳叹了口气,转而开始介绍情况。

“为了不引来警方注意,实验区里并没有保镖,只有监控摄像。平时不止我一个人会来,还有老爹,以及从蝴蝶谷派来的五名管理员,参与协助实验。”

柳向他介绍着情况,一边推开门往里走。

“半小时后就会有一名管理员出现,在那之前我必须把监控篡改掉,所以德川,你不要想破坏什么或者带走什么,今天我们没那么多时间。”

“管理员么....”

男人静默片刻,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他问:“那还不容易?我可以....”

“你不可以杀他。”

柳打断了他的话。

多年默契使他轻而易举读懂了德川的心思,他没好气地说:“你以为他们是我找来协助实验的?”

“不然?”

“当然不是。”

柳叹了口气,对这位大少爷解释:“托你和幸村的福,我没法被完全信任,所以他们是老爹派来监督我不泄密的。你要杀了一个,不就等于告诉老爹这里被发现了么?”

“所以...”他推开大门,压低声音说,“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冲动,按照你和幸村的计划来,明白?”

德川不情不愿地点了一下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幽暗的走廊往里走,柳说:“大致情况你应该听迹部说过,那我就不再提了。失忆蝴蝶的效果类似于酒吧里使用的迷药,是从我很久之前研究的一类药物改造过来的。”

“老爹派管理员在蝴蝶谷选出了十个宠物,1号到10号,都是最高级别,来作为‘失忆蝴蝶’的实验品——”

“——到了,就是这里。”

柳停在一扇门前,轻轻一推,又摁亮了头顶的灯。

白色雾气霎那间喷涌而出,那看起来是一片湿雾,跟山野林间随处可见的雾气一样。

可当光线洒下来的时候, 湿雾里瞬间蔓延开无数道金色裂纹,细小而清晰。

德川沉默地跟着他走,在看清所谓“实验品”的一瞬间顿住脚步。

一片氤氲的浓雾里,他依稀看见几对少男少女用各种新奇的姿势纠缠在一起。

他们的胸口都有一块巨大的金色斑纹,看上去像是一个纹身,衬着幼白的皮肤,显得放荡又清纯。

他还看见两个男孩躺在地上,互相抚摸和亲吻,另一边是一个女孩在给稍大一些男孩口交,小嘴含上了男人的性器,在喉咙里形成突起,似乎很享受地吞吐着。

德川作为三和会太子爷,从小到大见识过那么多活色生香,依旧不习惯看别人当场表演,立刻把视线偏开了。

但他还是能听见水声与呻吟传来,甚至能感觉到四处热浪翻涌,情欲泛动。

这里一切都是亮堂堂的,却又模糊不清,像是极端晦暗的一大团,蔓延整个空间

是天堂,又恍若人间地狱。

柳平静地朝他望过来,介绍说:“这就是失忆蝴蝶作用下的宠物,受到影响的宠物身上都会出现一个金色蝴蝶的印记。”

“如你所见,失忆蝴蝶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让宠物只听从一个人的话,按照要求做任何事,并且乐在其中。”

“其实让宠物听话的方法很多,大部分是使用暴力,用疼痛去征服,直到乖乖服从。但暴力是有风险的,因为暴力只能让人害怕疼痛,无法从心底去接受,一旦接受不了,就会引起反抗。”

“而失忆蝴蝶恰好补足了这个缺陷,它不会让人有任何反抗。因为它的本质是爱,不是暴力。”

“.....什么东西?!”

德川以为自己听错了,追问道:“你说它本质是什么?!”

“是爱。”

柳对上德川错愕的眼神,表情很淡。

他解释道:“其实失忆蝴蝶和普通的迷药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它并不会让人丧失意识,神志不清。它只会选择性抹去一个人脑海里的记忆,大多数都是痛苦的记忆,而且每天都会清理一次。”

“一旦被注射失忆蝴蝶,宠物会爱上睁开眼时见到的第一个人,也只会记得那个人说过的话,他们发生过的事情。”

“他会从心底去接受那个人的所有命令,默默承受那个人对他的伤害,把伤害也当作爱的表现。”

“换句话说,比起用鞭子手铐来击败一个人的肉身,失忆蝴蝶能用一个吻就主宰灵魂。”

柳冲德川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嘴角就落了下去,眸光微动。

“你知道吗,老爹命令我研制出一种,让宠物绝对听话的药物,不计一切代价.....”

他哑着声音,很轻地说:“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对他们伤害最小的一种了。”

德川以为自己会极度愤怒,但他竟然没有。

他只是觉得悲哀,而一切都显得荒唐无比,他竟找不出言语。

 

 

 

 

 

03.

德川认为这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了。

可等他走到一处,看到那个标着“1号”的女孩时,他一瞬间血液冲头,心脏如坠冰窖。

1号才十三岁左右,正为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男孩口交,头发遮住大半张脸,双手托着肉棒,伸出舌尖婉转而努力地舔弄。

男孩一身赤裸,伸出大手宠爱地摸了摸她深棕色的发丝,一边挺动腰身,愉悦地喘息说:“你真棒.....我好爱你啊.....”

他的脖颈上挂着“3号”的铭牌,眸光涣散,完全被欲望支配。

那个蝴蝶印记就盘旋在他的胸口上,色彩奇幻而艳丽,触角紧紧摄住心脏,让他忘记了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也不知道在给自己口的是谁。

柳走到德川身边,扫了一眼就不忍心看下去了。

“这是3号。”他背过身去,哑着声音说,“....他其实坚持了很久,一直在反抗药物作用,前几个版本的失忆蝴蝶对他没有效果....

这种近乎是徒劳的抵抗,直到两天前终于告一段落。

柳永远不会忘记他胸口浮现出金色蝴蝶的那一刻,男孩眼底近乎崩溃的绝望。

他躺在角落里,大敞着双腿,明明已经浑身发软,挺着腰热情迎合管理员的玩弄,一副放纵沉沦的痴态。

但他的眼眸硬是在欲望里挤出一丝清明,眸光扫过一室的旖旎,穿越浓重的白色雾气,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在寻找什么。

起初,柳以为他是在找门,因为门外有他再也寻不到的自由和天空。

后来柳才发现,他是在找一个人。

柳轻咳一声,继续说道:“那个女孩是1号,她是蝴蝶谷最漂亮的宠物,受欢迎程度就和曾经的精市一样。”

“你别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她的意志力是所有宠物里最顽强的。失忆蝴蝶改进到现在,都没有对她起任何作用。”

德川懵了一下。

他这才注意到,那个女孩的胸口并没有金色蝴蝶的标记。

柳知道他在困惑什么,解释说:“她平时很听话,让她做什么都不会反抗,所以看起来和起了作用没什么两样。”

“但她有一个习惯,不管别人对她做什么,都会用一种相当不屑一顾的眼神看对方,好像对面不是人,而是垃圾。你也知道,这种脾性会让她遭不少罪。”

德川没有说话。

他在身侧死死捏着拳头,望着女孩趴在那人的胯下,薄唇瓣嫣红湿润,舌尖舔过被唾液染得亮晶晶的青筋。

“你确定她没受影响?”他问柳。

“唔.....”柳斟酌着说,“你可以问问她。”

柳的原意是让他直接在一旁问就行,如果还是清醒的一定会有反应。

可是下一秒,他眼睁睁看着德川卷起袖子,挥着拳头就上去了。

德川似乎等这一刻已经等很久了,出手又快又准,男孩被他直接劈晕了,摔到一旁,头一歪没了气。

柳:“.....”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德川一身戾气,在女孩面前蹲下,把风衣裹在她身上。看着她揪着衣角,在原地缩起身体颤抖,男人的眼神晦暗不明。

他问:“你还好吗?”

    女孩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呜咽着没说话。

他又凑近些,低声问:“难不难受?”

“唔唔...”

这次女孩听见了。她大概想说“难受”,但全身抽搐起来,垂着脑袋,仿佛在与混沌里的自己争斗。

德川轻轻伸出手,理了一下她乱糟糟的刘海。

她的样貌有一分不谙世事的单纯天真,皮肤很白,右耳戴着一枚纯黑色耳钉,脆弱地如同被诱奸的牡鹿。

德川抿了一下唇,用更低沉的嗓音问道:“小葵,还认得我吗?”

柳恰好听见了这句话,愣了一秒,震惊地望过来。

那一刻,被叫做“小葵”的女孩挣扎着从药物控制里逃脱,终于抬起了头。

她好不容易挣出一分清醒,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她本来不想抬头的。但她实在太害怕了,听见任何声音都以为是那些人的诱饵,而不去理会的话又会招来更可怕的玩弄。

事实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

明明身边的同伴都已经放弃抵抗,连她最好的朋友也受不了了,永远变成了“3号”宠物,堕入蜜糖和鞭子的深渊。

如果不是那枚耳钉始终刺在皮肤里,提醒她还有人在外面等她,她觉得自己会是放弃最快的那个——

因为她从最开始就不抱任何期待,深知没人救得了她,而想救她的人都自身难保。

可当她抬起眸,隔着模糊的视线,竟然看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德....德川...哥哥.....”

她小声说。

那双紫眸含着水汽,眼眶一圈都是红的,看上去迷离不清。

她有一双和幸村精市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只耳钉是她和哥哥最初的约定。

柳蓦地红了眼眶。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几年幸村连教父的话都不一定听,唯独德川一开口他就屈服了。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幸村会全盘接受一切,把疼痛当成快感,抛弃尊严和身体也要苟且偷生。

他曾拿自己和德川作交易,把生的希望都留给了妹妹,而现在他的妹妹为了他要拼命活下来。

她还记得自己是谁,还记得什么是疼痛,记得暴力和爱不是一回事,记得有两个对她很好的哥哥。

她坚持了那么久,到底没有白等。

德川听见了那句回答,显然松了口气,肩线缓和下来,刘海半遮住脸,从柳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只听见那人温温沉沉地应了一声,对葵说:“你哥哥要我来找你。”

女孩张大眼看他,那两个字像一丝微小的火苗在眸底闪了一下。

“可是现在我还不能带你出去..你能再..再坚持一下吗?”德川说,“至少......”

他没再说下去,语调越来越沉。

周围是模糊不清的暧昧呻吟,光那么亮,空气里散发着精液、花香和类似催情的香水味,好像言语与希望都无法在这里存活。

他忽然不敢做任何保证了。

葵却听懂了他未尽的话,下意识点点头。

“我不会放弃的.....”她说,“我会等你们来找我,带我离开这里....”

她努力勾起唇,想要对德川露出甜甜的笑容,就像过去每一次,他带哥哥进蝴蝶谷来找她,或者周末两人带她出去吃甜品、看烟花的时候那样。

可她真的太累了,没什么力气,连笑容也变得有些扭曲。

于是她只好放弃微笑,难过又虚弱地开口。

“德川哥哥...帮我个忙好不好.....”

“帮我拦着哥哥,别让他太冲动......不要让他又因为我,把自己也搭进去.........”

“还有,能不能....替我保护好他.....”

女孩哽咽了一下,低头胡乱抹了一把脸。

“...真的救不了我也没事.....告诉哥哥,不用太自责......”

“德川哥哥,如果我变成那个样子的话,就直接杀了我吧,烧了以后骨灰洒进海里......”

“哥哥肯定会很生气,也会生你气....但你不要也和他怄气,我最不喜欢你们吵架了..,”

“.....哥哥他,一定能理解我的,你也能理解我的吧......”

很久以前,葵曾问过哥哥,如果哪天出意外死了,想葬在哪里。

这话其实是她的气话——

那阵子哥哥不要命地出入各种危险场合,像疯了一样扩张自己的势力,她很担心他会出事。

哥哥当时摸摸她的头,用哄小孩的语气说,你哥哥命大着呢,没那么容易死。

说完就被葵敲了一下脑门。

他吃痛地“诶哟”了一声,做出委屈的样子,眼睛却弯成漂亮的月牙。

好吧,那哥哥要葬在海里。他半真不假地开口。

小葵那么凶,估计以后没人敢要咯,哥哥还是一直陪着你吧,在海里的话可以飘到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无论以后你在哪里,哥哥永远在你身边....

女孩抬手摸了一下耳钉,往日在眼前闪现,她很轻地笑了一声,眉眼弯弯。

“哥哥说,他以后想葬在海里......因为可以永远陪着我了.....”

“我也想永远在哥哥身边陪着他....”

她很清楚,从母亲走的那一刻起,她和哥哥就没办法再相信永远了。

他们早就记不得被摁在地上多少次,记不得最近又最远的经年,也记不起因为什么而哭泣,还有所有抹消不去的“爱”与“不爱”,“永远”和“别离”。

但很奇怪,每当涉及对方,他们依旧会有近乎偏执的念头,觉得兄妹永远不会分开。

其实认真算一算,葵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哥哥了。

她夜夜徘徊在这个无底洞般的深渊里,看到的东西总是孤零零的。孤零零的影子,孤零零的月亮,孤零零的一枚耳钉.....周围所有人都想让她沉沦在欲望里,把她孤零零的抵抗视为幼稚的代表。

她似乎一直都是一个人。

“...还有.....能不能帮我告诉哥哥...我好想他....,...我一直会等着他.....,,”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轻。

“但我要他好好的....不要受伤,好好的,活着来找我....”

“我不想再看到他哭了......”

说完这句话,葵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疲惫地垂下脑袋,额头抵上了德川的手掌。

小孩子的额头总有些圆,像某种小动物,皮肤有温热细腻的触感。

不知为什么,德川望着她额角几缕柔软的棕色碎发,只觉得心脏被尖锐利爪挠的血肉模糊。

直到这一刻他才承认,柳有一点说对了。

万一计划失败,德川救不了她,幸村也救不了她,可她还在这里苦苦等待,直到被拽入深渊。图什么呢?

还不如忘记好。

他很轻地在女孩眉心落下一个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我不会帮你说的。要说的话,等你见到他了自己和他说。”

 

 

 

 

 

04.

沿着山手线转弯的匝道出来,穿过防风林和大片田野,就在与通向港口的高速公路交汇的地方,有一段不太起眼的窄路。

顺着窄路再向上走,一直到山顶,就会看见那栋连窗户都没有的研究所。

这个区域平时多是货车在走,路况并不很好,私家车一般能避就避,特别是清晨时分,常常一辆车也没有。

1月4日上午八点,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风雪。

这时,窄路上摇摇晃晃地开来一辆载满空箱子的卡车。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仗着山路一通到底没有车,眼皮子直打架。

有那么几分钟,几乎真的黏上了。

后座与副驾驶共坐着三个黑衣男人,满脸横肉,正抱着臂闭目养神。

其中一个敞着窗户,眯着眼看窗外飞速而过的大片树林。迷迷瞪瞪的过程里,他隐约听到了空气被撕裂的呼啸声。

男人对这种声音有着条件反射,听见的刹那便猛地睁大眼,从腰间拔出一把枪。

他的动作惊动了一车人,另两个男人也迅速拔出手枪,司机被吓得手一滑,车整个剧烈颠簸了一下,差点撞向土墙。

“啾,啾....”

众目睽睽下,一只麻雀扑腾着翅膀在货车顶端跳了几下,飞向阴云密布的天空。

“操——”

这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让一车人彻底清醒过来,司机小声地骂骂咧咧:“一只死鸟而已,能他妈别那么一惊一乍么....”

话音未落,冰冷的枪口抵上他的太阳穴。

“别废话,开你的车。”最初拔枪的男人没好气地说。

他丢了个大脸,心情极度郁闷。

当时不详的直觉仍盘旋在心上,他一眨不眨地盯了一会后视镜,却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踪迹。   

错觉么?他拧起眉。

就在他觉得是虚惊一场的时候,那种破风声又出现了,再次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这次他反应极快,转头看过去的时候,依稀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

那似乎只是一道虚影,虚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只要一眨眼睛,就再也无法在晨光里找到它。

“我操.....什么玩意儿?!”

他出了一身冷汗,觉得自己白日撞鬼了。

就在他愣怔的那一秒,他的眉心冒出了一个血洞。

还来不及出声,他头一歪,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一个少年从货车顶端跳下来,一脚踢碎车窗,扒着车窗边沿从侧面翻进车内,趁那两个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他瞬间拔出枪扣下扳机。

“砰——”

电光火石间,后座就躺了两具尸体。

副驾驶上的男人立刻冲司机吼了一句“停车”,然后转身冲少年连开三枪,以这种速度来说即便不致命也能至少能伤个要害。

可少年只是轻轻一歪头,子弹便擦着他的发梢削过,掉了几根削断的碎发。

司机在惊恐中大力踩下刹车,车身因为惯性而前倾倒,男人一个不稳差点摔倒。

他低声咒骂几句,手臂撑着车门,扭转身体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余光里,那个卷发少年只是微晃一下,随即提力径直向他冲过去。

男人忽然觉得他有点眼熟,好像是组里的某个很厉害的人常带在身边的部下。

就在他分神思考的时候,狂风从破碎的窗间猛地灌进来,枯草碎屑在空中飞舞。

一转眼,少年冰冷的双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近在咫尺!

男人悚然一惊,偏开脸,躲过足以撕裂皮肤的一击,抬手就是重重一掌。

少年反应极快,闪身攥住他的手腕,抬腿飞起一脚。

正当他用力踹向男人的腹部时,他一只脚踝被人抓住了。  

方才还很狼狈的司机也加入了战斗,他趁少年不备,握着他的脚踝用力一折,往后面狠狠一扔。

少年毕竟体型和力气都不敌两个男人,摔倒在后座上,小腿在剧痛里抽搐着,枪也掉落在地上。

男人抓住机会俯身压了上去,捏住他的后颈,像抓着一只不听话的猫。

“我终于想起来了.....你是柳莲二身边的人.....”

他凑近少年的脸,一边用力按住他的挣扎扭动,满是胡渣的脸在白嫩的皮肤上贪婪地蹭了几下。

“听说他特别喜欢你,每天进出都带在身边..嗯.....我现在有点羡慕他了....”

“诶,原来柳也有玩男人的癖好啊,我看他那副样子还以为是个性冷淡呢....”

司机挺着啤酒肚也挤了过来,油腻的大手抚上少年的窄腰。

“啧啧,年轻就是好,看看这腰,软地像女人一样....”

“靠....”

少年涨红了脸,咬着牙愤愤地说:“....别他妈碰我,恶心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

“跟个贞烈妇女似的...”

两个男人一起淫笑起来,变本加厉地把手伸进他的衣服下摆。

少年顿时脊骨一阵恶寒,不甘心地踢动地两腿,却被男人抓着小腿,顺着腿部曲线一点点向上滑去。

手指在敏感的大腿内侧上下流连,那里一瞬间流过的快感让少年的怒斥变了调。

他在手指的抚弄下颤栗不已,想夹紧双腿,却在下一刻清晰地感到男人的手顺势包裹住他的下身。

“!!!”

少年脸色煞白,瞳孔收缩。

他陷入了巨大的恐慌里,仿佛此时此刻已经在两个陌生男人面前赤裸一般,求生欲让他拼命挣扎起来,嘴里骂着:“操,你们是变态吧....”

男人邪笑着,沉沉开口:“这样摸几下就已经勃起了,你才是变态吧....”

他隔着内裤搔刮少年的身体,有技巧地挑起他的情欲。

“那么敏感呐....“他说,”柳平时没少调教你吧....跟我说说,他在床上是什么样子的......”

“哈.....嗯..关你屁事...”

少年抿着唇,脑中一团混乱,费了十足的力气才遏制住自己尖叫出声的渴望。

过激的快感逼得他眼眶里满是泪水,透过模糊的视线,他忽然看到车窗外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对他比了一个手势。

理智回笼,少年顿时清醒过来。

他剧烈地颤抖着,呼吸凌乱纠缠成一片,一边在脑海里默数:一,二,三——

“啊啊啊啊——”

那个男人突然哀嚎起来,捂着飙血的后颈,慌乱地抓起一旁的枪。

又有一阵铺天盖地的狂风毫不保留地从窗间涌进来,几乎是悍利且不留余地的碾压着车里的一切。

男人身裹狂风,两耳嗡鸣,什么也看不清。

等风吹过脸颊,他感到持枪的手腕一阵剧痛,小型手枪被手刀劈至一边。

他想回头去找司机,却看见司机倒在地上,后脑汩汩涌出血来,双眼还睁着,透着极致的懊丧和恐惧。

而少年缩在后座的角落,虽然衣服被撕地破烂,但脸上早就恢复了冷冰冰的样子,举起枪对准他。

“再见。.”

少年冲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眸光落在男人背后的那个身影上。

男人脸上出现了狰狞的表情,僵硬地扭转视线,在惊愕里对上了一双紫色的眼眸。

“幸村少爷....”

他喃喃道。

冰凉的刀刃再次贴上他的脖颈,那人手腕翻转,薄刃贴着纤细的颈部动脉擦过,在男人脖子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胜负分明。

四周安静下来,狂风早已消散,厚重的云层化成了潮湿的薄云,太阳露出一个朦胧暗淡的影子悬在海面上。

最后一个男人被割喉的刹那,切原松了一口气,伪装立刻就垮了。

他可怜兮兮地望向幸村,呜咽道:“幸村先生,对不起.....” 

“好了啊,没事了,我在这儿呢。”

幸村叹了口气,把狼狈的小孩抱出车,检查了一下他的脚踝。

“还好,只是扭伤而已,疼不疼?”

“不疼...我没事...”

切原红着耳根,抽抽噎噎地抹了一把眼角,一边自我批评道:“我....我还和柳先生保证说我一个人都可以解决的....现在.....如果没有幸村先生,我就完蛋了.....呜呜.....我真的太弱了.....”

“唔,的确,是挺弱的。”

幸村忍着笑,附和着点点头。

“那个司机其实在一旁准备很久了,你却专心在那个黑衣服身上,一点都没注意到他。”

小少爷理性分析了一波,末了还略带嫌弃地评论道: “你技术不错,但经验太少,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早就不犯那种差错了。”

“....”

切原头垂地更低了,在无情的实力对比下羞愧到面红耳赤。

忽然他一激灵,猛地反应过来。

“您说您看见那个司机在旁边准备很久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幸村,“您不会....”

您不会早就来了,一直在一旁看戏吧.....

幸村大大方方承认:“啊,是啊,你踢窗翻进去的时候我就到了。”

切原默默呕了一口血。

“您怎么那么狠心....”

他委屈地转过身,在地上画圈圈。

“您都看到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居然还在外面看好戏,也不早一点来帮我....”

“诶不能怪我啊,我怎么知道你被摸几下就起反应,还差点被人家上了,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幸村摊摊手表示无辜,一副“你自己不争气还赖我”的神情。

少年又羞又恼:“我这是正常生理反应!换成你也会这样的!”

“我可不会。你以为我是靠什么活到现在的?”

“怎么可能?正常人都会....”

“算了吧,我啊,早就不正常了。”

“.....”

切原动作一停,疑惑地望向他。

“诶...你不知道吗?”

幸村在风里咳嗽了几下,压低了嗓子慢声细语地说话,语气虽然很平常 但透着一股说不上的意味。

“我这个人啊,就喜欢别人让我疼,只有疼痛才能让我有快感,才能有反应....”

切原动了一下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朝幸村身后张望了一眼,疑惑地问道,“之前您身边的那个人呢?没来吗?”

“你说真田?”

“嗯.....”

“他已经没用了,被我扔掉了。”幸村淡淡地说。

“诶?!”

“很奇怪吗,。”那人勾起唇,笑了一下,“时间算长了,我谈恋爱一般不会超过一星期的,他运气还不错。”

“可是,为什么.....扔掉了....

幸村跟他四目相对了一会,阖了一下眼,沉声笑了起来。

“好吧,我说实话.....因为真田那个人太好了啊,又傻又可爱,就和你差不多....而且也很会哭呐,莫名其妙就会哭起来......”

幸村弯着眼,声音里满是止不住的笑意,肩膀笑得一抖一抖。

“还有啊....”他用半真不假的口气说,“真田是那种,会和我温柔做爱的人。我也不适合他,我还可能害死他。”

都既难言,又无济于事。

幸村也不知该怎么和切原解释,反正他知道,没有人会毫无条件地来爱他,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反正,他现在也不会和自己喜欢的人睡。

他的身体快感只有痛才能带来,如此无耻的存在,根本不该再让谁来爱。

幸村这样胡思乱想了一会,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其实他根本就没想笑,但迎着少年干净的视线只能用笑声糊弄过去,躲开这个话题。

......

幸村不知道,面前的少年看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觉得喉咙口像堵了一团什么东西,难受得厉害。

切原几乎不敢去想,那人对漆黑世界的恐惧,竟然一直以来都是那样化解的...

他无关痛痒,他足够虚伪,他不怕魔鬼。

他本来就无罪,但他永远没办法反抗。他的存在像深渊里的一个意外,总有人赞美他,可谁都不肯放过他。

而唯一一个让他没有任何负担、甚至想背负他的那个人,又被他轻描淡写的一句“不合适”给抛弃了。

这个笑嘻嘻的“丑八怪”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才能坦坦荡荡地承认,他一点也不喜欢疼痛,他也想做可以被谁真正喜欢上的梦。

可是....

若爱就能得到被爱,他早已付出了所有,可换回的又值多少。

他一再忍耐,不曾得到的还是不能得到,不想要的,却总是一股脑地直冲他而来——

如果当初相信有谁会来救他,命运终会公平相报,恐怕他早就死了。

 

 

 

 

 

 

 

 

 

 

 

05.

“柳先生,我和幸村先生都已经到了,车上的人已经解决掉了。”

切原眯起眼左顾右盼一番,确定没有其他人在场,才从口袋里拿出柳离开前留给他的手机,低声对那头说道:“你们那里怎么样了?”

这句话的“你们”包含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德川先生。

切原至今仍觉得德川加入他们未免有些玄幻。

这位大少爷对谁都一副“莫得感情”的高冷模样,又身处金字塔顶端,怎么可能如此正义,帮着外人搞垮自己的父亲?不过若是因为爱情倒也说得过去....

等等! 

难道德川先生喜欢幸村先生?!

少年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下意识看了一眼幸村。

那人正捻着耳钉,在一旁盯着灰沉沉的天空发呆,看起来心事重重。

注意到切原目不转睛的视线,他回过神来,挑了一下眉。

“看我干什么?”他问,“柳怎么说?”

“还,还没回.....”

“怎么还没回复,这都几点了......”他模糊地咕哝了一句,又抬手摸了摸耳钉。

“幸村先生....”切原斟酌着开口,“您觉得德川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面的人半眯着眸,像是被问住了。

“哥哥么....”

沉思片刻,他给了切原一个回答:“是个变态吧,和我差不多。”

切原:“......”

他一时竟不知道幸村是在骂德川还是骂自己。

不果细细一想,这句话也没什么错。

如果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德川一定是认同幸村的,所以才会固执地认为,自己的身边才是幸村这种人的归宿。

“怎么突然问这个?”幸村挑了一下眉,“你是不是听了组里什么传闻,说我是哥哥的秘密情人?”

“呃.....”切原迟疑了一会。

“呃什么,就是真的啊。”

幸村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语气再自然不过。

“各取所需嘛,上个床爽一次而已,不必当真。下了床就各玩各的....”

这话听上去渣了些,但在幸村眼里,事实便是如此。

德川是可以不要幸村的,组里强者如云,有他没他都行。幸村也随时都可以离开三和会,需要他的人多得是,他找谁都行。

因此,他们之间没有彼此就是唯一的瞬间,情人以上爱人以下就是能给的最多,永远不会渴望安全感与归属感。

“哇塞......”

切原敬佩地看着他。

小孩警校刚毕业不久,饱受传统思想的摧残和折磨,对面前这位新时代青年开放自由的价值观佩服地五体投地。

幸村被他的表情逗乐了,又补充道:“不过我们只是特例,大多数人都还是正常的,接受不了这种相处模式,比如柳。“

“......”

切原脸上瞬间浮起一片血色。

“啧,我都没说什么,脸怎么就红了啊...”幸村捉狭地开口,弯了一下眼睛,“是我提到柳你太激动了,还是说你皮肤太白了,是我的错觉.....”

少年脸更红了,嘴巴都不太利索:“没,没有激动...没什么...”

幸村颇为感慨地看着他,沉静良久之后转了眸光,抬手又摸了摸耳钉。

“呐,赤也,你可想好了,过了今天......”

他停了一下,然后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过了今天,你回到警署,以后就很难见到柳了,不会后悔吗?”

“我......”

切原语塞了。

“你如果是担心家人的话,我可以派人去保护,”那人继续说,“你只需要问问你自己的心,究竟想不想留下来?”

少年眼睫轻颤,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却很轻。

“是柳先生让您问的吗.....”

“算了吧,那家伙怎么可能让我问这个?”幸村嗤笑一声,“他可从不会让人猜到他的心思,我只是八卦而已。”

“哦,这样啊.....”

少年垂下了眸。

山道上死寂般的沉默持续了几秒,幸村叹息似的声音响起来:“真是两个笨蛋......”

切原一愣:“什么?”

就在他愣怔的间隙,柳那边忽然来了一个电话。

“赤也,听得见吗?我马上就出来了,这里出了一点意外。”

幸村顿时皱起了眉。

“柳,到底发生什么了!?”

“幸村你怎么也来了?!”柳愣了一下,“算了,你现在带着赤也,立刻离开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柳的声音里有明显的颤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绝望的事情。

“你们别留在车里,研究所马上就要被炸掉了,你们立刻回庄园。”

电波刺啦刺啦一阵乱响,背景音无比嘈杂,像是爆发了一场大乱。

切原隐约能听见德川冰冷的声线,压抑着滔天怒气,不知在和谁争论。

几个男人的争吵声里,似乎还夹杂着女孩的哭喊,还有切原刚才还听见过类似的淫笑声

“柳先生?”切原心头一跳,脸色煞白。

“柳先生你们在研究所里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赤也,听话,赶紧离开这里....”

“我不走!”

切原突然大声打断了他的话,鼻子一酸,喉咙一下子就哑了:“你又要骗我了.....你想扔下我去做什么....你还会回来么....”

“赤也.....”

柳的嗓音低缓,像是一种温柔的安抚。

“相信我,你先跟着幸村回庄园,剩下的都交给我们。德川要临时修改一下行动,不过没关系,不是大问题,一切很快就可以结束了,蝴蝶谷将会关停,三和会也将易主,你终于可以回家了。以后.....”

说到这里时,他居然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让切原心下一空,接着他听见对方说:“以后.....小心点,好好照顾自己。”

“柳先生.....”

为什么要说“以后”?

为什么你好好的突然会说到“以后”?    

切原在遮天盖日的空茫中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要走。    

这个救过他的命, 教会他在深渊里跳舞,又拉他感受天堂地狱的人想要走了。

就在不久之前,刚踏上庄园里那条长长的石阶的时候他还想过, 他如果回到警署,其实也是可以见到柳的,只是方式危险了点。

不过他不在乎。

他只想待在这个人不远处, 不用更近一步, 保持着还能看见的距离。

只要对方没有发现他,他就可以一直看着那道背影,看上很久很久……     

也许是看一辈子。

他是真的不想离开,也是真的舍不得分别。

可原来到最后,他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余光里,幸村拨通了一个电话——听口气切原猜是迹部——才说了几句,脸色就变得极度难看。

他眼眶通红,不顾形象地冲那头低吼:“到底是什么意外?德川他脑子没病吧,你居然还帮着他们寻死?!什么狗屁的‘做个了断’,他和教父都死了我还待在三和会做什么?!干脆我把整个组织搞垮算了.....”

寻死....

帮他们寻死....

切原被“他们”这个人称代词背后的含义震住,被迫往最坏的可能性想——德川要去赴死,有人和他一起送死......柳先生可能也抱着一样的念头。

一旦死了, 那人会消散于这个尘世间, 从此和自己再无牵连、再无瓜葛、再无音讯……

不论他是回警署还是留在三和会,在人间等上多少个轮回,都不会再找到这个人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 切原已经转身,扶着树颤颤巍巍地朝研究所走去。

身后传来幸村惶然的惊斥:“切原赤也你疯了!给我回来!”

早就疯了。

切原心想。

从两个月前那场惊梦开始,从一次又一次在暧昧里偷看柳先生开始,他已经疯了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

每进一寸,扭伤的脚踝就一阵剧痛,沿着神经一直痛遍全身。

但切原仿佛无知无觉。

他已经把自己的下唇咬破了皮,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人拿着榔头,一下一下折磨他的小腿肚。他却依旧没打算停。

他觉得这些疼痛没什么大不了,耳膜里只有风声,眼前是柳所在的研究所。      

“赤也,回去,说了多少次,别那么冲动.....”

电话那头的人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

他嗓音很低,带着几分病态的倦意,语气却利落又强硬。

“赤也,你知道我到底是谁吗,你如果知道我曾做过的事,就不会对我这个态度,你会后悔的。”

“不会的,我不会后悔...”

“行了,听话,就知道你会乱想,”柳缓声道,“我总要跟你说明白的,这是我该做的事,终归是我欠你的……”

是我欠你的....

少年很轻地闭了一下眼。

“柳先生,您不欠我什么的.....您从来都不欠我什么...”

他面无表情,也无血色,像在说不相干的人和不相干的事。

但那绷直的肩颈、捏紧的指关节以及发红的眼尾,都刻着藏不住的狼狈。   

“我全部都想通了,四年前,是德川先生发现我父亲想接近幸村先生,才让您杀了我父亲..也是您把他的尸体放到我家门口......”

“说实话,站在您的立场,您一点也没有做错,如果不是您,我父亲可能连尸体都没有了。”

“我和我父亲长得很像,所以德川先生一见到我就认出来了。我那时一直在想,他如果当场说我是卧底,您会不会立刻杀了我?”

脚踝钻心地疼,他却依旧站得笔直,一针针往自己心上扎。

“后来幸村先生说了我才知道,从我进组开始,您就已经认出我了。可您一直瞒着所有人,让我看见失忆蝴蝶,还好几次救了我,从会长和幸村先生手里保住我的命.....其实您没必要留下我的。”

如果没有他的存在,如果不是他一次又一次冲动莽撞,把自己闯下的烂摊子都倒给这个人……

对方是不是不至于背负那么多,以至于走到甘愿赴死的这一步?不至于在无端的自责和愧疚中沉沦数年。

是不是依然那样光风霁月、不染尘埃,仿佛在光阴间隙穿行山野里的仙客。

就像当年那场初见。

“所以就算您对我有亏欠不想杀我,也应该把我赶出三和会,别来找我,也别问我死活。”

切原手指关节攥得发白,他沉默两秒,又道:“或者索性拒绝让我当您的部下,当做从不认识我。”

柳忽然没了声音,很轻地叹了口气,收了之前的强硬。

“赤也....”

他似乎有太多话要说,但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别再说那些让自己难过的话了,我会心疼。”

切原眼泪差点就下来了。

这人过去常常拿这些话来哄骗他,但也许这次少了逗弄人的笑意,多了几分沙哑的低沉,跟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尽相同。

某种预感袭上心头,他仿佛脚底生了根,眼前都是花的,僵在原地,动也动不了。

但他能听见幸村的惊呼,叫着他的名字朝他跑过来。

切原很清楚地知道即将发生什么,那是他担心已久,避不开也躲不掉的事....

远处的研究所轰然一声炸裂开来,在震动与巨响里坍塌落陷,露出背后山脉朦胧起伏的暗影。

尘沙漫天,飞石起舞。

爆炸声一道接一道,环绕着研究所响了一圈。

亡灵乘着风四处游荡,一道道金色的光亮起又熄灭,最终归于沉寂,再也没有亮起来。

这个地狱般的地方曾发生过的痛苦、尖锐,还有深埋心底的歇斯底里,在翻天覆地的烈火中长啸。

一切如巨幕落下,隔着段很远的距离,切原仿佛能看见柳站在火光的阴影下望过来,浑身透着寂寥和温柔。

电话那头传来他最后的一句话:“乖,回去吧,家里还有人在等你。”

语音到这里就切断了,传来一阵空洞的忙音。

幸村眼疾手快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少年,拖着他往山脚下狂奔。

不知德川用了哪一种类的炸药,威力如此巨大,直到他们跑到山下一处空地,余下的爆炸还没停。

建筑墙壁变成带着流火的碎片,裹在风里,大大小小地坠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痛灼人心的暴风雨。

切原迷迷糊糊被幸村推拽着往前跑,脚踝的伤变本加厉,几乎是拿着尖锐刀刃,在他的骨头里一笔一划刻下来,与这一瞬间重合在一起。

他终于支撑不住,松开幸村的手,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他想,他早该明白的。

从相识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了分离的预感——总有一天,他将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离开。

风从背后而过,明明空落落的,却好像裹着刀,吹过眼睛,吸进身体,到处都疼得钻心。

切原低下头,在地上找着什么。

视线模糊不清,他紧皱着眉,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就是找的很固执。

幸村在他身边蹲下,担忧地叫了他一声:“赤也....”

他好像应了一声,嗓音嘶哑难闻,又飞快眨了一下眼睛。视线清晰了一瞬,终于在身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那只手机还亮着屏幕,明明通话已经被切断了,它却孤独又执拗地停留在原先界面。

切原沉默了片刻,伸手去捡。

那一刻,四年前望见父亲尸体时那股撕心裂肺的痛和脚腕的伤叠加在一起,如同浪潮狂猛地向他席卷而来。

他攥紧了那只手机,便再站不起来。

最开始跟着柳的时候,那人就说他嘴比铁还硬,后来也常说他“太会忍”,哪怕受着千刀万剐的苦,冷汗浸了一身,问他,他也总回一句“不疼”。

但此时此刻,当铺天盖地的黑暗吞没意识,切原终于动了一下唇。

他想说柳先生,我好难受。

但已经没有人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