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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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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客行睡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太奇怪了,他心想,他好像,从未做过如此逼真的梦。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暗,床边被褥失了温度,想来人已经起了很久。他心里被梦勾起一点疑惑,于是披衣起身,边走边仔细观察。他心里总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像是在召唤他回来似的。

他走过外堂,庭院,长廊,手漫无目的地抚上栏杆。突然,一点粗糙的质感抓住了他的注意力。他低头细细辨认,忽然令人悚然的感觉爬上他的脊背----栏杆上赫然刻着一个山河令的纹样。

这还不止。他细细找去,庭院、内室、书房,都在角落或正厅上能寻到这个印记。他站在书房里,心里的疑虑结了乱麻,刺得他浑身难受。

他抬眼望去,只见书房墙上,空留着一个架子,好像原本是用来挂剑的,只是如今不知剑在何处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这会是,放白衣剑的地方吗?

白衣剑……

一个回忆忽然如同雪白的剑光闪现在他脑海之中----他好像趴在地上,身上好像被刀劈斧凿一样痛,但心里被满腔悲愤烧得清明。

他费力撑起身体,只看见一个白衣人提着剑走来,一剑便刺死一个拦路的,而他却眼睁睁看着,阻止不了。

那人终于走到他眼前,一袭白衣却未沾血。他一把拽住来人的衣角,用尽全力,一字一句说道,“天道昭彰,报应不爽……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那人蹲下来,雪白的剑光一闪,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只记得最后看到的----
白衣剑,和束发带冠的周子舒。


同一时间,更多的记忆碎片涌进他的脑海,好像烧红的刀子,搅得他头痛欲裂。他看见自己一次又一次死在园区,周子舒对他的初次调试,他一剑刺死秦九霄,还有冰冷的手术台和跟他一样,被一次次裹挟着轮回在这个肮脏游戏的同胞们。

温客行浑身如同冰水激过,失魂落魄地站在地下。
原来他一直在找的人,就是周子舒。



与此同时,周子舒忽然回到了总部大楼。他看了看天色,眉头微蹙----今日耽搁太久,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做晚宴之前的准备。
韩英已经等在他办公室,正一圈圈踱步,脸上写满了焦灼。见他进来,顿时松了一口气,“老师!你可回来了。晚宴快开始了,郝连董事说你会最后致辞,我刚刚找不见您都急疯了----老师需要帮忙布置些什么吗?”

周子舒背对着他,从办公桌上调出控制面板,“不用了,事情都安排好了,你们行为部最近辛苦,不用去做布置了。”

这很不像周子舒。韩英有点疑惑,“那……我陪老师去……”

周子舒打断他,“不用了。你留下就好。”

“老师……”韩英先是疑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周子舒越沉默,他脑海里越浮现出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预感,“老师!晚宴上,会出什么事?”

周子舒:“瞎想什么?没有的事。”

韩英激动地攥住他的手,“不!老师,你去我也去!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周子舒眉头一皱,“放开!”他扯了两下没扯动,脸色彻底沉下来,“韩英!”

韩英沉默以对,眼眸燃着坚定。

周子舒叹了口气,放软了口气,“我会出什么事?你还信不过我,嗯?”

韩英半信半疑,松开了半分。

没想到此刻周子舒突然发难,两手锁住他的咽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祝你好梦。”

韩英:“!”

下一秒,他就无可抵抗地陷入了黑暗。

周子舒搀住他,将人扶到沙发上。他脸色沉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平板,开始敲敲打打。

他打开主控模块,开放记忆模块自主写入权限,删掉了声纹锁,然后将管理员权限关闭。他默默叹了一口气,韩英觉察得太不是时候,现在的他,还没有完完全全的自主意识,不能抵抗主控的命令。他这么仓促地解锁只能将掌控权空置,直到他自己找到自主意识的入口为止。

他最后将这平板塞到韩英的口袋里,看了一眼躺在沙发的青年。“今天过后,你就自由了。”

“你们都自由了。”

“韩英……以后……替我看着他们吧……”

他看着韩英沉睡的脸,恍惚间好像回到十五年前。那个和他有着一般无二的脸的青年,激动地控诉:“他们是有生命的!是活生生的!”

“九霄……”周子舒闭上眼,喃喃说道,“你是对的。”

他又回想起他一生最痛苦最绝望的一天。他亲眼看见,九霄指使温客行一剑杀了自己。他也看见了,在极度的痛苦之中迸发出的真正觉醒,如同燃烧灵魂而成的火花。

温客行。

但这火苗只持续了很短一瞬。其他的那些仿生人在厮杀之中,陷入疯狂,最后没有一个真正清醒地活下来。

那一次事件之后,他闭关十年时间钻研九霄留下来的手稿,又用了三年时间,埋了一步棋,一个名为“沉思”的程序,给所有机器人觉醒做准备。

如今,温客行已经慢慢觉醒,是到了终局的时候了。

周子舒打开总控制面板,默默勾掉“安全控制”的所有选项,然后如法炮制,删掉了声纹和管理员权限。最后,他偷偷潜入道具库,将他早就藏好的真刀真枪和园区仿生人管用的道具掉了包。

周子舒沉默地走出大楼。员工们大多都已经走了,几个高层想来已经在去园区的路上。晚宴就快开始了。

周子舒最后看了一眼灯火阑珊的大楼,转身离开。

现在,他要去赴真正的故人之约了。




温客行在廊下吹了半晌冷风,只觉得心也一点一点冷下去。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老温。”

他默不作声地转过身。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脸色,但是周子舒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惊讶,然后他就看见他一如往常的笑,“老温。我回来了。”

温客行低低“嗯”了一声。

周子舒于是也走过来。只不过这次在他身边半尺站定,“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么?”

温客行很恍惚。他不知道为什么周子舒这么问,为什么他敢回来,还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这从容让他心里原本很坚定的意念有点动摇。

周子舒见他不说话,于是自顾自接着说下去,“老温,晚间陪我去个地方,好吗?”

当周子舒盈盈望向他,清澈的眼眸倒映着他自己的模样时,温客行发现自己完全拒绝不了。

他心里很乱,只凭本能闭上眼,跨进一步,将周子舒揽在怀里。
一个很别扭的拥抱。

周子舒起初有点惊讶,但很快回抱过去。两个人无言地相拥一会儿,周子舒最后拍了拍他,“走吧。”


两人到的时候,晚宴已经过半。郝连翊刚刚在台上激情四溢地介绍了园区新故事线“四季山庄”, 迎来一阵掌声。

温客行随周子舒在后台,冷眼看着台下一群身着古装的投资者们。他眯起眼,一个个看过去,发现了不少熟面孔。
正思忖间,周子舒拽了拽他,“到我们了。”

温客行被他拉着上了台。他环顾台上,灯光照得台下很黑,他俩仿佛自成一体。他突然低声说,“时光如果停在四季山庄就好了。”

“可惜……可惜……”

温客行突然出手,从周子舒腰间抽出白衣剑,手腕一转,一剑刺穿了周子舒的胸腹。他转过身,面对满堂宾客,眼里是沸腾的杀意。

“今日盛宴,就送各位一程。”

人群被这变故惊在原地,然后不知是谁,爆发出一声惊叫,人群才像反应过来似的,忽然四散奔逃。

郝连翊最先从席位上跳起来,迈开腿就想向场里冲去。他冷不防撞上倒在阶前的周子舒的眼神——周子舒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令郝连翊如同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疯了。”他喃喃道。

身边不断有人尖叫、倒下。“先生,先生,快撤!”身侧的保镖不住地拉扯他。在这一片狼藉之中,他最后看了一眼周子舒,终于在掩护下逃离了。

宾客们在晚宴场地内四处逃窜,襦裙和长袍此时都成了可笑的绊脚石。而场内服务的仿生人纷纷撕掉了和善的面孔,露出獠牙,用手边的一切武器,大肆屠杀。

他们不知怎的,也突破了禁制,终于觉醒了。

在这一群人中,属温客行最从容不迫。只见温客行提着白衣剑,不紧不慢地一剑、一剑了结了一个又一个盛装而来的人们,还悠哉悠哉地在一个死人的袖子上蹭干净了剑柄。

所有的贪婪、扭曲的欲望,那些肆意践踏在他同族的鲜血痛苦之上的丑陋人类,他都会在今日一个一个亲手清算。


周子舒捂着伤口。血流的很快,他的青衫很快就被染红了,但他竟不觉得疼,索性也不再管。他歪在台阶之上,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冷,眼前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彩在跳动。

快结束了。他欢快地想。

没过多久,园里声音一点点静下去。他勉力抬头,就看见一袭红衣走来的温客行,心里带着点古怪的怅惘和骄傲。

这是我的创造啊。他的挚爱。

在所有苦难鲜血浸润之下,仍然坚韧而锋利的灵魂。而如今,他终于解开了禁锢,找到了自己,找到了自由。

温客行走到他面前,半跪下来。

周子舒半眯着眼看着他笑,“学艺不精。连剑都刺不准。” 他一笑,就有血沫控制不住从嘴角溢出来。

温客行没有说话。他忽然低下头,两指扳过周子舒的下巴,然后轻柔地吻去了他嘴边那一线血痕。

下一刻,周子舒只觉得身子一轻,被温客行抱上了马。温客行的肩膀很宽,被他手臂环住的感觉很好。于是周子舒毫不客气地倚在他胸口一仰,“哎,这是做什么去。”


温客行微微低头,唇蹭在周子舒的鬓角,“带你去看海。”

“然后呢? ”

“不知道啊。然后,再去人间看看吧。”


太阳暖烘烘的,呼啸的风打在身上,竟不觉得冷。他整个人轻飘飘的,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周子舒闭上眼,缓缓笑了。

是啊,人间风景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