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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藏】夏日倾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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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倾情

 

 

 

 

 

 

 

“是你吗?手执鲜花的一个

你我曾在梦里,暗中相约在这夏”

 

挂起来的兴致笑容在见到白石藏之介迎面走来的那一刻从忍足谦也脸上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左手拿着一杯大号芒果奶昔,刚刚被他以优异网球选手具备的傲人肺活量一口嘬进四分之一,满嘴冷得牙酸的果香也祛不住眼下他心头那股直冲喉口的火气。另一位当事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咬牙切齿,从排队口那一头漂漂亮亮地走了过来,拨开人群一条不长不短的路被他走得如同戛纳红毯仪式。身上若草色队服亮得晃眼,额角前划落一滴汗津被日光折射成曜石光泽,挂在手臂上的背包往后一挎,仿若镀银的几绺发丝荡过脸侧,白石藏之介在几米开外远远对他明朗地笑起来,是冰镇蜜糖水里唯一的那片柠檬,美得坦坦荡荡又心安理得。

走到人群末端,甚至还在一众饥渴的目光烧灼下笑着向他挥挥手中装满商品的便利袋。忍足谦也忿忿嚼着嘴里最后一口新鲜果肉,被这甜美浸得味同嚼蜡。白石藏之介只当他等得不耐烦了,走到他跟前,毫不在意地拿手背拭拭汗,开口时尾调还留有训练后未散去的高昂余韵,“怎么来得这么早?不是发短信告诉你我会晚点的吗。”

“倒是你怎么回事,”他对面男孩丢了饮料瓶,眉间沟壑深得能夹住一摞纸,面色堪比四天宝寺大殿中门的红色金刚力士,“穿成这样就出来了吗?”

“嗯?怎么了,是队服啊。”白石藏之介说。“谦也穿的不也一样吗?”

“我穿什么有什么所谓,”忍足谦也不太乐意地嘟囔,“说好了要帮你拍照的,才让你穿得好看一些……”

“帮我拍照?”白石藏之介眨了一下眼,“不是说好了是为了我的小说灵感,一起来给没见过的海洋生物拍照——”

“……那个当然也拍!但是,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当然也要拍点别的吧?所以我也只是这么想着的……”

“是这样吗?”对面人随即笑起来,伸出手揉揉他毛蓬蓬的发顶,“辛苦我们谦也桑了。我现在的状态就非常好,非常Ecstasy,谦也桑什么时候想要拍照我都百分百奉陪,放心吧。”

天气预报说今天正午可以达到二十八摄氏度。在令人窒息的岩浆一样的旱气流动下,他今天看起来似乎特别明媚。忍足谦也本来还处在燥热不耐的抗议中,被他骤然这样地一下亲密接触,大脑当场过载当机,灼烈的火一样的暑热一路从脖根烧到了耳后根,整张脸都蒸成了猪肝色,瞪大了眼磕磕巴巴说不出一个字。白石藏之介的手早就从他脑袋上收回去了,还在继续说着什么,忍足谦也耳朵里像飞机失事,只听得气流裹挟重力势能的嗡嗡流音,飞机在脑子里嘭地一声爆炸,炸得他浑身血液都恨不能焦躁地回流,訇訇冒起白烟,自那人亲手抚过的那一片发顶散出。

白石藏之介这边絮絮叨叨说着,见他一语不发,错解了他的情绪,反而又上手去掐了一把栗发男生软乎乎的脸,“好了,别生气啦,”他好声好气道,从手上便利袋里拿出一包冰棍,“就知道会这样,在路上买的,给谦也压压暑气吧。”

忍足谦也默默接过来,撕开包装,咬着嘴里的冰棍终于平复下来几分,奋力把自己的脑袋低到地平线以下去以防白石藏之介看见他面颊上的窘迫。白石藏之介倒是全然没在意,他热得快变成蒸馏水了,不自觉掸了掸领口——忍足谦也眼睁睁地看着他下颚挂着那一滴汗沿着锁骨没入沟壑以下——转头四下寻找水族馆的入口。

“好热啊,来的路上都感觉快中暑了。走吧,我先去拿票,谦也在入口等我就好。”

他往售票处快步走过去了。忍足谦也站在原地,牙齿里叼着往下不住滴落糖水的冰棍,像一只忘了咀嚼的小狗一样愣怔怔盯着对方背影看。片刻后他才猛然回过神来,羞赧和笨拙的堂皇霎时淹没了他的头顶,他没忍住挫败地哀嚎一声,闭着眼一头撞上了手边的指示牌柱。“我才是真的中暑了吧。”

 

 

 

 

 

 

 

“是你吗,能否轻轻转身吗?

盼你会来静听,我的心里面说话”

 

 

好,现在把计划从头到尾再整理最后一遍吧,忍足谦也。

首先,带白石去有毒性海洋生物的小型馆陪他把那些猎奇生物拍个过瘾;然后是巨型海洋生物体验馆和远古海洋生物化石展览馆,白石能看到这些平时见不到的素材一定很高兴;这个时候,就趁热打铁,带他去馆中心的主题咖啡厅喝杯什么,在五点钟灯光亮起、水世界喷泉开始运作的时候向他表白,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牵着他的手去看夜场美人鱼表演了,如果运气好,还能正好在演出结束出来后看到馆内放的夏日祭典烟花——每一步计划都很完美。他为了今天的出游在网上搜查了整整一周的资料,短信向小春不厌其烦地取了数次经,甚至还提前来到这座水族馆实地考察了一次。绝对不会出任何差池。

大阪的浪速之星嘴里衔着已经啃了一半的香橙味冰棍,站在检票处站台一侧的玻璃展览池边,远远看着白石藏之介拿着他们的票与检票员工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就快要毕业了,今天可是最后一次机会,绝不能再失败了。他这样警告自己,在与自己喜欢的人说再见之前,在白石忘了有你这个爱慕者的存在之前,坦坦荡荡地,像一个男人一样说出自己的心意吧。他伸出被冰棍冷藏得满是清凉水珠的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双颊,又使劲抹了一把脸。白石藏之介转身走过来了,很好,现在可以进行第一步计划。

“我问过员工,海豚馆的人会多一些,淡水生物馆人流量小,如果我们从这里的小馆逛起,很快能参观完,从这里绕过去逛完大部分地方,大概是三个钟左右,正好就可以去看夜场表演……谦也,你有在听吗?”

“嗯?啊,是啊,”忍足谦也被他喊了一声才意识到自己在走神,“挺不错的,那就这样吧。”

白石藏之介抖一抖手上的指南图纸,歪头眼有笑意地看他。“今天有点奇怪呢。”

“诶,谁……我吗?才没有!”

“虽然说为了帮我找找写作灵感才来的,谦也要是不愿意或者不方便,也可以直接跟我说。”白石藏之介把图纸叠成方块,伸手放到他口袋里,“我不会强求的。”

“不是那样的……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啊!朋友的请求,我当然会无条件答应……”他在白石藏之介似乎洞察一切的注视下顾左右而言他,“对了!白石你想要看有毒的海洋生物对吧?前面那个馆穿过去了就是,走吧!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白石藏之介没回过神来就被他拽着胳膊往里面走,“嗯,是呢,这里好像是正巧有类似的主题馆。不过谦也你好像很熟悉路线的样子,你来过吗?”

“不,怎么会呢?只是之前……我来之前认真做过规划了。网上不是有地图吗,我有好好地都看一遍的。”

“是吗。难得你愿意认真看一次地图。”对方说。好在也没有再追究下去的意思,忍足谦也暗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下次他是绝对不要再制造这种善意的骗局了。尽管纯爱漫画里说爱情本身就是一道谎言,但他说不了谎,面对白石藏之介他天生就会变成匹诺曹,每一个谎字都紧随着眼前人轻轻蹙起的眉头,在那眉心上跳着走钢丝的舞。哪怕是现在拽着喜欢的人的手,喉口里也像吞了一吨铅,带毒性的疼痛压倒了爱恋的丝丝蜜甜,像白石藏之介笔下小说里服毒自杀的凶手。

凶手,他想到这个词,嘴里一阵难耐的不敢细尝的回甘。忍足谦也不太愿意承认,但《毒草圣书》这篇小说才是他这次能够顺利把白石藏之介约出来的决定因素。这一连载小说讲来是个巧合,一开始白石藏之介只是心血来潮地随笔写写,后来在传阅者中有了名气,被人推荐在校刊上,不知怎地拥有了一大批忠实读者。那时白石藏之介压根没有继续耕耘的打算,是校刊主编三顾网球部找他谈话数次,白石藏之介拉不下面子来拒绝,才勉强答应下的。然而最后还是连载到眼下快要毕业的这个节骨眼上,统共也有了颇有框架规模的数十章节,编辑往后怎么做打算,他们不得而知,白石藏之介自己好像是有点开始上瘾了。他其实眷恋人们饥荒一般地渴求着他的才能的姿态,尽管是明朗正直的白石藏之介,骨子里也是有这么一丝畸形的嗜好的。这个秘密是为忍足谦也所知道的。

有一段尤其痴迷狂热于写作的时间,他常把忍足谦也叫来他家,两个人坐在没有空调的七月酷暑的卧室里对着电风扇与盐水西瓜谈论阿加莎·克里斯蒂与弗洛伊德。他热得恨不得把身上无袖再卷上去一半,左右各抓一把竹扇朝着自己左右开弓,东道主则不矜持得多了,上半身全然不着片缕,撑着手肘趴在另一支电风扇前,掀开额前刘海贪婪地用雪白胴体勾引室内唯一的清凉来源。十二三岁少年的夏天,大多是西瓜,戏水,棒球或网球,赛场上挥发的汗水,场地在烈日下灼烧的塑胶焦气与奖牌沈甸甸的质感。但忍足谦也还是第一个想到他,那个让西瓜和戏水索然无味,汗水的挥洒和赛场的胜利都绕着他一人转的男人。他躺在床上,两条笔直白腻的腿肆无忌惮地交叠搭在床尾柜头,一只手高高架上自己头顶,不能更慷慨地兜出一大抹雪似的白。身形流丽,勾勒出不敢让人多遐想一分的身姿轮廓,咬着笔想象自己是个扶持正义的英雄侦探,但其实他在忍足谦也眼里和咬着小指头盘算怎么在男人家睡一晚的玛丽莲·梦露没有区别。爱常常伴随不可避免的玷污。

但哪怕他的思绪飞到了天外去,飞到了另一个不可喻言的春梦里,白石藏之介要和他谈灵感,对他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说刀具,忍足谦也自然而然接上指纹,他说血迹,忍足谦也很快反应过来是脚印,夏日坦荡荡热切的阳光曝照下映出连环杀人案劣质血腥的气味,是一种虚假的儿童式罪恶,像日本电影里那种病态少年杀手电影才敢具有的气质。忍足谦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他移开扇子,却看到眼前一副放大无数倍的面孔与他近在咫尺地相对视,忍足谦也吓了一跳,差点把手边西瓜果盘打翻,在看到白石藏之介精细得像艺术品的锁骨和胸前饱满肉感的丘壑后下意识地滚动一下喉结。

“我想到了,接下来说不定可以写一桩与毒有关的案件。”白石藏之介睁大了璀璨得令人心碎的眼,兴高采烈地对着他说,“我们去植物园看看吧?还是动物园?又或者……”

“……水族馆怎么样?”忍足谦也钦佩于自己的大脑在这个时候还能思考。他不太清楚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动机,或许是他实在热得想一头扎进海水里了,又或者白石藏之介白软的身段肆无忌惮地裹着薄被单在床褥上翻转滚动,实在像一尾游弋的人鱼。无论如何,白石藏之介是一口答应下来了。于是忍足谦也的夏天终于可以降临了。

 

 

 

 

 

 

 

“每天我衷心祝祷,祈求夏季快来到

让这么一刻,燃亮爱吧”

 

先参观的是两栖生物展览馆,大多是生态纪录片上可以遇见的常客,海龟,海蟹,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软体动物,再巨大一些的是蛰伏在人工陆地和水域之间的海豹。白石藏之介不用记录观察什么有毒素的生物,简直乐得清闲,只要撑着脸架在护栏上看着忍足谦也在展览池前学那只不肯入水的小海豹呜呜地叫,间或亢奋地抬手鼓鼓掌。他们两个竭力控制音量,但还是在忍足谦也深得一氏裕次真传的精品模仿下笑得腰都弯了,引得身后一群黄衣黄帽的小学生队伍目光驻足。笑够了忍足谦也才拉着他那些才装修好的电子屏幕面前,陪他看完所有海底动物与植物的科普知识。当然植物就不必看得太细致,毕竟画面一映出白石藏之介立即就能认出它是谁。

另一侧通向露天场的空地上还放着一箱鱼苗,是可以伸手探水触摸它们的,专门用来与游客互动体验。一群小学生像小鸭崽一样围了水池一圈,旁边有父母和老师监督,所以全都老老实实地温柔对待小鱼苗。白石藏之介见忍足谦也挽着短袖袖口,颇有一副祭典上捞金鱼的架势,连忙把人连哄带骗拉走了。

既然两栖展览馆毫无收获,他们势必要在海洋生物馆里久待。忍足谦也一进来就自告奋勇替他找河豚,转眼间就一溜烟地没了影子,白石藏之介只好自己四下逛逛。他左手边有几对情侣正在看水箱里成双成眷游弋的法国神仙鱼,扭动尾巴慢条斯理地钻入珊瑚,又一前一后地游出来,确实既可爱又悠然。那只鳞片通面金黄的一脸不高兴的鱼不知道为什么很像生气的忍足谦也。白石藏之介想到这一截,没忍住微笑起来。

再走过去一点是各类水母的专属水箱。因为色彩绚美、形态奇特,水母箱前早就零星地聚集了不少人,都在仰头欣赏着这份在科幻电影里才能看见的美丽。水母的光色需要更加昏暗的环境衬托,白石藏之介眼见着它们像一簇云般缓慢地将自己舒展,又将自己聚拢,绽出愈发鲜艳的五彩斑斓的光。小孩子会伸手想去触碰,但他长大了,在人间跌过数次跟头,见到美丽的事物深知不能贸然上前。越美丽的东西越有致命的毒性,曾经是有人这么描述白石藏之介的,但他已经忘了是谁;也许只是他的众多仰慕者中的一个。

它无声无息、几近温柔的残忍,听上去确实太适合一桩诗意的犯罪。既拥有致命的毒,又令人无法从它身上移开视线,不自觉地要伸手去触碰,好像渴望爱情而饥不择食的凡人——是很适合放进侦探小说里的素材。既然如此,写一出跟水母有关的命案?不,未免太不切实际了。那么创造一个水母形象的恶霸反派?听起来似乎有点过分了……

白石藏之介坐在那盯着水箱里蠕爬的晶莹生物,想着想着就入了神,摸着下颚的手也不安分地动着,随着思索的深入一下一下敲在颚骨边沿上。就在灵感快要从纠成一团的毛线球中剥离而出的那一瞬间,他骤然被一声清脆的快门声打断了,白石藏之介愣愣抬起头,忍足谦也站在他右手边上,正对着他举着微型数码相机不住地按快门。

“要在这里拍吗?”白石藏之介有点诧异地说,身体不自然地僵了几分,“采光应该不太好吧……?”

“啊,没关系,很自然,很好看,”忍足谦也在他周围绕来绕去找角度,同时从口中念出一段速度匪夷所思的rap,“保持这个姿势就好,完全没问题。”

他的声音引得旁边的几个游客转过头来看他们,白石藏之介坐在那,一面被他弄得很不好意思,一面又忍不住笑起来,对着镜头挪了挪角度,想了想,把另一只手也搭在下面,“这样呢?”

“啊,不行,”忍足谦也说,“还是刚才那样自然点。”

“是吗?”白石藏之介苦恼道,“不过只是这个姿势的话,总觉得哪里不足……”他下意识左顾右盼,实际上根本没什么可以看的,但白石藏之介最后得到灵感,伸手很迅速地拢了拢头发,在忍足谦也走到他右手边的那一刻迅速进入了圣书该有的状态。

休息椅搭在两条水母的展览柱间隙,实际上对白石藏之介的身高而言不算太宽敞,他向前伸不开腿,有意将膝盖曲了曲,精瘦漂亮的腿线往后一收,两腿充满肉欲地叠起来,朝上拱出一条修长流畅的弧度。“那这样呢?”他微微调过脸,拿上目线挑起目光来看忍足谦也,嘴边一绽开笑意就更显得像一种堂而皇之的挑逗。

运动裤管向来宽松,加之布料短少,被重心引力一带只得向下堪堪滑落,欲拒还迎地暴露出一截腿根白腻的肌肤,水族箱幻蓝光线掩映下更衬托出柔脂凝练近似白玉,是明亮色盘下调出唯一寡清又妩媚的冷白光,说不清是否高贵多过情欲。忍足谦也看得两眼发黑,一股血气直涌脑门,手一抖险些把照相机摔到地上去。

“这个姿势怎么样?很帅吧?”白石藏之介兴致盎然地问他。

忍足谦也下意识就想说不行,谁教你在镜头前对着男人这样摆姿势的,但又唯恐被否定的白石藏之介做出什么更料想不到的事情来,嘴巴张了又闭,最后努力挤出一句话,“可以。”

有几个人正探头往这里偷偷看过来,男人女人都有。忍足谦也镜头都没关就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腕站起来,略显狭促地将人一步拽到自己手边。白石藏之介满头雾水地看着他,“怎么了?”

“拍得很帅,特别帅。”忍足谦也没头没脑地敷衍,“我怕耽误太多时间,我们稍微走快一点吧。”

“太好了。”白石藏之介立即被他哄得相当高兴,心满意足地站在他跟前看他关相机,“等到回去了也发给财前他们一份吧。他肯定也正缺博客素材。”

忍足谦也咔嚓咔嚓地摆弄着手上的袖珍相机,神情严肃,听见他这话很快就含糊应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回答。开什么玩笑,刚才那张照片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发给财前光。白石藏之介哼着小曲往其他柱状水箱旁边兜了过去,忍足谦也很快收好相机,重新挂回脖子上,加快步伐朝着白石藏之介的方向追上去。

 

 

 

 

 

 

 

“我爱你,你会否听见吗?

你会否也像我,

秒秒等待遥远仲夏”

 

 

“我觉得那个很像谦也。”

“哦!哪里哪里?”

忍足谦也兴奋得像只竖起耳朵的小狗,立即凑过来循着白石藏之介指的方向看,却只看到一只半嵌在红沙土里的星状十字水母,像个轮盘一样前后左右地滚啊滚。他肉眼可见地失落下去,随即又不满抗议道,“哪里像我了!一点也不帅气。”

“很像啊。”白石藏之介认真地说,“看起来不就是浪速之星吗?小小一只,金灿灿地发光,多可爱啊。第一眼就会让人想到谦也呢。”

“浪速之星怎么可能像它这么慢吞吞的!你把我的速度当什么了!而且我一点也不可爱!如果非要比喻的话,我希望你把我比喻成鲨鱼,那个听起来还比较酷。”

“而且平衡感也很差。”白石藏之介看着那水母一头撞上礁石,低低笑出声来,“确实很像你嘛。”

“什么啊,真是……”

“不喜欢水母吗,”白石藏之介的手指在水箱玻璃上隔空游走着,最终落在鱼群中领头的那条银箔色的细长的金枪鱼身上,“那么那只呢?每天都要一刻不停地游动,停下来就会活不下去,很像No Speed no life的浪速之星吧?”

“是挺像的。”忍足谦也不情不愿地嘟囔着,“但是不要找可爱的,也稍微把我当做帅气一点的动物吧。”

白石藏之介手掌熨帖在玻璃上,一边脸颊擦着发丝轻轻抵上手背,调转过脸来无声地注视着他。忍足谦也转头,看见他面上波纹游走着的浮光幻影的一笑,海一样深邃,像童话里水塑的精灵,无数鱼群的错落斑驳的影在他浮花浪蕊的面庞上游掠。“可是谦也在我眼里就是很可爱呀。”

忍足谦也的声音不自觉小了下去。“什么啊,我还是更希望得到像男人一样的夸赞。”

“什么男人一样的夸赞啊。”白石藏之介笑着打趣,“谦也是什么男人吗?”

“难道是女人吗?”忍足谦也反问。

他这么一问好像真把白石藏之介问住了,对方眨眨眼,后知后觉似地开始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男人究竟是何含义。理解过后不免感到有些尴尬,只能含混地打圆场,“不是……我只是随口一说,也不是说那就是……”

忍足谦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暴露了什么,也跟着他一起堂皇起来,“啊,不,我也知道,我、我当然还只是个男孩了!只是……心理上会……”

白石藏之介不知是否较他先意识到了什么,心虚地先把视线移开了,掩饰尴尬似的仰头看着水平面以下循着水漩涡方向起舞的密集鱼群。忍足谦也吞咽一下口水,不自在地清清嗓子,也跟他一起抬头看着自己脑袋上像只风筝一样缓慢挪动的蝠鲼。心口还在自顾自亢奋地打着擂鼓。对于白石藏之介,他确实一直自私地抱有着属于男人的渴求和爱欲。可是怎么期望白石藏之介像看待男人一样地看待他?他们是亲友,是同龄的伙伴,是赛场上可以互相疗伤搀扶,然而时日终结后就要在樱花树下分道扬镳的限定友情,追究到底没有半分值得挽留的特别。徜若不分别又能做些什么,白石藏之介有自己更宏大的世界,有与自己相隔十万八千里的可贵的梦想,是哪怕浪速之星拼上所有速度追逐也触碰不到的距离。那他何必要答应自己?答应一个不论相爱前相爱后都要停下脚步回头去等的小孩子。忍足谦也找不到理由,一颗跃动的心随即在这深暗不到底的世界下坠了,怅然若失的失重感将他从头至尾地淹没。

他扒着玻璃,又兴致缺缺地看了好一会儿。鳐鱼像一块翻滚的丝绸慢悠悠游过拂动的墨绿海藻簇,碎小浮游生物半透明身躯在光点下琉璃一般地透过一串串晶莹水泡,柔软触手仿佛下一秒就要扫上他脸颊。忍足谦也的视线随着原地打转的褐灰色鱼群起起落落飘移,最后不可避免地再次落在白石藏之介身上。

停留在这只消眨眼的一霎时,好像命中注定。仿佛蝴蝶终究只为选中的唯一一朵花蕾而驻足。白石藏之介避开人群挤在他身侧,仰头专注凝视深邃隽永海水,遥遥望不见尽头,既黯然又明亮,既冰凉又柔情,宇宙般的浩瀚将他们自天穹至大地全然包围。而白石藏之介比宇宙还要深邃,眼底盛满星辰大海,脸庞映进钴蓝色明灭交驳的光斑中,不说话时清冷得过分,是一樽美得不近人情的雕塑。忍足谦也的心脏悸动般收紧了一下,又很快重归于无止境沉落的静谧。

从来他没有这样用尽血肉喜欢一个人,到了白石藏之介这里才明白,恋慕之心竟能忐忑至此,万千情愫轰轰烈烈如火烧云,也只能屈服地溶化在意中人一个无声眼神里。眼前是属于他的生着精灵翼翅的仙女,但忍足谦也当不下匹诺曹了,可又没勇气否定自己的谎话,只能捺下青醋一样在胃中急剧翻滚的心思,害怕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鼻子越变越长,越变越长。

“怎么了,谦也觉得这些鱼类没意思吗?”

忍足谦也怔了一下,转过脸去,白石藏之介依然是仰着脑袋认真注视着那条最巨大的鳐鱼的,并没有回头看他。“……诶?不,哪有,很有趣……”

“看着我做什么?”

“什么啊,我没看白石你啊。”

“耳朵红了。”白石藏之介说。

忍足谦也唰地一下抽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伸手递过来的湿巾,熟练地往耳后根粗暴地一抹,“不是耳朵红了,是今天气温太高了。”

一条黄灿灿的鞭蝴蝶鱼游到他们跟前来,瞟了这对相顾无言的少年人一眼,又扭着臀一摆一摆的走远了。白石藏之介没再说话,相当善解人意地转过头去继续看鱼群列阵。忍足谦也一面恶狠狠擦着耳朵,一面感觉到整幅面孔都在清凉开着低温空调的水族馆里急剧升温起来,庆幸于馆内的昏暗光线为他掩瞒了一切窘迫的面部语言,努力让自己不去偷看白石藏之介的脸上是调笑还是别的什么失望情绪。

走出水母展览馆,很快就逛到水族馆内最受欢迎的半圆海洋隧道。白石藏之介站在指示牌前读那些日语和英文的晦涩专业词汇,仰头与忍足谦也一起向从头顶环状玻璃掠过的小海豚挥手打招呼,两个人都很快就忘记了刚才不值一提的尴尬气氛。海豚来回游转着,舞动着自己分叉的尾巴在水中搅起一阵阵深蓝漩涡的流走波纹。底下的小型水箱中有懒洋洋地叉在礁石上睡觉的章鱼,忍足谦也转头一看就笑起来了。“小金看到这个该高兴了,肯定嚷嚷着这么大只能做好多份章鱼烧。”

“他说这种话就算了。”他们身后有个戴着老花镜背着手的老人闻声转过头来,白石藏之介无奈地压低声音笑着,“你这么大的人了,倒是别说了呀。”

“打扰了。可以帮我们拍个照吗?”身后有个陌生的声音说。忍足谦也转过身,看见一个戴鸭舌帽的国一样貌的男生端着相机站在他们面前,左右还有几个同龄人,穿搭五颜六色,充满这个时代令人无法理解的潮流感。忍足谦也爽快地答应下来,“好啊,没问题。”

他接过相机,看着跑到不远处的几个少年蹦蹦跳跳,指着水箱里那批小丑鱼嚷着也要它们一起出镜,又七嘴八舌地议论该用什么姿势摆拍更酷,脸上不自觉地浮起善意温和的笑。白石藏之介也走到他手边,和他一起耐心地等着这群口径不一的伙伴达成一致,“看着他们,倒是也想起我们国一的时候了。”

忍足谦也没回头,但是因为他这句话而扩大了笑容。“我国一那会儿还有点看你不顺眼来着。总觉得你脑子比我好,却又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一定是个很傲气的家伙。还想着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你成为朋友。”

“我什么时候那样过了?”白石藏之介有点不满地抗议,“一直都比谦也聪明这件事倒是没说错。”

“什么啊,居然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是真的哦。谦也心里在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白石藏之介说。那边一直闹哄哄的小动物们好像终于拿定了主意,在水箱一侧互相用胳膊将对方紧紧纠葛在一起,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势拧成疑似章鱼的造型,忍足谦也没忍住笑了,“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我就开始了噢。三,二,一 ——”他咔嚓摁下了快门。

“而且谦也以为我不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的。”白石藏之介继续在一旁淡淡地说。

“嗯?说什么?”忍足谦也提高了音量问他。但几个人很快从那头赶过来,从忍足谦也手中拿回相机,一面看着照片成品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评价,“麻烦了,真是谢谢。”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礼貌地说。忍足谦也正要回客套话,白石藏之介在一旁忽然开口了,“可以也请你们帮我们两人拍一张吗?”

“……诶?”

“是,当然可以了。”男生从他手中接过相机,他似乎比忍足谦也和白石藏之介都专业不少,看了看手上这款相机,举起来比划几下,一边慢慢后退一边找着最佳摄影角度。忍足谦也睁大眼睛看他,又转头看白石藏之介。

“看我做什么?浪速之星该不会连在相机前摆姿势都不会吧。”白石藏之介也淡淡瞟他一眼,说话间已经走过来紧紧地与他肩膀相贴,一阵柔和清凉的草木洗发水香气无声无息地飘进忍足谦也的鼻间,他骤然感到了一刹那的晕眩。“用那种表情上镜,回去让大家看到照片,可是会被财前他们嘲笑的哦。”

忍足谦也被他这么一打趣很快找回精神,不服气地嘁了一声,干脆伸手往后一绕,勾着白石藏之介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带。白石藏之介被他没轻没重的动作带得一踉跄,好容易站稳了,转头已经看到忍足谦也对着镜头那边没心没肺地咧开嘴角,露出招牌阳光犬系笑容,一手明晃晃地比出一个V型手势。

“准备好了吧?三,二,一,茄子——”

“不行,这张怎么能拍成这样,我看上去比你矮了好多。”

“到底想怎样啊。”白石藏之介说,无奈地看着他边走边抱着相机止不住地絮絮叨叨,“那些孩子不是帮我们拍了四张吗。”

“都不太满意啊!”忍足谦也抱着相机左右端详着,越看越不乐意,“话说回来,好不容易有和我合影的机会,白石,你怎么这么矜持。显得我在旁边好像傻兮兮的一样。”

“那个需要我衬托吗?”白石藏之介也探过来看了一眼照片,对着忍足谦也屏幕上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牙齿和尖锐小虎牙的阳光面孔戳一戳,“不错啊,这不是挺帅气的吗。如果不满意的话等会儿再找人重拍一次吧,虽然远古化石馆和咖啡厅都逛完了,不过应该还有很多地方很值得一拍吧。”

“唉,下次我一定不会让你这么矜持地在镜头前摆这幅扑克脸——咦?等等?远古化石馆和咖啡厅都已经过了啊?!”

“你走得那么快,结果什么都没看吗?”白石藏之介转头看着他,眼神平静中带着离谱,“我刚才还喊你看鲨鱼化石,只是你一个劲站在水箱前面发呆,我还当你有多喜欢海豹呢。”

忍足谦也木然地看着他无奈又宠溺地望向自己的表情,心下当即咯噔一声。

这下糟了。光顾着掩饰自己被打乱的计划,原本安排好的步骤,到现在竟然一步都没进行。

 

 

 

 

 

 

 

“我爱你,你不敢相信吗?

我已深爱着你

见你一面也好,缓我念挂”

 

 

尝遍了所有的闭门羹,计划失败了一场又一场,忍足谦也不得不在心中将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夜间的美人鱼主题演出上。他们买好了饮料和爆米花,提前一个钟到达进行演出的大型露天场地,刚走到迎宾处天空却忽然下起了毛毛微雨。这天的天气预报显示当地全天放晴,气温更是飙升到全日本都叹为观止的高数值,没有人会料想到这种天气下会有降水。他们面前的场地工作人员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躁动起来,很快就有人四处来回跑动,搬着塑料凳子,临时大棚等紧急备用的道具,忍足谦也带着白石藏之介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避雨,眼见着一批一批的人迎来往去,心里想着,这下浪速之星告白计划可以说是全盘泡汤了。

演出暂定延迟了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中,不知是否所有人都被骤然落雨的阴闷灰色情绪所感染,大批观光客驻足在咖啡厅的露天座位遮阳伞下,或是三三两两分散在迎宾口窗口的屋檐下,皆是四下无言,在这潮冷得惨淡的空气里默契地保持着扫兴的沉默。忍足谦也站在咖啡座的大伞一侧,看着手边百无聊赖低头看绿化植物的白石藏之介,他也没什么表情,似乎跟这雨天一样兴致缺缺,毫无色彩的漂亮的侧颜上读不出任何意味。他们原本在座位上,刚刚给一位孕妇和她的丈夫让了座位,只得两人一起挤在座位旁的伞下空地上,相顾无言地一齐听淅沥沥打在头顶的雨声。

“谦也今天意外地话很少。”白石藏之介突然开口,吓了他一跳。

“是吗?……我倒是没意识到。”忍足谦也莫名有点心虚,手放在兜里,盯着伞沿驻留在自己鞋尖上又再打成一道深色花骨朵的雨水。

“没什么,也只是这么感觉。”白石藏之介笑了笑,拉着他的手臂,温柔地将他往伞中央底下带了带,“别光顾着给我挡雨呀。肩膀都淋湿半边了,你自己都没注意到吗。”

忍足谦也哦了一声,随即挪着步子走到他身边。面上依旧平静,其实内心竭力平和下去的水面已经被他漫不经心丢出来的一枚小石子搅乱了,泛起一阵一阵不可控制的涟漪,在胸腔四下回响。他知道白石藏之介有轻度洁癖,刚才光顾着避免白石藏之介淋雨,一个劲把人往伞中心这边拉,又主动站在边缘地带抵抗外来入侵。此时反应过来,才发现这下自己一边肩膀是统统都浇湿透了,就像今天的一切,全都被他自己弄得乱糟糟的。算是失败得彻彻底底了。

 

 

准备要走上观众台位置的时候,白石藏之介又忽然说:“其实我知道谦也不是第一次来。”

这下忍足谦也是完全被当空投下一颗原子弹,炸得整颗脑袋都短路故障了。他要踏台阶的动作都几乎停在空中,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白石藏之介,“诶?你说什么——我之前来过——我——”

白石藏之介早踏他一级台阶,站在他上方转过身来,理所当然地垂下一点视野来看他。表情实在不好辨认,他太紧张了,或者白石藏之介藏匿得太完美了,泼墨的夜晚的天已彻底黑透,白石藏之介在一明一灭星花火般的小型路灯照映下,脸上呈现出一种诡谲得荒诞的美丽光色,一瞬间在忍足谦也眼里仿佛是在笑着,又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冷眼注视他。“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因为谦也掩饰得实在是有点差劲。”

“……是这样吗。”忍足谦也断断续续地,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看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抱歉,我不是有意要隐瞒的。”

“没什么的。”白石藏之介轻轻地说,这下忍足谦也终于能看清他脸上传达的信号了,但这一次他没有找到白石藏之介的笑容。“我们走吧,很快就要开始了。”

这下完了。你看看你自己干的好事,忍足谦也。

他完全是心乱如麻,跟着白石藏之介一级一级踏上去,找到了他们两人的对应座位,心不在焉地直接坐下去,下一秒才感觉到不对,蹭地一下又从座位上跳起来。转头就看到白石藏之介正拿着随身带的干纸巾,歪着脑袋,以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看着他,将纸巾塞到他手上。好在爆米花也让白石藏之介抱着,否则现在这块地方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

忍足谦也低头委屈地擦着裤后兜和座位上的积水,连话都不想说了,垂头丧气地坐下来。白石藏之介把爆米花递过来,他抓了一把塞进嘴里,这下好了,连爆米花都放软了。忍足谦也蔫头耸脑地低头看脚下一圈一圈湿漉漉的水泥地沟壑,浑身上下写满挫败,没力气再抬头,也就错过了坐他左手边的白石藏之介转过头来看他,嘴边浅得如同彗星一闪而过的一抹笑意。

演出开始前的几分钟,他们正听着舞台上的广播介绍今天露相的动物明星与期待已久的神秘美人鱼,两人所在这一排观众位忽然有人从楼梯口穿过来,越过重重座位,来到他们手边一直空闲着的座位就预备坐下。忍足谦也这回学聪明了,在这人准备要坐时就眼疾手快将纸巾递到她面前。这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抬眼很诧异地看向忍足谦也,随即感激地接过纸巾朝他们道谢,托他的福,很快抱着孩子安然无恙地坐到座位上。

忍足谦也转回头去继续抓爆米花往嘴里放。果然不出所料,年轻母亲安顿好了孩童,很快转头向他们二人搭话。倒不是说他在观言察色上有多么敏锐,但这位年轻母亲的确长了一副——忍足谦也不太会描述,总之是一副看着就毫无戒备喜欢与人的善良面相。“看你们的衣服,大概是国中生吧?我家的大孩子也准备要上国二了。”

“我们就要国中毕业了。”忍足谦也乖巧地回答。

“是啊,看着真是青春洋溢啊。”年轻女人高兴地说,她怀里的婴儿一直在不安分地啃着手指四下顾盼,这会儿又越过母亲的臂弯伸手要去抓忍足谦也腿上的爆米花,他索性把爆米花盒子推到母子手边,“你们是打网球的吗?我儿子也是棒球社——啊,真对不起,小助,不可以对别人的东西这样乱来。”

“没关系,如果不介意都软掉了就吃吧。”忍足谦也说。但女人还是抓着小孩的手,将小手上攥着的一个半的爆米花粒仔仔细细地拍掉了,“我家那个孩子似乎到叛逆期了,真希望他能像你这么懂事。虽然平时唠叨他只要学业上过得去,业余也可以玩得开心一点——但是国二就交女朋友总觉得太不靠谱了。”

白石藏之介忽然在他右手边轻轻笑了一声。忍足谦也一头雾水,拿余光瞟他一眼,继续附和着,“动作真快啊。”

“真是每天都在为他操心啊。但是孩子到了这个年龄,太过严厉的话似乎也不是好事——你呢?你谈过恋爱吗,你们这个年龄的恋爱是什么样的呢?”

“唔?我吗?”忍足谦也被她问得猝不及防,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饮料来不及吞,口齿不清地闷声回答,“谁知道呢。这方面的事我也没经验,毕竟女朋友这种事情,我也从来没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只纤细温热的手无声地,悄然覆上了他手背。

 

起初像蝴蝶闪着翅翼栖停在枝叶上,迟疑地伫立在他手背上,屏息凝神而待;但很快又鼓起勇气,修长手指转而向他半握着的拳心探进去,柔软炽暖的感觉很快充盈了他整面手心。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又试着往里面钻了钻,大胆地拥抱住忍足谦也整只左手,如同粘附礁石的水母细细吻着上面每一寸苔藓珊礁。忍足谦也半张着嘴,已经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忘了自己正在说话,身处何地,差点连自己是谁都一同忘了。白石藏之介的手还在忐忑地等待他做出回答,仿佛那其间也包裹着一颗心,一蹦一蹦地,即刻就要跃然而出。眼前几乎能想象那人正视着前方,一副淡漠无谓的神色,却拿眼角余光偷偷瞄他脸上的反应。可忍足谦也连该怎么回头都忘了。

过载的爆炸性的信息量电流一样在他大脑里霹雳作响地烧着,顺着每一根神经,灼坏每一块电路板,整颗大脑因为这过分的负荷而溃不成军地焦土化。那头的人还在继续说下去,“不过也是。恋爱对你们来说也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情吧,缘分这种东西,毕竟是很难……”

忍足谦也眨眨眼,片刻后才在她的声音中稍微回过神来,正要开口,说话甫始却忘了自己嘴里还有汽水,下一秒就因喉咙里的干呛阻力没命地剧烈咳起嗽来。

坐他左右的人都吓了一跳,年轻妇女有点慌张地拍着他后背帮他顺气,小男孩缩在母亲臂弯里,也被他唬得忘了要吮手指,睁大一对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看。白石藏之介很显然也没想到他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急忙从随身单肩包里翻找纸巾,那只手手才要从忍足谦也手中抽出去,下一秒骤然被另一边突如其来的力度握回去,在谁都反应不过来的一刹那顺理成章交合,与他紧实地十指相扣。白石藏之介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面前快把自己咳到地面下去的栗发男生。手上被握得骨节发疼的触感和眼前这个冒失笨拙的男孩形成鲜明对比。

年轻妇女大概疑心自己的话冒犯到他了,很不好意思地向他道歉,转而照顾起怀中的小孩,演出在报幕后就在,也没再与他们二人搭话。忍足谦也默默将手中被自己浪费了三分之一的饮料搁在前座椅背的空档上。依旧没敢转头去看自己左手边的人,唯一的底气唯有将身侧牵住的那只手握得更紧,白石藏之介三番五次想要抽身而出都被他用力扣了回去,最后只能认命地躺在他手心一动不动。但是也微微笑起来了,忍足谦也一眼偷偷瞟去,瞥见他唇边甜美的一圈漩涡,在背光口随着装饰路灯一明一灭,简直让人忍不住上手去捺。

时过晚间八刻钟,中心表演水池的四周开始喷出金灿如稻穗一样的烟火,场地四面环绕,直直抬头向上望去,在没有星的漆墨满缀下被映得通座火红明媚。身穿黑白马甲的主持人拿着话筒正以高昂亲切的语调介绍着本馆独家演出节目,是海豹还是海狮,美人鱼还是什么水怪,忍足谦也压根听不进去,刚才负荷过载的心脏现在还不消停,一路高高地跳,恨不能跳到他头顶上去。

他耳边随即传来一阵轻笑。在轰鸣热烈的音响回音和观众暖烘烘的躁动议论中听得很不真切,忍足谦也不得不鼓起勇气转头去看他了。在酱黄色的濛濛的光晕中,白石藏之介的侧容依旧是带笑的。“虽然理解谦也的心情,但是能不能稍微温柔一点。我的左手感觉快要骨折了。”

“抱歉。”忍足谦也小小声说,急忙松开那只被他握得关节酸胀的手,手心都在长时间中平白沁出一层薄湿的汗。“白石……一开始就知道全部吗?”

“嗯?”对方轻轻地应道。

“……我对你……”

“你该不会想说自己一直掩饰得滴水不漏吧。”白石藏之介的浓而长的眼睫在微光中翕动几下,目光随即低敛下去,嘴边的弧度却肉眼可见地上扬了。“说真的,我实在是忍得太憋屈,都快把自己闷死了。我明明清楚谦也想说什么,可是却迟迟等不到你坦诚地说出口的那一刻;有好多次我都在等着谦也说,白石,我喜欢你,或者白石,我们交往吧。可是刚才进馆看见那对神仙鱼的时候,在我们一起看水母的时候,一起等雨还有我揭穿你谎言的时候,我都在等待,都在看着你的眼睛心想,快点说出来吧。可是谦也到头来什么也没有说。”

他慢慢调转过脸来,眼里无限柔情、无限甜蜜地望向凝固在原地的少年。“这实在不算一次成功的告白作战,对吧。”

“……可恶,彻底泡汤了,我果然一开始就不该找小春那家伙——哎?哎?!等一下,白石你都你知道的吗?”忍足谦也骤然反应过来,差点从座位上又跳起来,好在他左手依然还在与白石藏之介右手十指相扣,“所以你从头到尾都知道我想做什么吗?!为什么,我到底哪里出了破绽——”

“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还以为自己完成得天衣无缝,你就是这一点最让人佩服。”白石藏之介说。

忍足谦也瞪着他理所当然的坦荡的侧颜,一时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愣怔怔地又转回去,远远看着中央水池边上的训练员牵出他的海狮搭档,向观众鞠躬示意。训练员很快在音乐伴奏下熟稔地操练起口令,那只海狮躺上砖地,随着训练员哨声一起一落,笨拙又缓慢地做起仰卧起坐来。场内顿时充满了观众的掌声和欢笑。忍足谦也完全笑不出来,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比那只做仰卧起坐的海狮还要傻。

 

 

 

 

 

 

 

“这首歌在梦里面,完全为了你而唱

让我的声音,陪着你吧”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白石藏之介一手托着脸颊,拿咖啡勺慢条斯理搅拌着抹茶拿铁里的桃心图案拉花,嘴角竭力控制着的笑意每分每秒都在克制不住往上翘。“约喜欢的人来水族馆,安排了一周的计划居然被几句话就打乱了,到最后要离开的时候,居然连别人的手都没牵到。”

“别说了,”忍足谦也毫无震慑力地恶狠狠道,闷头咬着吸管,恨不得把自己整张脸都浸到冰可乐里,“我光是想到我刚才做了些什么已经要窒息了。”

“怎么会想到把自己的约会计划分享给小春呢?”白石藏之介不顾他快烧起来的脸,继续说下去,越说越觉得好笑,终于还是把忍笑忍得快涅槃的脸调转到一边去,给忍足谦也保留了最后的颜面。“既然要搞秘密作战,至少也得学聪明点吧。告诉了小春就等于告诉了裕次,告诉了裕次就是告诉了整个网球部,那不就等于告诉全世界你打算要跟我告白——”

“都说了不要说了!现在想想真是——”忍足谦也越想越窘迫得想钻到地下去,伸手把自己整张涨得通红的脸埋进手心,“我当时怎么会去找那些家伙出主意——”

“那倒未必,”白石藏之介说,好容易终于做好了面部表情管理,又转过脸来,歪着头冲着他笑,“放手让谦也一个人做,又担心你会什么主意也没有了。”

“什么啊,你把我的智商当什么了!”忍足谦也气呼呼地瞪他一眼,眼见着杯子里的冰块要被他捣成碎了,只得尴尬地松了手。“啊,是吗,看来我低估了大阪的浪速之星了吧。是不是把你的计划都搅乱了?”白石藏之介若有所思道,依然带着他那份状似认真的,十成十地狡黠的使坏手段,“那么,刚才那件事要当没说过吗?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的。”

“别说了,”忍足谦也咬牙切齿地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来,“你明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的。”

白石藏之介眨眨眼,气定神闲地冲着他再次微笑起来。忍足谦也回头看向其他地方,阳台以外的广场喷泉,二楼楼梯口,他们头顶已经没什么作用的遮阳伞,哪里都好,总之他想找个有缝隙的或有洞口的地方将自己钻进去。

这样沉默了数分钟,白石藏之介又忽然说,“礼物。”

忍足谦也觉得自己就像个待拉栓的手雷,“什、又怎么了!”

“右口袋里那个企鹅挂件。”白石藏之介慢悠悠地说,拿眼角轻飘飘地抛来一眼,“不是给我的吗?那就算了。”

忍足谦也闭上眼睛,在心里无声痛骂自己三秒钟,然后认命地从口袋掏出那个在纪念品店背着白石藏之介偷偷结账的小挂坠,迅速放在笑眼盈盈伸出手来的银发男人手里,撇过头去不说话。

白石藏之介微笑着垂下眼睑,拿手指轻轻戳戳企鹅眯起眼来憨态可掬的黑白脸,“真可爱啊。我会好好用的,谢谢谦也桑了。”

“别说了。”他只看得见忍足谦也拿气鼓鼓的后脑勺对着他,两手把双颊都堆挤到一起,声音在沮丧中闷闷跟自己置气,“其实心里一直在拿我当笑话吧。”

“没有骗你,是真的很可爱。”白石藏之介伸手过去,掐一掐他脸边的肉,哄宠物一样的口吻好声好气道,“你看看这只企鹅像不像你,圆滚滚傻乎乎的,一戳就跳起来,平衡感还不好,跑几下就摔倒。”

“我怎么每次在白石面前都像个笨蛋。”忍足谦也很沮丧。

“我就喜欢你像个笨蛋一样呢。”白石藏之介把那只企鹅摆到咖啡杯旁,来了张惬意的晚餐照,手机屏幕上快速地敲打几下,很快上传到社交软件上去,“谦也要是太聪明,我反而没什么兴趣了。”

忍足谦也把脸从手掌心抬起来,“听到这种话实在是高兴不起来啊。”

“好啦。快吃吧。”白石藏之介将插着军舰风格小旗的三明治推到他面前,抬头看一眼天色,“刚在还在下微雨,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看得到烟花了。这次的遗憾还真是不少。”

可不是吗。忍足谦也闷闷咬着三明治里的熏肉,要不是有他差劲到透顶的三流计划,这次的水族馆之游说不定是要多惬意有多惬意呢。尽管白石藏之介他点明了自己的心,尽管他为这一切杂乱无章,失去方向感的鱼群般的心绪指明了道路,收束了一个还算体面的下场,一切还是因为忍足谦也的怯步而不尽人意。到头来自己还是被宠溺和包容着的一方,和他理想中的爱情,那份有资格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站在自己喜欢的人的面前拥吻他的底气相去甚远。

白石藏之介一根手指托着前额,正侧着头认真地侧耳倾听远方悠扬传来的庆典的声音,像森林中传来的鼓声一样旷远深邃。阳台上缀着鱼群造型的七彩灯光,零零碎碎地抹一点彩箔洒落在他发梢眉眼间,在他脂玉的肤光下像不慎沾了颜料的淡水珍珠项链;最后又统统溶进他翘起的猫一样挑起的唇峰中,光消弭下去了,一个极妩媚的深情的漩涡。

在此时此刻偷吻他,说不定上帝也会原谅。

心下忽然像被擦过火纸的一根火柴,照亮了原本一切晦暗不可察的角落的私语。

 

“还有一盘沙拉对吧?我去端过来吧。”

“白石。”

 

他在快要荒芜的时光中,快要褪色为灰黑的心脏里伸出手去,准确无误地牵住了那只手。脑海里同时浮现一个声音,来自他三年来被抑制已久的不能言说的梦,来自海底所有游弋迁徙的鱼群,来自水母心脏中散出的夺目艳丽的光,来自那场傍晚的雨声中,来自忍足谦也的心脏深处。所有的声音都在对他说,就是这一瞬间,不会有错了。世界上所有的星星都从墨蓝夜幕上被抖下来,流星似地拖着一尾陨灭的火花,落在他发旋眉梢,停留在他肩头,霏微的雨似地飞进他眼睛里,在他橄榄色古井的不见波澜的眼底里,像迸发的喷溅而出的星花火,再往下掉,往下掉。就这样无休止的下沉下坠,他屏息凝神地计算着,下坠到另一片海洋、另一片星空里去,下坠到他看不见的世界里去。这一次忍足谦也知道他非抓住不可。

白石藏之介站在他跟前,在灯火通明的夜色下很诧异地转过身来,背着全世界,只望着他一个人。此时此刻的今夜的世界,今夜的大阪城,星空下的世界众生与男男女女,终于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准备充足的烘托条件,一切在他眼中是那么完美了。就像表演戏剧的舞台上投下了最符合剧本最终篇气氛的血红色聚光灯,所有的群演穿戴齐整地站在角落一隅,最明媚的一束投在那舞台中央,映出一个热切灼烈仿佛訇然生尘的明照来。他像个罗密欧一样地踏步前来,等着他的朱丽叶在阳台花坪下,在月桂枝与星月夜的爱情的辉光下为他转过身来。诗人随即说,你们可以互相交换爱情的誓约了。

这次是一定要说出口。我喜欢你,我从国一那年你在球场上对着面前溃不成军的对手微笑时我就喜欢你了,从你像个傻子一样拿蹩脚的搞笑演出努力逗冷漠的后辈开心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这一次不管你是否敢相信,是否敢于接受我的心,我也要说下去,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们从今天开始相爱吧。

白石藏之介的神情还是那样高深莫测。无所谓,他不在意了,就这样说下去。但他说了吗?又好像什么也没说。试图从白石藏之介脸廓隽丽的五官面孔上读出一抹颜色,可他不愿表露任何爱意的时候是太冰冷、太残忍了,全然是一副灰色的触手难及的美丽,像那轮明月,仿佛永远是不再开口。快点对我微笑,或者对我生气,告诉我是哪一个步骤出了错,他暗暗恳求,别让我在这焦灼的自我折磨中度过余生。

八点半的钟声响彻大阪城今夜的上空。一尾金鱼从钢筋水泥的高楼四面八方蹿上高空,前赴后继地绽开竟繁的眩目的彩花。可他在等一个人的回答,这个世界都与他无关,好像混沌沌地还身处一个梦境,梦境里自己一半灵魂安分守己地带着,另一半灵魂还在现实之中。人声鼎沸的众生和喧闹的烟花在白石藏之介身后极尽缤纷地呈现,他一点也没装进眼里去。

白石藏之介的眼睛动了一下。忍足谦也的心脏随即又不听使唤地搏动起来,要挣脱血肉枷锁,要冲破这颗压根装不下的胸膛,越过黑夜,直直地向那个人奔去。他很快听到眼前渐渐有了光亮,有了色彩的音容与笑貌。“真是败给你了。”白石藏之介凝眉注视着他,声音轻得就像一只没有分量的水母,语气里有无奈的、包容似的自嘲。他在这世界上所有光芒都照耀不到的偏黯角落,对忍足谦也无声地微笑,是浪花一样轻盈,海水一样恬淡。

“我也喜欢你,忍足谦也。”白石藏之介说。

 

 

 

 

 

 

 

“你应该知道,你应该感到

谁人爱你”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