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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蝴蝶【六】

Work Text:

01.

假如你看见我——这样的我,胆怯又软弱——

你会闪躲,还是说,你会更爱我?

 

 

 

 

 

 

02.

12月28日晚上7点,一辆车缓缓驶入庄园大门。

车停下来的那一刻,后座上昏睡着的人刚好睁开眼睛。

窗外是沙沙摇晃的树叶,路灯的光穿过车窗投照进来,落在切原身上,又在树影遮挡下变得迷离不清。

切原被光晃了一下眼,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过了好一会,他才陡然反应过来,这是柳先生的车,他们正要去德川家的本宅。

皮质座椅吱呀轻响了一声,柳微斜了身体,转头平静地朝他望过来。

视线相撞的那一刻,记忆全部涌上脑海。明明不久前他们还极致亲密,转瞬间又一个在前座一个在后座,隔着戒备疏远的距离,显得那一切隐秘而不堪。

切原一动不动看着柳,眼眶却一点一点泛了红。

他哑着声音问:“你为什么不杀我?”

柳静了一会,回答说:“杀不杀你,不是我能决定的。”

切原嗤笑了一声。

柳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半敛着眸看他:“幸村要见你,有什么困惑可以去问他。如果有哪里不明白的,再来问我吧。”

“再来问你?”

“嗯。”

“算了吧,你比他更会骗人。”

“......我有么?”

“那我问你,”切原板起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卧底身份?一直在等着我露马脚。”

“没有。”柳淡淡地说。

骗子,你骗鬼去吧。

切原要笑不笑地“哼”了一下,心底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他忍着某些不方便言说的诡异感觉,径直推开车门下了车。

结果脚刚一落地,腰线绷到某个程度,他一下子没了力气,膝盖一软就向下倒去。

“靠——诶?”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被一个男人扶住了肩,安稳地站在原地。

切原愣了一下,顺着那双有力的手臂看上去,视线落在一个高大的陌生男人脸上。

“你没事吧?”

男人声线低沉,表情十分严肃,可语气里的真诚与关切呼之欲出。

他的眼瞳很黑,像是夏天海面扩散开来的夜雾,映着点点光亮。

切原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拧紧了眉。

“你怎么会....”

那人一愣:“什么?我怎么了?”

切原刚想说些什么,目光忽然落到了男人背后长长的石阶上。

石阶两旁种满了银杏树,尽头是德川家府邸的大门。此时幸村恰好出现在门边,右手插在口袋里,迎着习习晚风走下台阶。

男人大概能分辨出幸村的脚步,几乎是立刻松开切原,转身向他奔去。

切原听见他边跑边对台阶上的人说:“少爷,您怎么出来了,我说过我来接客人就好了.....”

“没事,我吃撑了出来散散步.....”

同一时刻,柳停好车,刚刚走到切原身边,注意到他的表情,问道:“怎么了?认识的人?”

“.....没,认错了。”

切原咕哝了一句。

没想到柳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听话,下次撒谎时看着我,别看地面,说不定还能多糊弄一会。”

切原:.....

滚蛋。

“你是怎么知道我说谎了?”他绷着脸问。

柳顿了一下,语气很淡:“因为我也认识他。”

“你说你也认识谁!?”

切原瞪着眼,因为太过震惊,声音都快劈了。可惜他嗓门太大,话音刚落就引来了另一些人的注意。

“ 认识谁?”

幸村的声音传来。

他和真田并肩而立,从石阶上半垂着眼望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和切原对上视线。

切原条件反射后退一步。

他躲在柳的身后,只探出一个头,从唇缝里挤出一句:“幸村先生,好巧,又见面了。”

幸村也冲他笑了笑:“不巧,我是特地在这里等你的。”

切原:.....

他隔着柳的肩头,警惕地望着幸村:“你到底想做什么?”

让他意外的是,这位少年居然没继续为难他。幸村的视线在他和柳之间转了几圈,沉吟片刻,随即竟然又走上石阶,与真田一起消失在门后。

切原有些困惑,但这并不妨碍他松了一口气。

“你很怕他?”柳问。

“哈哈哈没有啊。”切原尬笑。

“......”

柳扭头扫了他一眼,把紧紧拽着自己衣角的那只爪子扯下来,握在手心举给他看。

“哦?那这是什么?”

切原已经木了。

他冷笑一声,把手抽了出来,嘴硬说:“我只是怕你把我丢在这里而已。”

柳闻言,有些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干嘛?”切原注意到他的表情,一脸不爽地瞪大眼,“你不会真打算把我一个人丢进这狼窝里吧?不会那么狠心吧?”

“难说....”柳抿了一下唇,似乎是想笑,不过忍住了。

他眯起眼,温沉的嗓音落在切原耳边:“我倒是有点惊讶,没想到你如此信任我.....”

“你这人有前科,我才信不过。”切原闷闷地说。

“嗯。”

“但是....除了你,我现在也没人可以信任了。”

少年的声音很低,在昏沉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暧昧不清。

柳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忽然就不知道怎么答了。

两人陷入了微妙的寂静里,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

过了许久,柳动了一下嘴唇。

切原原本仰着脸看他,这会儿却敛了眸光,像是乍然回神, 视线瞥向了另一侧。

接着他在一阵没来由的心虚里听见柳问他:“赤也,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一个阵营?”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呃....”

切原没料到他还会追问,支支吾吾道:“虽然,白石骗了我,而你留了我一命,按理说你更值得我信任。但是......你们毕竟是黑道啊,干的都是犯法的事,不是什么好人,我才不要。”

“.....好人的定义就是不犯法?”柳挑了一下眉。

“那,那倒也不是....”

男人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白道没有绝对的好人,黑道也没有绝对的坏人,一念之差而已,你太偏激了。”

“我才没有偏激,是你太天真了!”少年着急反驳,口气忽然变得尖锐起来。

“我父亲以前说过和你一样的话,总是批评我偏激,太黑白分明,让我客观地去看待每个人。可后来呢?他还不是因为相信黑道也有好人,才会被他们杀掉..... ”

他忽然没了声,垂下眸,肩膀轻轻颤抖。

柳沉默了一会,不知在想什么。

他望着小孩通红的眼圈,许久后轻叹一口气,说:“只是一句建议而已,无论是我还是你父亲,你都没必要当真,你可以坚持自己的信仰。”

“非常抱歉......”

切原咬住唇,忍着奔涌而出的情绪,颤着声音说:“柳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不用道歉,我知道。”柳打断了他,平静地说,“我告诉过你,只要你乖乖配合,幸村就不会杀你。这件事结束后,你有权利去做你想做的事,我们不会干涉。”

“....谢,谢谢您....”

少年抽了一下鼻子,抬头冲柳露出一个单纯的笑容,眼眸亮晶晶的。

柳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收回目光,示意他赶紧跟上,一边迈步朝台阶上走去。

只是在转身前,他淡然地说了句:“谢什么,你白天咬我肩膀的时候不是还很恨我么?”

切原一瞬间从脖子红到耳根。

柳踏上台阶便停住脚步,突然扭头对他伸出一只手:“走得了吗?”

他垂眸看着切原的脚下,似乎白天发生的那一切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只是下意识搀了部下一把。

“.....”

小部下脸红得快熟了:“能!”

柳也没有坚持,点点头,转身重新迈出脚步。

切原落下一级台阶跟在那人身后,抬头就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

这晚的夜色很漂亮,月光丰盈,树枝像裹了一层银霜,朗星落满了屋顶。

银杏叶落在两旁的碎石间,缠着夜晚的雾瘴,石阶上湿漉漉一片。

切原忽然有些惆怅。

他和柳好像一直都是这样——这样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没人开口的寂静中,把一切欲盖弥彰都闷回心里。

毕竟..只有一星期了。

一星期后 ,一切都该结束了吧。

可为什么他心里会那么不舍呢?

过了很久,少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没头没尾,也不知是要讲给谁听。

“.....其实,我也没有很恨你....”

 

 

 

 

 

03.

当晚,他们在庄园里住下了。

切原本来是要去见幸村的,没想到刚到房间门口就听到了音乐声。他透过门缝张望了一眼,匆匆逃了回来。

他一路飞奔,蹿进柳的房间,“啪”地一下关上房门。

柳正在桌前写日记,闻声抬头看他。

“怎么了?不是让你去见幸村么?”他问道。

切原压低声音,一脸惊奇:“他们居然在看电影!”

“......什么电影?”

小孩的语气更诡异了,甚至带着点震惊:“好像是文艺片,讲什么听不懂,但我看见了奥黛丽赫本!”

“.......”

柳看着他,很是一言难尽,不知该从哪个部分开始吐槽。

他问:“很奇怪?” 

“也不是奇怪。”

切原努力地组织语言,试图让自己听上去没有带着任何不善的意味。

“只是觉得,幸村先生这个年纪的黑社会,应该会喜欢更火辣热情一点的类型。”

——而不是奥黛丽•赫本这种优雅端庄的成熟女性。

柳眯起眼睛,意味不明地问:“你说的是成人片女星吗,赤也?”

少年那张白嫩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了起来,鼓着腮帮子瞪向柳。

被瞪的人却恍然未觉,顾自继续说:“赫本被称为全世界男人的梦中情人,幸村喜欢也很正常。”

切原差一点脱口而出“也是你的梦中情人吗”,但动了动喉头,好容易强咽了回去。

“那我去看看吧,你先在这里待一会。”

柳放下笔,把笔记本放回抽屉,很快出了门。

没过几分钟,他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电影碟片。

切原:?

柳淡定地解释:“幸村现在心情很好,还是别去见他了。”

切原更懵了:“哈?为什么??”

柳:“哦,是这样的,幸村心情很好的时候,尤其喜欢折磨人。他最喜欢看的就是平时硬骨头的人哭得生不如死的样子。所以,你平时尽量别招惹他。”

切原:.....

柳:“今晚就算了,为了你好。你还是明天再去见他吧。”

切原:“......嗷。”

他艰难地点了一下头,又指着柳手里的碟片问:“那这个......”

“给你的。幸村怕你闲着太无聊,就送了你一张,要看么?”

......

切原觉得自己大概在做梦。

这一夜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

——黑帮头目和部下在看赫本电影全集,而他和正暧昧的上司一起看了一部法国电影,上司轻声哼起了法语名曲,他甚至还向切原勾了勾手指。

“会跳交际舞吗?这个应该没有训练过吧,想试试么?”

“诶?!”

切原目瞪口呆,彻底僵硬在原地。

“没事,我可以教你。”

柳笑笑。

少年没有立刻开口。

静默持续了一阵子,就当柳打算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时,却看见他动了一下。

“那...那好吧。”他说。

小孩犹豫着伸出手,掌心朝下,扣在另一个人宽大的手掌间,终究接受了这个邀请。

窗帘没有拉上,他们在薄雾似的月光里轻轻摇动身体,前进,后退,前进。

“跳舞别总是看脚的动作,要靠感觉,感觉身体的变化。”

柳不时停下来讲解要点。

灯也是他关的,被踩了无数次仍然好脾气的柳先生主动按掉了床头灯,为了不让切原一直紧张地盯着地面。

切原感觉自己的心跳很快。

一切在黑夜里都看不分明了,又或者是他们转得太快,激起的情绪太丰盛,让切原短暂地感到晕眩。

柳的歌声仍然在耳畔低低地哼唱。这人明明说话是一泓清冷的溪,此刻却低沉轻柔如同情人般的密语。

切原忍不住问:“柳先生,你什么时候学的跳舞?”

“好久以前了.....”柳回答,“其实在教完幸村以后就忘地差不多了。”

“你还教过幸村先生?”

“啊,他学的很快,没多久水平已经超过我了,虽然他并不喜欢。”柳嘴角露出一个浅笑。

“诶?不喜欢为什么要学?”切原有些不解。

“老爹让他学的。幸村只喜欢绘画,但进组后被逼着学了很多从前厌恶的东西。”

柳顿了顿,不知是想起了那时的场景还是什么,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一年幸村才十三岁,刚进组,稚嫩地很,什么都不懂,老爹就让我和德川一起教他.....”

柳还记得,幸村跟他学过英语法语,跳交际舞,国际象棋,贸易谈判,财务管理。

当然,作为三和会继承人之一,他还要学枪械和格斗之类的杀人必备技能,这些都是德川教的。

幸村不愧是老爹看中的好苗子,不管是什么技能,学几天就能上手,几个月后就直逼两位老师的水准。不过柳觉得其中除了他智商高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叫做“德川和也”。

某一天,柳亲眼目睹幸村射偏了靶,被德川按在射击场的草地上强吻,差一点擦枪走火——各种意义上的擦枪走火。

就是这样,柳和德川带了幸村五年,直到他十八岁成年。老爹验收成果时也很满意,在幸村的成人礼上邀请了众多权贵,把自己得意的养子“展示”给整个黑道。

从那以后,幸村正式迈入了三和会的管理层,培养起自己的势力,也开始辗转于各个酒店、宴会和豪宅......

柳还在心情复杂地回忆往昔,突然被切原的啧啧赞叹声拉回了现实。

“不愧是幸村先生,真厉害呐,我父亲以前也有说起过,他曾做过很多调查,发现幸村先生进组前就得过很多国家级奖项,什么绘画呀网球呀......”

他回忆起往昔旧日,一时百感交集,并没注意到柳复杂的目光。

“.....是啊,他真的很厉害。”

“那柳先生呢?”切原又好奇地问,   

“您应该更喜欢搞实验研究吧,那以前为什么要学那些东西?也是被逼无奈吗?”

“倒也没有,父亲让我学一下而已,我也觉得挺有用的。”

“哈?学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啊,又不是艺妓,你们黑道都要出去卖自己的吗...”

这话是下意识的, 问完切原才觉得不太合适,想收却已经收不回了。

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有着什么样的表情,也许是皱了一下眉, 也许带着浅淡的自嘲或懊恼, 也许只是单纯地等一个答案。

柳看了他很久。

某个瞬间, 他几乎就要说点什么了,因为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其实..... .”

但说完这两个字他便沉默下来,良久之后才又开口。

“其实,如果忘掉心里究竟想要什么、究竟快不快乐,那些事也不是如此难以忍受。”

等切原反应过来的时候, 柳又带着他转了一个圈,把他拥进怀里。

这句回答听起来很有道理,又因为那段良久的沉默显得像句谎话。

不知哪条窗缝里穿过一缕夜里的风,桌案上的那盏台灯闪烁了一下,光线倒映在墙面上,温黄一片。

有鸟被什么东西惊起,扑扇着翅膀从房间外的树边飞走了。

房间里氛围暧昧胶着,切原这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有多近,近到心跳都是交织着的。

他忽然想抬头看一眼柳的表情,但他被那人抱在怀中,什么也看不见。

一瞬间,他觉得柳在难过。

原来这个人也会难过吗?

切原感觉心口被很轻地刺了一下。他哑着声音闷闷地说:“怎么可能忘记啊,只是骗自己而已,总归还是会不开心的。”

柳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隔了很久才笑着回答说不:“也是。”

接触不良的台灯又闪烁了两下,一瞬暗了不少,像是黑夜来临前的暗河涌起。

一些不知名的东西从心底发芽,悄无声息地抽藤攀爬,在意识深处吐出艳丽的花。

“赤也......”

切原听见柳低沉、带着磁性的声音响起,像是一种诱哄。

“...干什么...”

少年喉咙里一片干涩,一开口字句就哽在那里。

“怎么成哑巴了....”柳抬手拨了一下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自己,“今天被吓到了么,为什么刚才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

他说着,俯下身凑近。

那人的眸子里映着台灯微亮的光,切原喉结动了一下,动了动唇。

“没有吓到。”

他模糊地咕哝一句。

“是么....可你那时看起来很怕我...”

“...我才不怕你。”

“好好好,你不怕。”柳很轻地笑了笑,又问,“那我有弄疼你吗?印象里你哭得很厉害....”

“...还好,反正不是第一次。”

小孩偏开了脸,脖颈线条被拉得清晰又紧绷,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执拗,耳根却泛着可疑的红潮。

他的语气还是固执又倔强,只是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柳半眯着眸,问道:“...赤也,你是不是很不甘心....”

“你现在任务失败,一无所获....又被拿走了通讯器,没法与家人朋友联系....还被迫承受了那种事.....”

切原蜷了一下垂着的手指,眼睫在光下的长影轻颤了一下。

“有点吧。”他说。

“但是...”他很快又补充道,“败在你手上,我也没那么不甘心,毕竟是你,再加一个幸村先生,我又那么笨,被发现也很正常.....”

他嗓音越来越低,说完后不自在地舔了一下嘴唇。

这个房间其实很大,他们的说话声却只在这一隅,方寸之间,除了彼此,谁也听不清。

就像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结界。

男人轻眨了一下眼,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你接受卧底任务到现在,有后悔过吗?”

有后悔过吗......

有没有后悔遇见他呢....

“我...我不知道....”

切原低下头,指甲紧紧陷进手心,心慌得发疼。

这句答话细不可闻,但柳还是捕捉到了。

下一秒,那人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切原紧握的拳头,摩挲两下,缠着根本理不清的纠葛与暧昧扣进他的指缝间。

“什么叫不知道?”

他沉沉地问。

静默片刻,切原终于出声道:“...当然很后悔啊...”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没有来到这里就好了......那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不会遇见你,更不会和你.....”

他说不下去了。

骨子里锋利的棱角不知怎么就消失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他裹着那层一戳就破的壳,胡乱闭上眼,宛若溺水之人紧紧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在等待拯救。

但那根稻草轻轻地掉落在唇上,轻而易举刺破了他伪装的壳,绝望汹涌而出,自此占据了他余生漶漫无尽的噩梦。

柳的体温比一般人低了很多,但从衣摆下方探入的手心却像是撩拨的焰心,从尾椎骨一节一节向上抚摸,烧起静谧的暗火。

相拥起舞的感觉恍惚还停留在指尖,大脑仍然由于摇摆感到轻微的晕眩。

切原在无边的愣怔里,看着自己的身影融化在柳眼底的那片浓郁到化不开的阴影中,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下坠的感觉。

原来深渊也不全是痛苦和死亡。

原来堕落也能带来至高无上的快感。

他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一个人在不爱的时候都可以那么温柔,就好像已经爱了他很久很久.....

 

 

 

 

 

04.

12月29日早上,切原站在幸村的房间门口,踌躇了半天,刚抬起手打算敲门,房门忽然被人拉开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地上笼罩出一大片阴影。

切原始料不及,结结巴巴地开口:“呃,我来找....”

真田毫无起伏地打断他:“少爷请你进去。”

“.....嗷。”

切原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真田,硬着头皮往门内走去。

他进入房间时,屋里阳光正好,幸村斜靠在窗玻璃上,眯着眼舒服地晒太阳。

他的皮肤很白,这样一看并不柔软,但依然有种凌厉的美感。阳光没能把那苍白色调照暖,倒是投映在耳钉上,亮得晃眼。

听见关门声,幸村扭过头,慵懒的眸光转了过来。

切原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说话,这人忽然张口就来了一句:

“小卧底早啊,昨天怎么样,我们家莲二的技术还不错吧?”

小卧底:....

靠。

这问题让人怎么回答?!

还你们家莲二,谁是你家的啊?!!

切原本来是想和他好好聊一聊,谈判一下,现在却只想摔门而走。

他觉得自己一大早的脾气格外坏,好不容易磨练出来的心态都砸这人手里了。也难怪柳会对他说,“没事尽量别惹幸村”。

这种捉摸不定的变态谁想惹。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笑容,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的模样。

“早上好,幸村先生,柳先生说,您找我有事?”

“嗯,接着。”

幸村抬手,把几天前抢来的通讯器抛给他,说:“你的东西,还你。”

“你.....”

“放心吧,我没动过手脚,它自己没电关机了。”

“啊,那就好....”

他松了一口气。

幸村点了一下头,笑着说:“啊,是啊,就几天失联而已嘛,白石最多以为你死了,起码没把你当叛徒。”

切原:.....

那我他妈还得谢谢你?

他捏着手里死气沉沉的通讯器,一声不吭地瞪着幸村。

幸村盯了他一会,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开口:“你好像一点都没怀疑我的话?万一我是拿这个假扮你和白石联系,告诉了他什么假消息呢?”

“不可能。”

“哦?”

幸村弯起眼睛,问道:“为什么那么说?我完全干得出这种事哦。”

“因为我已经是一枚弃子了,你没必要利用我来传假信息。”

他平静地回答。

幸村抿起唇,笑意更浓了:“说自己是弃子?真有意思.....理由呢?”

切原冷静地绷着脸,一板一眼地说:“柳先生告诉我了,是你透露给白石那些照片的藏匿之处,甚至还告诉他了密码。”

“白石明明知道一定会有陷阱,却还是隐瞒真相,把我派了过去,明摆着就是无所谓我死活了。”

“其实吧,我也挺能理解他的。”切原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我意外发现失忆蝴蝶,却没有被杀,任谁都会怀疑我已经暴露而且叛变他们了吧。”

“.....不错啊赤也......”

幸村此时的心情已经不能用讶异来形容了,几乎是又惊又喜。

“果然是柳看中的人,比我想象地还要聪明。你考虑加入三和会吧,白石给你开多少工资,我给你加倍。”

切原:.......

“谢谢先生,还是不了吧....”

“居然说不要.....”幸村挑了一下眉,“你说说看,为什么不愿意?”

幸村说话时可没柳那么温和,单单一个挑眉就杀气极重,满眼写着“你敢不答应试试”的威胁,切原顿时被吓得结巴起来。

“因...因为..."

“欸.....老实说我以为你会很愿意呢,毕竟柳也在这里。”他揶揄道,“话说他应该也和你提过入组的事了吧?你也拒绝了?”

“嗯....”切原硬着头皮开了口,“我拒绝其实是因为,我的家人还被警方看管着,包括我的母亲和姐姐....”

幸村怔住了。

切原低着头继续说:“如果我没有回去,她们就完了,白石不会放过她们的。所以为了她们,我哪怕是被白石污蔑为叛徒,也得要回去.....”

这句话并没有说谎。

他太了解白石那瑕疵必报的性格了,这人一怀疑他有叛变的迹象,就把他视为弃子,任他去送死。那如果任务失败,他一无所获地回到警署......

切原不敢想下去。

可是他没有办法,家里还有人等着他回去。

事实上,这才是他拒绝了柳、不敢留在三和会的原因。

可出于鬼知道的理由,他那时没敢告诉柳这些事情,只是拿“善恶”什么的搪塞过去。

幸村听完后沉默了很久,除了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一个字也没说。

切原有些意外,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垂着眼望向窗外的某一处,捻着左耳的耳钉,表情淡地不像话。

如果切原没记错的话,幸村看的方向是一个大花园。

不同于柳宅前院种满了海棠,这里有一大片纯白的雏菊,中间簇拥着一座秋千架。

那些花干净得像山顶的雪,又比雪要活泼灵动一些。

幸村就这样摸着耳钉望着远处,眉心微蹙,眸光深刻而沉敛,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切原轻咳一声,小声喊他:“幸村先生?”

“....啊,抱歉.....,”

他这才回过神来,“没事,你的话让我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人,有些感慨而已。”

“是小葵吗?”切原小心翼翼地问。

幸村注视着他,眸光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似乎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是嗓子里“嗯”了一声。

切原迟疑着又问:“那她....现在...真的还活着...还是说已经被....”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欲言又止。

因为那真的是太私人、也太痛苦的一件事,是幸村不堪回首的地方,关系再亲也不该触及。但今天,切原却忽然想试一下,尽管很可能得不到什么答案。

没想到,幸村冲他笑笑,宽慰了一句:“我没骗你,别担心,她还好好活着呢。”

“啊....那,那就好.....那就好....”

切原长出一口气,声音里泛起压不住的笑意。

“....怎么这么高兴,你认识她?”幸村问。

“呃....”切原不知道该怎么答,索性把一切都坦白了,“我还是和您说实话吧。”

他说:“进组之前,我曾翻到过一卷案综,是在神奈川发生的一件案子,档案袋里有您和她的资料和照片。”

“神奈川....”幸村喃喃道。

他的神情一瞬间变得很难过——更准确的说,那是一种痛彻骨髓的悲伤。

只是那个眼神稍纵即逝,还没等切原想明白,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表情已经恢复沉静的常态。

“继续说,”他淡淡一笑,“一个案件,跟我和葵有关,还有呢?”

“嗯.....那个案子,是一件杀人案...”

“然后呢?”

“.....一个女人在争吵时意外杀了丈夫.....她逃到了东京...后来被抓走了,死在了监狱里.....”

“嗯哼。”

“....资料里说,那个女人....也就是您的母亲...大小姐脾气....行为举止乖张任性....”

“.....继续?”

“那个男人是她的第二任丈夫,是当地的一名国中教师,仪表堂堂,温和谦逊......人们都说他太无辜,是那个女人的问题......”

“嗯,然后呢?”

“.......幸村先生....”切原不敢说了,难过地望着幸村,“不是这样的吧......这件事的真相....”

幸村对上他的目光,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听着像是叹息,一叹就是将近十年光阴 。

“好吧,既然你那么关心,那我不妨给你讲一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随后,切原在前所未有的震惊与茫然里,听到了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 。

幸村说:“你应该一直以为,是我母亲杀了那个男人吧?”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个男人说....他特别喜欢小孩子,所以对我和葵都很好……母亲也很高兴....后来就放心地和他结婚了...”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他的真面目....直到某个晚上,我因为第二天要比赛失眠了,忽然听到葵推开房门,一身狼狈地走进来......她睡衣也破了,满身都是淤痕,一看就知道……绝对有事……”

“可是她什么也不肯说.....”

“.....我后来才发现,原来除了我那栋房子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种事情....包括母亲.....但她也不肯说....任由那些人耻笑她......”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没去找警察?没有用的,我试过了......没用的。”

“那天我独自拉着小葵的手,把她带到警察那里.....结果你猜,警察怎么说?”

“ ‘真的是他干的吗’ ……那家伙是这里的名人,家境优越,还是个受人尊敬的老师....怎么可能做这事呢....谈到最后,对方认为 ‘是你妹妹引诱他的吧’? ”

“.....可明明只是七岁的孩子.....”

“那丫头在诊疗台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瞪大了眼睛,听我们激烈地争吵.....”

“于是.....当继父再一次要碰她的时候....我忍不了了.....我拿着刀冲了进去........”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还挺过瘾的....葵也没有哭,但一直抱着我不放....”

“....当晚,母亲带着我们逃去了东京.....她有自己的积蓄.....我们就暂时住在她一个朋友家的地下室里.........本来以为可以躲一阵子,但很快就被人追上了....”

“...我记得那天是我的生日....母亲去买我最喜欢吃的蛋糕....让我们在地下室里等她回来....”

“她....被抓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们只见到了继父的家人,要把我们带去蝴蝶谷....还骗我们说....她不要你们了.....”

幸村的嗓音很哑,像是太久未曾开口,太多太多的话哽在喉咙底,不知从何说起。

他停顿了一下,想了很久,最后也只感叹了一句:“都八年了……好像不过是囫囵梦一场.....”

切原看着他的表情,忽然也哑了声音。

他终于知道了真相,但一点轻松感也没有,宁愿自己从未问起。

幸村脸上那种受伤太深的表情,被至亲至爱抛下的人都有,切原自己也曾经历过。

那是几近枯竭的深渊,生生忍痛藏起来的空洞,一人既往矣,无人能劝。

 

 

 

 

05.

幸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资料袋,走过来递给切原。

“喏,给你。”

切原的眼眶还是红的,接过资料袋,茫然地问:“这是什么?”

“等一切结束了,你会需要它的。”幸村笑了一下。

切原拆开封壳,伸手摸出一张照片。视线落在照片上时,他看着那个无比面熟的男孩,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

他震惊地抬起头。

幸村平静地垂眸望着他,说:“怎么?你昨天去总部不就要找这个么?”

“那是因为白石说,有了这个,就算最后计划失败,也不算一无所获.....”切原困惑不已,“可您.......”

可您为什么要给我啊?为什么.....狠心把自己的屈辱送给别人利用.....

“因为它对你有用啊。”幸村轻描淡写。

“....什,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别多想。”

幸村笑笑,回避了这个问题,转而问道:“柳和你说了我们的安排么?4号早上,他去研究所拿第一批失忆蝴蝶,然后我们一起去京滨区,迹部就在那里等我们....”

切原急急张开口,唇上却压来一根手指,阻止了他的言语。

“嘘,别急,听我说完。”

幸村眨眨眼,“以上都是教父的安排,我已经答应了,不过.....”他顿了顿,语气骤然一转,“不过我可不打算去白白送死。不仅如此,我还要让那些人自食其果。”

他说这话时,一道光线恰好透过那片氤氲的金黄照进来,鸟雀从树枝间乍然惊起。

而幸村眼底闪烁着近乎报复的快感,那情绪被他隐藏了那么久,直到此时此刻, 才第一次露出端倪。

切原呆呆地望着他,似乎从他隐晦的话里听懂了什么。

很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这是切原与这片黑暗深渊距离最近、牵连最深的时候,也许因为见过一些人,听过一些事,他忽然理解了幸村的决绝。

他动了动唇,小心地问:“德川先生....是不是一开始就和您站在一边了?”

幸村弯起眼,“你猜得不错。”他很爽快地承认了,“其实哥哥和我目标一致,最初都想关停蝴蝶谷,逼教父退位。”

“但哥哥想夺权的野心在讨论蝴蝶谷时暴露了。于是教父把哥哥派去京都,想拉拢我,以此来打压哥哥一派的势力,并让柳研制失忆蝴蝶来保证自己的地位......”

“失忆蝴蝶的存在会给三和会带来巨额利润,当然也会有毁灭性的打击。哥哥当然不会放过打击教父的机会,于是他和我,加上柳,一起演了场戏,让教父暂时对我放下戒心。”

“刚好因为那些照片曝光,警方把靶心对准了三和会,想要横插一脚,于是,我稍微利用了一下他们。”

幸村在三和会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与人做交易。

德川当时毫无波澜地告诉他:人生就是一场交易,没有人会无条件对你好。

要拿拥有的一切做筹码,把自己摆在赌桌上,粉身碎骨,一无所有,才能换来对等的未来。

幸村知道这次自己手中的筹码有多少。

首先,为了从警方手里保住投入数千万研发出来的失忆蝴蝶,教父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委曲求全,被迫让位,也在所不惜 。

其次,

“小卧底,至于你.....”

幸村的眸光落在切原脸上,俯下身凑近他,压低了声音。

“柳应该没告诉过你吧。那天在研究所,他知道你在后面跟踪,故意放你进去,让你看见了失忆蝴蝶......”

“你别这个表情,柳一开始也不想对你下手,他又没那种变态癖好。”

幸村轻碰了一下切原错愕的脸,拇指在通红的眼角抹了抹。

“谁知道你被吓傻了,还不小心暴露了自己。老实说,那晚如果没有柳护着你,你早就死了。

“还有昨天,你去总部偷照片被我发现的时候....”幸村眯起眼回忆了一番,“我起初真的以为柳喜欢你,所以才放过了你,后来问他他却说是他欠你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反正大概是我误会了吧...”

他欠你的......

切原耳边嗡鸣一片。

他又想起那场极为荒唐的梦。梦里有一个意情迷乱的他自己,还有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柳先生。

那些痴妄遍地,欲念满身.....原来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他隐约有一个可怕的猜测,但脑海中真假是非的信息太多,以至于一瞬间难以判断。

“不可能.....”

他模糊地咕哝了一句。

幸村一愣:“什么不可能?”

“柳先生.....难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么?”

“是这样。”幸村想了想说。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冒如此大的风险陪我演戏?为什么不在发现被背叛后第一时间就杀了我.....”

“这个么......”幸村皱起眉,“我也不确定,可能是.....”

“幸村先生,”

切原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少年的手垂在身侧,紧攥成拳,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四年前....您有没有在组里见过一个男人,是您的部下....” 他说出一个名字,“他也有一头黑色卷发,人很瘦,皮肤很白.....”

“....不记得了....”幸村费力思索片刻,茫然地摇了摇头。

“可能有吧,我很少在组里,没什么机会与部下接触,一般都是哥哥和柳负责管理。”

切原无声无息地闭了一下眼睛。

“我想,我大概知道了......”

他全部想明白了。

柳先生果然是个大骗子.....

这人从一开始就知晓一切,可几乎纵容地任由他埋陷阱,按照他的计划行事,等他亮完所有底牌。

而至今为止与柳有关的一切暧昧与纠缠不清,那些切原自以为的一厢情愿,原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那一瞬间,一幕幕画面闪过眼前,定格在最后的,是柳昨晚抱着他跳舞,月光镀在那人眉宇间,烙下深刻的脆弱与痛苦。

他说,我和幸村都一样,早就忘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究竟快不快乐。

他还说,不过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再合适不过。

切原想,对于这样的人,怎么想让他相信前方不是深渊,而是伊甸园?

况且他早就趴在深渊底了,又怎么敢拉住你伸出的那只手——即使他真的无比渴望得到救赎。

少年攥着手里那份沉甸甸的资料袋,眉心死死皱着,抿了抿唇。

“那....这个....这些照片....”

他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重新问道,“这个照片,是柳先生让您给我的吗?”

“不是,是我的意思。”幸村平静地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举手之劳而已。”青年耸耸肩,用无所谓的语气说,“反正放在我这里也没有用,还不如给你。”

切原没有回答。

脸侧的骨骼收紧了几次,他才颤抖着手把资料袋递了回去,哑声道:“我不需要。”

仅仅是这四个字,就含着闷了很多年的情绪,他差点落下泪来。

“啊?为什么不要?”

“...我不要您为我.....做这样的事....”

幸村大概听出了什么,沉默好一会儿。

“如果你是担心我的话,那没什么必要,我已经不在乎自尊之类的东西了。而且那些照片在教父手里放了好多年了,当时的人都看过。”

他就连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都是温缓的,好像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却听得切原如蒙刀割。

不是那种干脆利落的砍切,而是锈钝的、一下一下地生拉着,每一下都剐在心脏深处。

幸村还在温声嘱咐他:“以后离开了三和会,就没人护得了你了。你可要多长点心眼,别总那么傻乎乎的。你想想啊,等白石计划失败,看到你一无所获回到警署,你觉得他会轻易放过你吗?如果你把这个拿给他...起码也不算完全失败,他也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

很难描述那一刻究竟是什么感受。

清风穿堂而过,窗外树林沙沙作响,一缕晨曦洒进屋内,从幸村背后照过来。

切原长久地站在阴影里,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幸村,眼泪失去了遮掩,争先恐后顺着脸颊滑落。

“赤也,你.....”

幸村被他的反应吓住了,僵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他想去给切原拿纸巾,却被少年拉住。

“不用,幸村先生。”他这句话带着浓重的鼻音,脸上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没事,真的没事,只是特别特别高兴....真的很高兴.....”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打火机,趁幸村还没反应过来,点燃了资料袋的一角。

“你?!”

一时间 ,房间里烟雾缭绕。

火舌燎穿了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纸袋的边缘迅速开始泛黑打卷。它们在晨风中燃烧、飞翔,转眼就只剩下纸灰的味道。

幸村眼里映着抖晃的火苗,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切原。

“赤也,你这是.....”

切原流着泪,冲他笑了一下,哑着嗓子闷声说:“幸村先生,那些事都过去了。以后,它们再也不会困扰到你了。”

“我...我也没有...没什么困扰啊....”

“幸村先生....”

少年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嗓子哑地快要说不出话来了,只动着嘴唇。

“少爷...谢谢您....”

“你.....”

幸村用力眨了一下眼,火光在他眼里化开,留下眼角一片红。

他伸手用力捏了捏少年的脸颊,表情有点凶:“赤也,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你还认识我是谁吗,不会被我吓傻了吧.....”

“没,我....我是认真的。”

切原吸了一下鼻子,脸皱成一团,因为情绪不稳有些语无伦次, 但幸村还是听懂了。

他说:“我不需要这些来保护自己,我自己可以做到的.......”

“以后...就没有人会拿这些照片来评判您了,也不会有人像过去一样对待您.......”

“您值得被很好的人爱,无条件地爱一场,而您也可以勇敢去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