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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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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他一定会来?”倚靠在墙边的男人听了有些不可置信,“他好像从来没给过我们面子——准确地说,是给你面子。”

郑允浩盯着墙上放的威士忌酒瓶,他摇摇食指,“我告诉他我们有最好的红酒。”

“如果他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你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后果,而且这里没有人愿意被他那该死的怒火波及。”朋友脸上流露出不悦的神色,郑允浩猜测是他回想起那次在保龄球馆里发生的一切。

那晚的郑允浩喝得酩酊大醉,险些拿house ball砸了自己的脚面。而他那个阴晴不定的未婚夫抵达现场以后,对着在场所有他的朋友(要知道他们都比那个小屁孩年长许多,连郑允浩都要叫他们哥哥。)发了很大一通火气,最后还阴沉着脸不由分说地把他扛走了,直接无视了他们之后还要去续摊的计划。

“所以我真的准备了我能弄到的最好的红酒。”郑允浩洋洋自得,看着朋友欲言又止的模样,添上一句:“反正对他来说是最后一次了,难道不值得吗?”

郑允浩准备跟他的年下未婚夫分手。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们当初会在一起也只是因为家人的半强制性牵线不好回绝。

说实话,他认为沈昌珉根本不爱他,也不可能爱上他。他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长达两年的时间,却还在为了牙膏和浴室的地板吵架。他想给脾气倔犟的年下男买啤酒求和,走到便利店的冰柜前,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人究竟喜欢哪些牌子。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他只能失笑,把每一种都各买一瓶,搬回他们的家里码进沈昌珉的啤酒冰箱。

对此,沈昌珉没有做出任何评价。但是在第二天早晨多做了一份松饼给他当早餐,他起晚了,面对空空荡荡的饭桌和一碟凉掉的松饼,觉得自己可能还是更喜欢在早餐时吃米饭。

郑允浩家里的生意主要市场在日本,所以他长住东京。而沈昌珉在念一个他听都没有听过的文学专业的博士学位,除了几个韩国留学生,他只跟认识的教授相熟,偶尔会出去参加那种“无聊透顶”的酒局,郑允浩对此根本不感兴趣。毕竟谁会想要去跟老头子们喝酒嘛!

他更喜欢跳舞,在吵吵嚷嚷的环境里扯着嗓子跟友人聊天,顺便再邂逅几个419对象。反正沈昌珉从来不会为了他争风吃醋,这让他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当然,他们也并非时时刻刻都表现得像两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在一些有必要的场合,比如聚餐、舞会,当郑允浩需要一个上得了台面的人站在他身边的时候,这个在他看来有些过分仔细和难伺候的小未婚夫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们也会做爱(虽然结束以后绝不睡在同一张床上),在夏天去其他地方旅行,在周末偶尔一起去沈昌珉看上的美食店吃饭(即使郑允浩在减肥)。

但是除了这些可怜的交集以外,他们俩就像是两个陌路人。

“你还没有对那个小家伙感到腻味吗?”他的朋友常常这么问他,郑允浩听了以后只会为难地皱起眉头,不清楚自己一直以来究竟是在期待些什么。

现在好了。他在心里默念,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无趣并且不爱他的小男孩——他看待世界的方式都跟郑允浩那么不一样,总是有点悲观的,在考虑一些最坏的情况,比如在他酒醒的第二天早上告诉他你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死,到时候我可不会管你——而且还酷爱冷嘲热讽!有时候郑允浩甚至没办法分清楚他哪句话是真心而哪句话又是在嘲讽自己。

“你在看些什么?”

不知不觉他已经站在衣帽间门口看沈昌珉换衣服看了有十分钟之久,这让那人不解地微微转过脸来发出疑问。

“这个天气你没必要连领带都打上吧……”他的目光轻轻扫过沈昌珉的鼻尖,和他完美的脖颈以及喉结,最终落到他的衣领上。不过如果是最后一次的话,过分一些也无可厚非。

“我可不是你那些去听音乐会都能穿短裤的朋友们。”沈昌珉的声音就像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那样,充满毫不掩饰的刻薄意味。但随后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说得似乎有点过头了,又找补回来:“当然,现代人不需要那么多繁文缛节。”

真是个矛盾的家伙。可能他就是喜欢左右手互搏,跟自己过不去。郑允浩实际上并没有被他的话冒犯到,相反的,当他想起来上次跟朋友们在音乐厅门口被拦下来的经历,他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这次是谁?是那个听着勃拉姆斯睡大觉的家伙,还是那个在保龄球馆被我吼了以后脸黑得像锅底的家伙?”坐在副驾驶的人向他提出问题。

郑允浩盯着他圆乎乎的后脑勺看了很久,觉得这比那张英俊的脸蛋要可爱得多。然后才意识到今天的派对是为了庆祝朋友的酒吧开业,他打腹稿打了太长时间,连原本为了邀请沈昌珉去而找的借口都忘得一干二净。

“是那个勃拉姆斯。”他回答完以后,被自己语气里的挖苦吓了一跳,感觉有那么一瞬间他成了沈昌珉的同谋,顿时吐吐舌头,埋怨在前排偷笑的人,“是你先说的。”

沈昌珉似乎不以为意:“干嘛……我又不会出卖你。”

他们一到地方就有人迎上来,郑允浩跟他们拥抱,热情地寒暄,说一些祝贺的话语。而沈昌珉站在一边冷眼旁观。在被身边人的目光戳穿之前,他见好就收,拉拉沈昌珉垂在身侧的胳膊,带他一起进去。

沈昌珉坐在吧台边上喝一杯干马天尼,不远处有好几个美丽高挑的女孩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可是他好像浑然不知。

郑允浩被一群人绊住,因此不得不多待了一会儿。在舞池里轻轻摆动腰肢的同时,异样的焦虑侵占了他的一整个胃部,逼迫他把打好的腹稿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

沈昌珉根本就没有在看他,他可能在看不远处墙上挂的一幅画,郑允浩跟随他的眼神望过去,发现那是他们曾经去过的某个现代艺术馆最著名藏品的复制品。他讶异于自己记得如此清楚,也许是当沈昌珉站在那注视这幅画的真品时,缺乏兴趣的他则在注视着男人染得微微泛红的发梢在午后阳光中变得半透明的样子。

那个“勃拉姆斯”正朝沈昌珉的方向走过去,郑允浩猜想他大概是想要恶作剧一下,或者是进行某种意有所指的愚蠢暗示。

这样会搞砸所有安排,你以为他跟你一样蠢吗?郑允浩跺跺脚,停止舞步,费劲地从舞动的人群中央挤出去,走到沈昌珉身边。

郑允浩走到的时候恰好听见他们的第一句对话,“勃拉姆斯”问沈昌珉:“你带允浩去听了这个季度的室内乐吗?春天很快就要过去了。”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这边的异动很快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毕竟他们几乎是全场最高的两个人。

还没到时候。郑允浩懊恼地对着空气瞪眼,他不止一次对他的朋友们说过:“那家伙跟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一百八十度的不同。”我要离开他了。我必须离开他。

但他现在突然觉得自己熟悉的那些人变得如此陌生,甚至有点面目可憎。然而沈昌珉轻轻地笑起来,握住他因为跳舞而有点发烫的手腕,冲他眨巴眨巴眼睛,“春天快要过去了,我们当然应该去看樱花,然后去吃允浩最喜欢的内脏锅,不是吗?”

他的回答让围过来的人,包括被他拉住手腕的郑允浩都跟着瞪大了眼睛:等等……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郑允浩的预期,但沈昌珉看起来不太想继续跟他们玩了,他对郑允浩摊开手:“你答应我的红酒呢?”

杯子被递到他手上,全部人都在等着郑允浩说出那句话。“我们分手吧。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

沈昌珉再次看向那幅画,一口喝光手里那杯红酒。这有点暴殄天物,可他不在意,他转过脸来看郑允浩,对他说:“你知道我想起了什么对吗?”

那当然。郑允浩从心底里发出无声的哀鸣,沈昌珉在那幅画前发现自己被盯了好一会儿,然后就亲了他——在那之前他们从未在床以外的地方接过吻。那是第一次。

“它临摹得真差劲。”郑允浩就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说出一句惊人的话来。

因为我见过真正的有多美。他的眼神聚焦在沈昌珉的嘴唇,它们抿了起来,随即又张开:“我可以说吗?”你已经在说了,郑允浩瞥了他的眉间一眼但不打算阻止。

“这里简直是无聊透顶。我要走了。”他是在对郑允浩说话,“你要跟我一起吗?”

我们果然是同谋。郑允浩任由他拉着自己拨开人群走出去,走向新鲜空气、空旷的夜晚的街道,还有他们的车。他们在车里忘情接吻,并立即决定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东京,离开所有无趣的人,随便那些人怎么在他们身后感到扫兴、骂骂咧咧。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吃内脏锅的?”郑允浩在黑暗里只能看见他的面部轮廓,但这完全不影响他听见沈昌珉的笑声时觉得他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沈昌珉搂住他的肩膀,笑着陈述一个事实:“你其实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加不懂得看人。”

郑允浩不满地拿鼻孔呼呼出气,然后倒过去示威一样地咬他刚刚盯了很久的那两瓣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