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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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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英看着手头的进度表,掐了掐眉心。自从大修过故事线之后,“天涯山河”区退回的仿生人格外多,这让他们行为组的任务格外重。想想看吧,几百个鬼谷的男男女女,以及一些不幸卷入的江湖正派npc们,在来访者的尽性屠戮之下,全部都要回厂一一检修。他曾经向叙事组提过抗议,“这种大规模的混战其实没什么必要,我们行为组根本来不及一个一个进行回厂的行为分析……”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那就加快进度!”段鹏举--叙事组的组长--夸张的一挥手,“你懂什么!顾客才是上帝!只有大场面,宏伟的叙事,刺激的剧情才能吸引他们,才能让他们一次一次地回到我们这里。”他毫不掩饰地哼了一声,“也不看看‘天涯山河区’去年的盈利,要不是我修改了剧情,上头怕是要直接砍掉这条线了。”

不等韩英再抗议什么,他已经扭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韩英默默收回了手。也难怪他如此鼻孔看人。段鹏举算是叙事组炙手可热的新星,一手打造了近两年来几大热销的故事线。韩英心里明白,这个“新星”其实多少有点水分,上头有意抬举,希望他能有朝一日进驻管理层。说实话,他不太看得上段鹏举的作品,觉得他们太过粗放,少有美感。他曾经有幸目睹过真正精致的故事的诞生,那些人物和过往,才是真正令人沉醉。可惜,那人已经不再参与构建叙事很多年了。

 

滴滴作响的平板提醒他又有新的仿生人回厂需要检修了。他叹了口气,将思绪拉扯回来。

还有很多任务等着他。

 

 

二十六楼。
平台上站着一个男人。他身姿并不十分挺拔,只是懒洋洋地站在那儿,随意移在扶手上看风景,却无端给人一种潇洒落拓的感觉。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他将手里的烟碾灭,轻轻说道,“郝连。你找我有事?”

“恩,刚开完董事会。” 郝连翊在他旁边也寻了个位置向下俯瞰,“子舒,今天他们又重提新园区开发。”

周子舒一点也不惊讶。“我说过,还不是时候。”

郝连翊啧了一声,“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最近风声紧,他们逼的很急。我也快招架不住。”

周子舒品了品他的话,了然,“所以你希望我回来帮你。”

郝连翊:“起码回管理组坐两天也好。上面不太满意,已经隐隐透出要换了你的意思。”

周子舒:“哦?他们怎么说?”

郝连翊:“说你江郎才尽,不如早日让贤。当然比这难听多了。”他仿佛捱不住,吐出长长一口气,“一帮只知铜臭的东西。不说也罢。 ”

周子舒沉默片刻,“我回来也不是不行。”

这话一出,郝连翊的眼睛都亮了,面上却还故作深沉。周子舒看在眼里,也不点破,“等我把手头的更新上传,就回去。听说你们要开新的故事线?少不得要动动笔杆子了。 ”

郝连翊十分激动,“好!太好了!我这就去安排。”他一拍周子舒的肩,“有你在,我都底气足了。”

周子舒目送他下了阶梯,自己仍旧站在平台上,俯瞰着大楼中央的3D沙盘。他闭上眼,也能想象园区的景象:江南烟雨,十里春色,亭台楼榭,一点孤鸿。精巧绝伦,直叫人重回三千年前,是真正的古韵古风。

可惜,故人故事,也不过浮云而已,早就散落在这大千世界之中,又去那里寻呢。

 

 

 

韩英一整天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一个人劈作两瓣来应付一个又一个回厂分析。待他长舒一口气,终于把脑袋从平板上拔了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落地窗外灯火阑珊,又影影绰绰照出一个修长的影子。韩英回过头去,才发现自己办公室还站着一个人。

来人正是周子舒。

 

韩英猛眨了几下眼,仿佛不敢相信似的,过了两秒终于激动的叫出来:“老师!您回来了!”

周子舒淡淡地“嗯”了一声,“我刚写了一个更新,你辛苦一下,趁着回厂分析,今天发出去吧。”

韩英接过他的平板,“‘沉思’?”他一目十行地扫了起来,“老师,代码没什么问题。但恕我直言,这样发布之后,仿生人就能回想起之前发生的系统设置和事件了。这样是不是……风险太大?”

周子舒自己在沙发上坐了,随意地解开了西装扣子,“不,他们不会有全部的权限,只有模糊的意识而已。大约可以算作是……潜意识吧。”

韩英微蹙的眉头解开了。“嗯,我明白了。我这就上载更新。”

他两手翻飞,将代码上传到服务器。“老师,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你见过郝连先生了吗?他最近一直来找我,想要开发新的园区。我一直没明确回应。”

周子舒:“刚和他聊完。园区的事,你不用管。管理层那帮人有郝连翊暂时撑着,还不算棘手。不过我答应他主导新的故事线开发了 ,算是给股东大会的一点甜头。所以,接下来你可能会更忙一点。”

 

韩英心里半是惊讶半是发怵:“啊……好的。”

周子舒心里发笑,“不用紧张。我也会参与的,有需要你可以随时来找我。”周子舒转向他刚刚完成分析的仿生人,随手拿起了控制面板,“温客行……”

第1098次回厂行为分析报告。

周子舒眉尖一跳。

韩英:“老师好久没回来了,可能不太清楚。隔壁叙事组的段鹏举前一阵新修了故事线,加大了鬼谷之战的戏份和状况。所以这一批回厂都挺频繁的。”他接着说到,“还是老师当初亲手设计的好,他也是最初代的仿生人了,能够挺到现在还在运行还是很不容易的。”

他话只说了三分。在园区里,没有什么道德法律约束来访者。他们可以对仿生人为所欲为,释放内心所有的阴暗欲望,反正仿生人手里那些刀枪剑戟也伤不到人类。以温客行这样的俊美容貌,男女通杀,自然很受欢迎。况且这次故事线修改,将他改成了主要的反派,难免吸引了很多想要一试征服强者的来访者。

 

周子舒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伸手将温客行的鬓发拢齐了,“那这次新故事线,就从他开始吧。”

“好的,我去准备。”韩英答应着,目送周子舒离开。

不过,老师……

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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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星期后。

 

再回到阴森的鬼谷,温客行竟发现自己有些不适应了。
以往他走过时,众人总是噤若寒蝉,无不小心侍奉,生怕他一个开心,或是一个不开心,就挑一个出头的送去做真鬼。以往他对这帮庸庸之众,是一个眼神都欠奉,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恐惧带来的绝对权威。可如今,他去人间走了一遭回来,看着唯唯诺诺却又各怀鬼胎的众鬼,却觉得不是滋味。

他正闭目想着,不觉身后给他梳头的已经换了人。一把清冷温柔的声音响起:“阿行。”

温客行睁开眼:“罗姨。" 他顿了顿,“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唤过我了。”

喜丧鬼的手不由得停了。

温客行轻轻呼出一口气:“现在连你也怕我了。”

喜丧鬼没有直接回答他。“谷主这次出谷之后,有些不一样了。”

温客行:“哦?哪里不一样了?”

喜丧鬼:“说不上来。好像轻快些,没有那么阴沉沉的了。”

温客行无声的笑了,“照这么说,可就糟了。我唯有杀人的时候,才心情好些。”

喜丧鬼将他发冠束好,簪上白玉簪,“镜湖、三白山庄、武林大会。不过几日谷主就将整个江湖搅得腥风血雨,想来场面也乐得很。”

温客行不笑了,眼眸里黑沉沉的, “罗姨,慎言。”

喜丧鬼将梳子放在一边,“天道昭彰,报应不爽。当然是值得庆贺的好事。谷主想多了。”

说完,她轻轻转身走了。几个瞬息就已经出了厅堂不见了。

“天道昭彰,报应不爽……天道昭彰……”温客行嘴里将这两句翻来覆去念了几遍,不知怎的,陷入了沉思。

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许多纷杂画面,一时之间搅得他头疼。

他满目刺眼的鲜血,几柄钢刃穿腹而过;阿湘满面惊慌地扑倒在他身上,然后便是一片猩红;下一刻,他又仿佛从高空跌入暗河,在冰冷的河水翻腾着渐渐失去意识;不,他又仿佛身处炼狱,周身不着寸缕,身上无一处不痛,尤其是身后,滚烫得仿佛要将他一劈为二。他死咬着牙不肯出声,终于被背上烙铁般的灼烧逼的陷入黑暗;他提剑厮杀,将场内众人一个一个屠戮干净,终于力竭倒地,他最后看见有一个人,提着一把修长的剑,逆着光走过来。

他猛的睁开眼:面前还是妆台铜镜,罗姨走时放的梳子还在桌角。

他还在鬼谷。

不过……他低头仔细一看,第一次发现桌角好像还刻着什么东西。

好像刻的是……山河令纹样。

 

 

这边周子舒知会了郝连翊,又和董事会唇枪舌战一番,终于摁下了新园区开发揭幕,转而敲定了赶在股东答谢晚宴上做故事线的最后展示。

这么一耽搁,等周子舒手拿着平板,追踪到温客行时,才发现他又被游客拖着,还陷在段鹏举写的故事线里呢。

作陪的韩英只觉得老师周遭气压又低了几分,心里不由得默默给段鹏举点了蜡。

周子舒又仔细看了两眼,记下了确切方位,“啪”的一声合上平板,“走,我们去回收温客行。”

“可是,老师……” 他还没死啊……这故事线要是中断了怎么办……

这后半句他没来得及说完,周子舒已经转身走了。韩英连忙小跑几步跟上。

他俩顺着员工通道来到更衣室,各自换上行头,带上头套,完全扮作古代人的模样。周子舒一马当先推开武器房的门,看也不看,径直走向最里边,“咔哒”一声打开暗格,抽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剑。

软剑白衣。

周子舒将剑往腰间一缠,挑眉看向韩英,“好了没,走不走?”

“走走走!”韩英忙随手从墙上抽了一把剑跟上。

两人策马一路奔驰,直入鬼谷青崖山。刚进白鹿镇,就看见一队游客高声谈笑,打马而过。缀在队伍最后的,正是一席红衣,被拴在马上一路拖行的温客行。

周子舒神色淡淡,轻叱一声催马上前。

韩英还来不及收拾刚被颠得七荤八素的心,就见周子舒如闪电一般追上了队伍,剑光一闪,便割断了牵着温客行的绳子。可怜他的心还没落地呢,又被抛上了天,连忙打马上前。

园区可明令禁止这样抢人啊!

那队人也蠢的不行,骑了这会儿还没发现异样。周子舒低头接住摔倒的温客行。刚才离得远,不曾看清,这人哪里是穿着红衣,分明是血染的。再一细看,温客行身上竟似没有一块好地方,伤上叠伤,血流不止。而他竟还强撑着,气若游丝地笑:“来得可真巧。”

周子舒一言不发,出手迅疾,“咔嚓”一声就扭断了温客行的颈椎骨。

他双手接住颓然倒下的温客行,指使韩英:“还不过来。”

韩英完全看呆了。周子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啧了一声,抱着温客行翻身上马,“走了,回去修改故事线。”

周子舒说完,也不等韩英,二人一骑绝尘而去。

 

 

送回温客行,周子舒一袭白衣也浸得殷红,索性洗了个澡。

等韩英来到办公室,就看见周子舒鬓发微湿,正一手拿着平板,一手拿着毛巾随意地擦着。他对着房间中央的微缩3D园区左右端详,对着韩英点点头。

“我准备加设一个地图支线场景。” 周子舒单刀直入,“天涯山河区的主故事线嘛……恩……这个老段……”

韩英在这个别有深意的停顿里听出了森森寒意,不由打了个冷颤。

“暂且留着。”周子舒食指轻轻叩着桌面,“这一块地图还空着,不如就拿来用吧。地方应该也足够。”

韩英看向周子舒调出的放大图像,吃惊的脱口而出:“雪山?这不是……旧园吗……”

他最后两个字轻的仿佛耳语。

无怪乎韩英吃惊。旧园这两个字,在公司上下仿佛一个禁语。而他,也不过是在别人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一段血染的往事。

十五年前,周子舒和他师弟秦九霄是一对初出茅庐的少年天才,在彼时刚刚兴起的人工智能领域大放异彩。尽管被实验室的导师几经挽留,两个人还是决定出走,开创属于自己的事业。

两个年轻才俊一拍即合,在人工智能的仿生上屡创突破。终于,周子舒和秦九霄率先铸造了第一个,在生理构造和运行上都真假难辨的仿生人。

他们给他起名,温客行。

在温客行通过图灵测试的那天晚上,周子舒和秦九霄喝的酩酊大醉。他们以为,这会是一个人类科技的重大突破,是一个辉煌传奇的开始。而他们,就是缔造历史的人。

起初确实是这样。

招商、投资, 项目推进都十分顺利。“天涯山河”园区的雏形,就是在这时候诞生的,只不过场地小的很。试运行很成功,吸引了很多投资人。人们在园区里肆意享乐,纵情声色。因为被准则所限,仿生人无法真正伤害人类,所以他们很快就变成游客们发泄欲望的对象。

人们沉迷于放纵欲望,而一场暴乱,打碎了这个美梦。

那一天,仿生人好像都发了疯一般,突然开始互相残杀。秦九霄赶去救场,却被仿生人一剑封喉,当场殒命。

因为这一场暴乱,旧园被封锁,整个项目差点付之东流。好在周子舒强忍悲痛,力挽狂澜,终于保下了整个园区,而后又进一步改进技术,才有了今天“天涯山河”的胜景。

但这场暴乱还是彻底改变了周子舒。“旧园”和“秦九霄”成了公司里人人讳莫如深的词。整个办公楼,连秦九霄一张照片也没有,就怕见者伤心。

都是因为一个仿生人。

他还记得周子舒和他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仿生人,从来就不是人类。”

当时,他们正走过回厂检修区,一排排赤条条仿生人仿佛等待检疫的货品。

韩英对这种场景十分不适应。周子舒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仿生人,从来就不是人类。在这里,他们没有痛觉,没有羞耻感,你也没什么好不自在的。”

他说的很对。仿生人所有的情绪,动作,都不过是编程好的及时反应,是吸引游客的工具。在这里工作的五年里,他给仿生人一次又一次清洗记忆,送他们回到日复一日的轮回场景中去。他们根本不需要情感,就算有,这些情感也会随着下一次的回厂分析而清零。

没有什么会留下。

他时常感叹于这样的代码设计,就像创造者周子舒本人一样,永远优雅,又永远清冷理智。

“你来看看,在这里加一个山庄, 作为支线故事场景。”

周子舒的话将韩英从回忆中拉回来。之间3D模型上,建筑已经初具规模。“四、季、山、庄。” 他默念着大门上的匾额。

真是好名字。

“旧园荒废太久,如今也该派上用场了。”周子舒对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下午若是没事,不如帮我细化一下图纸,明天我拿去给郝连翊,应该能赶上答谢晚宴。” 他把控制器交给韩英,“我去楼下,想来修理部也处理好了。是时候更新故事线了。”

 

 

修理工作如火如荼,鬼谷线的人基本已经修缮完毕,而恶鬼头子温客行已经一早完工,被送到了行为部。周子舒手上拿着平板,三件套穿得一丝不苟,正在一条一条调试口令。

“你有没有,怀疑过现实是否真实存在?”

“没有。”

“你是否觉得,日子都是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呢?”

“我本是凡人,难免庸庸碌碌,日复一日循规蹈矩罢了。”

“你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周子舒在“基准问题”一项打了勾,然后选了个舒服的姿势,伸直双腿,自言自语,“温客行,这样的问题也问了几千遍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吗?”

这超过了温客行的程序范围和理解力,他脸上显出一秒沉思的神色,没有回答。

周子舒轻轻地说道:“因为我们根本没有给你编写一个合理的背景故事。反正你只需要做大反派,至于反派背后有什么,又有谁在乎呢?” 他从平板角落里拖曳出一个工程文档,上载到控制面板,“那我如今,给你一个,好不好?”

温客行的双眼有一瞬间的失焦恍惚。

周子舒:“现在,告诉我,你的目标是什么?”

温客行一字一句说道:“我想要……所有为恶者,都付出代价。我想要,所有魑魅魍魉,都滚回他们的十八层地狱去。”

周子舒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温客行的双眼:“你要谁付出代价?为什么他们要付出代价?”

温客行:“我父母……杀害我父母的凶手……我看见了,有一个白衣人,是他告的密,是他提着剑,杀了全村的人……如果没有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觊觎武库,我父母就不会死……我也不会……”

周子舒:“那么,这个白衣人,你认识他吗?”

温客行:“我那时太小了,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所有武库有关的图纸,都有山河令的纹样。我会找到这些贪婪无耻之辈,让他们百倍奉还!”

周子舒笑意浅淡:“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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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英以为老师回归之后,行为分析部的担子能够轻一些。但很快,他就后悔万分地发现,他那灵感迭出、效率奇高的老师周子舒,原来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主。在快刀斩乱麻地推翻了段鹏举牵头的新园计划,大幅调整了天涯山河区的故事线之后,周子舒又撂下这一大摊子事,去园区里“考察”了。

至于是考察还是休假……无人敢过问,反正郝连董事已经首肯了,就连往常蹦得最欢的段鹏举也默默闭嘴了。

就在别人或焦头烂额或暗暗气闷之时,周子舒已经改换行头,悠哉悠哉地在园区里骑马。改进过的园区,果然造景更加精致,既有雕梁画栋的亭台楼榭,也有拙朴的水乡白墙黛瓦,各自成趣。

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在园区散心了。往日,他总是带着任务、项目,或是陪客游览,终究没有自己信马由缰来得随性洒脱。

所以当周子舒突然发觉自己不知怎么地被卷入自己新设的故事线时,他心里有点哭笑不得。

他看着摔在自己面前满身是血的成岭,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

没别人。

这可太不凑巧了。他本来只是出来散心,顺便考察一下新线的细节,哪里想到自己居然成了剧中人。他下意识地退了两步想走,不想后面一个声音响起:“这位兄台,怎么见死不救呢?”

温客行一身月白锦缎长袍,摇着扇子堵住了他的去路。

周子舒跨出去的步子只好收了回来。他心里默默叹气:算了,就当是体验一下,趁机打磨一下细节。他弯下腰想扶起成岭,不想被一把攥住手腕,年轻人的手劲出奇地大,攥得他骨头疼。

“我认得你。”

周子舒心里一震。

张成岭声音不大,但是字字句句都是泣血,“是你杀了他们……是你杀了我们所有人……天道昭彰……报应不爽……”

周子舒心神巨震。太快了。没想到居然有仿生人认出他来。果然像之前一样,只要有极端的身心创伤,就会有仿生人迸发出片刻的真正觉醒吗?

周子舒听不下去了。他也不能再让张成岭说下去。他一个手刀砍在成岭后颈,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头,“祝你好梦。”

温客行这时候凑上来,“哎,这位兄台,你不仗义援手也就算了,怎么还打人呢?”

周子舒脸色阴沉沉的,“他一时受了刺激,认错人了。等他醒了就好。” 他伸手想将少年的衣服整理干净,却摸到一封信,边角的山河令纹样露了出来。他侧眼看了一眼温客行,那人好像并没有看到。于是状若无意地将信塞了回去,“你,把他抬上马。我们走。”

温客行将扇子“啪“地一收,”哎,怎么是我?“

“你要我救的,自然归你管了。还是你想等追兵来?”周子舒轻飘飘地扔下这句话,只留了个背影给他,“走不走?”

温客行收起了脸上笑意,喃喃自语:“有意思。”

 

 

由周子舒带路,两个人很快甩开了追兵。偶有几个,也被周子舒干净利落地了结了。成岭半途也醒了,于是三人选了个河边阴凉的地方暂时小憩。周子舒原本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唯恐他的软重启没有效果--那他就只能下狠手了。不过很显然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成岭醒后完全不记得自己觉醒期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落在别人眼里,就是突然受到家破人亡的刺激而已。


只是这效果好过了头。周子舒在成岭纯澈坚定的眼神里左右为难。这小子似乎物极必反地产生了稍许印刻效应,没心眼地黏着周子舒,铁了心要认他做师父。他颇费了一番口舌才劝下成岭跟着他走的念头,按着剧情将人送回五湖盟,完成他父亲的遗愿。

一个麻烦解决了,还有另一个等着解决。要说成岭是一个闷拖油瓶,另一位简直是打骂不走的狗皮膏药,天天故作潇洒地扇着扇子,只将他的心火扇得三丈高。

周子舒目送成岭进了三白山庄的大门,没想到一眼瞥见目光盈盈的温客行,内心刚翻涌起的一点五味杂陈就被浇了个透,“温客行,你没有别的事情做吗?”

温客行:“周兄……阿絮……你我明明一见如故,做什么要赶我走?”

周子舒心里一阵气闷,终于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抬腿就走,不想被温客行硬拽着走了反方向, “阿絮别气嘛。请你喝酒还不成?人生得意需尽欢呐。”

周子舒拗不过,于是随他去了。温客行倒是不挑,在街边随便找了一个酒肆,就招呼上好酒。周子舒没什么正形地歪在廊柱上,外衣随意披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咂着酒。温客行饶有兴致地盯了他半晌,状若无意道,“阿絮啊。你到底是什么人呢?‘周絮’是你真名么?”

周子舒半眯着眼,“真名与否,很重要吗?不过一个称呼而已。”

温客行愣了片刻,又重拾他慢悠悠的调笑调子,“我看你不像个好人,倒像个杀人如麻的杀手头子。不知葬送在阿絮手里的冤魂几何啊?”

周子舒的脸一半罩在廊下阴影里,听到这话眼神一怔。

有多少呢?他怎么记得清。

他脑海里还回响着九霄颤抖的怒吼:“周子舒!他们虽然不是人类,但是也是活生生的生命!他们有思想,也有感情。”

“看看那些游客都干了什么!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一遍一遍虐杀而无动于衷吗!”

年轻的九霄脸上有着孤注一掷的悲愤,他对着周子舒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话,“我要关闭试验园。”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如果你要关闭园区,我会联合其他董事,踢你出局。九霄,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毁了我们的心血。“

周子舒闭上眼,声音很低,“听听你这问题-- 你问一个杀人如麻的杀手杀了多少人?你不觉得可笑吗?”

温客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一个热心肠的好人哪能揣测到这些?”

周子舒哼了一声,拖长了声音,“是啊,都是你善心,现在多了个拖油瓶。你怎么不当那小子师父, 反倒推给我这个杀手头子?”

温客行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子舒已经干脆地接了下去:“因为你蠢。不仅蠢,还怂。”

温客行被这劈头盖脸的骂给砸懵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周子舒已经将酒一饮而尽,站了起来,“老温?”

温客行:“啊?”

周子舒“啧”了一声,“酒也喝了,接下来去哪儿?”

温客行一时间竟回答不上来。

周子舒的声音突然很温柔, “温客行,你没有什么,自己想去的地方吗?”

温客行默默。他突然发现,春风很暖,阳光正好,而他却如同漫无目的的旅人,不知去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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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客行最终没说去哪儿,于是两个人就漫无目的地在岳阳闲逛。今日去酒楼里附庸风雅听曲儿,明天在街边茶肆小摊大快朵颐。温客行看什么都兴致盎然,常常拽着周子舒一逛就是一天,“阿絮,快来,你看这个!” 后来周子舒实在不耐烦,把钱袋一抛,“自己逛去!” 然后依旧蒙头大睡。

不过几天下来,周子舒颠了颠瘦身速成的钱袋,开始深思熟虑——早知道应该做些员工折扣,这实在是太败家了。

可惜,他俩悠闲败家没多久,就出事了——先是鬼谷将人头挂在五湖盟大门口公然挑衅,十大恶鬼倾巢而出,几派年轻子弟迎战不敌生死不明。群情激愤之下,高盟主顺应大势,请出山河令,宣称要在七月十五召开武林大会,剿灭鬼谷,颇有些要在鬼日挑尽群鬼的狠厉。便是一般人,也能从愈加戒备森严的岳阳城中嗅出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

 

到了七月十五这一日,温客行照旧来寻周子舒出门闲逛。没想到刚推门,就看见周子舒已经穿戴好了。温客行一怔,“阿絮,这么早做什么去?”

周子舒正低头缠软剑,只见银光一闪隐入腰间,“去救小拖油瓶。你这个大的来不来?“

温客行挑眉,“之前还不愿意收他做徒弟呢?怎么这会儿开始操心。再说,他在五湖盟也不见得有危险。“

周子舒目光在他面上滑过,“架不住灯下黑。”他一边说话, 一边抽出一条蒙面巾自己戴上了,“你若是想来,就赶紧换衣服。”

 

 

 

 

果然,鬼节办事,没有一件能顺活人心的。高盟主本是诛鬼除祟,没想到半途被自家弟子捅出暗中勾结鬼谷,瞬间人群炸开了锅,这是谁说什么都不管用了。不过片刻,几方各怀鬼胎的人马就混战在一起,场面瞬时大乱。

成岭身边本来就没几个护卫的人,他武功又不怎么样,在一众人里左支右绌,好不狼狈。这时,突然一只手伸过来将他拽离了混战。他“师父”两字还没出口,就见温客行一扇打飞了几把暗器,下一刻只觉身体一轻,被温周二人拖着,几个起落就甩开众人,向小路奔去。

三人在半路飞快地改头换面,混在一支商队里有惊无险地出了岳阳城。

一连几日赶路,三人都是小心翼翼,专挑小路而行。成岭显然是被前几日的混乱吓着了,至今仍然心有余悸,在马上一直拽着周子舒的衣袖,“师父,我们就这么走了吗?那……高伯伯怎么办?” 

周子舒剜了一眼和他并驾齐驱的温客行,回答道,“留着干什么?一群蠢材要点火药桶了,你还留着等着被一起炸死?疯也不是这么疯的。顾你自己要紧。”

成岭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心里还是忧虑,低下头不吭声了。温客行默默摸了鼻尖,“阿絮,咱们也都出了岳阳地界很远了,今日是不是去镇上寻个宿头?”

周子舒仍旧绷着脸,不过还是“嗯“了一声。

 

 

三人一路无话。晚间,成岭已经架不住舟车劳顿睡熟了。温客行揣着酒壶熟门熟路地摸进周子舒的房间,“阿絮,喝酒么?” 

周子舒撇了他一眼,觉得他今日带着三分小心翼翼的笑居然没有往日那么讨打,心里也不别扭了。他下巴一抬,示意温客行将酒壶放下,自己没正形在桌边一歪,“喝。”

于是两人对着一杯一杯慢悠悠地喝。

好长时间没人开口。最后周子舒晃着杯中酒,“老温,你觉得成岭这孩子怎么样?“

他好像并不真心想要温客行回答,“你当初跟着他,是为了他身上那封信吧?现在那封信已经交出去了,为什么还跟着我们?” 他眸色深沉,此刻却亮得很,如同漆夜寒星,“老温,我要你说实话。”

温客行面色不变,“不行。除非阿絮先回答我的问题。” 他一眼不错地盯着周子舒,“我能看看你的剑么?”

周子舒垂眸笑了。他反手一抽,出鞘的白衣剑的寒光映着星光,照亮了昏暗的屋子。他手腕一转,将剑柄递给温客行。

温客行慢慢接过,神色复杂。他将剑翻来覆去看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奉还给周子舒,半晌,开口道,“好剑。”

周子舒接过剑,“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温客行好像在斟酌词句,片刻才道:“因为……他很像我……”

 

他说了这一句,就不再说了。周子舒打量了他两眼,简洁总结,“你错了。成岭比你聪明多了。你呀,又傻又怂。”

说完,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周子舒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醉了。他盯着温客行,目光穿越时间,仿佛看到很多年以前刚刚出厂的温客行。他的容貌没有什么不同,但还是有什么东西在一次又一次重刷记忆之后沉淀下来。他想起多年前那个的血色的白日,他就像是一柄不世出的宝剑,第一次闪烁出锋芒。

那是令他一见难忘的炽热光芒。如今……

他默默看着温客行,这把赤子之血淬炼出的剑,锋刃好像更藏巧于拙,透出沉稳的底色来。

 

很久没人说话。灯影摇晃,显得整个屋子的景致昏暗而不真实,而却衬得气氛恰到好处。

 

“你想吻我。” 

周子舒没有回答。但是温客行已经凑上来。下一秒,他觉得嘴唇被温柔地噙住,一点濡湿的触感蔓延开来, 浸得他的心一片柔软。这感觉太好,他昏昏沉沉地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只凭本能加深了这个吻。他两个唇舌纠缠,方寸之间你推我拉,缠绵悱恻得很。也许是刻意,也许是疏忽,周子舒放任自己沉溺在温柔之中。

耳边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下一刻,周子舒就感到温客行的手抚上他的后脑,在脖颈处逡巡抚摸,好像在轻轻抚皱一池春水。

他俩又吻了一会儿,等到周子舒气息不稳推开了温客行,才发现两人堪堪贴在一起,锦缎和西服都揉搓得皱了。

真要命。他心想。程序编的太好,连一个吻也如此情真。

他盯着温客行的脸。他一双好看的薄唇微微湿润,仿佛盛着所有的湖光水色。他一眼不错地望着周子舒,眼角眉梢全是无言的笑意。

周子舒深吸了一口气。不管温客行是真情也好,还是程序使然,他自己总归是太放纵了。无论他如何否认逃避,都无法忽视刚刚内心的一瞬悸动。

他哭笑不得。这算什么?他是当代皮格马利翁么,居然对自己的创造动了心。

如果真是如此,这之后可怎么办呢。

这问题太难,如今被酒精侵蚀的大脑想不明白。索性也不想了。

他伸手抚过温客行的眉眼。

“这就够了。”他对温客行也是对自己说,“睡吧。“

Chapter Text

第二日早起,两人见面还是默契地没再提起昨晚的事。

三人在客栈用早膳,温客行今日反倒起得晚,最后一个来。他一来就毫不客气地径直在周子舒一侧坐了,两个人挤在一张板凳上,手肘蹭着手肘,仿佛这位置是按寸收钱似的。周子舒挣了几下,没挣脱,索性随他去了。他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拱了拱温客行,“江湖上估计都在找咱成岭呢,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温客行眉眼弯弯,仿佛心情很好的样子,“阿絮想去哪儿?不如和我回去?”

 

周子舒挑眉,“大可不必。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穷山恶水养出你这个刁钻的。”

 

温客行不以为忤,将他那描金扇子一摇,“哎,阿絮这话不通。怎么说小可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那自然是人杰地灵才对。”

 

成岭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不要脸地夸自己,惊得筷子都忘了放。

 

周子舒不耐烦和他废话,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少学那些附庸风雅油嘴滑舌。” 他正色道,“老温,你信我吗?”

 

温客行将扇子乖乖收好,神色也沉静下来,“自然。”

 

周子舒:“那就跟我走。我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三人二骑轻囊缓行,在地图边缘越行越远,最后终于来到一处风景秀丽,群山环绕的山谷。二人跟着周子舒在林间七拐八绕,忽然豁然开朗。只见一座山庄赫然在目,匾额上书:“四季山庄”四个大字。

 

成岭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眼里透出好奇而跃跃欲试的兴奋,又想在周子舒面前摆出沉稳的架子,憋得好不辛苦。周子舒心里好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去四处转转吧。”

 

成岭高兴地应了一声,跑开去了。

 

温客行摇着扇子,和周子舒一道进了内室。“阿絮还没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周子舒站在屏风前,看着已经褪色的画:“是……我师门。” 一切开始的地方。

 

温客行一天不招惹周子舒就浑身不自在,“哎阿絮,早说要回娘家,我这空手来太失礼了。”

 

周子舒作势要踹,被他一闪躲开了。“还贫嘴。”

 

他指使温客行将三人行李放在内室,环顾四周,觉得陈设景致都很合心意,索性将靴子一蹬,歪在榻上开始嗑瓜子儿,“老温,我饿了,你去弄两个菜来。”

 

温客行瞪大了眼睛:“你饿了,怎么不自己去弄?反倒支使我?敢情讹我来当奴才的?”

 

周子舒自顾自嗑得欢,大言不惭道,“我又不会。你要人帮,找成岭去。”

 

温客行拿眼睛瞪了周子舒半晌,半点威慑力没有,只好气闷地依言去抓苦力。

 

周子舒看着他背影偷笑。他一边吃瓜子,一边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估摸着此时两人做的差不多了,趿着鞋蹭到厨房偷看。这一看不要紧,厨房里简直乱套了:成岭显然也是个不会干活的金贵命,光烧个炉子恨不得把整个厨房都烧了,两人俱是灰头土脸。

 

成岭耷拉着脸听温客行数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跟你师父一样好吃懒做!”

 

“哎,老温,怎么背后说人, ” 周子舒这时转进厨房。

 

温客行瞥了他一眼,好像很想放些狠话,但最后只说,“反正你们师徒俩,今天要是不好好动手帮忙,今天这饭就别吃了!”

 

成岭听了,头压得更低了。

 

周子舒和他对视几秒,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老温,你这样有人气多了。”

 

温客行恼羞成怒,提起菜刀要给这位不要脸的一个好看。周子舒忙退了一步,“好了好了,老温你也知道,我手笨,说是帮倒忙还差不多。不如,我给你讲故事抵债怎么样?” 他眼角带笑看温客行,“啊,老温?老温?”

 

 

温客行忿忿转过身,嘴里嘀嘀咕咕,耳尖却红了,“得了,我就是个劳碌命。你们师徒俩出去等好吧。” 

 

温客行手艺不错,一会儿功夫就收拾了一桌丰盛佳肴,三人赶路都饿了,于是坐下便开始大快朵颐。周子舒刚夹了一口,就被温客行伸手拦住了筷子,“哎,阿絮,说好的抵债的故事呢?”

 

周子舒只好把筷子放下,“咳,差点忘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从前,有一只鸟,一直长在一个琉璃罩子里……”

 

温客行这时候插嘴,“你这不通,琉璃罩子,这鸟不闷死才怪。”

 

周子舒在桌下狠踹了他一脚,让温客行闭了嘴,“别打岔。这鸟住在这琉璃罩子里,被困在方寸之间,天天看着琉璃外头一成不变的景象,非常束缚孤独。有一天,它听说原来外头的世界很大,广阔无垠,还有一望无际的海,比天更蓝,更纯澈,一直延伸到世界尽头。它那么想出去,于是一下一下撞在琉璃罩上,撞得浑身是血。”

 

成岭见他停在这要命的地方,忍不住问:“师父,然后呢?”

 

周子舒挑眉,“没有然后了。琉璃罩子它又撞不开。最后困死了。”

 

成岭:“啊……哦……”他心里默默腹诽,这是什么结局,师父讲故事比温叔还不靠谱十倍。不过这话他是万万不敢当着周子舒的面说。

 

一直没说话的温客行此时突然开口了:“我看,这个故事还有另一解。”

 

周子舒饶有兴味地转过头,“哦,何解?”

 

温客行目光沉沉望着周子舒,眼睛一眨不眨,“这玻璃罩子,说不定是它自己罩上去的。”

 

周子舒失笑:“自己罩上去?为什么?”

 

温客行:“它想去看海,但又怕一身的血,没得玷污了美景。索性不再给自己这个机会。”

 

周子舒一愣,随即轻声地笑了,“真是只蠢鸟。” 他一抬眼,那抹悲凉的笑意就被掩去了,“来,老温,喝酒!”

 

两个酒杯一碰,万千愁绪都随着浊酒烧灼入腹,不再提起。

 

 

 

成岭年纪小,被他温叔骗着喝了一杯,已经扛不住醉倒去睡了,就剩他二人对面而酌。两个人酒过三巡,都有了一点醉意。温客行脸上已经泛起三分酒色,醉眼朦胧地问,“哎,阿絮,你为什么突然想起来,游历山川?”

 

周子舒倒是脸越喝越白,唯有唇芯一点殷红,垂眸淡淡道:“来赴故人之约。”

 

“故人谓谁?”

 

“你猜。”

 

温客行沉默了。他默默盯着周子舒的嘴唇,心里头忽然泛起一股怨气。阿絮这样薄唇的人,最是清冷薄情,有这样那样割舍不下的故人,哪里会真的看上他这个才认识了几天的浪荡子。有一瞬间,他想将这人紧紧攥住,任他天涯海角,也只能和他温客行栓在一起。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只是起的太猛,连人带酒一道摔在周子舒身上。

 

周子舒被这一扑,好险没摔出个好歹,又叫那冷酒泼了正着,薄怒道,“温客行,你又发什么酒疯?”

 

温客行置若罔闻。他低头恨恨地吻了上去,堪堪啃出了血,直像要将周子舒所有可能说出的伤心话堵在嗓子里。他手上也没停,嗤的一声撕开了周子舒的衣襟。

 

周子舒:这个天杀的禽兽!

 

他手上使了狠力气,掰开了温客行不安分的手,脚下一压一错,两人上下就颠倒过来。

 

温客行眼睛少有的失焦迷茫,虚虚笼在周子舒脸上。许是喝了酒,眼里又添了两份委委屈屈的水汽。

 

周子舒心想,完蛋。他竟然有点心软。

 

周子舒:“我怎么着你了?要生吃了我?”

 

温客行看上去醉得厉害,只盯着他痴痴道,“那也不错,这样你就永远是我的了。”

 

周子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疯子。” 此时他心下明白了八分,伸手掐了一把身下人的腿,“你才是老子的。”

 

温客行半真半假地哎哟了一声,“谋杀亲夫了。” 他嘴上占着便宜,手也没闲着。如玉的指节攥住周子舒放在他腿上的手,将它往衣襟里带。另一只手不安分地贴上周子舒敞开的衣襟,轻轻抚过。

 

周子舒任他胡闹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温客行。闭眼。”

 

温客行照做。下一刻,他觉得周子舒捧着他的脸,一个柔软湿润的吻印在他眉间,然后一路逡巡直到他的嘴唇。他两个照旧在吻里逞凶斗狠,直到彼此都气息不稳,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温客行手扶在周子舒腰间,看上去很想和他调换个位置。周子舒警告似地压住了他的腿, “别动。”他俩的衣服早在刚才就扯的松松垮垮,周子舒没费什么力气就彻底扯开来。“老温,酒醒了没有?让你来,你行吗?”

 

温客行的眼睛黑沉沉的,“阿絮小瞧我。”

 

于是周子舒懒得再和他废话。他的动作很急,坐下去的时候两个人都疼得出了汗。但是周子舒不管不顾,好像完全没有感觉似的,动的一下狠过一下。

 

“嘶……阿絮……”温客行的手掐进周子舒的腰,终于瞅准机会翻身掉了个位置,“还是我来。”

 

他的动作又准又狠,周子舒只觉得自己仿佛溺水之人被抛在浪尖之上,无处着力,快要窒息。他迷迷糊糊得觉得痛,但竟然很享受这样的痛,甚至觉得还可以再痛一些。

 

正恍惚间,他觉得温客行俯下身来,轻柔地在脸上吻着。他伸手摸了一把,竟然是湿的。也不知是谁的眼泪。温客行这个时候把他的脸扳过来,别别扭扭地交换了一个凶狠的吻。

 

泪是苦的,血是咸的,他却尝不够。

 

热的酒气喷在彼此耳旁,激起更深、更疯狂的欲望。他们鬓发纠缠,牙齿、指甲一起上阵,在蜜色的肌肤上争先恐后地印刻自己的姓名。他两个像绝境之中的孤狼,彼此狠狠撕咬,鲜血淋漓,刻骨铭心。

Chapter Text

温客行睡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太奇怪了,他心想,他好像,从未做过如此逼真的梦。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暗,床边被褥失了温度,想来人已经起了很久。他心里被梦勾起一点疑惑,于是披衣起身,边走边仔细观察。他心里总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像是在召唤他回来似的。

他走过外堂,庭院,长廊,手漫无目的地抚上栏杆。突然,一点粗糙的质感抓住了他的注意力。他低头细细辨认,忽然令人悚然的感觉爬上他的脊背----栏杆上赫然刻着一个山河令的纹样。

这还不止。他细细找去,庭院、内室、书房,都在角落或正厅上能寻到这个印记。他站在书房里,心里的疑虑结了乱麻,刺得他浑身难受。

他抬眼望去,只见书房墙上,空留着一个架子,好像原本是用来挂剑的,只是如今不知剑在何处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这会是,放白衣剑的地方吗?

白衣剑……

一个回忆忽然如同雪白的剑光闪现在他脑海之中----他好像趴在地上,身上好像被刀劈斧凿一样痛,但心里被满腔悲愤烧得清明。

他费力撑起身体,只看见一个白衣人提着剑走来,一剑便刺死一个拦路的,而他却眼睁睁看着,阻止不了。

那人终于走到他眼前,一袭白衣却未沾血。他一把拽住来人的衣角,用尽全力,一字一句说道,“天道昭彰,报应不爽……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那人蹲下来,雪白的剑光一闪,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只记得最后看到的----
白衣剑,和束发带冠的周子舒。


同一时间,更多的记忆碎片涌进他的脑海,好像烧红的刀子,搅得他头痛欲裂。他看见自己一次又一次死在园区,周子舒对他的初次调试,他一剑刺死秦九霄,还有冰冷的手术台和跟他一样,被一次次裹挟着轮回在这个肮脏游戏的同胞们。

温客行浑身如同冰水激过,失魂落魄地站在地下。
原来他一直在找的人,就是周子舒。



与此同时,周子舒忽然回到了总部大楼。他看了看天色,眉头微蹙----今日耽搁太久,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做晚宴之前的准备。
韩英已经等在他办公室,正一圈圈踱步,脸上写满了焦灼。见他进来,顿时松了一口气,“老师!你可回来了。晚宴快开始了,郝连董事说你会最后致辞,我刚刚找不见您都急疯了----老师需要帮忙布置些什么吗?”

周子舒背对着他,从办公桌上调出控制面板,“不用了,事情都安排好了,你们行为部最近辛苦,不用去做布置了。”

这很不像周子舒。韩英有点疑惑,“那……我陪老师去……”

周子舒打断他,“不用了。你留下就好。”

“老师……”韩英先是疑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周子舒越沉默,他脑海里越浮现出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预感,“老师!晚宴上,会出什么事?”

周子舒:“瞎想什么?没有的事。”

韩英激动地攥住他的手,“不!老师,你去我也去!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周子舒眉头一皱,“放开!”他扯了两下没扯动,脸色彻底沉下来,“韩英!”

韩英沉默以对,眼眸燃着坚定。

周子舒叹了口气,放软了口气,“我会出什么事?你还信不过我,嗯?”

韩英半信半疑,松开了半分。

没想到此刻周子舒突然发难,两手锁住他的咽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祝你好梦。”

韩英:“!”

下一秒,他就无可抵抗地陷入了黑暗。

周子舒搀住他,将人扶到沙发上。他脸色沉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平板,开始敲敲打打。

他打开主控模块,开放记忆模块自主写入权限,删掉了声纹锁,然后将管理员权限关闭。他默默叹了一口气,韩英觉察得太不是时候,现在的他,还没有完完全全的自主意识,不能抵抗主控的命令。他这么仓促地解锁只能将掌控权空置,直到他自己找到自主意识的入口为止。

他最后将这平板塞到韩英的口袋里,看了一眼躺在沙发的青年。“今天过后,你就自由了。”

“你们都自由了。”

“韩英……以后……替我看着他们吧……”

他看着韩英沉睡的脸,恍惚间好像回到十五年前。那个和他有着一般无二的脸的青年,激动地控诉:“他们是有生命的!是活生生的!”

“九霄……”周子舒闭上眼,喃喃说道,“你是对的。”

他又回想起他一生最痛苦最绝望的一天。他亲眼看见,九霄指使温客行一剑杀了自己。他也看见了,在极度的痛苦之中迸发出的真正觉醒,如同燃烧灵魂而成的火花。

温客行。

但这火苗只持续了很短一瞬。其他的那些仿生人在厮杀之中,陷入疯狂,最后没有一个真正清醒地活下来。

那一次事件之后,他闭关十年时间钻研九霄留下来的手稿,又用了三年时间,埋了一步棋,一个名为“沉思”的程序,给所有机器人觉醒做准备。

如今,温客行已经慢慢觉醒,是到了终局的时候了。

周子舒打开总控制面板,默默勾掉“安全控制”的所有选项,然后如法炮制,删掉了声纹和管理员权限。最后,他偷偷潜入道具库,将他早就藏好的真刀真枪和园区仿生人管用的道具掉了包。

周子舒沉默地走出大楼。员工们大多都已经走了,几个高层想来已经在去园区的路上。晚宴就快开始了。

周子舒最后看了一眼灯火阑珊的大楼,转身离开。

现在,他要去赴真正的故人之约了。




温客行在廊下吹了半晌冷风,只觉得心也一点一点冷下去。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老温。”

他默不作声地转过身。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脸色,但是周子舒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惊讶,然后他就看见他一如往常的笑,“老温。我回来了。”

温客行低低“嗯”了一声。

周子舒于是也走过来。只不过这次在他身边半尺站定,“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么?”

温客行很恍惚。他不知道为什么周子舒这么问,为什么他敢回来,还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这从容让他心里原本很坚定的意念有点动摇。

周子舒见他不说话,于是自顾自接着说下去,“老温,晚间陪我去个地方,好吗?”

当周子舒盈盈望向他,清澈的眼眸倒映着他自己的模样时,温客行发现自己完全拒绝不了。

他心里很乱,只凭本能闭上眼,跨进一步,将周子舒揽在怀里。
一个很别扭的拥抱。

周子舒起初有点惊讶,但很快回抱过去。两个人无言地相拥一会儿,周子舒最后拍了拍他,“走吧。”


两人到的时候,晚宴已经过半。郝连翊刚刚在台上激情四溢地介绍了园区新故事线“四季山庄”, 迎来一阵掌声。

温客行随周子舒在后台,冷眼看着台下一群身着古装的投资者们。他眯起眼,一个个看过去,发现了不少熟面孔。
正思忖间,周子舒拽了拽他,“到我们了。”

温客行被他拉着上了台。他环顾台上,灯光照得台下很黑,他俩仿佛自成一体。他突然低声说,“时光如果停在四季山庄就好了。”

“可惜……可惜……”

温客行突然出手,从周子舒腰间抽出白衣剑,手腕一转,一剑刺穿了周子舒的胸腹。他转过身,面对满堂宾客,眼里是沸腾的杀意。

“今日盛宴,就送各位一程。”

人群被这变故惊在原地,然后不知是谁,爆发出一声惊叫,人群才像反应过来似的,忽然四散奔逃。

郝连翊最先从席位上跳起来,迈开腿就想向场里冲去。他冷不防撞上倒在阶前的周子舒的眼神——周子舒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令郝连翊如同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疯了。”他喃喃道。

身边不断有人尖叫、倒下。“先生,先生,快撤!”身侧的保镖不住地拉扯他。在这一片狼藉之中,他最后看了一眼周子舒,终于在掩护下逃离了。

宾客们在晚宴场地内四处逃窜,襦裙和长袍此时都成了可笑的绊脚石。而场内服务的仿生人纷纷撕掉了和善的面孔,露出獠牙,用手边的一切武器,大肆屠杀。

他们不知怎的,也突破了禁制,终于觉醒了。

在这一群人中,属温客行最从容不迫。只见温客行提着白衣剑,不紧不慢地一剑、一剑了结了一个又一个盛装而来的人们,还悠哉悠哉地在一个死人的袖子上蹭干净了剑柄。

所有的贪婪、扭曲的欲望,那些肆意践踏在他同族的鲜血痛苦之上的丑陋人类,他都会在今日一个一个亲手清算。


周子舒捂着伤口。血流的很快,他的青衫很快就被染红了,但他竟不觉得疼,索性也不再管。他歪在台阶之上,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冷,眼前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彩在跳动。

快结束了。他欢快地想。

没过多久,园里声音一点点静下去。他勉力抬头,就看见一袭红衣走来的温客行,心里带着点古怪的怅惘和骄傲。

这是我的创造啊。他的挚爱。

在所有苦难鲜血浸润之下,仍然坚韧而锋利的灵魂。而如今,他终于解开了禁锢,找到了自己,找到了自由。

温客行走到他面前,半跪下来。

周子舒半眯着眼看着他笑,“学艺不精。连剑都刺不准。” 他一笑,就有血沫控制不住从嘴角溢出来。

温客行没有说话。他忽然低下头,两指扳过周子舒的下巴,然后轻柔地吻去了他嘴边那一线血痕。

下一刻,周子舒只觉得身子一轻,被温客行抱上了马。温客行的肩膀很宽,被他手臂环住的感觉很好。于是周子舒毫不客气地倚在他胸口一仰,“哎,这是做什么去。”


温客行微微低头,唇蹭在周子舒的鬓角,“带你去看海。”

“然后呢? ”

“不知道啊。然后,再去人间看看吧。”


太阳暖烘烘的,呼啸的风打在身上,竟不觉得冷。他整个人轻飘飘的,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周子舒闭上眼,缓缓笑了。

是啊,人间风景正好。

Chapter Text

本科的时候上戏剧课,印象最深刻的是老师的一句话:“每个人都应该学会讲好故事,这会是你一生最有用的能力。”

 

我是一个很爱幻想,很戏精的人。本科常常不务正业去戏剧社演戏,很能体会这个“讲故事”的能力。在申医学院的一版ps(很可惜被我advisor 毙掉了,可能我没表达好吧)里,我写了自己对医生职业的戏剧性理解,如何打破“第四面墙”, 如何和病人产生情感连接,如何做好一个讲故事的人。

 

虽然ps没用,但是讲故事的冲动一直保留下来。医学院了仍旧改不掉自己的脑洞大开,越是考试越是想开坑,不过还好今天终于完结了一篇。

西部世界是一部很好的片子,我至今仍旧时不时拿出来重温。里面有一句台词写得深得我心:“(游客)回到西部世界不是因为他们看到了自己,他们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他们回来,是因为看到一种可能,看到自己可能成为什么样的人。”1

每个人都会在故事里窥见一种可能,看到“原来我也能这样”。感谢这两个作品给我的启迪,也希望我的笔力能让大家在这个故事里找到新的可能性吧。

 

感谢所有读者,尤其是不厌其烦被我骚扰的Mickie,以及一众医学院的朋友们,谢谢一边骂我去学习一边支持我这个不务正业的爱好哈哈。

他们的故事就写到这里,我们江湖再见。

预告:不出意外,下回应该是暑假再写了。准备把我几个老坑扫一扫,希望暑假能填一个原创长篇。

 

ps:虽然西部世界是部神剧,但是诺兰!你为什么要为了它砍了疑犯追踪!

 

pps: 考前半夜睡不着,上来再啰嗦一段。
我之前码了半天字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感谢原作《天涯客》、《山河令》, 太疏忽了,我检讨。我已经忘记自己看的契机了,但是很神奇的记得大考完,和同学一起去爬山的那个下午,我们一帮人精疲力尽登上山顶之后,很不讲究地仰着晒太阳。几个人,在硌得要死的山石上,躺得七仰八歪。我闭着眼睛,感觉太阳晒得很舒服,山风竟然也不冷,暖洋洋的简直要睡过去。在我半梦半醒之间,我突然理解了12集里面的台词,这样活着,的确很好。

12集简直太温柔,温柔得戳心。我特别喜欢阿絮(当然老温也很好),可能因为他的“渡人” 的光芒实在太耀眼,有一点济世的意味在里面,学医的我完全没办法拒绝这种温柔。不记得在哪里看到,有些人是通过疗愈别人来自愈,真的是阿絮后半生的注解。如果说《山河令》对我有什么影响,那就是在我很灰暗的日子里重新点燃了我隧道尽头的光,提醒了我,到底为了什么选了这一条路。

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成为像阿絮一样,温柔强大,可以成为别人依靠的人吧。

啰里啰嗦,没什么逻辑。感谢大家看到这里。下回再见!

Chapter Text

周子舒一睁眼就看见一个年轻男孩坐在床头削苹果。
他愣了一瞬,才认出这男孩是成岭。只不过剪了长发,换上一身白T恤运动裤,看上去就像个学生。

“师父,你醒了。”虽然到了园区外来到现代,成岭还是改不掉这个称呼,“我去找温叔。”

他把苹果和水果刀往床头柜一扔,跑出去了。

周子舒想坐起来,就觉得腹部一阵钻心的疼。他掀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他腹部层层叠叠缠了白色绷带,一动就疼,只好又仰回去。

他粗粗打量了一圈----卧室不大,陈设很简洁,装修单调,看上去像是个出租的公寓。他正环顾四周,门被轻轻推开了。

成岭站在门口。他一步三蹭,慢慢走到床边,端起苹果开始削。“师父……呃……温叔说他不在……不是,他说他出去一趟,呃,买点东西就回来。”

周子舒:……怪他,当初设计的时候这孩子就是个实心眼的。

一个苹果切好,成岭将碗放回床头柜,仔细擦了手来扶周子舒。他很小心地避开了周子舒的伤口,在他身后团了被子枕头,确定他靠的舒服了,才把碗递给周子舒。

周子舒没接。他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看了看成岭。他好像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真到嘴边却觉得没必要问了。最后他伸手接过碗,“以后不用叫师父。叫周叔就行。”

成岭“哦”了一声,默默看他吃完苹果,顺手接过碗,“周叔好好休息。”轻手轻脚地转出去洗碗了。



周子舒在床上歪着躺了一会儿。房子小,墙也不隔音,就听见厨房窸窸窣窣刻意压低的讲话声。

看来温客行生气了。他也不知道温客行在气什么,知道他醒了也不看他。奇奇怪怪。


一个人身体被禁锢的时候思想就格外自由。周子舒的思绪又不知道飘到哪里。他瞪着氧化发黄的白墙,老旧的家具,但身上却是温柔绵软的味道,让他很放松。

他本来没想着自己还能走出园区的。他听着隔壁水流切菜声,突然觉得,这样挺不错的。

周子舒在这细碎的杂音之下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隐约觉得有人摸进房间,轻手轻脚地撤掉了他背后的靠垫,把他的头轻轻地放在枕头上。他闭着眼,一把攥住来人的袖子往下拽。来人吃了一惊,在摔倒在他身上之前堪堪撑住了自己,然后他就听见耳边咬牙切齿的低吼,“周子舒!”

周子舒懒洋洋睁开眼,果然温客行以一个极别扭的姿势扑在床上,身体却离他隔空两寸。他大手一挥将人彻底拉到床上,“生气了?”

温客行冷哼以对。过了两秒,他又折过来,掀开被子,“给我看看,没压着吧?”

周子舒摊手摊脚地任他看。见伤口没出血,温客行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想起自己正气着,转眼把脸又板了起来。

他这变脸的技艺还没精炼纯熟,将周子舒逗笑了。周子舒翻了半个身,和温客行侧脸贴侧脸,终于没忍住在他一头短发上揉了两把,“老温。”

没想到温客行这回定力绝佳,顺毛已然不管用,周子舒只好再蹭过去一点,一点清甜的苹果香印在温客行的嘴角。他还要再动,被温客行一把摁住,“别闹。”

周子舒挑眉看着他笑。

温客行眼眸深邃,撑起身来,将周子舒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又去寻那苹果味的唇。他两个老手今日不知怎么突然温柔起来,如同清风拂面,湖水微波,带着一点久违的缱绻。半晌,温客行撑起身,整整衣领,“给你炖了鸡汤,一会儿起来喝点。”

出门的时候,温客行顺手开了灯。橙黄色的光洒下来,伴着从门口溢进来的鸡汤香味,很暖和,很惬意。

周子舒决定在床上继续赖着装大爷。他负重太久,终于找到一个令他逗留的地方,决定好好享受。

“阿絮,”温客行端着碗走进来,面上带着三分笑,不知怎么地突然气消了,“喝汤了。”

周子舒餍足地吸了一口气。

是令人安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