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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小说 Not a Rom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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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段时间,莱维迷上了罗曼史。

他为巴斯克维尔的藏书室新添置了大量浪漫经典和畅销作品,甚至有一些不知从哪里的二手店淘来的、引用蕾西的话就是“不堪入目”的淫秽抄本,发誓要落成一部使人潸然泪下、万念俱灰、毛骨悚然的旷世绝恋。奥兹华尔德并非文学爱好者,因此对主人的热望不好擅自置喙,但即便是他也认为后两个形容似乎不该用于爱情小说。

当代格连兴致高昂,像个烦人的长辈一样在大宅里四处乱转,逢人便去询问情史,只有奥兹华尔德幸免于难。他眼睛不眨就自动略过了身旁的侍从,尽管他长相英俊、高大挺拔,足以充当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但格连看着他从小长大,自诩奥兹华尔德有什么心思都逃不过他的指掌,更清楚他从来与人际社交绝缘,生活重心仅限家人和责任。

这场闹剧于某个午后在蕾西的高塔上演变成一场更大的闹剧,牵涉到一个摔碎的茶壶、一条命丧黄泉的蜈蚣和许多尖叫,途中格连还表达了他对蕾西的恋慕之情。虽然之后蕾西不断保证这只是个恶劣的玩笑,她也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手,奥兹华尔德依旧惴惴不安,泡出的茶水比平日更难以入口。但那天之后,格连声称缪斯女神终于临幸他脑中殿堂,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日以继夜地写作,哪怕蕾西频频冷声讥讽。

缪斯女神,换言之杰克·贝萨流士的故事给予了他充分启迪。两周后的深夜莱维顺利完稿。他叫醒睡眼惺忪的侍从,边指点其泡茶手艺边高谈阔论。奥兹华尔德瞪着手稿上高深莫测的遣词造句,一心想着赶紧回归黑甜乡。他什么都没读懂,只记得死了不少人。鬼才作家Evil·B在书桌边摇头叹气。

“坐下。”格连指着另一张椅子,“来和我聊聊你的恋爱,奥兹华尔德。”

奥兹华尔德坐下了,橘黄色的烛光在他眼前跳跃摇晃。他心想他可能已经睡着了,正在做梦。“我没有什么好讲的。”他缓慢地说,“你也认为我没有什么好讲的。”

格连怜悯地点点头。“直到三个月前,我都这么认为。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明白。”

白发的巴斯卡维尔咧开一个笑容,六成不怀好意,四分悲天悯人:“我在说杰克·贝萨流士。”

奥兹华尔德猛地抬起头,忽然间睡意全无。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格连,后者微笑不变,近乎恶意地耐心等待着。

“我不明白。”他依然重复,并非全因固执,而是确实不懂。

“和我讲讲你第一次见到他。”格连说。

“卡佩尔伯爵的舞会。”奥兹华尔德说。他起初莫名的有些紧张,很快又平静下来,“你原本预定要出席,却临时起意爽约,指派塞莉娅当代表。我和梵谷按照你的吩咐监视伯爵。那天晚上杰克·贝萨流士也在,我见到他的时候,宴会的主人正把他介绍给几个朋友。”

“很好。”格连喝了口茶,使人看不清他的嘴角是否挂着嘲笑,“然后呢?”

“我之前从没见过这个人,而且我说过,他使我感到很不舒服。所以我去查了他,仅此而已。”

格连扬起眉毛,显然对这个答复不甚满意。“没有别的感想了?”他问。

“他社交舞跳得很好。”奥兹华尔德面无表情地说,随后拒绝再开口。他在格连的哄笑声中收拾完茶具,迅速离开了房间。

 

神秘作家Evil·B那本出现了至少二十名死者的浪漫小说意外炙手可热,脱销后加印了两次,出版社笑逐颜开。那阵子格连喜欢背着手走路,神情得意洋洋。按照惯例他将一本著作塞给蕾西,又送给杰克一本以表谢意,奥兹华尔德的欣赏品味过于低下,因此没能获得这份殊荣。尽管格连仍然三番五次拿出剪报,给侍从展示几位德高望重的评论家对这部“笔法独特、叙事奇诡、惊世骇俗的前卫作品”的评语(听说他们之后开了一场辩论会,针对这究竟是超脱时代的先锋之作还是三百页彻头彻尾的垃圾辩驳不休,最终谁都没讨论出结果)。

等到后来,人人开始喊奥兹华尔德为格连,莱维这个名字则被重新还给一个躯壳残破、时日无多的男人,这段插曲也顷刻变得惊人的遥远。蕾西死后的某天,他回到塔楼收拾旧物,看见那本书躺在扶手椅上。她显然没有读完,四分之三处夹着书签,有几页被抓得皱起,多半是阅读过程中笑得发抖所致。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的模样:孩子气地趴在软垫上,为了消磨时间拿起,等到无聊了又随手放下——和对待她生命中的其余一切同样——但这次她走下楼梯后再没回来,也不会重新捡起什么了。

他拂去封皮上的落尘,把它塞回了书架上。

等到爱丽丝搬入这个房间,格连又不得不重新整理一次,拿出蕾西儿时的旧衣物,把Evil·B的所有伟大作品全部运走(还有另一些蕾西中意的读物),避免日后遭遇难以解释的尴尬问题。莱维说是来帮忙,但他一会儿抱怨腰酸,一会儿说头痛,接着声称绷带下的手指已经丧失知觉。现任格连听得半信半疑,可心里依旧不免升起几分毫无必要的愧疚。不必惭愧,奥兹华尔德。前任家主懒洋洋地摆手,他的视力已经退化许多,涣散的虹膜歪斜着看向他。总有一天你也会变成这样。他柔声说。不用多久,再过个十年,运气好点兴许二十年,然后就会像我一样,瞎掉、腿脚不好、总是发冷——你不会以为那条披肩只是摆设吧?

于是那点愧疚跟水蒸气似的,顿时烟消云散。他板着脸让佣人搬走旧物,这时莱维发挥出不似将死之人的敏捷,眼疾手快地捞出一册书本,封面标题正是他的那部收官爱情绝唱,啧啧称奇地感慨蕾西竟没有将它直接扔进垃圾堆。

格连不留情面地指出既然如此,他一开始就不该送她,又不是说她的壁炉缺少燃料。莱维轻飘飘地挥去他的怨气。“我还送了杰克一本。”他戏剧化地停下来,观察着这个名字所产生的效果,“杰克·贝萨流士,我最近都没见到他。他有多久没来了?快一个月?”

“他知道蕾西已经不在了。”格连不情不愿地开口,“他没有再过来的理由。”

“噢?而你没有异议,觉得这样就好?”

这句话难以解释地刺伤了他。格连猛地拧过头,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当然。”他下意识地攥紧双手,“他是普通人,起初就不应该和巴斯克维尔来往。这是规矩。”你已经破坏了规矩。他本想再补充一句,但有点心虚。

莱维同情地看着他。那花费了奥兹华尔德成长中的很多年才正确认识到那个眼神,每当他认为奥兹华尔德做了件蠢事而不自知、或很快要倒霉时就会这么看着他。同样的眼神出现在他告诉一个十三岁男孩他将来要杀死他的妹妹的时候、每次继承仪式完成的时候,和数月前那间昏暗的书房,他问他关于恋爱和杰克·贝萨流士时。这种时候他都感到自己像手术台上的实验样本,被期待着给出点反应。

“你说的也没错。”莱维漫不经心地说,“只是以他的性格,你就不怕他做出什么傻事来?比如自杀殉情,对,他很有可能自杀殉情。服毒、跳楼、溺水,你觉得会是哪种?”

他不会那么做。格连想这么说,可惜他自己都知道听起来太荒谬,因为杰克很有可能会那么做。那和我没有关系。这句话他同样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他会在乎——他强忍着怒意来回踱步,怨恨莱维用轻佻的语气讲述,也怨恨自己之前的毫无考虑。莱维像吃下偷来的鱼的大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举动,多半是终于心满意足。

“我可以替你去探望他,看看他最近怎么样了。”他说,拧出一股假惺惺的善解人意,“要是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我相信贝萨流士家会发讣告。”

格连没有说话,莱维当作他默许了。

蕾西死去后,他曾先后给杰克写过三封信,没有一封被寄出。第一封的措辞生硬冰冷,句式机械,完全的公文化,和平日里需要他签字的文件没有什么不同;他撕掉那张信纸,写了第二封,比上次的好些,另一种意义上的糟糕透顶,变成了与从属的贵族通信时的口吻。他伏在书桌前,咬牙切齿地思考着,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太久,洇开一团团墨渍。他不能用这种语句和那个人写信,也许杰克(如果他会读信的话)不会在意,可对他自己有着天壤之别。过去总是蕾西负责跟在身边、阐述他的真实想法,充当她兄长的私人翻译。

第二封信被丢进暖炉。他试着不再去想这件事,然而不管是蕾西的鬼魂还是有关杰克·贝萨流士的念头都不会放过他:因此在一个半夜他又惊醒,擦了一根火柴,点亮桌上的油灯。致杰克·贝萨流士。钢笔轻蹭两下墨水缸的边缘。希望你依然安好。他笨拙地写道,企图模仿他所理解的、正常人问候朋友时的用词。很快他便不再效仿、不遵循任何样式,开始流畅地书写起来,他将眼泪混在墨迹里,一股脑儿地倾吐成句。他几乎被自己吓坏了,从没想过他还能如此强烈地表达感情:他解释蕾西的命运是他的责任,她在最后一刻如何用那双红眼睛平静、讥诮地注视着他,和那句无法听清的临终遗言。他很后悔,从未想过给杰克施加更多的痛苦。他希望他能原谅他,或者不,永远不必宽恕他,他理当承担这些。

他写下他希望他们能再见一面。

这封信被放进信封。他烧熔一块火漆,封上了信口。格连·巴斯克维尔坐在那儿,意识到他已经无可救药。最终第三封信被锁在抽屉最底层。

 

大约九天后,莱维死了。他的意识化作一股喧嚣的彩色溪流,欢快地淌进现任格连的头脑深处,看久了会眩晕得有些恶心。同一天杰克重新出现在巴斯克维尔的宅邸。他……格连只能说他看上去不好,他看上去糟透了。与上次见到他时的印象相比,杰克消瘦了一圈,面颊凹陷下去、突出颧骨的轮廓。他苍白得吓人,连平日精心打理的金发都黯淡不少,不再是足以顶替日轮的熔金,褪成冬季里淡薄的天光。杰克有气无力地冲他闪烁出一抹微笑,眼神空洞茫然,像一具被机关强行驱使的行尸走肉。

那不是场愉快的重逢,没有像想象中的来点泪水、他诚实地念几句信纸上的内容。杰克神志不清似地说了些胡话,格连挥开他的手,指出他疯了。他没有错失一瞬间杰克脸上纯粹的空白,知道他必定做错了什么、莱维会用恶意的悲悯瞧着他——下一刻,杰克·贝萨流士再度露出笑容,灿烂又无害,不好意思地咕哝着抱歉。

那之后很久,他都在质问自己为什么不继续追究。杰克重新在大宅和花园里穿梭,甚至比以往造访得更加频繁,打扰女仆、帮助新来的佣人、为爱丽丝念书。他的身份产生了微妙的变迁,可以光明正大地在长廊间奔跑,一些在现任格连继承前就服务于此的巴斯克维尔们认出贝萨流士家的小儿子,都礼貌地向他致意。阿比斯的意志很亲近他,知道他会来拜访的那几天往往额外花费一小时挑选裙子、梳理长发;喜爱深色服饰和肉食的爱丽丝依旧记恨他破坏了她钟爱的兔玩偶,但也会在他拉琴时安静地聆听,别扭地称赞贿赂用的点心。

另一些变化相当微妙,有段时间他们默契地对此避而不谈。自从杰克回来和他见面后,他们就始终处在这条岌岌可危的平衡线上。朋友。在他尚使用奥兹华尔德的名字时,杰克不止一次和他强调过这个字眼。那时候他仍旧不太确定该如何定义与杰克·贝萨流士的关系——惊奇、探究、可能还有几毫克敌意,他乐意看到对方冲他微笑,在他的陪伴下无所事事地度过一个午后——他接受了杰克给出的标准,毕竟有关于人际交往他从来不是专家。

不管他们过去是什么,第三封信都是枚强有力的信号,高声警示一切没那么简单。

那个重要的转折发生在拉贝尤的别邸。兴许是因为有关蕾西的记忆,又或者是出于歉意,他神使鬼差地给了杰克一个拥抱。后者讶异地呆怔了片刻,立即伸长手臂箍住他,杰克非常温暖、柔软,颈后洒着香水,骨头仿佛多花些力气就能折断。他侧过脸,两滴熟悉的紫色泪珠自白皙耳垂淌下,呼唤他伸手碰触它们。

当时杰克的表情相当吃惊,他缓缓地眨了几次眼,最终定格在一抹耐人寻味的深思上。格连不清楚他是否又做了件傻事,但他确信至少一部分的自己被彻彻底底地看穿,不禁懊恼起来。

杰克从没再和他提过那时发生的事。直到半年后的一天晚上,他坐在床沿,背对着格连摘下耳环,因为许多次不幸事件已经证明戴着它们到床上不是个好主意,一不小心就会戳痛他、死死地缠住头发。他把首饰搁在床头柜,猫一样地爬进被褥,用发梢和鼻尖亲昵地磨蹭对方的颈侧,最终格连没法再无视他,转过来对上他的眼睛。

“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我们去为蕾西建墓,夜里我来找你聊天时你突然就多愁善感起来。”他顿了顿,狡猾地笑出虎牙,“我想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睡。”

“我们只是躺在同一张床上。”格连澄清。那抹笑容顿时变得更加浓烈,像是在说,现在不是了。

“我记得你碰了我的耳垂,虽然我知道你是在看它们。”杰克若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床头,“但说实话,我还是很震惊,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做。”

“我也没想到。”他承认。

杰克紧靠在他旁边躺下,小心翼翼地将长发都拢到身后。自从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格连算是见识到他每天要耗费多少精力照顾那匹金纺布。为此,他甚至教会了他怎么编平日里梳的三股辫——“如果你愿意在更衣的时候叫女仆进来帮我,我也没有意见”——有几次杰克散着头发从他的卧室里出来,那之后他敢肯定宅邸里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时你是怎么想的?”杰克突然问,打破昏昏欲睡的空气。

“什么?”

“噢,抱歉,我不是指别邸的事情——我是说那天,那一天,你把蕾西的耳坠给我,和我说……我之前没有考虑过,但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询问的语气极其轻柔,可杰克·贝萨流士的声音具有那种效力,能把羊绒毛变作铁镣铐,不容置疑地逼迫你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杰克耐心地等着,用手指慢条斯理地梳过黑发。他当然能想起那一天,清晰得恍如昨日。一连下了三天的雪,他知道今天是蕾西和杰克约定的“一周后”,他必然会来,但她已经无踪可循。奥兹华尔德从清晨就站在密道的入口等待,手里紧抓着那只紫色耳坠,走入行刑室前他问她,要不要将它摘下来,给杰克,算作一个念想。噢。她想起来,动手将珠宝解下。既然另一只也在他那里,那就请代我送给他。你有什么想让我带给他的话吗?他问。——你是指正式的告别一类的?没有,没有,那不适合我。好了,现在让我们快点进去吧,哥哥,我猜莱维和婆婆已经在等着了。

奥兹华尔德站在原地,头顶和外套都被染成白色,需要他时不时动手扫开。他感到心脏激烈地撞击着胸骨,手掌将要被尖刺割伤。他可以不给任何解释,直接把花园的那条密道封上,下令贝萨流士不准再涉足此处——但那同样意味着他之后再没可能见到杰克。可他该怎么告诉他?这是规矩。这是不可避免的。或是不,不,这是他的责任,他自食恶果。我杀了蕾西,他在心中默念,告诉他,是我杀了蕾西,哪怕他狠狠地揍你一拳、并从此怨恨你。

杰克没有怨恨他。有时他禁不住认为,杰克甚至没有听见后半句话,蕾西的死讯直接切断了所有感知。他颤抖着抓过杰克的手,将耳坠塞进对方的手掌。

“我记不清了。”格连说。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谎言,他自幼就是个糟糕透顶的骗子,若是有人能被他骗到,多半是由于默认他不会说谎——哪怕是最深远幽森的记忆里,面目模糊的母亲问是不是他偷吃了砂糖时,他也不会为了躲避巴掌而自保。

杰克没有直接揭穿他。“你愿意的时候可以告诉我。”他悄声说,双唇贴在格连的嘴角,那令他感到无比的无力和赤裸。

 

奥兹华尔德擅长剑术、音乐、驱使锁链、察言观色、履行职责,只要他愿意花点心思,他也能够处理涉及复杂人际的政治事务;他不擅长泡茶、跳舞、文学作品和表达情绪,然而没人比他更不擅长说谎。

杰克·贝萨流士是他第一个真正的秘密。

事情是这样,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蕾西总说他比摊开的书更好读懂。她对他的心思了若指掌,很多时候他觉得他的妹妹甚至比他更了解自己;莱维的情况要复杂一些,当事人乐意形容成“家长对孩子的感应”(听了让人直犯恶心),实际上是刚来到巴斯克维尔的小男孩对收留了他和妹妹的“格连大人”满心信任,那时他什么都对他直言不讳。后来他们话说得少了,莱维却已经清楚他的思考方式,剩余的部分他还能死乞白赖地说服蕾西加以补充。

杰克是唯一一件他们不曾得知的隐秘插曲,除非莱维能在他的脑海里四处翻找。现在想来,他很惊讶他们两个都没发现他彼时在做什么,莱维知道了必定会拼命地笑话他,至于蕾西,他不那么确定,但很可能会提前她与杰克的再会。

故事的开头正如他告诉莱维的那样:卡佩尔伯爵的舞会,他负责监视来客,宴会的主人将贝萨流士家神秘的小儿子引荐给其他人,他很会跳社交舞。他没有说的是之后发生了什么,以及他确实认为杰克极其美丽。

杰克·贝萨流士像枚巨大的光源体、引发灾厄的金苹果,人们看着他,就会蜕化成一群群飞蛾,不自觉地被吸引。晚宴进行到一半时,大约半数的宾客都对他颇有好感,所有和他交谈过的人都爱上了他。他如鱼得水地穿过人潮,长发摇曳,脸上挂着真诚、灿烂的微笑,那是种会使人不得不回以笑容的神情,迫使你对他心生好意。向女士们问好时他风度翩翩,又能自如地打开先生们的话匣,几乎没人注意到他是如何不动声色地将一场谈话变成自己的,有条不紊地主导交谈的走向。

“贝萨流士。”奥兹华尔德低声喃喃,“我不记得贝萨流士家有这么一号人。”

梵谷负责的贵族名单更少,认不出几个贝萨流士,只知道他们都是金发。“不清楚。”他循着奥兹华尔德的视线看向正在舞池里的目标,“不过似乎是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

奥兹华尔德心想他不会使用“讨人喜欢”这个词。每当他将目光转至他身上,都感到五脏六腑里有什么沉甸甸地落下去、脊背爬上一阵难以形容的颤栗。他能感到徘徊在对方周边的那股狂热:每个人都焦急地等待着他转向自己,听他夸赞他们、施放善意,让他们由衷开怀。在这个大厅里,他就是国王。

他观察了杰克·贝萨流士一整晚,看不出对方的底细。只是个三流贵族家的孩子。塞莉娅说。不值得我们太过上心。依照理性,她说得一点没错,但在整个社交季的每场宴会上,他都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条金色长辫——实际上,他根本不用费心寻找他,那位年轻的贝萨流士永远被簇拥、被几十几百双眼睛爱戴。单单是自阴影中注视他,奥兹华尔德就感到难以言喻的危险和不适。

借为主人办事的机会,他去了趟拉贝尤,贝萨流士家的佣人每天清晨都会去市集采购。您说杰克少爷。其中一个女仆听见这个名字后立刻红了脸。噢,哦,您是他的朋友吗?他非常迷人……我是说,他是个很亲切的人,不是吗?不过您现在可能见不到他,他平常只有周末回来,十分抱歉。

我有事想找他,但之前忘了询问联络方式。他竭尽全力撒了个小谎。你知道他平时在什么地方吗?

女佣告诉他,她听说杰克在沙布利耶有一间八音盒工房。“我会建议您去那里,先生。”他很快得知杰克·贝萨流士不是工房的投资人,而是一名工匠。奇怪的选择,贝萨流士家的两个大儿子都拿到了大学文凭,长子未来会继承家产,次子从神学院毕业,当上地区牧师,很难想象子爵会允许小儿子行商、去当一名匠人。何况就他所知,这门手艺需要多年的学徒期。

谜底是,子爵有很长时间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个儿子。一位被他抛弃的女人在某座偏远小镇生下这个孩子,直到一年多前他才终于踏进贝萨流士的门沿,奥兹华尔德惊奇于竟鲜少有人议论这件传闻。小镇的名字他有所耳闻,要是他再回忆得仔细些,他会想起是从蕾西口中听过的发音。那里有人认识一名叫吉莲达的女人——那个疯女人,我记得她还有个儿子。他们说。她死后不久那小子就失踪了,我想多半也死在哪儿了吧,毕竟那几年的冬天很冷。

这份怪异的执著持续了几个月,奥兹华尔德才说服自己这不是一项应该保持的爱好。不管杰克·贝萨流士做过什么(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证据销毁得干干净净,阴暗的谷仓里蜘蛛丝般的线索:几桩意外事故、心碎自杀的姑娘,漂亮的皮囊手上锈迹斑斑),那都不是巴斯克维尔的管辖范围,人伦道德不是他们的领域。若是讲给蕾西听,她兴许还会评价世上人人皆如此。

后来,当杰克跨坐在他身上,浪荡地将金发拢起又散开时,他不可避免地想起部分黑暗里的谣言。你准备了油吗?杰克喘息着问,头颅倚靠在他的颈弯。床头柜的抽屉里。格连近乎痛苦地回答,差点咬到舌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杰克取来那只玻璃瓶,脊背弯成一道曲线,白皮肤笼罩着一层玫瑰色的光晕。你是想帮我,还是看着我自己来?他闭着嘴唇,于是杰克紧贴着他挪动胯部,改变坐下的位置,接着又问了一遍:你想亲手打开我吗?还是看着我自己来?回答我,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格连。

他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就像第三封信,他坐在书桌前惊惶地打量密密麻麻的字迹。无可救药。他忘记自己说了什么,但想必是给出了令杰克满意的答复,因为接下来任何事都相当美好:他坐在他身上摇晃着,用身体容纳他涌现的渴求,神祇般不容违抗,美丽得不可方物。看着我。杰克说,手指抵住他的下巴,臀部摆动着,引导格连反复进入他的体内。看着我,奥兹华尔德。他的语气软化,不再那么咄咄逼人,柔软地恳求着。是的,就这样,我希望我们能记住这一刻。

私底下格连想道,他很有可能对所有人都这么说。许多人想要他,其中一些为了得到他甚至愿意去死。他记得杰克发现他对该发生什么事基本一窍不通的时候,贝萨流士沉默了整整十秒钟,然后支支吾吾地开口:你……难道你,你从来没有……?

什么?

你从来没有经验?

格连并不觉得这是件难以启齿的事,他很少和别人来往,不寻求建立联结,尤其是考虑到未来的下场,这么做似乎了无意义。但杰克提问的方式令他不想承认,半晌他屈辱地点点头。

杰克爆发出一阵大笑,滚到他旁边,笑得停不下来。格连瞪着他,认为自己应当感觉受到了冒犯。可杰克依然在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接着停下来抹眼泪,那时格连察觉到那不全是生理性泪水,他不知为何哭了。杰克伏在他身侧,安静地抽泣了片刻,脸埋在枕头里,仿佛不想让他看到。格连试探性地将一只手放在他背后,没有得到拒绝后小心地抚摸着,宛如捋顺野猫的皮毛。

所以我是你的初恋吗?他忽然问,听不清是在哭还是笑。除了——…亲人,我是你第一个爱上的人,是这样吗,奥兹华尔德?

他的手僵在半空。杰克扬起脸,眼泪已经干涸,脸庞上残余着几道闪闪发亮的痕迹,双眼绿得惊人。我完了。他心想,呼吸艰难,肺部如同被泡进水里。完了。无可救药。爱上杰克·贝萨流士注定是个愚蠢的主意。他知道(至少能够猜到)他做过什么,有人为他而死,更多人因他而死。天啊,他到底在做多么荒唐疯狂的事?容许杰克来拜访爱丽丝还不够么?没有将他推开还不够么?他看见自己正站在悬崖的最边缘,足尖踩空一半,平衡线危险地颤抖着,即将崩溃。承认爱他与死亡无异。然而他又想起杰克送给他金色怀表的那天,他们醉醺醺地在狭窄的公寓房里跳舞、接吻,楼下狂欢的租客和风琴声把地板震得吱吱响,不论是格连还是奥兹华尔德,他未曾感到如此像凡人。我想要被你爱着,奥兹华尔德。杰克对他说,看起来不可思议。可是知晓爱他是一回事,当面供认则截然不同。

“是的。”他颤抖着承认,朦胧中判了自己死刑。一切都完了。杰克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庞,凑过来吻他,开始示范接下来该发生什么。

 

只要条件允许,他尽量不去找其他格连谈话。一方面是他内心其实暗自痛恨着那种感觉:思想的边界被消解,意识溶于整体,他不再是自己,只是一颗和诸多格连·巴斯克维尔同样的齿轮,阿比斯的使者,红色的死神。另一方面是他知道莱维要么会大声嘲笑他,要么就令人不适地盯着他,视他为珍奇样本——哪怕是他转开视线,让众多格连都归于沉寂的时刻,这位前代的精神还会欢欣地冒着泡,孜孜不倦地敲打盒盖。

五月底的一个下午,格连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处理公务,杰克正在书架前上蹿下跳,不知道在找什么。他们上周刚吵过一架,眼下气氛有些尴尬,他宁愿杰克去给爱丽丝送花、讲故事,或者陪文森特和基尔巴玩捉迷藏,但不,他偏偏要待在这儿。

“你到底在找什么?”格连忍不住问。贝萨流士吓了一跳。

“我只是想看看你平常会读什么。”他对着书柜胡乱比划几下,接着注意到什么,连忙抽出了一本书,“嘿,这是莱维的那本浪漫小说。”

他开始感到头疼。“多半是他走之前塞进去的,我都不知道它在那儿。我该把它丢了。”

“但它是初版书!你知道它们现在能卖多少钱吗?”杰克使劲拍着封皮,格连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既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我说真的,它现在被当做某位‘英年早逝的神秘作家的遗世之作’,肯定会有一些狂热的书迷愿意高价收购初版书。”

“你可以把它拿去卖了,我不介意。”格连板着脸说。

杰克沉吟着翻开几页,开始捏着嗓子为不同的角色配音,故意惹人生气。“我没想到罗曼史里会有这么生动详细的凶杀剧情。”他读了一段后评价。

“他说过他送了你一本。”

“我没有读。”杰克大方地承认。

“我没记错的话,这本书里死了至少二十个人。”格连说,莱维的意志正强烈地想浮出水面,“我想前代对‘爱情小说’的理解有问题。”

“是吗?”杰克奇怪地问,“我认为爱和死的联系很密切。经典的爱情故事总是悲剧,它们往往都以死亡结尾。”

格连停下了工作。他隐约察觉他们正涉及到一个本质性的问题,一些他始终避免思索的问题——观念的冲突,对未来的预兆。

“所以,”他斟酌着问道,“你喜欢悲剧故事?”

杰克耸耸肩。“我认为悲剧更容易令人印象深刻,幸福的人总是很少被提起,但要是谁家有人横死、或者私奔,周围的人可以议论上好几年。我母亲……贝萨流士子爵毁了她的一生,她有多爱他就有多恨他。这么说来,爱和恨也许是一回事。”

“听起来不太友善。”

他哼了一声放下书本,算作附和对方,坐到书桌没被文件和信纸覆盖的地方,掌心盖上他的手背。格连发出叹息,慢慢地松开钢笔,反握住杰克的手。

爱上杰克·贝萨流士是人所能做的最无知的事。杰克带着蕾西的耳环消失时,他想这样也好,不该产生的联系就应如此结束,不再有更多节外生枝。可当他重新出现,他又不得不可耻地承认他有多么想念他,他渴望看到那抹使人平静的笑容,和他说说话,能有哪怕一个人来分担他的苦楚都宛如天堂。

他们以“又像挚友又像恋人”的方式度过了一年,开始发生争吵,和蕾西死后他们第一次说话时相似的争吵。格连指责他不该再频繁地去探望爱丽丝,让她建立起依赖,不必要的刺激会使得情况更不稳定;杰克坚持说她是个普通女孩,需要人陪伴,而格连的态度是因为时至今日他还在逃避蕾西的死。他们不欢而散,过了几天杰克又会来讨要他的谅解,格连则对他的行为不加阻拦。有次杰克甚至说动了他,同意带着爱丽丝去拉贝尤的别邸,看一眼蕾西的坟墓。

“我听说你和米兰达·巴尔马走得很近。”某次杰克主动示好时,他冷不防地开口。对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指控含义,扬起眉毛。

“你吃醋了?”

他决意无视这个问题。“我只是想提醒你,巴尔马小姐的兴趣爱好并非无人察觉。”

杰克的双手从他的襟前松开,有那么一会儿,他后悔自己提起了这件事。“我知道社交场上某些人是怎么议论她的。”杰克平静地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发现对科学或医学颇有研究的女性总会遭人非议,但我不认为那是不光彩的事,而且她是亚瑟的妹妹。你也不用担心我的名誉因此受损,格连。”

他看着他,完全哑口无言。趁着沉默,杰克解开他打好的领结,甜蜜地微笑着,和他说别再在这种时候提起米兰达,抑或其他任何人。于是格连将所有漆黑的怀疑嚼碎、咽下,碎玻璃把喉管割得血肉模糊,杰克的舌尖灵活地滑入他的口腔,舔舐着上颌,涎水如罂粟汁,在淌过喉咙后麻木了所有疼痛。

莱维曾经故意刁难他,在他面前反复提起杰克分享的诸多情史。你知道他有过多少情人吗,奥兹华尔德?他恶意地询问。你知道她们的下场吗?当时他皱着眉头,不明白莱维的行为有何意义,心想那都与他无关,以及他确实知晓。他知道杰克·贝萨流士会说谎、破碎几十颗心、背叛宛若家常便饭,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何他也会爱上他——他自塔顶一跃而下,“蕾西告诉过我”他轻松地说,那一刻奥兹华尔德所能看见的只有他。阳光照在金发上,天空明晃晃,他近乎绝望地冲上前,只要再晚一步,黄金上就溅满鲜血——杰克是一匹美丽的野兽,猎物们自愿地跟着他回到巢穴,你可以看见他啃食血淋淋的骨头,但仍旧会被皮毛的璀璨所折服。

他知晓他曾做过什么,却无法追问他将要做些什么。

别再追究,杰克。他警告他,哀求他。他也不是唯一察觉到杰克的不诚实的人,奈特雷伊伯爵向他暗示贝萨流士的三子不可信任,那一刻他倏然被一股冰冷强烈的怒火吞没。他冷漠地告诉雷蒙德自己知晓分寸,三言两语将他打发走。杰克正在塔楼,阿比斯的意志依偎在他身边,听他天花乱坠地描述舞会、彩虹、大海和童话。格连站在门口看着这幅景象,他确信至少有那么一瞬间,他发自内心地仇恨着他,他精疲力竭,不愿继续陪他共演这出一无所知的戏码。他想:这个人为何会在这里?我怎么会允许他回来?可这时杰克发觉了门边的身影,爱丽丝小小地惊呼一声,躲到她的王子身后。杰克拍了拍她的头顶,转身冲他露出一抹无奈的笑,眼睛半眯起来,这又足以使坚冰融化。

“你在生我的气。”夜里杰克柔声指出。他躺在格连身下,显得温顺又服从,完完全全属于他。他默不作声,对此刻的自制力缺乏信心,害怕他一开口便会吐出残酷刻薄的真相,然后一切都毁于一旦。

这次杰克却没有放过他。他用双手拢住他的脸侧,迫使格连看向自己。

“你在生我的气。”他重复一遍,“为什么?我想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杰克无数次呢喃出这句话,如同一句魔咒、一道命令,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踏入他的思想,一条毒蛇蜿蜒爬进心脏。他知晓一切,就像水知晓每一块暗礁、每一条通路的所在。

他咬紧牙关,忽然又开始愤怒,同样的愤怒曾驱使他拔出佩剑、停在对方的喉结,而杰克又露出那种空白的神色。他又做了一件蠢事。

“我能相信你吗?”格连问。

杰克为这个问题睁大了眼。他静默地等着,等待杰克用他所熟悉的语气,向他保证自己值得信任,没有任何事需要他担忧。但他忘记杰克·贝萨流士是比他高明万千倍的骗子。

“你可以不相信我,我无权改变你的想法。”杰克带着哀伤说,轻抚着他的面颊,“即便那使我痛苦。”

于是他知道,没有任何人能救他。无可救药。他想,没有什么可以挽回。杰克舔着他的指缝,水蛇般滑腻,像是能品尝到他的动摇。他的嘴里湿软灼热,会在吞吐时刻意抬眼看着格连,汗湿的金发粘在前额,睫毛在情欲的高热中翕动,两只翡翠绿灼灼发亮,像掠食的大猫。而他只能在内心诅咒着,射到他嘴里。

杰克让格连从背后粗暴地干他,允许他拽起他的长发,在被迫弯起的苍白脖颈上用牙齿留下印痕。等最初报复的快感冷却后,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怒火被熄灭,只留下一堆悲惨丑陋的余烬。这时杰克重新骑到他身上,一只手按在他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五只柔软的指尖,比快刀更利,他感到它们刺透皮肤、没进血肉、穿透肋骨,将他的心脏攥在掌心,狡诈地拨弄着四处连通的血管。我想要它,把它给我。他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声音细语呢喃。我想被你所爱。他怕极了,厌弃极了,却只能说出,好。他绝望地心想如果说自己和那些人有何不同,那必定是他更加愚蠢:他看见了山洞里的老虎,却自投罗网。杰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令他疯狂,如此脆弱,如此像个凡人。

那之后,杰克躺在他身侧,小声问他感觉好些了没有。他没说话,激烈的情感依旧让他想吐,只侧过头磨蹭了两下对方的手,听见杰克笑起来,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他们躺在黑暗里。格连无法入眠,茫然地望向虚空,眼前漂浮着各类色斑,听见黑翼振翅、锁链冰冷作响;头脑深处,有成千上百的声音叹气。他说服自己,只要他们仍在那道随时可能不堪重负的平衡线上游走,只要杰克不更进一步,他就不会过问。

“有时我觉得你是唯一一个能理解我的人。”杰克突然开口,一时间他甚至以为是自己想象出的幻听。但杰克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夜色中格连看不清他的表情,他隐隐觉得这至关重要,需要他去见证,但他同样确信在灯光点亮后那张脸上只有最熟悉的微笑。

他产生荒诞离奇的念头:他应该告诉他,告诉杰克他知道。他去过他童年时住的小镇、知道他企图离开泥沼的经历、知道跳楼或服毒的女孩和马车事故,以及知道他现在也正密谋着什么。他会拿出抽屉里的信让他读,蠢钝、恳切地将自己的心和真相都鲜血淋漓地扯出来,送到杰克手中。没错,我知道这一切!他想对他叫喊。可我愿意被你欺骗,我允许你这么对待我。你明白吗?

但他没有这么做。他一动也不动,不知该说些什么,假装已然熟睡。直到杰克将他砍倒在地,伤口深可见骨,他像个疯人一样边流泪边自言自语,仿佛他才是被背叛的那一方。我很害怕。杰克泣不成声。还有我做过的事情,你知晓了便会唾弃我肮脏。而在倾泻的疼痛与怨憎之外,他心中仍有一块非常渺小的部分,后悔着他应该在那时告诉他。

再一次的,杰克没有揭穿他。一缕微乎其微的哀叹在屋内飘荡,最后,杰克握着他的手睡着了。

 

每个故事总有一个结束。

和我讲讲你第一次见到他。白发紫眼的男人说。

一段记忆沉沉浮浮,被另一段过往淹没。现在的他是回忆、知识、责任、寄宿于他人的血肉之躯中的亡灵。他们有千百张面孔,共用同一个名字,在一个男孩的意识里徘徊。他拒绝与他们对话,不听他们的声音,于是格连·巴斯克维尔们被冲刷得愈发模糊,变成一块卵石,沉睡在水底泥沙。

有时他能抓住昔日一瞥,亡魂从冥河中捧起一口清泉:一个红眼睛女孩、一段歌声、黑白琴键上的手指。水纹上的光斑碎成一千片黄金和翡翠,比鎏金更亮,比玉石更绿。他尚未来得及饮下,水流又自指缝滑走。

和我讲讲你第一次见到他。

他舀起另一捧水,它们再度破裂、迸流、倾泻。是谁。鬼魂问。谁问了这个问题?令他想回想起谁?流淌之物没有回应,金色像火焰在黑暗的表面燃烧。

窗外在下雨。他先意识到这点,接着发现自己坐在大厅的台阶上,红袍的巴斯克维尔之民围绕着他,等待他发号施令。那是场假寐间的梦境,回返他仍在思绪之海沉浮的时刻。他想起另一段记忆:男孩躺在草地上,腹部一道被贯穿的伤口,雨水很冷,冲淡了血迹。他们从这个男孩的眼中看着,看见站在那儿。你在那里看着我吗,格连?他微笑着询问。金发,绿眼,不似记忆的年轻。一只活着的亡灵。

他想起一抹微笑、一只怀表。有人温柔地呼唤他,声音清脆明亮。奥兹华尔德。那人说。奥兹华尔德。这曾令他在晦暗的水面下有别于其余的格连·巴斯克维尔,不再是一只面目模糊的昔日鬼魂,感到自己变得更加具体,更有血有肉。他翻搅那堆碎金,朦胧地记起他爱着这道声音的主人,以及莫名的剧烈痛楚。

一场噩梦。他想。我为我的愚蠢付出的代价。

把奥兹·贝萨流士带过来。他命令。漆黑的剑柄沉甸甸地压在手掌。于他背后,他能听见那个叫里奥的男孩低声哭泣,莱维事不关己地讥笑着。所有深刻的爱情都以死亡结尾,爱和恨本为一体。现在想来,也许那就是杰克的答复,他对未来的阴暗预告。

奥兹华尔德细致无遗地回忆着杰克·贝萨流士的话语、他的笑容,想象那颗头颅被斩下时的模样(就像他砍下他的脑袋),断面喷洒的鲜血会如消愁药和毒芹的甜汁,熄灭心中燃烧的怨恨。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