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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EP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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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yer. Initial
我心爱的人,如果我能回到一切的开端,或许我就能……
挽救你(注)。

Layer. Normal
Scene.001
“斋藤医生,迹部怎么样?”站在由白噪音隔离出的病房外的不二,边拦住刚从房间内走出来的医生,边时不时看向病房内,心率监护仪滴滴划过一道道绿色折线,一旁站着的手冢握住了他的左手手腕,微微收紧,提供了令人安心的温度。
一头卷发的医生抬头,“你们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这一次是手冢先开的口,不假思索,“我们是他的朋友和同事。”
“你们跟我来,”斋藤医生在迹部的那页上做了个标记,“情况有些复杂,病人醒来以后可能还需要你们安抚。”

这里并非是东京塔内的医院,而是发生爆炸后所能被急救车送往的最近的医院,对外伤进行简单处理后,意识到现在在病房内沉睡的两人似乎身份特殊,在脱离最危险的情况后,医院联系上了白塔,请求塔内了解熟知哨向特殊身份的医师一同前来协同治疗。
这是一个普通人依旧和几十年一般占据更大比例的时代,人们依旧各司其职,在各自的岗位上日复一日地完成着自己的工作,其中却有一小部分人感官得到进化,他们更敏锐,能够获取比常人更细微的线索,在体能上和反应力上也优于普通人。然而,过度敏锐的感官尽管赋予了他们强有力的观察能力,却也极易对周遭的声响有着更强的反馈,一旦突破阈值,精神状态就濒临崩溃。
显然,人类的进化历史惯有着相辅相成的走向,在发现这些被称作为“哨兵”的人们的同时,另一部分拥有安抚能力的人们也随之出现,他们中有些人本就共情能力极强,能够感知到周遭人事的情绪并加以安抚,在觉醒能力后更是优异的精神治疗师,能够帮助哨兵建立起和世界的安全屏障。也因此,在当下,不论是执行救援任务还是其他不便机械介入又难度等级极高的任务时,总会选择两位拥有更高默契的哨兵和向导作为组合一同前往。
——当然,他们也有一部分成为了互相支撑,绑定无间的伴侣。

斋藤走在前面,他本人并非是哨兵亦或是向导中的一员,但作为常年供职于东京塔内的科研人员和医者,他在看到迹部的脑部MRI的报告后本能地预感到了不对劲,他的脑内活动安静得可怕,如同一汪死水。他是听说过迹部景吾其人的,在塔内训练时期成绩就优异异常,被称作东京塔内近十几年来最优秀的哨兵之一也不为过,但或许正是其人的光彩夺目,才让他一直难以找到稳定匹配能够进行绑定的向导。
“我开门见山,”斋藤在临时空置出的茶水间坐下,“我认为迹部君有很大可能会完全丧失作为哨兵的能力。”
观察了一下眼前两人的反应,斋藤继续:“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身体上所受到的冲击经过修养恢复普通人的状态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但精神上,”他抽出其中几张检测报告,点了点圈出来的部分,“正如你们看到的这样,原本哨兵脑内该高度活跃的R区域现在毫无波澜,但按常理说,R区域损伤到这个程度很难在物理层面上对大脑没有伤害,或许是在场的向导保护了他。”
向导?
不二和手冢对视了一眼,都蒙上了些许警惕。
这原本是一个级别很低的探测任务,并不需要迹部前去,而巧合的是当天指导新入塔的哨兵以及协作警视厅的安排一同下发,一时间人员安排出现了状况,才让原本在休假期间的迹部顶上。也因如此,塔内并没有配备随行向导。
这就让现在对话中出现的这个“在场的向导”显得十分可疑。
迹部至今没有绑定是有原因的,尚且在塔内受训时,导师们就尝试过为他选出一名合适的向导,但不论向导们如何努力,都很难介入迹部的精神世界。作为同一届的同学,不二也曾进行过尝试,除了一望无垠的冰原外,万里尘封。而这一情况更是在不二和手冢完成了绑定后愈发加剧——迹部的精神世界更加排斥自己。这也就造成多年来,迹部的精神疏导一直是由塔内负责帮助调整刚觉醒哨兵的入江老师负责的,效果自然不会太好,但多少能缓解因信息过度积压带来的失眠症状。
“这位向导也在迹部君那个病房里,用拉帘隔开的靠里那间,我也看过他的病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一会儿就该醒了,如果你们需要的话,可以进去看看他。”

Scene.002
忍足是在剧烈的头疼中醒来的。
或许是因为沉浸在黑暗中太久,双眼本能地不想面对光亮,倒是五官中的嗅觉先恢复了工作,丝丝绕绕的消毒水儿气味钻进了鼻腔,和能回忆起的最后一幕场景比起来,多少使人放松不少。
“我知道你醒了,”一个柔和的男声突兀地打破房间内的寂静,“多谢你救了迹部。”
忍足觉得自己嘴唇干燥,喉头燥辣,急需一杯水,于是他只是哼了一声表示回应。
“也许现在不是一个合适的时间,但我还是想请问一下,你在那个时间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忍足侑士先生?”不二睁开了眼睛。
你都知道现在时间不合适还要我开口说话,忍足脑内升起本能的吐槽。
“路过。”忍足睁开眼睛,病房没有开灯,从没拉严实的窗帘透出的光线并不强烈,这多少让他好受一点,谁想刚一开口就被自己嗓音的嘶哑程度吓了一跳。
——看来烟雾多少还是对呼吸道有伤害。
忍足指了指远处的饮水机,眼前栗色头发的男子和身旁站着的另一个男人点点头,旋即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凉白开递给他,忍足注意到这个人的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在忍足喝水的档口,先发制人的男子又重新开口,“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不二周助,这是我的哨兵手冢国光,我们现在都就职于东京塔。”说着他的眼神又向阴暗那侧瞥了一眼,“你救的是我们的朋友兼同事,迹部景吾。”
“这样啊。”忍足用左手撑着自己坐起来一点,又本能地在床头柜上摸索着自己的眼镜,最终还是不二递给了他。
不二看着眼前的人熟练地调整起镜架,戴回脸上,这才觉得和档案上照片中的脸逐渐重合。
在从斋藤医生处了解完基本情况后,不二就通过内部通讯设备和东京塔取得了联系,请求搜索这名未知向导的身份。然而,接到塔台传来的身份文件时是他着实吃了一惊的,忍足的名字他在东京地区也有所耳闻,是关西地区相当有名的高级向导,因不论和谁都能快速上手合作的出色匹配率,常常会在哨兵尚未找到专属于自己的向导时配合外出执行任务。
而同为向导的不二却知道,这有多伤害一个向导的精神消耗。
向导不同于哨兵,哨兵需要的是降低自己与世界过度敏锐的联系,只需对帮助整理脑内信息的向导建立起的通道不排斥即可。向导则相反,在执行任务中与一个不熟悉的哨兵建立起默契最快捷的途径就是建立连接,连接行为本身并不具有问题,然而在任务结束后解绑则需要大量内耗,连接愈亲密,解绑时就愈发痛苦。
“忍足君是因为任务来到东京的吗?”
“我只是和朋友有约才路过附近的,最近有个读书沙龙,”有了水的润滑,语言交流变得流畅了起来,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忍足又强调了一遍,“如果有需要的话,不二君可以直接查看我的记忆。”
闻言,不二不再追问,在他知晓忍足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对忍足身份的怀疑降低了大半。他所询问的部分仅仅只是出于朋友的关心,详细的调查,尤其是这样的人员伤害该是之后白塔亟需做的事情。
“迹部君,你们的朋友,”忍足看向了房间的另一侧,声音并不大,“在干扰器炸开的时候,我只来得及小范围的建立起屏障减少伤害,恐怕……”
“我们已经知道了,医生说迹部很有可能会丧失作为哨兵的一切能力。”
一时间病房里谁都没有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普通人觉醒为一个合格的哨兵是一个旷日持久的过程,而成为其中的翘楚,更是不可想象的付出,如果这一切归零,任何人都难以接受。
更何况这是迹部景吾。
迹部这边的情况还没传回东京塔,在场的三个人再加斋藤医生算是第一见证人,不二并没有把握能在迹部醒来后保持冷静地把这个消息传达出去。
“我来吧。”忍足突然开口。
不二愣了一下。
“让一个跟他没有什么关联的陌生人来讲,应该更好开口吧。”忍足推了推眼镜。
“那就麻烦忍足君了。”

Scene.003
迹部醒来的时候已是后半夜,他做了一个足够长久的梦,梦境中的自己走在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冰层上,然而再往前几步,却踩上了云层,那一大片或藤色或樱粉或空色的云朵组成了稳定的承托力,任由着他向四周探索。
“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尝尝看,”隐约间,迹部听到了一个含着笑意的声音,“都是水果味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棉花糖的味道?”迹部反问他。
“它们也可以是,”那个声音煞有其事的肯定他,却临了又话锋一转,“但你想,棉花糖不也有很多味道吗?”
“你是谁?”迹部问。
“我是谁不重要,你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吧?”那个声音似乎没有再靠近,而是找了个地方就地坐了下来,自顾自说了下去,迹部似乎还听见了猫科动物特有的呼噜声,“你的整个世界都结冰了。”
“你是怎么未经允许闯进来的?”迹部皱起了眉。
“是你并没有设限,”声音的主人说得理所当然,“我就放了朵云进来,它刚刚好像在你的世界里下了场雨。冰封世界出现的雨天,还挺特别的。”
“我们之前有见过吗?”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迹部怀疑。
“我的记忆一直都是断层的,我不记得自己还没住在云端时候的事情,不记得怎么进入的你的世界,不记得怎么出现在此时此地、每时每刻。”
“那你......”
“好了,你差不多该回去了。”
“什——”

“你醒了。”
一个几乎一摸一样的声音响了起来,一时间让迹部恍惚自己还在梦境中,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全身上下的痛楚击穿。
“你最好还是这么躺着,”声音再次响起,“全身多发性骨折,不想再吃一次苦头,就别随便乱动。”
忍足把隔开两人的帘子拉开,摸索着从推车里找到棉棒,沾了水在迹部的唇上涂抹过去,又细细在嘴角起皮的地方多涂了几次。
“你今天光手术室就进了三回,好好休息比什么都重要。”
完成手头的工作,忍足抽了个凳子在迹部床边坐下,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长话短说,首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叫忍足侑士,是你今早在执行任务期间遇到的向导。你的朋友,在你第一场手术后赶到的这里,一直待到晚餐后禁止探望时分才走的。东京塔那边已经已经知道了你的情况,现在正在调查发生原因。除此之外,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忍足看了一眼心律检测仪,心跳明显加快了。
“它很重要,但是并不是那么急迫,如果你不想的话可以等到身体状态恢复好一些以后再听。”
湛蓝的眼睛紧盯着自己。
“你已经不再是一个哨兵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好像并不惊讶。”忍足打量着病床上的人,表情没有任何松动,再看向心律检测检测仪,节奏平缓,稳定有力,“甚至还没有在我在现场连接上你的精神图景,帮你屏蔽掉一部分冲击的时候来得吃惊。”
“早就…咳咳咳……知道了。”迹部缓缓开口,嗓音干涩地宛如在最粗粝的砂纸上摩擦。
“是你的精神体,”忍足很快点出了关窍,“那只雪豹。”
尽管几乎每个成熟的哨兵和向导都会有独属于自己的精神图景,但幻化出精神体实体却是一个小概率事件,出现的几率只有不到三成,迹部的雪豹就是其中之一。
“你的…….精神图景…咳……是不是云层。”迹部侧过脸,湛蓝色的眼睛在床头夜灯的照射下显得熠熠生辉。
“……你看到了?”
这让忍足有些意外,他的精神图景倒并非是什么秘密,之前在与合作过的哨兵建立连接通道时,都会展开部分。只是眼前的人,在早上这样短暂且危急的情况里依旧能完整收集信息,这份敏锐,着实是可惜了。
“猜的。”
“啊?”
“猜的。”
“你是认真的吗?”
迹部给了他一个“本大爷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的表情。
这下忍足有些哭笑不得,迹部的反客为主让他一时间拿不准态度,预想中本该接受这样一条堪称改变未来人生轨迹消息后,愤怒不甘的人现在似乎平静无波,显得他才是小题大做的那个。
“你真的不在意吗?”
“在意有什么用吗?”迹部反问他,他虽还有些气喘,语言表达却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起码可以让自己好受一点。”
“我从出生起,就被教导事事都要做得尽善尽美,餐桌礼仪有礼仪课,外语有专属的家庭教师,即使作为哨兵的身份消失了,依旧有许多不可逃避的责任,与其龟缩原地,不如径直向前。”
“迹部。”鬼使神差地,忍足站起身,虚搂了一把迹部,并没有遭到拒绝,“没人告诉过你吗?”
忍足把一个吻落对方的额头上。
“病人可以不用太勉强自己的。”
……
“你对每个人都是这么安慰的吗?”
“那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快敞开心扉的吗?”忍足重新坐回凳子上,保持两人之间的社交距离,“如果你的答案是否定的,那我的也是。”
“你没有在交往的对象吧,”忍足突然想起什么,摸了摸耳朵,“我可不想面对一些不知道的男友或者女友之类的。”
“趁人之危的人突然站上了道德高地?”
“这才叫趁人之危。”
忍足牵起了他的右手,又落下一吻。

Scene.004
在迹部的精神已经恢复的,好到可以接受东京塔相关调查人员问询的时候,有一个始终绕不开的话题,即忍足作为关西塔的高阶向导,究竟是怎会如此巧合的介入这次事件中的。
对此,忍足的回答一直都是在赴友人约定的途中,发现了不稳定的干扰波,误认为是有新觉醒的哨兵才会前往查看,却没想到为这个目的建立起的保护屏障,反而在之后帮助迹部削减抵挡住了一部分干扰器在炸裂瞬间产生的强烈刺激,使他免于直接陷入精神状态崩溃的境地,为之后医护人员到场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诚然,这个解释无论是对调查组还是对迹部本人都无懈可击,但是迹部还是观察到了一些异样。
忍足并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尽管这样的解释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同他在阐述其他真实发生过的情况时的状态不太一致。
总有一些小动作——迹部观察着忍足不知道第几遍把相同的解释复述给了不知道哪里来的调查员——左手轻擦过鼻翼,这算是他心虚的一个不自觉的行为。迹部自信,就算他作为哨兵的精神图景消失殆尽,这些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观察力依旧还在。
“你那天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我已经给你解释过很多遍了,Keigo。”忍足的语气透露着疲惫和生硬。
“你没说实话。”迹部撑着床边一点点把自己挪动到有阳光的长凳上,塔内的医疗部门对在执行任务中受伤的人员的待遇还是相当不错的。同时在迹部的坚持和其他考量下,另辟了一个单间让忍足也搬了进来。
“之后有什么打算?”忍足错开话题。
迹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忍足觉得对方才是那个可以轻易进入他人精神世界的人,并没有坚持,“塔里的意思是可以从行动部门转到储备部门,充当刚觉醒哨兵的理论导师,也可以直接申请退休。”
“那你的呢?”
“留在行动组。”
忍足点点头,这的确更像迹部会主动做出的决定。
整个白塔的运转,哨兵和向导群体只占到一半,基本都被编入了外勤行动部门,而更多的医疗科研、后勤储备、乃至策略规划都只是普通人罢了。
“我的精神图景现在看起来是怎么样的?”迹部突然发问,“你有尝试连接吧。”
“大部分时间连接不上,能连接上的时候漆黑一片。”忍足回答,“我记得上周不二和入江也给你做过尝试了。”
“入江老师的意思是只要精神图景没有完全丧失,就有恢复的可能性。”迹部语气波澜不惊,并不想在这个可能性上多做停留,“但这只是理论,从没有人成功恢复过。”
“紧握在自己手中的东西更重要。”
“言归正传,”迹部话锋一转,“你是不是不记得自己那天出现的原因了。”
“Keigo……”
“我看到了你的随身不离的笔记本……日记?”迹部换了个用词,明显感到忍足僵住了,“挺少见的一个习惯,但这属于你的隐私,我没有打开。”
“以下都是我的猜测,不管正确与否,你都不用向我说明,”迹部深深看了一眼他的新晋男友,“我猜你经常…或许不是经常,只是一些片段,你会遗忘,所以才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并把它随身带着作为提示。”
“你现在的说辞也不能算是完全没说实话,或许你的日记只是记了一个时间、地点,告诉你需要来到这里,至于前因后果则完全没有涉及,这也是为什么你在来到东京那么多天后,一直不需要回到大阪的原因,或许你原本的目标就是——”
“——救我。”

Layer. Revised (I)
Scene.001
床头柜上的日记本在微风的吹拂下翻了一页。
忍足揉了揉太阳穴,骤然间从梦中醒来的头疼还生生砸在他的左半边大脑,他茫然无措地环视四周,这是一个陌生的地点,一个似乎看起来只有一人独居的单间,角落里有一个圆形给宠物用的软垫,而他最终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认命地给迹部念日记的时候。
记忆突然毫无征兆地丰富了起来,仿佛在几秒钟之内重新堆积了十几年的厚重。
有初到东京时坐反电车,有和母亲一起到浅草寺求签时遇到的小凶,有坐在长凳上和谦也抱怨东京找不到好吃的章鱼烧,有刚觉醒时被工作人员找上门前往白塔,有爬上水塔上看夕阳时遇到的向日,有和不二住在同一个寝室时为了电视的开与关的辩论,有在枯燥的训练生活中和笔友的通信,还有……
迹部景吾。

Scene.002
一样作为意外觉醒能力的孩子,如若说作为向导的忍足是天赋使然,才能早于同龄人无师自通地及早构筑出了自己的精神图景,那么迹部则努力地超乎想象。
作为反应能力和观察能力的都更强的哨兵,哨兵内部难免有慕强的倾向,这也造成年长的哨兵在实践课中经常以教导新人实战为由而下手从不讲轻重。这种现象虽屡见不鲜,指导老师也三令五申,却没有什么变化,年长的哨兵借着多几年的训练经验肆意选择欺凌新人,而年轻的哨兵也因实力不足敢怒不敢言,当时年长几届的手冢也在演习中也曾被当时的OB打伤过手腕。
为了将来的配合考虑,东京塔一直并未将哨兵和向导的训练分开,同一届的哨兵和向导在同一个场馆的两个训练场同时进行。前来协助老师教学的年长哨兵如出一辙地在老师目光无法看到的地方小动作不断,轮到迹部时,迹部刚行了礼,就在腹部受到了一记进攻,趔趄着退后了几步,又感到腰侧一疼,随即就听见耳边有人压低声音说,“听说你是这一届最优秀的哨兵?也不怎么样啊。”
“如果都和你一样卑鄙,本大爷的确不屑和你放在同一句句子里。”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像是被激怒了,年长者并没有给他缓过来的时间,又是一下,“就教你一下什么叫尊重前辈。”
“尊重可不是靠年纪的。”迹部啐了声,爬起来避开从左手边来的攻击。眼看着两人的动静愈发大起来,周遭在练习的同学逐渐把目光都向训练场的角落收拢,却没人敢靠近拉开两人。
迹部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他本就五感出色,又精于练习,逐渐摸索到了感觉,在和年长哨兵的缠斗中本能地完成了预判,开始占了上风。
“你这家伙!”年长的哨兵面子上过不去,不再仅仅局限于体术,而是使出了全力,不遗余力地向迹部攻击过去。
“喂!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在另一头指导的老师发现了情况的不对劲,一开始不严重的来回他看在眼里,也想观察一下迹部能在没有经历过实战的情况下做到什么地步,眼见情况即将失控,他不得不介入打断。
然而,彼时两名对抗中的哨兵已经完全进入作战状态,对外界的情况充耳不闻,战况还在升级。两人从训练场边缘的一角逐渐往更中心的位置移动,来回间,迹部为避开一个躲闪不及的同学,空出一个破绽,再错开半步时失了最佳回击时机,被按倒在地。
“你给我记住教训,”年长的哨兵趁机利用体重优势挥拳过去,“最好别再那么嚣张。”
“你才是……”迹部湛蓝的眼睛凝视着正上方,无比冷静,这毫无预警的情绪变化莫名让年长的哨兵从尾椎骨升气一阵寒意——明明自己才是身处优势方的那个,“最好记住教训。”
“什…..”
一股猛烈地、裹挟着暴风雪气息的从身后袭来,紧接着刚才还得意洋洋的哨兵大叫一声,捂上肩了,周围还没走远的学生也在惊呼中四下逃窜。哨兵回头,一头雪豹正压在他身上,尾部上扬,随时准备进行第二次攻击。
“你怎么…怎么可能……你不是才…”年长的哨兵惊恐到语无伦次,他从未见过第一次进行实操的年轻哨兵能够幻化出成型的精神体,“你…你让它停下,快停下……”
身后的雪豹发出了警告的呼噜声。
“迹部君!停下!迹部君!再下去你的精神会绷到极限的!”

“哨兵那边好像很热闹。”不二完成得早,靠墙边等着忍足完成第一轮的练习,一墙之隔,隔壁鸡飞狗跳的声响很快就传导到了这一边。
“啊。”忍足集中精力,尝试着尽量深地展开自己的精神图景,第一次由于分心,扩展的范围不够大,于是他又重新尝试了一次。
然而,这一次尝试,却让他明白了隔壁正在发生些什么,“有个哨兵快精神崩溃了。”
不二闻言收敛了笑容,“第一节课就精神崩溃吗?”
“这波动不像是普通的五感接纳外界信息过多引起的波动,”忍足侧身转向不二,“不二,你说会有可能出现第一节课就能召唤出精神体实体的哨兵吗?”
“理论上概率微乎其微,实际上,”不二也跟着展开了自己的精神图景,停顿了一下,“我们可能今天就能见到一个,只是这么短时间内爆发出这样的能量,之后至少在医务室躺上一个礼拜。”
“要去看看吗?”
总之,在忍足并不想再经历第二次的方式下,他跟着不二来到了隔壁训练场,站在一个并不惹人注意的角落,原本应该大门紧闭为哨兵们创造良好训练条件的训练场现在门户大开,他们甚至能看见好几个年轻哨兵渐渐后退,并向门口移动。从哨兵们留出的空隙往场中看,一只尚未进入青壮年期的雪豹正狠狠摁住地面上还在挣扎的对象,而另一边,雪豹的主人也跪趴着喘气不止。
“荒井,”被叫到名字的学生慌忙应答,“你去隔壁把入江老师叫来。”
毕竟是第一节课,也不是什么哨兵与向导间的默契练习,并不像高年级时总有辅助的向导老师在场。
忍足试探性地放出部分连接接近场上的人。
第一次遭到了毫不犹豫地拒绝,着实像撞在一块密不透风的铁板上,而后或许是因为体力消耗严重,屏障不再严丝合缝,泠冽的风雪越过边界,刮得人生疼,然而同时,忍足似乎也感受到了掌控暴风雪的主人看向了自己这边。
这种状态下还能注意并且抵抗向导,真是……
忍足更加集中了注意力,他放开了一点自己这边的限制表示友好,趁着对方不再抵抗的时候,塞过去一朵雨云,彻彻底底地在他能接触到的范围内下了场雨,缓解了部分压力。
“入江老师来了!”随着一声大喊,两边的哨兵自动给入江奏多分出一条通道,忍足于是匆忙收回了自己外放的精神。
“走吧。”忍足说。
“迹部景吾的精神图景很有意思?”不二问。
“我没看清。”

Scene.003
结果事情的结局的确如不二所猜测的那样,以对抗的两方双双进医务室为代价,后续的其他惩罚由带教的老师与入江共同商议。
——但迹部在这个阶段就能形成实体精神体的事却在哨兵那边传开了,畏惧者也有,愤愤不平者也有,只不过更多的是崇拜者。
就比方说同届的芥川慈郎就三天两头往医务室跑,来的时候还左一块小蛋糕右一杯奶茶,然而最终这些却并没有进入到迹部的慰问品里,而是全部进了慈郎的肚子里,叫人十分怀疑他只是找了个地方来享受他的下午茶时光。
待到慈郎走后,迹部才向玻璃的方向说,“还不出来吗?再等下去探视时间就结束了。”
“被发现了啊…..”
“你根本就没想着藏吧,”迹部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叫什么?”
“忍足侑士,记住对你有好处。”
“忍足侑士吗?”迹部躺在病床上,迹部金色的刘海乖顺地搭在额前,“多谢。”
“为了什么?”忍足抽了凳子在床边坐下。
“最开始帮我做精神疏导的不是入江老师,而是你吧。”
“何以见得?”忍足装模作样,明知故问。
“入江老师作为成年的大向导并不会在安抚感官过载的哨兵时展开自己的精神图景,但是……”迹部打量了一会儿眼前衬衫扣到最上方,用圆框眼镜挡住视线的年轻向导,“你不一样。”
忍足叹了口气,“你这种说话方式难怪能惹到高年级。”
“本大爷说的是实话。”
“这都什么自称啊……”忍足压低声音吐槽了一句,“你平时都是这样的吗?”
“我们之后都要应对实战的,”迹部的声音认真起来,“能力越强越有可能平安回来,自己和向导都是。”
“但你这样也太不要命了,”忍足并不赞同,“何况向导有时候并不需要这样的保护,连接和断离的选择权在我们手里。”
“那你会这么做吗?在遇到险境的时候主动解除绑定。”
“我不知道,可能的话我还是不想把命搭进去,”忍足回答地也很诚实,声音却到后半程越来越小,“普通的连接也好,更深的绑定也罢,都要为另一个人承担风险,这甚至都算不上一种主动选择的行为。不管是哨兵还是向导,能善终的人太少了。在没有觉醒前,我对未来的规划是做个小说家,现在的小说都太喜欢写悲剧了……”
“你不喜欢悲剧?”
“悲剧让人印象深刻,但不管是没有被选择,还是什么天各一方、英年早逝都没有happy ending来得好吧。”
迹部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好了,你好好休息,我还有课,”忍足起身,补上了自己最初的来意,“其实是入江老师让我转告你,身体恢复了去找他一次。”
“忍足,”就在医疗室的门被拉开的瞬间,迹部叫住他,“你要不要试试和本大爷绑定?”
忍足回头,看向整个人都在阳光下的年轻哨兵,笑了一下,“迹部,你知不知道和单身的向导提出的绑定的请求,几乎等于表白?”

Scene.004
“迹部,你确定?”
“本大爷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就是因为你不是在开玩笑,所以才要跟你确认,”忍足按住迹部的手腕,脉搏有力的跳动通过指尖传导了过来,“你真的要试试绑定?”
“你不愿意?”审视的目光来回游移。
“我……”忍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上次说的……”迹部少见得犹豫了,“如果你是因为那个原因才不愿意的话,那我们还是不要去了。”
“上次……?”忍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迹部指的是什么,正所谓自己挖坑自己跳,忍足的耳朵不由自主地发烫起来。
“啊……”忍足纠结着措辞,怎样回答才能让两者不混为一谈。然而,事与愿违,忍足最终自暴自弃地发现,自己的本心也并不想把这两者的答案分开。
“走吧,去入江老师那边,一样要试试绑定,他在可能会安全一点。”

“忍足君……啊,还有其他人,”听见重叠的脚步声,入江在有人打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向前倾身看过去,“找我有什么事吗?”
忍足看向迹部的眼睛缓慢眨了眨,因着距离足够近,迹部头一次看清了眼前人紫罗兰色的眼睛。
“让我猜猜……”入江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两个用眼神沟通的年轻人,“想永久绑定你们还不到法定年龄。”
眼看着两人即将相继开口否定,入江补了一句是个玩笑,便把转椅挪向了迹部那边,“你就是之前在课上召唤出实体精神体的迹部吧,我那天看到你的雪豹可吓了一跳呢,对了,你身体好全了吗?”
“谢谢老师,已经没事了。”
“现在的学生还真是一个比一个优秀,你的前几届也有一个学生在成年前就能熟练让精神体一起参与战斗了,他好像姓……”入江回忆了一下,“手冢吧。”
忍足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姓。
“所以你们今天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入江收敛了部分笑容,正色询问。
“我们想试试绑定。”
入江并没有表现出意外,“想好了?”
“老师不反对吗?”忍足多问了一句。
“绑定的选择权本来就在向导手里,忍足君你都没有反对,我自然也无须介入,”入江又挂上笑容,“但是这里对第一次接触绑定的哨兵不是一个适合的地方,还是去训练场吧。”

再次踏入训练场,忍足这次不必在躲藏在角落,入江关上门以后向他点了点头。忍足闭眼尝试着集中注意力把自己的精神图景往更远的位置推出,精神先撞上了靠内侧的墙,又逐渐如潮汐般向四周延伸,等到整个空间都被包裹,忍足重新睁开眼,向迹部伸出一只手,“我可以吗?”
作为回应,迹部大方的搭了了自己的右手。
和上一次处于紧急情况下不同,处于知情同意并放松状态下的迹部并没有阻挠忍足丝丝缕缕的试探,边界逐渐抖动着模糊起来,待两人的精神图景在边缘初互相缓慢附着在一起,忍足才逐渐往前移动了几步,真正进入了迹部的精神图景。
——这是足以烙印在他生命深处的景象。
第一眼望过去的确是白雪与冰封层,层层叠叠地堆积上去,偶尔也会裸露出黝黑锐利的岩石层和不知如何生存下来的青草,远处巍峨连绵的雪山山峰在旭日东升的时分,山尖被阳光的光芒点亮,橙红逐渐与雪白分庭抗礼。原本蜷在岩洞中的雪豹意识到不速之客的来临,警觉地竖起耳朵,匍匐着随时打算攻击。
渐渐地,有一两片云不受束缚的飘了过来。
轻飘飘软绵绵地拥抱上尖端,本身它们也是大团的乳白色,在缓缓接近的过程中被描摹了金边,最终上升到更难触及的高空。
“忍足侑士,”忍足听见自己的身后传来来熟悉的声音,迹部的声音在精神图景里听起来比实际中的柔软些,在他回头同时,雪豹飞速地冲了过去,寒风掠过身侧,金发少年左手安抚着过于兴奋大猫,语气有些混杂着不悦的抱怨,“你发什么呆?”
“我只是——太震惊了而已。”忍足眨了眨眼。
“本大爷的精神图景果然足够华丽。”迹部微微扬起下颚,漂亮的脸部线条正好进入阳光偏射过来的范围内。
熠熠生辉。
“和上次完全不一样啊,”忍足好奇地回到两人的边界处,掬起一捧雪放在云端上,一时间竟然分不出有什么不同,“云朵加积雪,你不觉得有点像棉花糖炒冰?”
“这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零食。”
“我现想的,”忍足答得理所当然,“你要过来吗?”
还没等到回答,迹部已经径直跨过了边界,信步踏上了云层,边缘还是和偷偷溜进迹部的精神图景一样的小白云,但再往里面看去,色彩逐渐丰富了起来,莺色、水色、柠檬黄和谐地融合在一起,仿佛随意选取一个角落,就能抱着云朵沉睡一整天不会受到打扰。
“你可以坐下的,这些云不会随便飘走的。”忍足不知道从哪里抱起一只沉睡着的猫科动物跟在迹部身后。
“你的精神体?”
忍足不置可否。
“……薮猫吗?”迹部凑过去看了看,还在幼年期的小家伙耳朵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陌生人,又继续陷入沉睡,“很少会出现在向导身上的精神体。”
“但和你很像。”
……

Scene.001
记忆涌现到这里,突然骤停,忍足匆忙翻身下床,然而因为过快的行动带来一阵眩晕,在稳了稳摇晃的身体以后,摸到了日记。先看了眼封面,日记本并没有和记忆中的发生什么偏差,依旧是那本封面印着烫金玻璃罩重瓣玫瑰的本子,翻开的那页却好像是另一段更久远的记忆中他读给迹部听的内容。

“在跟着父亲的工作辗转六次后,事情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尘埃落定,我曾觉得我与这个世界缺乏必要的联系,但现在被证否,东京或许比我想象中的要好……”

咚咚咚——
“忍足你在吗?”和涌入的记忆中一致的声音响了起来,“忍足?我进来了?”
“不二啊……”忍足推了推眼镜,“你没和手冢出去执行任务吗?”
“你不记得了?”不二有些疑惑,“我们刚从国外回来。”
“迹部……迹部现在在哪里?”
“迹部?”这个显得有距离感的称呼——不二察觉到眼前人有些许不对劲,但是一时间说不上来,“他把国光要给我的CD交给我以后就下楼了,好像接到了个紧急通知要出个任务。”
“你没事吧?”不二确认道。
“没事,就是被闹铃突然叫醒有点头疼罢了。”
不二点头,“对了,迹部前面应该来过你这儿——我猜CD应该只是顺路而已。”
突然联想到了什么,忍足的语速比之前快了很多,“迹部有提到他要去哪里吗?”
“没有。”不二确认,尽管他通过几分钟的交谈,明确感到眼前人与他认知中的有许多出入,也很难在几分钟之内了解发生了什么,但即使是这个他不够熟悉的忍足侑士,却也对迹部有着毫无保留的关切。
这个人是可信的。
“能查到吗?”
“如果他接到的这个紧急任务等级不高的话,我们的权限应该都足够查到。”
“那如果超过了我们的权限呢?”
“那就只能向上申请。”
忍足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可以直接去找入江老师,他的权限无论如何都应该足够了。”
这下换不二停顿了很久。
“忍足,入江老师在五年前就已经离开了,”眼见一下子僵住的人似乎一时间不愿去理解离开两字的含义,不二只能把话说得更明白,“入江老师在五年前在任务中牺牲了,这也是你一直没有和迹部完成永久绑定的原因。”
现实承载千斤重量,每一个哨兵和向导在毕业后的每一分秒都无比清楚自己命悬一线,但当自己无比熟悉且亦师亦友的师长成为了一张挂在荣誉榜上的相片时,痛楚才会真正席卷到难以自抑的地步,不二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忍足在短时间内重新接受一次这个事实。
“……入江老师是受到攻击离世的?”
“准确来说是当时入江老师和搭档的哨兵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因为敌方的围攻,陷入苦战,直到最后也没能等来救援,但是……入江老师护住了那个哨兵。”
“在那之后,迹部再也没有和你提过永久绑定的事情。”
不二尽可能讲得简短且克制,他同忍足室友三年,毕业后又供职于同一处,他自然了解入江奏多对迹部和忍足两个的意义,更能看透两人心中的隔阂究竟在哪儿。
谁都害怕死亡,人类会恐惧和自己有关联的人的离开,而对于永久绑定的哨兵和向导,真正联结着两人的所有的牵引更多了具象化的存在,任何一方的死亡都能宛如镰刀生生将一同向上攀援的藤蔓从中撕扯、砍断。
这不仅是连接的断裂,还是珍视之人的别离。

“不二,我得去一次。”

Layer. Revised (II)
Scene.001
忍足又一次醒来。
火光、炸裂声、动物的嘶鸣;咒骂、呼救声、警笛的蜂鸣;雪山、暴雨、深不见底的沟壑。
混乱的记忆片段盘旋在大脑里,实在很难让人分清边界。
头疼使他重重迭回床上,脑海一片漆黑,一些抓不住的记忆仿佛被黑洞吸食,螺旋回溯,好像他和迹部在东京塔内的那些时光都只不过南柯一梦,他们从未有过精神图景重叠的时候,也没有情难自已下的亲吻触碰,连带着他们之间的联系都微乎其微。”
“侑士你终于醒了!”谦也推门进入。
“…….谦也?”
“你还没忘了我是谁,幸好幸好,你都昏迷了好几天了!要不是脑电波显示你的大脑一直在运转状态,我们都以为…以为…….”。
“我现在在哪儿?”
“东京塔内的医院。”谦也如实回答。
忍足无意识地重复了一次这个地点。
“我们接到东京塔这边打来的联系电话都快急疯了,惠里奈姐姐连夜从大阪赶了过来。你不是来东京休假顺便去见你那个什么笔友的吗?怎么就卷入这场爆炸了?我听东京塔的指挥台说连报案要求提供足够后援的也是你,你怎么知道的?你还用全力死死护住了一个哨兵?是你研修时候认识的人吗?喂,侑士你在听吗?侑士?侑士??”
谦也的一连串问题中的其中一个关键词在忍足思考的涟漪中掀起巨大的波澜。
“迹部,不,那个哨兵,谦也,他还好吗?”
“他没事,他是全场唯一一个只受了点轻伤的人。”虽然被问的没头没尾,谦也还是回答了。
“唯一一个?”
“因为提前收到了报案,东京塔这边的指挥为了安全起见,把能调度的哨兵向导的组合全部派去了,结果那里的干扰器发生了爆炸,在场的哨兵——除了你护住的那个,重伤居多,还有一例死亡。”
忍足有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
“死的是谁……”
谦也摇了摇头,“这属于东京塔内部的工作情况了,不是我能问的,但有个精神图景严重受损的向导住在你隔壁,他还没醒过来,或许你可以等他醒了问问他。”

Scene.002
从病房的小窗往里看见入江的第一眼,忍足已然复原出了事情大部分的全貌。
为了找到入江当年事故的记忆,忍足翻开过日记本,尽管日记里的记录并不完全,却还是补全了大部分缺失的记忆。

“入江老师的葬礼是小景和我一起去的,我从没见过他这么沉默的时候,我们之间没有手冢与不二的永久绑定,但是,那一刻萦绕在他周围巨大的悲伤,我能完全分享他的情绪。
……
在此以前,我从未想过生死的权衡会这样直白的展现在我眼前,哨兵与向导之间的连接是如此脆弱又坚不可破,我曾说绑定行为是为另一个人承担风险,但我却忘记了,正是这种连接才是互相信任无间的两人在勇敢地分享自己的大半人生,恐惧死亡,才有向死而生。”

“忍足君吗?”一个疲惫的声音推着轮椅在身旁响起。
“节哀。”忍足朝着他从未在记忆中有过印象的不二深深鞠躬下去。
“并不是你的错。”不二说,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烁着温柔的光芒,他用右手掩盖住了它。
“如果可以……”忍足呓语着。
“忍足君已经尽可能保全了更多人了,个人的能力总有限,没人能预知如果。”
忍足沉默。

“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忍足没有勇气回答,于是他逃离了病房。

 

Layer. Revised (IlI)
Scene.001
“他的大脑皮层已经出血很严重了,我们建议直接进行手术干预,但是这会影响他作为向导的能力……”
——是谁在说话?
“先把命保下来。”
——好耳熟的声音。
好累。
好想再睡一会儿。

滴———
“病人休克了,快点抢救!”

Scene.002
忍足放任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他们重叠的精神图景,迹部走在前,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两只成年的猫科动物在柔软的云端滚作一团,玩得不亦乐乎。
他手里紧紧攥住一枚银色的小环,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想好了吗?”
“啊?”忍足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你是不是忘记我们已经绑定了?”迹部差点笑了出来,“还难得一见的天才向导呢,本大爷看你是个笨蛋还差不多。”
忍足脸垮了下来,另一头的玩耍的薮猫注意到了什么,也跟着耳朵垂了下来。
“小景你这样都没有惊喜了,早知道就不答应你这么早绑定了……”
“哦?是谁尝到结合热的甜头的?”
脸皮薄的人偷偷红透了整个耳朵。
“所以你想好了吗?”迹部停下,微风把他的刘海吹了起来。
忍足闭了闭眼,单膝下跪,视死如归般地打开盒子,“小景,愿意成为我一生的伴侣吗?”
“我愿意,”迹部由着忍足把戒指戴上自己的无名指,在拉他起来吻在他唇上之前在塔耳边说,“你说什么我都会说愿意的。”

“斋藤医生,他能醒过来吗?”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看他自己的求生欲。”

“……水。”
“醒了?”金发男子按下床头的呼叫铃,“你刚醒,还不能喝水。”
“你……”忍足挣扎着想爬起来,被迹部一把摁回了病床上,“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就去执行了个任务,还没进门就接到电话说你出任务把自己折腾了个半死不活,”迹部压下窜上来的怒火,“你发什么疯?”
“入江老师也没有事?”
“入江老师在塔里上课。”
“不二和手冢呢?”
“没缺胳膊少腿,”迹部的耐心逼近边缘,三天来的担忧和焦虑全部转化成怒气,眼底一片疲惫,“你能不能先管好你自己!”
“太好了......”
“你管自己现在的情况叫太好了?”迹部冷哼一声,把几天内被迫输入的几个医学名词一个个砸向床上人,“就你现在这破情况,你这辈子和轮椅过吧。”
“你们都没事,太好了。”忍足轻声呢喃。
迹部还想继续说什么,被推着各种仪器的医护打断,“迹部先生,麻烦您出去一下,我们要对忍足先生的身体情况做全面检查。”

Scene.003
眼见忍足在电视的背景音下渐渐睡着,迹部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一点。
这是忍足从学生时代保留下来的习惯,尽管本人经常在电视开着的时候睡着,却并不能让第二人在他睡着时关闭电视,否则没过几分钟他就会醒来。
“现在插播一条重要新闻,就在刚刚我们收到前方记者发来的报道,从大阪开往东京的新干线因调度出现故障,发生两车相撞事件,据悉已有18人在事故中丧生,受伤人数不详,善后事宜及故障原因正在处理和调查中,后续进展本台将进行跟踪报道,也请……”
在电视上报道的同时,电话铃响了,为了不妨碍忍足的午睡,迹部快速接起了电话。
“是忍足侑士先生吗?”
“我是他爱人,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您可以请他接听一下吗?”
“他现在正在医院,不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同我说。”
“那请您在您爱人方便时候转告他,他的弟弟,忍足谦也,在今天下午发生事故的列车上不幸丧生,我们现在正在联系家属,由于您爱人在他通话记录的第一位,我们优先打给了您爱人,希望他节哀,后续的赔偿事宜我们会再与您爱人进行联络……”
“小景。”忍足突然醒了过来。
考虑到忍足这几天表现出来的严重的应激反应,迹部本能地想把这条消息先隐瞒下去。
“是谁?”
“推销。”
“请问您还在线吗?”听筒里传来了一阵催促。
“告诉我。”
迹部挂断了电话。
“小景,告诉我。”忍足格外坚持。
“谦也,”迹部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不那么直接的说法,“新干线事故,他在车上。”
病房内如死寂般的沉默,像是在给在场的两个人提供了微不足道的消化时间。
终于,忍足缓缓开口,他已经很疲倦了,“Keigo,有时候我觉得不管怎么样,总有机会得到一重好的结果,但是我想错了。”
“你在说些什么?”迹部的不安越来越强。
“这件事错在了一开始。”
“侑……”
“小景,把我的日记本递给我一下好吗?”
迹部没有动。
“小景。”忍足对着迹部眨了眨眼,没有了眼镜的遮挡,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湿润柔润,一如在帮迹部做每一次精神疏导一般,他知道迹部没法拒绝自己的请求,“帮帮我。”

“爸爸说要去东京工作了,今天给我带回来了一堆学校的宣传册,但是东京那边好像没有正宗的章鱼烧吧……”

“我爱你。”

Layer. Initial: Recovered
Scene.000
“爸爸,我不想转去东京的学校。”
“你想留在大阪?”面对小儿子突然转变的态度,忍足瑛士有些措手不及。
“大阪有很多认识的人在这里,不用担心我。”
“好吧……”面对从小沉稳的小儿子难得的请求,忍足瑛士暂时答应下来,“我打个电话问问宗也,可以拜托他们照顾你。”

Scene.001
“迹部在哪儿?”
正在穿外套准备离开的谦也不知所措,“谁是迹部?”
“谁是迹部……”忍足抬头迷茫地看向了周围,咽下呼吸,抑制住颤抖,眼神聚焦到谦也身上。
“你不要紧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应该没事了,”雨后的阳光透过大面玻璃投影在餐桌上,忍足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几乎把眼泪都咳了出来,“出太阳了,我想出去走走。”
“你真的没事吗?”谦也有些踌躇。
“好不容易跟塔申请下来的假期到东京来休假,”忍足拎上包,“别浪费在这里了。”

东京主干道街头的人流量高得可怕,乌压压的高楼下,穿行的人流点缀着与之适配的黑白灰三色,似乎没人想要抬头看看终日大雨后放晴的天空。出乎意料地,一个熟悉的金色头发的身影从逆向的平行路段闪现,边前行边与身边人交谈,忍足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连带着呼吸的节奏都小心翼翼得与步伐相吻合。然而,这一次却没了惯性该听到的那句“忍足侑士你发什么呆”,以及主动牵上的手。
他不认识我了啊……
他当然不应该认识我了。

短时间的停留引来了身旁过路人的不解与好奇的眼神,却也没人驻足,纷纷绕过他向自己的目的地前行,忍足小声说了句抱歉,加快步速向前,手里攥紧地从日记本上撕下的纸张本就伤痕累累,模糊不清,现在更是近乎分崩离析,每一张纸片都痛苦挣扎着想从收紧的指缝中钻出去。
好容易找到一条人不那么多的小巷,站在巷口望向另一边的尽头,那么好的阳光——忍足抬头看了眼澄澈到近乎能击穿心底的天空,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手心中紧握的被撕碎的纸片仿若一只只终获自由的蝴蝶——我的生命中从未缺过阳光。

——————————————

“真的要这么做吗?”不二问。
“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吧?”忍足半个身子探出天台,一时间不二拿不准主意是不是应该拉他一把,他把自己的轮椅向前挪动了一些,雨燕停在肩头啾了一声,它已经没有机会重新站在另一个人的肩上。不知为何,他仿佛见到了眼前的人正在枯萎,明明依旧是冷静自持的样子,却比第一次在工厂瞥见时更有距离感。好像这一次他真正成为了那个不管和谁都能有着七八成适配的高级向导。
人的心也是可以枯萎的吗?
“你不怕他知道吗?”
他们都心知肚明地知道那个“他”是谁。
“最终都是要忘记的,”忍足说,“何况我们并没有进行最终绑定。”
他也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
“你们……”
不二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哪怕自己在另一个时空里也只能算做过路人,如若一切重启,他只会在东京塔里偶尔耳闻关西塔忍足侑士的名字,那是一个适配率很高的向导,有着近乎完美的工作履历,或许可能还会在留言中听到这么厉害的大向导却一直没有和固定的哨兵结合,那时候的自己可能会稍许表示好奇,但终究有着不近的物理距离,不大可能如同现在一样有这样一段交流。
他一时间都不知道是不是该夸奖一下眼前这位“同事”的一腔孤勇。
“谢谢。”最后不二说。
“也是为了我自己。”忍足第一次把目光对上了不二的,“不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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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爱的人,如果我能回到一切的开端,那么我就能,
挽救你。

注一:这里化用了《蝴蝶效应》非常核心的一句话,“如果任何人找到这封信,那就意味着我的计划不起作用,并且我已经死了。如果我能以某种方式回到这一切的开端,也许我就能……挽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