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Last Dance

Work Text:

英国最有名的美术馆位于伦敦东区,邻近泰晤士河的白色建筑门廊前矗立着大理石雕刻的仿希腊柱式,从远处眺望,镶嵌玻璃的拱顶兼具古典风度与现代气息。馆内展出了大量珍贵画作,除了由国家保管的历史遗物也有私人捐赠的藏品,常有异地的游客慕名而来。

周五傍晚,一位举止优雅的客人来到我工作的展厅,希望我为他进行一番详细的讲解。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燕尾西装外侧套着样式复古的白色长袖衫,银色发丝遮住了左边的眼睛,露出在外的右眼如同为了配合他说话时刻意表现的轻佻语气般半眯着,在鲜红的夕阳里镀上一层血色。我请他稍等,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间戴上讲解器与丝制白手套,返回时对方正驻足于一幅上世纪初的风景画前,静静注视着眼前色调柔和的画作。

“您对受拉斐尔前派影响的古典主义油画感兴趣吗,先生?”

“兴趣?兴趣啊……”他没有回头,用嘴角的弧度扯起半个笑容,“嗯,没错。如果欣赏美好的事物也算一种兴趣的话。”

“原来如此。以欣赏的眼光看待美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性,相信这里展出的画作可以令您满意。”

结束开场寒暄,我露出礼貌的微笑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开始按顺序说明。

“您面前这幅作品与展厅中的另外四幅油画均来自一位收藏家离世前的捐赠,五十年前他从谢菲尔德的旧货集市中意外购得这些画作,经鉴定它们出自19世纪一位没有留下姓名的画家之手。在那一时期,艺术市场随着宗教观念的改变重新开放,贵族们通常会请画家登门来到家中为自己工作,而此次展出的作品正是这位画家为当时的四大贵族之一兰兹华斯家所创作的。

眼前这幅色彩鲜明的风景画描绘了当时兰兹华斯家族的府邸,在蔷薇盛开的庭院里,明快的阳光洒在斑驳的石壁上,流泻出春日盎然生机。两名贵族女性坐在绣花餐布前品尝下午茶,她们神态从容,举起茶杯的姿势端庄优美,望向奔跑于草地间追逐蝴蝶的女孩露出温柔的笑容。这个女孩便是日后享誉盛名的兰兹华斯家家主,夏萝·兰兹华斯。”

银发男人饶有兴味地聆听着,脸上的专注神色令我得到了某种微妙的成就感。我向第二幅画走去,介绍性地抬起手。

“当时王国的贵族常常会在一些重要的场合中请画家前来绘制图画以作纪念,这一幅画描绘的就是夏萝·兰兹华斯参加成人礼的场景。年轻的兰兹华斯家小姐第一次参加贵族间的正式社交活动,她身穿镶嵌宝石的玫瑰色礼裙,在人群的包围中露出青涩的笑容。晚宴邀请的宾客都是当时上流社会有名望的贵族,贝萨流士、巴尔马、奈特雷伊以及其他受封爵位的家族皆到场庆贺。

画面中的夏萝·兰兹华斯微微颔首,端着金色的香槟的手指略微蜷曲,面对众多名流表情依然镇定自若。她的视线望向右侧,似乎有什么人吸引了她的目光,而她向前弯曲的膝盖和即将触及裙摆的左手都表露了她期盼的心迹,这是旧时贵族女性在邀请异性跳舞时的礼节性动作——不难猜测,在场的某位男性已经俘获了少女的芳心。”

我停下来,适时通过提问在讲解中穿插互动。

“您觉得兰兹华斯小姐会选择怎样的男性作为她踏入社交圈第一支舞的伴侣呢?”

“这个嘛,”对方笑了笑,像是为了配合我一般做出思考的模样,“有很多模样英俊又有前途的年轻少爷都来参加宴会了,不是吗?除了总以为自己什么都搞得定的中年大叔,无论是谁都会成为合适的人选吧。”

“您的猜测听上去很有道理,”我熟练地接过话,“不过很遗憾,由于年代过于久远,关于夏萝·兰兹华斯的成人礼并未留下可供考据的记录,传言她邀请的男伴并不是贵族而是一位仆从,对方似乎对双人舞也并不擅长。当然,这些传言并不可信,旧时贵族对阶级有着极为明确的划分,逾越界限的行为被认为是不符合礼法的。”

“哎呀,确实,”对方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一样,用过长的袖口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真是位任性妄为的大小姐呢。”

等待对方那阵有意掩饰的夸张笑声结束后,我领他走到第三幅画前。

“在当时,贵族之间还流行请画家为自己绘制肖像,那些装裱在精美画框中的画作也是一个家族财富、权利与地位的象征。在画家为夏萝·兰兹华斯精心绘制的肖像中,身着紫红色复式洋裙的兰兹华斯小姐优雅地坐在扶手椅上,垂落脸旁的金色长发在烛光里显露出绸缎般的光泽。在她膝头摊放着一册精装本书籍,从插图细节可以确认为英国作家刘易斯·卡罗尔创作的童话小说《爱丽丝梦游仙境》。

夏萝·兰兹华斯阅读着书中的内容,平静的神色展现出某种与外表不符的成熟思虑,此时她已完全继承了家主的名号,凭借过人的政治智慧与外交手段,兰兹华斯家在不断变换的局面中巧妙地保持中立,成为制衡另外三大家族的强大外力。基尔巴特·奈特雷伊为奥兹·贝萨流士撰写的回忆录中留下了这样的记载:‘从西部郊外偏远领地的城楼到王都华丽的宴会厅,年轻的兰兹华斯小姐与她身旁那位能干到令人生厌的从属成双入对出入于各处社交场所,以比争敛与抢夺更为精明有效的方式扩大了兰兹华斯家族的势力影响与情报网络,这种果断缜密又不动声色的行事风格颇有其祖母谢莉尔·兰兹华斯的风范。’”

在展厅随着外部光线自动调整的明黄色灯光下,我注意到对方停留在画作上的视线似乎一直落在虚空中某个失去焦点的远方,与其说观看,倒不如说聆听它们更为合适。而他目光深处随着讲解悄然变化的细碎情感令我产生了一种错觉,虽然不清楚他从自己讲述的话语中得到了什么,不过大概就像那些在艺术品中追寻人生价值的收藏家一样,对眼前的男人而言,这些作品或许具有比历史更加深远的意义。

将脑中漫不经心闪过的杂念放置一边,我走向第四幅画,用专业的语气开始下一轮讲解。

“在本次展出的所有作品中,眼前这张描绘婚礼场景的巨幅油画最为引人注目。辉煌的圣彼得曼克罗夫特教堂大厅内,身穿一袭白色婚纱的夏萝·兰兹华斯与未婚夫雷姆·鲁内特举办了庄重的婚礼。阳光穿过厚重的彩绘玻璃落在红色长毯表面,夏萝·兰兹华斯从花童手中接过洁白的捧花,在她身旁,雷姆·鲁内特伸出左手小心地挽着新娘,右手手指紧握着一根黑色礼杖。在他们身后,象征永恒爱情的白色玫瑰花瓣飘落在地,坐在礼堂内的宾客纷纷鼓掌献上祝福。

画家在这幅作品中采用了与寻常婚礼不同的构图,新郎与新娘的视线交相错开,浓重的阴影沿白鸽的翅膀覆落在二人脸上,沉重的表情里隐藏着各自的心事,引起了后世诸多猜测:兰兹华斯与鲁内特的家族联姻是否在情感上导致了一场难以避免的悲剧?夏萝·兰兹华斯在这场悲剧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在现代工业与资本主义市场逐步瓦解贵族经济优势的新时代到来前,她能否从兰兹华斯尚未在不落之日照耀下逐渐黯淡的荣光中寻找到自身的幸福呢?”

远处,夕阳即将在辽阔的黄昏下沉没最后一角,缓慢降临的黑夜淹没了平静的叹息。在这片林立的墓碑下,昔日的辉煌被漫长的岁月埋葬,我站在那幅位于走廊尽头的画作前,拨开不断湮灭的星光在停滞怀表中化作的尘土。

“这位画家为兰兹华斯家族创作的最后一幅作品直到夏萝·兰兹华斯去世十五年后才被发现。据记载,该作品根据兰兹华斯女公爵临终前遗愿所作,画面中身着深色礼裙的女孩依然保留着这位夫人年轻时的外貌,在穿过围栏倾洒在大理石露台外侧的月光下,她紧紧拥抱着面前身材纤细、高挑的男性。对方伸出手,正准备做出邀请女性跳舞的动作,兰兹华斯小姐过分激烈的反应打断了他的话语,在无奈的笑容里,他抬手将扑上前的女孩迎入怀中,另一只手摘下手套,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水。画面近景能看见与露台隔着玻璃的书桌,桌上放着一盒包装精美的糖果、一个做工精细但模样怪异的玩偶,以及一封半拆的信——发黄的信纸上用优雅的花体字誊写着英国诗人罗伯特·勃朗宁的诗歌:

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遗嘱,
用你的眼睛看清我的心。
在流浪中穿过野草生长的废墟,
如此漫长的黑暗,
与消逝阳光下充满希望的奇迹。

历史学家由此推测,这位英年早逝的男性对兰兹华斯家族曾作出重大贡献,因此这位女公爵在离世前选择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心中永恒的怀念。无论如何,面对终将远去的历史,再长久的回忆也会在某一刻随风消散,百年前贵族间永无止境的争端所引发的悲剧随着时代的演化早已淡出了人们的视线,或许只要世间尚有人记得这一切,他们的故事依然会在某处不断地上演吧。”

“以上就是本次讲解的全部内容,祝您拥有美好的一天,期待与您再次见面。”

我熟练地背诵着这些空洞的话语,对我而言,它们并没有比一段拗口音节组成的复杂长句更深的含义。银发男人伫立在这些画作前,直到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刻才转身离开,从此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威斯敏斯特教堂的钟声穿过遥远的梦境回荡在这片土地上空,孤独的亡灵依然在冬日的薄雾中徘徊。在我走下长廊门口的阶梯、搭乘末班地铁归家途中,工作的疲惫不断涌来,我闭上眼睛,在呼啸的风声中短暂地陷入沉睡——

蔷薇盛开的庭院里,银发青年坐一棵在高大栎树下,金发女孩靠在他肩头,面对明亮的日光做着温暖的梦。白色蝴蝶穿过女孩发间的缎带落在那双揽在她身侧的指尖,浅眠的青年睁开眼睛,在终将消逝的春日远去之前,低头落下一个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