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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戮与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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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河岸上游已经有了冰雪消融的迹象,在苏格兰,寒风却依旧刮得酷烈。这不是马洛里第一次造访此地。一九九四年期间,他曾在这里休假,每天清晨,凝视着远方那一条灰色的尘线。

记忆之中,气候不似现在这样寒冷刺骨,苍蓝的天幕下,也没有硕大的、燃火的废墟。

天幕庄园上空,余烬仿佛有生命一般飞舞着。他往火光那里走去,依然觉得很冷。现场一片狼藉。“我想我最好现在就见见他。”他对那些把他叫来这里的人说。

他们面面相觑,接着屈服下来:“当然,他就在那里。”他们往远处一直。小山坡上伫立着一座教堂。马洛里毫不含糊地往那个方向走去,有一个人亦步亦趋地跟上来。

“这可跟说好的不大一样。”他说。对方愣了一下,堆出一个笑容:“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你把我从伦敦的办公室叫来,就是为了让我跟另一个人——”他思索了一下,省去了那个词。

“如果您不愿意,我可以安排别人。’

马洛里的脚步顿住了。“不,不必了。”他说,接着继续往前走去。

“很多人——我是说alpha们——巴不得有这样的机会。”

“真可惜,”马洛里慢吞吞地走着,嗓音却变得凉冰冰,“我对强迫别人跟我发生关系并不很热衷。”

哎呀,这怎么能算是强迫。对方追上来继续说,自报了家门,哪个监察委员会的哪个部门,马洛里看他很眼熟,可记不起是在哪里见过。这是为了国家安全考虑,怎么算是强迫?难道你觉得给狗拴上项圈是伤害了它们的自由?

正说着,他们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对方是个采集样本的Omega,被撞得跌倒在地,怀里的瓶瓶罐罐跌落了大半。那个委员会的人大声咒骂起来。马洛里蹲下身,帮他捡了捡那些东西,将他扶了起来。

“你还不明白吗,”路过一片湖泊的时候,委员会的人说,“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这是唯一能确保他们听话的方法。”

裂纹的冰层上积郁着一层炽亮的月光,好像湖水里也起了火。“相信我,当我第一次标记……”他语塞了一下,“但是习惯了就好。我们都是为了英国,不是吗?这都是必要的牺牲。要怪就怪Omega的天性。要不是他们那么没原则,我们也不至于用这样的方式防止他们叛变。”

“——他们不挨操好像就不肯服从一样。”他恶毒地补充。

冰光在马洛里眼睛闪烁了一下。“所以,你没必要为此负罪,亲爱的M先生。”那称呼又一次提醒他发生在眼前的巨变,他心里的某一角落并不为接管这样一个庞大的机构而感到欢欣鼓舞。伴随地位而来的是沉重的责任。半木结构的教堂已经近在咫尺,马洛里回首看去,点点残骸在格伦科山谷中组成了一块燃烧的星图。推门之前,他的手顿了一下:“我很意外你竟然会这么觉得。特别是,当你眼前就有个例外。”

对方的脸色变幻不定。“噢,我向来不相信事情有例外,M先生。”

马洛里推开了门。

 

教堂里静悄悄的,祝祷用的长蜡烛在花窗下摇曳。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飘着属于Omega的信息素,味道不算浓烈,甚而有些淡淡的苦。马洛里觉得,这气味不同于他以往闻过的任何一种。

委员会的人拿出一沓文件,递给马洛里。那是一些档案和影印的生物数据信息,散发着新鲜的油墨味:“你怎么想,M先?”马洛里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来:“我想我并不意外。”他说。

“你是说你早预见到她在骗我们?”

“我是说,我不意外她会这么做。她对他非常感情用事。”

“这是很严重的罪名。伪造生物记录,伪造证明,擅动未授权药物,私自挪用抑制剂配给……我得说,幸好她已经——否则这可不是一场质询会那么简单了。整整十五年,她一直在欺骗我们。她根本没有标记过他!她始终在给他偷偷提供抑制剂。”

马洛里盯着文件。这些登记在案的每一个数据,每一项指标,都是虚假的,用以证明一个从没存在过的结合关系。“她想给他自由,仅此而已。”他轻声说。

“自由?”对方哼了一声,“种种事情证明,Omega不配拥有自由。”他靠进椅子,揉揉额头,“你该不会要说,你也准备做跟她一样的事吧。”

马洛里深深叹气:“我没有这么说。”

“那就最好。因为你听清楚了:你必须标记他,明白吗?按照1986年颁布的针对Omega特殊管理法案,没人能例外。”那人说,忽然有种得意的趾高气扬的神情,“哪怕是詹姆斯·邦德也不行。”

 

1985年前后,军情六处陆续有Omega特工叛逃苏联,无一例外都是受了KGB的唆使,直害得整个Omega群体风评下降。1986年春,关于Omega不值得被信任的呼声随着一场骇人惨剧达到了顶峰——一名海外发展司的外勤特工,在被KGB洗脑后,用一把可喷出毒液的手枪,将当时的M谋杀在了自己的办公椅里。

事发后,情报局内部爆发了一场小规模抗议,逐渐蔓延到了政府机关。每个行政主管都担心自己会下一个惨遭毒手。有人说Omega不该得到杀人执照,遑论他的职位,接着讨伐升温成了Omega本性就是两面三刀的细作,应当把他们全部开除。

三月份,一篇由D. 麦克米伦医生专著的论文对此作出解答。这篇由二十八张图表和三十四个对比案例构成的研究表明,Omega的天性使得他们最容易受人唆使,源于他们脑垂体中分泌的一种独特物质,类似于孕嗣,严重削弱他们的判断力与意志力。但是这种分泌物在结合后会大幅度减少。因此想要约束一个Omega,最便捷的方式就是派一个Alpha与之结合。

“Omega的生理结构使他们无法反抗Alpha的命令,”文章写道,“这种本能的顺从是写在基因里的。结合过的Omega会像驯服过的狗一样,完全发挥出天性里忠诚的一面。”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联合情报委员会颁布了一项政策,那就是从今以后,所有供职于国防情报机构的Omega都必须和任意一位Alpha上级结合并登录在案。首相和国防大臣点头过目后,同意一名Alpha上级可以标记多个Omega下属。

六个月的试验期过去了,情报和国防机构运转无阻。除了苏格兰场曾爆发Omega的群体性情绪低沉事件以外,一切都顺利极了。监察委员会在年底成立,作为JIC的行政分支,负责落实这项卓有成效的政策。

法案颁布以来,“地鼠”的数量降到了本世纪最低,就算曾有些基于Omega人权锁提出的质疑声,也在监察委员会一次次高呼“国土安全至上”的发布会中,逐渐沉寂了,直到最近几桩丑闻再次使其死灰复燃。一名GCHQ的alpha利用对标记的一位Omega实施虐待长达三月之久,而另一位则利用这种关系,强迫他的秘书协助他走私海洛因至巴尔干半岛。两件事闹到了皇家司法院,最终不了了之。

情报机构的求职人数下降了三个百分比,却因为它至今仍是对Omega福利最好的国企单位,很快又升回原处。委员会对此作出的回应是他们会加大监督力度,以保障每一位公职人员的利益,无论性别。

 

“你也见过他一面,”委员会的人说,“你对他怎么看?”

眼前浮现出那张冒着胡茬的略微憔悴的脸。对于他的职业来说,007委实有些年迈了。当马洛里指出这点的时候,他报以不屑的轻哼。钱潘妮小姐发回的报告上说:“007竭尽全力想证明他宝刀未老。”还有:“他的酒精依赖倒是一如既往地严重。”

为什么不肯平静地退出?为什么一次次回到刀尖上来?他对英格兰抱有的爱,足以令他心甘情愿毁灭自己吗?也为大英帝国捱受过苦痛的马洛里对此并非是不能理解。他们都曾沉迷于追逐刺激。在威斯敏斯特,邦德把枪踢给他,冲他眨眼。那一瞬间,马洛里竟有种愚蠢的错觉,认为他们是相互理解的。

“我觉得他不会向任何东西妥协。”他说。

“可惜没人能逃避规定,就想没人能反抗本性一样。”那人说,神情带点悲哀,“这就是为什么监察委员会存在的原因。“

他站起来,指指边上的木门:“喏,他就在里面。剩下的就交给你了。真对不住害你跑这一趟,不过说实在的,”他吸口气,半真半假地道,“我还有点嫉妒你呢。他可真好闻。”

 

他打开门,走进教堂的偏院。信息素气味浓烈得令人头晕目眩,很快他就沁出一身薄汗。马洛里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摸出打火机,点燃了三根祝祷用的长蜡烛。这是座半木结构的屋子,挂着厚厚的缎子窗帘。烛火照亮了桌子旁边的一尊雕像,马洛里走过去,雕像突然动了。原来雕像就是詹姆斯·邦德。

“邦德先生,”马洛里开口,“我们又见面了。”

邦德一动不动,凝视着他,却像在透过他,看着很遥远的地方。水珠失魂落魄地从他身上往下淌,滴滴答答。马洛里走去点燃了壁炉。背对着他,说出接下来这句话就容易些:“我想,你明白我为何而来。”

沉默中,屋外传来乌鸦的嘶叫声。“是的,我知道。”

屋里暖和起来,邦德脱去夹克,一扬手丢到一边。随着这动作,信息素扑面而来。他的味道一种难以名状的醇厚甜香,紧跟着一丝淡淡的苦涩,引得人想要沉迷其中,想要见到他热烈情动的样子。他英俊而魅力十足,还是个新崭崭未标记过的Omega。马洛里克制着自己身体里那部分alpha的本能:“我们可以等回伦敦再说,不是非得要现在。”

“现在就挺好的。”邦德作出无所谓的样子,去解衬衫扣子。马洛里捏紧了壁炉边沿:“这里没有床。”

“我不介意。”

他优雅地脱掉衬衫,打了个寒战,脸上维系的表情有一瞬地溃败。

“这里挺冷的。你不觉得吗?”

邦德扯了扯嘴角,沙哑地说:“那只好拜托你来焐热我了。”

马洛里挪动了一下,从壁炉边走向他,火光渐渐离他远去。黑暗中,衣服被一件件地剥下。邦德躺到唯一的一张桌子上。酷寒鞭笞着他,他的躯体渐渐变得他的心脏一样,毫无知觉。马洛里慢慢地把手放到他身上。那瞬间,邦德克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对方的呼吸很急促,显然在竭力按捺着。“你再这样,我快要怀疑自己的魅力了。”邦德开着玩笑,声音里却没有笑意。alpha的气味覆盖上来,他无处躲藏,僵硬地闭上双眼。那只手开始轻轻抚摸他,动作有些笨拙,显得拘谨。他硬是煎熬出了一身汗水,顺着木质纹理往下流,烦躁道:“你到底还在磨蹭什么?你是不是从没跟人搞过?”

“我不想弄伤你。”

他心尖一颤,嘴上却笑了,嘲讽的有些茫然的笑:“你不会的。”他往下蹭了蹭,主动抬起双腿,展示着他引以为傲的躯体。邦德明白自己对别人有怎样的诱惑力。马洛里的手在他皮肤上逡巡,滑过凹凸不平的伤疤。渐渐往下。他又颤抖一下,渴望能够蜷缩起来。这姿势让他感到格外地暴露。

“你不要这么紧张,”他听到马洛里低声说,“你不放松的话,会很疼。”

他把手探进体内摸索打转。无论邦德内心有多么抗拒,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那些液体已经情不自禁地涌流出来,浸湿了马洛里的手指。他在徒劳的怒火和羞愧中咬住下唇,拒绝发出任何声音。他不会像那些Omega一样,丢盔卸甲地哀求对方挞伐自己,哪怕是天性使然。

alpha的信息素逐渐充盈了房间,像一只手扼住邦德的喉咙。他已经太累,太疲惫了,没有力气反抗了。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他甚至喃喃地催促马洛里快一点。

饶是如此,当alpha火热的器官磨蹭过松软的入口时,邦德还是本能地挣扎起来,想要逃开。一只手牢牢地按住他的腰,把他钉在原地,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那最脆弱的地方被残忍地顶开,邦德死死地掐着桌布,声音哽在喉间。滚烫的肉刃像是把他一剖两半,蛮横地挤进他柔软的内里。那陌生的钝痛里有种可怕的屈辱感,他感到他的自尊,他的意志,顷刻间支离破碎。

马洛里忽然把手放到他身上,邦德近乎恐惧地往后躲去,不明白那双手要做什么,然而它们只是把他拉了过去,搂到了怀里。他木然看着对方,看着他晦暗的双眼,汗涔涔的额头。汗水甚至浸湿了他的衣服领子。马洛里一直在为他忍耐。

有一瞬,邦德怔忡了。

就着这样亲密得令人慌张的姿势,对方稍稍抽出去一点,接着撞了进来,每一下都又深又快。邦德紧紧地抓着他,以防被顶得掉下桌子。汗水逐渐浸透了松木桌面的纹理。随着很强硬的一下抽插,他进得极深,液体喷洒出来。与此同时,属于alpha的结在他狭窄的生殖腔里逐渐涨大。这实在太痛了,邦德咬住他的领带,无助地呜咽出来。一只手来到他头发里,一下下温柔地轻抚。

火热的空气逐渐冷却下来,余韵却依旧盘桓不散。啪嗒一下,融化的蜡滴落在烛台上,几分钟后,又是一下。邦德始终沉默无声,沉默得像是消失在了黑暗里似的。马洛里碰了碰他的脸颊,只是想确定他仍然活着。

他的指尖摸到了又湿又冷的眼泪。

就在那一瞬间,标记完成了。顺着刚建立的精神连接,属于邦德的情感和心绪朝他汹涌而来。那是彻骨的悲痛与绝望,摧毁着他的神经;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恐惧,对于被迫彻底臣服于另一个人的恐惧,正切割着他的心。

结软化下来,马洛里把自己从他身体里抽了出来。邦德仍然没有动弹,躺在原处,闭着眼睛。

 

壁炉里的火有些式微,马洛里穿好衣服,往里丢了两块燃料。邦德慢慢挪动了一下,从桌上下来,落地的时候稍微摇晃了一下。他强咬着牙,慢慢放开桌沿,拿起桌布擦拭自己。只被烤了个半干的衣服贴在身上,仍然散着一股股的湿气。在一阵阵的麻木中,他却觉不出冷了。

背对着他,马洛里盯着熊熊燃烧的炉火。他想问一句,你还好吗?可是却问不出口。当你刚刚为一纸公文而跟某人媾和以后,最明智的做法是保持沉默。他和邦德之间的距离从不曾如此遥远过——虽然他们不过才认识几天而已。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服的摩擦声,邦德问道:“你急着走吗?我想坐一会儿。”

“直升机上会更舒适。”

“我想一个人呆着。就一会儿。拜托了。”马洛里转过头去看他。邦德的金发上凝结着干涸的血,嘴唇发颤,脸色灰白,好像有人把维系他生命的五脏六腑都从胸腔中挖走了。他从没看着这么狼狈过。“好吧,”马洛里说,“我给你十分钟。”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邦德坐下来,呆呆盯着墙壁。他想起之前在军情六处的走廊里瞥见一个Omega探员和他那怒气冲冲的Alpha上级,前者对后者千依百顺的模样,就好像美国十七世纪的奴隶制在英国重演了。

他在口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奥利维亚·曼斯菲尔德的围巾,她至死都戴着它,直到负责处理后事的人把她抬走。想到她曾不畏危险给予他的自由,想到那心照不宣的袒护,邦德的双眼渐渐又泛起热意。

他又默坐了许久,站起身,把围巾丢入了壁炉,走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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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曳地而起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垂泪的山谷正在里他们远去,化为一圈深绿色的汪洋。假如他们能像抛下苏格兰一样抛下刚刚发生的事情,该有多好。远处,火光逐渐熄灭,就像眼泪被吹干一样。马洛里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手帕,递给对面的人。

邦德动也没动,好像没看到他伸出的手。他又变成一具雕塑了。接着蓦然间,他抬起双眼来,摇了摇头。

“擦一擦吧,”马洛里说,“你看着很糟糕。”

邦德用表情告诉他,他不在乎,但出于礼貌,他接过了那条手帕,往脸上抹了一把。“谢谢你的关心。”他道,听不出有多少嘲讽。

“你感觉还好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邦德回答,这一回,讽刺明明白白刻在声音里,“如果你能让我安静一会儿,会更好。”

飞机穿过北约克郡上空的时候,在云层中颠簸起来,邦德睡着了,趴卧在座位里,只一抹金发在黑暗中泛着光。又是一下颠簸,手帕掉到了地上,他人也快差不多了。马洛里犹豫片刻,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猛然间,特工睁开双眼,灼灼地逼视着他:“你在干什么?”

“你快掉下去了。”

机舱颤动着,他们听到石子刮在舱壁上的声音,一种清脆的叮叮的声音。邦德抿起嘴唇,往旁边靠了靠,躲开了他的触碰,像只戒备的动物。马洛里把手缩了回来,静静地坐在黑暗里。

他该说什么?假如你愿意,我们可以当做那没发生。可是那是不可能的。你恨我吗?不,那根本没有意义。

“我很抱歉。”最终他说。一抹诧异划过邦德的双眼,随即冰冷下来。

直升机降落了。

 

 

马洛里怎么也没想到,就在第二天,邦德竟然按时来上班了。除了疲惫凹陷的脸颊上那两个黑眼圈,他看起来并无大碍。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的时候,对方看着他,尴尬地畏缩了,接着撇过头去,同他擦肩而过。那一瞬,马洛里感觉出他浑身僵硬,从头绷紧到了脚。

多么遗憾,他曾以为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他们会相处得很好。很显然昨夜发生的事把这可能性完全毁去了。

他走进尚不熟悉的办公桌,坐了下来。不久以后,这里的陈设将会修葺一新,按照上头的指令,彻底抹去原主人的痕迹。一开始邦德对此想必会痛恨非常,但最终他会明白,谁也不能活在过去里。

“让他进来吧。”他对钱班霓小姐说。后者对他一笑,按下桌上那个绿色的按钮。半分钟后,一个西装笔挺的007就站在了他面前。

“你知道,”马洛里率先说,“如果你需要假期——”

“我不需要,”邦德说,想起来了什么似的,“长官。”他将那个词咬在齿间,马洛里听出了一丝不情愿。那一刻,他打从心眼儿里为他们俩感到难过。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准备好回到岗位上来了?”

“是的,长官。”

马洛里合拢双手,凝视着他。在刚建立的岌岌可危的精神连接的那一端,他感到了显著的不安,像一抹过于鲜艳的颜料,覆盖在层叠的情绪之上。这种精神连接的感知是可以被关闭的,只要其中一方执意如此,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邦德选择了放任不管。这会是某种信任吗,还是赌气?“邦德先生,”马洛里说,“逞强是很不成熟的行为。”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错了,因为邦德的双眼像猫咪那样眯缝起来:“你是什么意思?”

“我实在不认为,你目前的状态适合出外勤。”

邦德上前一步:“要么雇用我,要么把我开除,我还是那句话。”他用手扶住桌面,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委实不像个Omega,若不是那随之而来的一丝略微发苦的信息素的气味,“如果你看不起我——“

“我从没这么觉得。”

“年轻人的世界,huh?”邦德冷笑,显然还记得他们那尚不愉快的初次见面。马洛里揉揉额角,劝说自己冷静下来。如果邦德一定要将苦闷宣泄在他身上,那么马洛里也并非承受不了:“你说完了?”

邦德的嘴唇颤抖着,他理了理领带:“我不是那些Omega。”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沙哑,透着无助。昨夜的痛苦清晰而执著地闪烁在他眼睛里。马洛里的心突兀地一刺:“你认为我不明白这一点?”

他们的目光对上了。那一刻,马洛里从他的眼中窥见了茫然。Alpha那天生的想要安抚的冲动在心底萌生了,他竭力克制着,如果眼下他忽然试图抚摸他,他确信邦德会真的咬他一口。“我从不觉得你和他们一样。”

邦德垂下了眼睛:“长官……”

如果再继续下去,马洛里担心自己会说出什么来。又不是说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关心彼此是恋人们才会做出的举动。他按下桌上的红色按钮:“回去休息吧,我会让钱班霓把任务档案送到你的办公室。当然,在这之前,你还得完成一次体能测验。”

“谢谢您,长官。”邦德眼中浮现出感激。他比谁都渴望一切回到常规的轨道上来。看着他转身走向门口。马洛里在椅子里松了口气。

 

 

邦德在测试火器的时候,马洛里去看了看他。特工戴着耳塞,两手握枪,凝视着靶道前方的靶牌。他连开了两枪,忽然觉察到属于Alpha的气息,手猛地一颤,第三枪于是脱靶了。邦德放下格洛克手枪,有些懊悔,喃喃地道:“上午好,长官,没想到会在这儿看到您。”

马洛里望着靶牌:“第三枪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长官,我......”他语塞,“我分心了。”

他往旁边挪了挪,想要离那气味远一点。很难说清马洛里闻起来是什么感觉——那是一种非常深邃的味道,当它像海潮那样浸没过他的时候,邦德连什么都忘了。他身体里有一部分令他痛恨的本能在叫嚣着,催促他钻到对方怀里。仅仅是有这样的念头都令邦德觉得耻辱。他又后退了几步,看到马洛里拿起枪,戴上耳塞,来到另一个靶道。

他开了一枪,正中靶心。邦德不得不承认,爱尔兰的军事训练并非没有报偿。马洛里放下枪,对他说:“我只是试试。另外,火器算你通过了。”

“谢谢您,长官。”

M走后,邦德忿忿地捡起枪,重新瞄准靶牌。这一回,他的准头好了不少。

 

 

这是伦敦一个罕见的晴日。阳光照透了泰晤士河上游的雾气,河面泛着磷火般的光辉,空气寒冽而清澈。过了中午,马洛里打开窗户,俯瞰着仲冬时的摄政公园。办公桌上的座机忽然响了,他拿起听筒。

“长官,我在藏书室里,”比尔·坦纳说,“您想找的那本书我已经找到了。我这就让钱班霓跟您送去。”

那本书上了年头,微微卷边。马洛里吹掉封面上的积尘,凝视着烫金的标题:关于Omega抑制剂使用注意守则。戴斯蒙德·戴尔著。

他翻到“特殊情况及不良反应”那一章,仔细读了下去,心中一沉。就如他猜测的那样,Omega信息素气味发苦是不正常的现象,且与使用抑制剂有关。他皱起眉,沿着那一行往下看去:

“研究显示,在长时间使用口服抑制剂后,不良反应集中体现于:头痛、恶心、乏力.....可能致使信息素气味失衡或发生不良改变,表现特点为微苦。进一步使用或可导致神经功能紊乱、晕厥等,严重者可导致死亡。”

马洛里阖上书,按下了电话座机上的按钮:“请让007过来一趟。”

几分钟后,邦德站在他面前,神情依旧有些不自在:“发生什么了,长官?”他脸上是一个勉强的笑容,如同蜡一般苍白,随时要融化似的。

“听着,007,”马洛里说,“你不能再用抑制剂了。”

邦德茫然地睁大双眼:“什么?”

“事情就是这样,”马洛里重复道,“除了长途旅行和必要的情况之外,我必须禁止你使用任何抑制剂,或是与抑制剂有同等功效的药物。你明白了吗?”那本书卷边的页角在寒风里哗啦啦地轻响。一种敌意浮现在他眼睛里,接着转为了疲惫。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我明白了,长官,”他硬邦邦地回答,“可是为什么?”

“自己读读吧,”马洛里把那本书推给他,“你用抑制剂多久了?十年?二十年?”邦德哽了一下,沉默地看完那一页,摇了摇头,“这是没办法的事。”他低声说。

“所谓的没办法到此为止了。”马洛里说。

邦德抬起头来,瞪着他,有一瞬,他显得是那么愤怒,就好像马洛里刚刚折断了他的一根骨头。“那么我想问,长官,您这么做是出于什么考虑?”

“我是在为你考虑。”马洛里说。

邦德抿起嘴唇,显然未料到这个答案。“我以为......”他嗫喏着想说什么,又将它们吞了回去。他的精神连接仍旧开放着,因此马洛里能够知悉他的想法:他感知到了熟悉的恐惧,横贯在他们中央,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他太害怕以至于惴惴不安地提防着马洛里的每一个举动。“我只是不希望你继续损害自己的身体,”马洛里说,又补充道,“这对你的工作也并无益处。”

邦德的表情舒展开来,肩膀也不再紧绷了。马洛里忍不住苦笑。他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人?仿佛不是出于工作原因的关心,就令他无所适从似的。“我必须要说清楚,假如我发现你滥用抑制剂——”

“不会的,长官。”邦德轻快道。

“最好不会。好了,你走吧。”

邦德转身准备离去。就在这时,大门砰地一声开了,一个人闯了进来,钱班霓在后面说:“对不起,长官,我拦不住他——”

是委员会的那个人。马洛里回到英国的第一件事,就是翻找了他的资料,了解到他姓卡森,是监察委员会委员长,负责监管Omega的各项活动。马洛里曾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几个月前的泰晤士报上,这名监察委员会会长被指控滥用职权,胁迫一名五处的Omega员工与之发生关系。卡森受到了停职两周的处罚。一个月后,大家都忘了这事。

“M先生,”卡森开口了,那架势,就好像他是来巡礼的国王。他摘下帽子,话锋一转,充满暗示性地道,“昨晚过得好吗?”

在一旁,邦德猛地动弹了一下。马洛里深吸了口气,滚烫的怒火在心中燃烧着,语气却平淡地道:“委员长先生,您有何贵干?”

“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卡森说,他的目光在邦德和M之间扫来扫去,“非常重要。”他轻咳了一声,拿出胳膊下面的夹板笔记本,翻了两页,念道:“我代表秘密情报局Omega监察委员会,前来确定结合已经完成。”

屋里充满死灰一样的沉默。接着邦德开口了,声音粗噶:“你想我们搞给你看?”

“邦德先生!”马洛里斥责道,“请收回你的话。”邦德面露嘲弄,马洛里转向卡森,“对不起,委员长先生。我的下属——”他寻找着字词,“情绪不太稳定,请您原谅。”

卡森饶有兴味地看着邦德,目光中有种贪婪的神色。“没事儿,”他假装大度地道,“Omega嘛。就是一群让人头疼的小家伙。”短暂的沉默,卡森清清喉咙,说道:“这样,M先生,你命令他做点什么吧。”

马洛里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结合是为了能够使Omgea完全服从于他的Alpha,”卡森说,“因此,委员会必须确信你能充分使用这种权力。”

马洛里看了一眼邦德,他们的目光再次交汇了——那种绝望再次闪现在他眼睛里。马洛里说:“可是,卡森先生,我没有胁迫别人为我做事的习惯,无论是什么事都不行。”

卡森咂咂嘴:“M先生,我一直认为您是个很识时务的人。”

“请恕我难以答应你的要求。”

卡森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你该不会是想让国防部插手吧。他们可不会这么温柔。”

“国防部?”

“他们有的是法子,”卡森眯起眼睛,“比如说,有这么一种项圈,用来测试Omega是否服从。倘若他敢反抗,项圈里就会放出电极。你肯定不会想走到这一步吧?”

单是听着,马洛里的胃都揪了起来。

“我也只是服从命令而已。”卡森脸上浮起一抹假惺惺的笑,“不过就按怎样,您只要让我看出来他服从您了就可以。您命令他些什么吧:比如一个吻,怎么样?还是说尊贵的邦德先生觉得这也是侮辱?”

邦德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卡森立刻悻悻地掩去了笑容。

马洛里缄默不语。结合归结合,他可以迫于规定同他发生关系,可他做不到迫于规定要求邦德吻他。他直觉觉得那代表着某种更私密的东西。他不想把这个也从他身边剥夺——吻是留给心爱的人的。在令人难堪的沉寂里,马洛里开口了:“我不会命令他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情。”

“M先生——”

就在这时,邦德忽然走了过来,倾身吻住了马洛里的嘴唇。这个吻持续得很短,像羽毛一样轻柔,然而马洛里听见了砰砰的心跳声,逐渐再分不清谁是谁的。邦德的嘴唇离开了,他的气味还在,柔和的甜味,伴随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直到卡森咳嗽了一声,马洛里才发现他把手放到了邦德腰上,像是很想要把他搂到怀里一样。他那Alpha的感官兴奋得嗡嗡作响,他赶紧把手从邦德身上移开。

“可以了。”卡森说。

“这就可以了?”邦德若无其事地看向他,哂笑道,“要不要把我剖开,看看我哪根肠子想要造反?”

“规矩就是规矩,”卡森说,“国土安全至上。”

他抬起夹板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个“通过”,冲M点了点头,从办公室离开了。有好长一阵子,马洛里动也没动,竭力掩盖自己的反应。“刚刚那真是英勇的举措。”他说

出乎意料地,邦德似乎微微笑了。“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艰难。”他盯着马洛里的嘴唇,像是在回味似的。仿佛有无形的火在办公室里燃烧着,怀着沉静的激情。马洛里说:“我就把这当做赞扬了。”

临走前,邦德在门边回过头来,不经意地问道:“长官,您的手臂怎样了?”

“会好起来的。”马洛里回答。

邦德点点头,露出一抹不明显的笑容,点点头:“日安,长官。”走出办公室后,他才卸下面具,显露出震惊与迷惑:他早已有了猛烈的反应。刚刚亲吻马洛里的一瞬间,他竭尽全力才没有扑到他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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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雾蓝色的,犹如泰晤士河的浅滩。尚不明晰的曙光穿过稀薄的云层,照耀在圣保罗大教堂的尖顶上。马洛里看了一阵,收起目光,和人群一道穿过科林斯式的立柱。肃穆的黑衣裳拂过铺着绒毯的地板,沙沙有声。

他坐下来没多久,棺椁就抬过来了,停泊在长长走道的尽头。灵柩台前伫立着四个皇家卫队的士兵,剑光雪亮,刺着马洛里的双眼。悼词响起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向坐席,寻找着一个人的身影,即便他知道他不会找到。

詹姆斯·邦德缺席了她的葬礼。

作为她的继任者,马洛里也发表了一番讲话。即便钱班霓小姐再三请示是否要为讲稿润色加工,马洛里还是拒绝了。“我们不会忘记她对祖国,对正义及自由事业做出的卓越贡献,”他念道,“她以自己的牺牲令我们明白,什么叫做优雅与尊严。”

“她是个骗子!”突然间,人群里有人大喊一声。马洛里皱起眉。坐席中爆发出一阵骚乱。

“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并且坚强的女性,永远都是。”他念完最后一行字,结束了致辞。那人还在大声嚷嚷。马洛里听到了“监察委员会”、“国土安全”、“丑闻”等字眼。有人往他头上揍了一拳,随即打得不可开交。

马洛里无措地站了一会儿,随即挪动着两条弹簧似的腿,往底下走去,拿起大衣。倘若她还在世,或许会原谅他的失陪。鞋跟的声音响彻礼堂,马洛里径自走向大门,离去了。





他穿过摄政公园,往自己的公寓走去。

打开门的那一刹,马洛里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劲——门口的衣帽钩偏移了原位,就好像被什么人冒冒失失地撞倒过一样。今天是周日,他没有带枪。但假如他足够警惕,他有信心撂倒这个盗贼。

他放下大衣,轻手轻脚往客厅走去。一个囫囵的影子在面前闪过,马洛里出手如电,一把擒住他的双臂。那人敏捷地一转身子,从他的桎梏下挣脱了出去,同时一个冰冷的东西被塞进了马洛里的掌心。

“开枪吧,我准许你。”那人低哑地笑了。马洛里用空着的那只手打开灯,扬起眉毛。

“你不应该在这里。”

“我的公寓被她卖了,还没拿回来。”邦德一摊手,走向厨台。那里放着一个酒杯。不知怎地,马洛里毫不意外。“你还打劫我的酒柜。”

“借用,长官,”他拿起酒杯,晃了晃,凝视着清澄的液体,“借用。”

“我确信借用发生在双方都知情的情况下。”马洛里平静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的密码组选的委实不怎么样。”邦德说。他的双眼忽然晦暗了几分。

马洛里对此不置一词。他解开几枚纽扣。“给我个不把你立刻赶出去的理由。”

邦德以一个相当优美的姿态坐到了厨台上,眯起双眼:“毕竟你该对我负责,不是吗?”

他的手顿住了:“不要就这样的事情开玩笑。”

邦德耸耸肩,看着他把大衣放到沙发上,又去扯领带:“葬礼怎么样?”

马洛里犹豫了片刻是否要告诉邦德那个不愉快的小插曲:“很遗憾你没到场。”

“她不会介意的。”

“我想她会。”

短暂的沉默。马洛里走向厨台,微微仰起头凝视着邦德。他比前几天状态要好,蓝眼睛像冰块一样明净,隐隐含着锋芒。马洛里往下看到他抿着的嘴唇,忽然间回想起了被他亲吻的感觉。他心里一跳,连忙移开视线:“你对保加利亚怎么看?”

“ ‘在连绵的战火中,我们注定获得胜利者的桂冠。’”

“《流淌的马里查河》(注:1886-1947保加利亚国歌),”马洛里点点头,“一支不错的曲子。”

“当你在剑桥文学课上被迫背诵它,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马洛里略微有些逗乐:“你是想一直待在那儿呢,还是想跟我来取你的任务?”

邦德乖乖地跳下桌子,跟了上去。来到书房里,马洛里打开灯,从抽屉里取出文件夹,递给他。那上面盖着“最高机密”的红色章子。“这个犯罪团伙长居保加利亚,以贩毒和贩卖人口——主要是Omega——为生,”他说,看到邦德抿紧嘴唇,“你觉得该怎么办?”

“噢,很简单,”邦德说,唇角扬起一个志在必得的弧度,“我可以拿自己当诱饵。”

他对此显得是那么熟稔,让马洛里心中微微地那么一刺:“如果你对此有足够信心的话。”

邦德摸摸嘴唇,有些轻佻地道:“你总让我怀疑自己的魅力,长官。”

马洛里低下头去整理文件,不理睬他。邦德取出任务清单,浏览了一遍,接着说道:“为防万一,请您给我一支抑制剂。”

“已经准备好了,”他回答,“另外,在此之前,你得去一趟Q支部。”

邦德的笑容微微凝固:“怎么了?”

“他们要对你做检查,还得给你身体里放上一枚追踪装置,用于实时监测你的各种数值,”马洛里说,看到阴影掠过他的面庞,“这是新规定,我很抱歉。”

“不,不。这不是你的错。”邦德喃喃说着,接过文件夹,对他道别。他走向楼梯,很快像幽灵一样离开了。





在Q支部,他们为他抽了血,做了各种繁复的针对Omega的检查,接着像当年远赴黑山之前,在他前臂里安放了一枚微小的追踪装置。刺痛过后,邦德亲眼见到Q支部那四台极其上是怎样噼噼啪啪闪烁出绿色荧光的数字。代表“心理压力”那一项很快就飘了红。

“但凡有一项数字变红,都不应该再出外勤。”那个工作人员说。

邦德露出嘲讽的表情:“我好得很。”他把目光转向马洛里。

两个Q支部的医生对视了一眼,知趣地离开了,检测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机器滴滴的响声不绝于耳。邦德上前了一步,嘴唇有些发白,他低声道:“长官,你知道我可以。”

“邦德先生……”

“我和他们不一样。”邦德说, 神情忽然有些绝望。马洛里沉默了。几秒种后,他“情绪稳定指数”那一栏数值也慢悠悠地变红了,伴随着刺耳的声响。邦德叹了口气,突然间显得如此疲惫。

“算啦……”

“等等,”马洛里抓住他的手腕。邦德吃了一惊。那股强大的Alpha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微微一缩,“除非你能承诺我,在任务途中不擅自切断联系,结束后立刻返回。”

邦德抬起双眼,斟酌着,眨了眨眼睛:“没问题。”

“你知道,”马洛里在他身后说,“我只是不希望你出什么事。”

邦德回过头来,有片刻,显得是那么不可思议:“而我只想做好我的工作。”

马洛里保持了缄默。他看着邦德拉开门离开,想着这有没有可能就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他。





数小时后,邦德的飞机降落在布尔加斯机场。那是个寒冷有雾的清晨,雨云压得很低,在保加利亚的这座沿海城市里,人们都还穿着厚厚的毛呢大衣。邦德拎起皮箱,走进灿烂的阳光里。在箱子里装着一把拆解过的格洛克手枪,还有一支抑制剂。

抵达帕莫瑞酒店的时候,邦德来到阳台上,俯视着黑海沿岸的风光。浪涛拍打着细白的沙滩,像卷起了千堆的雪。他看了一会儿,取出通讯设备,呼叫了MI6总部。

他先是听到Q对他问好,接着是马洛里的声音。邦德简单交代了几句路上的情况,有些恹恹地摘下了耳麦。换做往常,M夫人一定不会这样要求他。在她手中,他是一只自由的风筝。而如今……

脖子上的腺体隐隐发热,提醒着他自由时代已经结束了。邦德叹了口气,摸了摸它,想着让马洛里来总好过是别人。倘若是什么卡森一样的部长(他战栗了一下)那他可能就会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当场解职,并扣押起来了。

他戴上耳麦,对M说:“我要去找他了。”

线路那端传来沙沙的声音,接着他听到马洛里说:“祝你好运。”

连接中断了。邦德松了口气,理了理领结,往宴会厅走去。





宴会厅四周装满了玻璃镶板,天花板上垂吊有四个缓缓旋转的枝形吊灯。邦德拿下一杯香槟,轻轻啜了一口。

他的目标,彼得·托多罗夫今年三十五岁,长期在东欧各个犯罪组织间周旋,最为严重的一条罪行是,他曾经谋杀了一个在捷克出任务的MI6特工。当对方拒绝为他卖命时,托多罗夫用铁片划开了他的喉咙。

他在璀璨的光线里搜寻着,很快便找到了。在凉台附近有个男人,正在吞云吐雾。一张扁平的脸上,那对眉毛犹如翅膀似的分开,浓黑得犹如蜡笔画上去的一样。邦德检查了一下手枪保险,掠过餐桌往那里走去。

许是他的气味作祟,托多罗夫很快就注意到了他,一双狼一样的眼睛朝他扫视过来。

“斯坦科,”他说,“给我们的客人倒杯酒。”

一个矮小的男人将红酒倾倒进杯子里,递给邦德。特工接了过来,脸上浮起笑容。他介绍自己是风险分析师,在皇家海军中有点关系,接着暗示如果托多罗夫想运点儿什么东西去英国,那么他正巧能帮忙。托多罗夫慢条斯理地抚摸着座椅扶手,接着站起身。

“去我的房间里吧。”他说。

邦德咽下一句咒骂,忙不迭地跟了上去,远离宴会厅的衣香鬓影。他走在前头。来到602房间门口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器物抵住了他的后背:“打开门。”钥匙塞进掌心,邦德照着做了。

“我开始觉得军情六处把我当傻子耍,”阖上门之后,托多罗夫说。他的枪平稳地指着邦德的心脏,“或者只想让你来送死?”

邦德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托多罗夫上前一步。

“只有军情六处会做出这样的事,”他恶意地道,“让漂亮的Omega特工来做诱饵,以为我能上钩。世界上根本不会有这样的美差。”

他打开手枪保险,逼近邦德,接着抡起枪托,狠狠给了他一下。邦德痛得咬住了下唇,冷汗直流。只要能转移托多罗夫的注意力,哪怕只有两三秒钟,都足够他拔出手枪来。但托多罗夫的眼睛一眨不眨。他离得越来越近了,邦德闻到了他那作为Alpha的气味——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味道。事实上,他克制着干呕的冲动。

“来为我工作吧,”他用循循善诱的口吻说,“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或者强迫你结合。没有人会对你发号施令。”

“你是说,帮你犯罪。”邦德回答。

“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托多罗夫两手一摊,“没人能说得清。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像军情六处的官老爷们一样羞辱你。想想看吧,”他啧啧有声,“你要正义,还是要尊严?”

走廊里突然传来稀里哗啦的声音。一个侍应生把一叠盘子摔碎了。托多罗夫皱了皱眉,分心了。邦德的手探进衣服里,拔出手枪,同时双脚一扫。他们滚到壁炉附近,他的头磕到了地板上。托多罗夫用他庞大的身躯压住了邦德。Alpha的气息是那么浓烈,他再也克制不住作呕的表情。

“看看他们把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托多罗夫说,手指擦过邦德的脸颊,“像娘们儿一样孱弱不堪。你知道吗?我有药物,各种各样的,可以消除你作为Omega的任何不良反应。你可以像一个Alpha一样生活。”

邦德深深地战栗着。他有些惊恐地发现,某一部分的他竟觉得这提议是那么诱人。

“你再也不需要隐藏自己,再也不用委身于人。”托多罗夫柔声说。那两对黑翅膀一样的眉毛离他越来越近,“再也不用做一个可怜的Omega。”

“我从不觉得自己可怜。”邦德说。他猛地抄起头顶的火钳,用力砸向托多罗夫。那个Alpha像一袋土豆一样倒了下去。邦德捡起旋上了消音器的格洛克手枪,指着他的心脏。

“在此之前,”他指着保加利亚人,看了一眼房间角落,“把保险柜的钥匙给我。”





他又花了三天时间,清剿托多罗夫的同伙,同时将保险柜里的资料用微型相机拍好,传给MI6总部。那之后,他在黑海里舒舒服服地游泳,卧在细白的沙滩上,看海鸥掠过冰蓝的海岸线,振翅飞往无垠的天空。

当他躺在那里的时候,托多罗夫的声音又一次在脑海中回响。邦德凝望着缎子一样的海面,接着低下头。在他面前是一个牛皮纸包,里面装着在托多罗夫保险柜里搜出来的各种违禁药物,包括能消除Omega不良反应的药丸,以及被军情六处明令禁止的、只在东欧国家流通的强效抑制剂。他深吸了口气,想着否要将他们抛进海里。

就在这时,电话突然响了。邦德把纸袋往公文包里一塞,拿起手机。

“007,任务怎么样了?”

邦德做了一番简短的陈述,但是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细节。马洛里先是夸奖他做得不错,随即想起来了什么似的,问道:“你听着有些犹豫。你还好吗?”

“我没事,”邦德说,“我只是,”他望着波涛翻涌的黑海,“我想再多待一阵子。”

他隐约听到马洛里在叹气:“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吧,你值得一个假期。监察委员会的那些规定,你不用担心。”

“谢谢您,长官。”

电话挂断了。邦德忽而觉得有些愧疚。他站起身,将毛巾放到一边,纵身跳进了冰冷的海水中。





一个星期后,邦德回到了伦敦。他乘坐的这趟飞机上挤满了Alpha,那味道令他非常不适。以前M夫人给他的抑制剂里,包含了降低这类不良反应的效果,可是卡森接管监察委员会后,这类抑制剂被禁止了。邦德头昏脑涨地下了飞机,叫了辆车赶往MI6。他还得把任务报告交给马洛里。

邦德来到六楼的时候,钱班霓示意他在门外等着:“监察委员会的人在里面。”

他的胃不舒服地扭曲起来:“他们来干什么?”

她摇摇头,表示她不知道。几分钟后,他看到卡森出来了,脸上带着令人生厌的笑容。他看到邦德,故作姿态地点点头,他们擦身而过。马洛里站在门口,冲他招了招手:“007,进来吧。”

M的办公室已经做了修葺,挂上了几幅透纳的油画,地毯也换了新的。邦德的目光被他桌上的几份文件吸引了。那是一些Omega特工的资料。他蓦地明白卡森为何而来——又有人需要M标记了。

不知为何,一想到这一点,他心中无端地燃烧起来。他把任务报告扔到M的桌子上,硬邦邦地道:“请您过目。”

马洛里抬起头,显得略微惊讶:“你怎么了?”

“噢,没什么,”邦德说,“只是不想过多地打扰你。”

“你没有打扰我,”马洛里说,这下显得格外困惑了,“发生了什么事?你受伤了吗?”

“没有,”他说,往后退去,“我要去休息了。”

马洛里看上去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由着他去了。邦德心烦意乱地回到家后,才意识到一件事:托多罗夫的那堆违禁药品还放在他的公文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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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是沁凉的,令他感觉犹如跪在冰面上一般,双膝生疼。他徒劳地再度挣扎了一下,锁住双手的铁链在身后发出声响,但比这更让他觉得煎熬的,是那块蒙住了双眼的黑布条。

他们都说做他这一行的承受不起失败的后果,如今他切身意识到那的确是真的。

黑暗中传来鞋跟的声音,接着在他面前停下了。他下意识抖颤起来,不住地往后缩。那人一定是在思忖该拿他怎么办——这是一个姿态优美的、健康的、任人宰割的Omega,在黑市上能赚到一笔天价数目。他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却拒绝低下头颅。

一只手抬起他的下颌,在柔软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他几乎能分辨出那只手的模样:不很粗糙,却结着薄茧,手指修长。那只手沿着脸颊的轮廓来到耳际,一把扯掉了布条。

M。M正站在他面前。

邦德愣住了,意识短暂地混乱起来。M朝他投来的是属于营救者的目光,温柔却不怜悯,令他眼眶泛热。他猛地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他......

“007?”

他皱了皱眉,收紧了怀抱,不去理会那个声音。突然间,M动弹了一下,接着那些场景一下子消失了。他发现自己呆望着MI6公共休息室的那盏圆形日光灯。

那个刚刚试图叫醒他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邦德先生,你还好吗?”

邦德动了动,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他回过头去,一下子吓醒了。他在睡梦中靠到了马洛里身上,并且把他拦腰抱住了,好像恨不得能缠到他身上一样。他赶忙松开手,语无伦次地道着歉,同时挪到了沙发的另一边。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马洛里有些逗乐。

“发生什么了?”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噩梦?”

“不全是……”

马洛里站了起来。刚刚他坐在邦德旁边看MI6这季度的财政报表,没想到后者渐渐靠了过来,还把他搂得那叫一个紧。“好好休息吧。”他拍拍邦德的肩膀,离开了。

在他身后,特工呆坐了一会儿,又躺了回去。他困惑地眨了一会儿眼睛,最后打算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归结为睡眠不足。

 

 

他本想就下一个任务和M探讨探讨,却被迫止步于办公室门口。透过门上的长方形玻璃,他看到监察委员会的卡森正挥舞着手里的一叠文件,不知在讲述什么,表情眉飞色舞。邦德依稀听到了几个字眼:“规定”、“必须”、“标记”……

他忽然想到之前在M桌子上看到的那些表格,心中泛起一阵酸涩。除了他之外,M还要标记多少个人呢?他也会像对他一样对待他们,是吗?他固执地咬紧牙关,将那些想法赶出脑海。本来就是公事公办……他到底有什么好在乎的?

邦德想得是那么出神,都没有发现卡森已经走了出来,冲他挤眉弄眼地打招呼。

“你好。”邦德回答,确保那语气听着像是“希望你赶紧死掉”。

卡森悻悻地看了他一眼,加快步伐离开了。邦德走进办公室。马洛里站在办公桌后头,正揉着自己的眉心。“噢,你来了,”他说,“坐吧。”

邦德没有动弹,而是固执地死盯着马洛里身后的书柜。M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露出费解的表情:“怎么了?你觉得我能在里面藏了个人不成?”

“没有这回事,长官。”

“请坐吧,007,如果你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我可能会被迫把你送去Q那里做检查。”

邦德坐下了,木雕似的僵硬在椅子里:“您最近很忙吧?”

“我什么时候不忙过?这可不是什么美差。我待会儿还得会见国防部长,那之后要去俱乐部参加宴会,再然后——”

“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M愣住了。有片刻,办公室静得出奇。邦德坐在那里,满心懊恼:“抱歉,我的意思是......”

“可以。”

这回轮到邦德惊讶地睁大眼睛:“长官......”

不知为何,他似乎在马洛里眼中看到了一丝隐藏的笑意。他的心砰砰直跳。倾身去接过文件袋的时候,邦德闻到马洛里身上淡淡的Alpha信息素的气味。出乎意料地,他的身体竟没有表现出本能的厌恶与抗拒。半晌过后他明白了,这是马洛里在为了他刻意地压制。

邦德心不在焉地看完了任务文件,坐到一旁的沙发上,望着他的上司在办公桌前忙碌的身影。某一时刻,他几乎又差点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回到了那座苏格兰的小教堂,又看到那一根根高高燃烧的夜烛。当一只手碰到他的肩膀时,他猛地瑟缩了,一下子睁大双眼。

“是我。”马洛里轻声说。

邦德坐起身,一件外套因此滑落到地板上。他心中蓦地一动,嗫喏地说了声谢谢,接着站起身。他对着窗户理了理领带,对面公寓楼玻璃反射出一连串的闪光,他的眼睛刺痛不已。他抬手想要拉上窗帘,却听到了一声闷响。眼前的窗户突然间裂开了无数条放射状的细纹。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身后有人猛地拉了他一把。

噼里啪啦,碎玻璃飞溅下来,插在红棕色的地毯上,满地都是亮晶晶砂糖似的碎片。马洛里拉着他卧倒在地上,将他紧紧护在怀中。第三梭子弹射在了窗户正对面的柜子里,木屑激射而出,簇簇作响。

马洛里腾出一只手,按下了警报按钮。

十分钟后,他们站在MI6的走廊里,比尔·坦纳忧心忡忡地向他们汇报袭击调查的最新进展。他认为袭击者很可能是托多罗夫的团伙成员,前来向MI6寻仇。马洛里对此反应很镇定,只是问有没有办法追踪到他。坦纳点点头:“他留下的弹片将会是最好的帮手。”

幕僚长离去之后,马洛里转向邦德:“你受伤了吗?”

邦德摇了摇头,接着忽然感觉到一线热流顺着额角淌了下来,这一准是在哪里撞了一下。马洛里皱起眉,取出西装口袋里的方巾,替他擦了擦。他们一道往MI6的餐厅走去。

 

 

邦德不常来到MI6的食堂,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一年到头来大部分时候都在外头奔波,吃难吃而昂贵的法餐或是看不出形状的中东食物。眼下偶尔尝试,他居然觉得MI6的伙食还不错。当然,刚刚发生的事故叫他一点胃口也没有。在观察了他将近三分钟后,马洛里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邦德回答道:“这是我的错。”

马洛里眼中闪出困惑:“为什么是你的错?”

“我应该将他的同伙全部清理干净的。”

“你对自己的要求一贯这么高吗?”

“我只是试图做好自己的职责,长官。”

马洛里叹了口气:“听着,假如有什么问题,我们会一起解决它的。你知道,MI6也不仅仅是只有你一个人。”

邦德略微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从没有人替他着想过——从没有人试图让他少干一点工作。马洛里递过来一张餐巾纸:“你的伤口又流血了。待会儿去医疗部一趟吧。”

“不碍事的。”邦德说,但还是点了点头。他紧接着想起来了什么:“我想要谢谢您,长官。刚刚要不是您,我可能已经……”

马洛里微微笑了。邦德忽然发现,他笑起来非常温和,毫无迂回地好看。他一下子恍了神。“我也不过是在做我的职责而已。”马洛里说。

“而您觉得自己的职责是?”

“当然是保护我的下属。”

他们很快就吃完了。邦德去了医疗部,马洛里则回去自己的办公室,进一步协助调查。从医疗部出来之后,邦德路过I支部,停下来抽了一根烟。他刚划亮打火机,就听到I支部里有两个人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那个新上任的M……”

邦德皱起眉头。

“对,是在爱尔兰干过。我听他们说,他在爱尔兰的时候,被……”谈话被打印机的声音切断了,接着又响起来,“听说,他好长时间内都没法……”

打印机又哐啷哐啷工作起来。“我可一点都不同情他。见鬼的官僚。”

那个I支部的职员拿起文件,往门外走去,看到邦德杵在那里,吓了一跳。

“你在这儿干什么?”

邦德轻轻掐灭了香烟。

“没什么,”他说,“只是,你不该说刚刚那句话。”

 

 

马洛里听到消息的时候,只觉这辈子还没这么头疼过。他刚从托多罗夫的事情里短暂地脱开身,这边就又出了乱子。最重要的是,他想不明白。“可是他为什么要跟人打架?”他问。坦纳气喘吁吁,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我也不知道,长官。”

“让007马上来见我。”

“是,长官。”

办公室的碎玻璃已经被清扫一空,只是因为四面漏风,暂时是不能住了。马洛里搬到了六楼的一间临时办公室里,在那里等着特工。不久,邦德到了,脸上是那副惯有的微微嘲讽的神情。

“解释一下吧。”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邦德耸耸肩,就好像在MI6的走廊里挑人打架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马洛里本来没觉得有什么,这下不由有些恼火了。

“这是非常幼稚的举动,”他说,“我对你非常失望。”

邦德挺直腰杆:“随您怎么说,长官。”

马洛里上前一步,审视着他。邦德感到了那股压迫,本能地想要逃开,但硬是强忍着,倔强地迎着他的目光。“到底是为什么?”

“我心情不好。”

“你不是会随意挑衅的人,”马洛里平静道,“要么告诉我为什么,要么就停职接受调查。”

邦德瞪着他,随即妥协了。他板着脸道:“我听到有人对你出言不逊。”

“对我?”

“是的,长官。”

马洛里看着他,难以置信。“他们说了什么?”

邦德斟酌着,继而重复了一遍他们的话。马洛里说:“你没必要因为这个就跟他们争执。”

“当然,”邦德赞同道,“我可没有争执——我选择直接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马洛里被噎了一下,一时竟说不出话。良久,他揉着眉心,自言自语道:“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而邦德显然把这看作是自己的胜利,在接下来的任务简报过程中,他心情不错,洋洋自得,马洛里对此毫无办法。他将清剿托多罗夫同伙的相关文件递给邦德,摇了摇头:“说真的,下次别再这么做了——对于有些人,最好的做法是不加理会。”

“我明白,长官。”

他站起身,系上西装纽扣。走到门口的时候,马洛里叫住了他。邦德回过头来。

“记得注意安全。”

邦德罕见地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的身影消失之后,马洛里坐下来,凝视着玻璃烟灰缸,半晌也无奈地笑了。

 

 

詹姆斯·邦德正躺在地毯上流血。他差一点就要认定,今晚会是他的死期了。那几个追着他过了大半个地球的托多罗夫的恐怖分子正横七竖八地躺在他位于切尔西的公寓楼下。在凝重的夜幕里,他听到他那些老太太邻居们正像从冬眠中苏醒的熊一样慢慢挪出家门,裹着法兰绒睡袍朝赶来的警察大声抱怨着。

他自认为任务还算成功,除却他腰上那条血流不止的伤口。至少如今不会再有剩余的残党隔着一栋楼对着MI6——对着M——射击了。对此,邦德十分欣慰。这多少缓解了疼痛。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上门盘查,他没有开灯,结果却差点睡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痛苦似乎已经麻木,能觉出的唯有寒冷。他凝视着天花板,仅仅有那么一瞬,难以自抑地苦笑了。

如果有什么是令人难以忍受的,那就是这样的时刻。当他只身一人,浸泡在自己的鲜血里,等待着或许再也看不到的黎明。他翻了个身,把自己蜷缩起来,忽然渴望能再次睡去,这样就不会觉得那么孤独了。

邦德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电话。他吞咽了一下,不知自己是否有勇气拨出那个号码。

“007?”

他吓了一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拨出去的:“长官……”

“有什么事情吗?”

他清醒了一些,盯着在黑暗中发光的手机屏幕。从马洛里那头传来音乐声,酒杯清脆的碰撞。他在和什么人约会吗?还是在家里?邦德咬住下唇,忍下突如其来的苦涩,轻声道:“只是想跟您问声好。”

他几乎能想象出马洛里皱起眉头的样子:“你还好吗?”

“我很好,”他刚说完,伤口仿佛作对似的撕痛起来,邦德咬紧牙关,忍住一声呜咽,却还是狼狈地吸了口气。马洛里一定是听见了,因为他的声音警觉起来:“你是不是受了伤?”

“我没有,”他流畅地撒着谎,“我没想要打扰您。真抱歉,长官。祝您愉快。”

“007——”

他挂断了电话,诅咒着自己的愚蠢。他怎么会想到要打给马洛里呢?他的上司不会比他轻松多少,比方说,还有一打Omega排队等着他标记,而又不是说他真的如邦德开玩笑时所说的那样,需要对他负责了。邦德躺回到地毯上,把手机扔到一边。伤口又开始流血了。

他闭上双眼,很快就昏睡过去。这一次,是什么人把他摇醒的。邦德喃喃着什么,睁开眼睛,有那么一会儿以为自己是伤得太重,出现幻觉了。

加雷斯·马洛里正带着难以捉摸的表情,逆着客厅顶灯的灯光俯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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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是微笑都令他疼痛不已,可他还是这样做了。詹姆斯·邦德用两手撑住地板,打算坐起来,却抽搐着再次躺了回去。“晚上好,长官。”他用做梦似的语气说。吊灯在昏蒙蒙的视线里来回晃动。

“这样做非常、非常不明智,邦德先生,”马洛里说,“甚至是相当、相当愚蠢。”

他伸手把他扶了起来,伤口一阵剧痛,邦德呻吟出声,随即咬住下唇。“你必须向我承诺,今后不会有类似的举动,否则,会有一些措施的,一定会有。”

“我恐怕不太明白您指的是什么。”邦德轻声说。

“我指的是你对我说谎!”马洛里抬高声音。

噢,那个。邦德垂下头。他并不是故意要不说实话的,真可惜他没法让他的上司明白这一点。“我不想给您添麻烦,”他回答。马洛里翻找医疗箱的身影顿了一下,他回过头来:“麻烦?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你有更重要的事情,”他说,回想起电话里那些朦胧的声音,双眼酸涩,“还有别人......”

“什么别人?”

但是特工已经失去了意识,他的身体再次滑倒在血泊里。再醒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靠坐着沙发脚,马洛里正用一把剪刀剪开凝血的衬衫。按理说,他已经流了这么多血,合该是麻木了,可还是痛得厉害。他可以忍着不发出声音,身体却一阵阵地激颤着。不知是否是错觉,马洛里的表情似乎温和了一些:“你感觉怎么样?”

“好得很,”他回答,“只是有点冷。”

“这不是好兆头。你失血太多了。”

“我应付得来。”邦德回答,一滴汗水滚进眼眶,他眨了眨眼。马洛里扎紧绷带,剪去多余的部分,长叹了口气:“你知道,当他们让我接手这份工作的时候,可没人跟我说我还得做这个。”

“我让您厌烦了吗,长官?”

“你让我想不懂,”马洛里回答,“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你很有可能会弄死你自己,而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

邦德忽然回想起了遥远的一九九八年,他在都灵执行外勤特工的第一个任务。那本来不是他的活儿,可原本要去的那家伙得脑膜炎进了医院,于是M将他送去了意大利。数十个小时后,他成功取到了密码组,代价却是身上多了一个洞。那一晚都灵下着大雪,他从窗户里翻出来的时候,把血蹭在了冻裂的窗框上。邦德坐在雪地里给M打了电话。仿佛是清楚他为何打来,她说:“很遗憾我们目前无法派出任何外援,你只有靠你自己了。”

无数词语挣扎着滚过舌尖,他最终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任务完成了,M。”

他回过神来。马洛里仍旧凝视着他,那双眼里的神情近乎是关切。“我只是,”他耸耸肩,声音哑了一下,“我以为没什么要紧的。”

邦德挣扎着站了起来,坐进沙发里。马洛里阖上医疗箱,擦拭着双手,双眼带着探究的意味。“我想我知道为什么,”他说,“你只是担心哪怕我知道你受了伤,也不会赶过来。”

有什么在他心中痛苦地缩紧,但他竭力不表露出来。“我恐怕您把我想得太软弱了。”邦德轻声回答。

“而你把我想得太残酷。”

邦德抿起嘴唇,盯着马洛里袖口附近沾上的一点儿鲜血。“我认为您是个很可靠的人,长官。”半晌他回答。他是真心实意,但是马洛里眼中的忧伤却似乎加深了。他将手帕丢到一边,宣布道:“你该去休息了。如果你不介意我问的话,客房在哪儿?”

“二楼第二间,长官。”





马洛里是被一阵打碎玻璃的声音惊醒的,他下意识把手伸向枕边,旋即意识到这早不是在爱尔兰,而他也已退役多年。饶是如此,他还是敏捷地翻下了床,没有穿鞋,在黑暗中走向楼梯,一点儿声音也没发出来。从一楼传来细微的声响,马洛里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头去,立刻呆住了。厨房亮着灯,地上有一堆玻璃碎片,而在碎片的旁边,站着或许是女王陛下最出色的特工。“发生什么事了?”

邦德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用略微充血的眼睛打量着他,像只戒备的动物。“没什么,”他回答,“我想找杯酒喝,却不小心把杯子打碎了。”

“喝酒?”马洛里重复道,“你不要命了吗?”

他朝邦德走去,后者微微缩起了肩膀,烦躁不安地吞咽着。马洛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特工稍稍挣扎了一下——凝视着他的掌心:“你流血了。”

“不要紧,”邦德说,想要把手抽走,“甚至不怎么疼。”

他看着马洛里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浅蓝色的方巾,为他缠好伤口。那双眼睛显得暗沉沉的:“酒精对你没有好处。它只会让你越来越糟。”

“您对此很有经验?”

“多到你无法想象。”

邦德不置可否。他绕过玻璃碎片,往客厅走去,双腿陡然一软,不得不扶住了厨台。

那吊灯又开始旋转了。马洛里扶着他坐到沙发里的时候,意识到他浑身都在发抖:“你发烧了,必须马上去医院。”

“我不需要医生。”邦德抗议道,但马洛里已经在打电话了。“是的,有些严重,我想,”他一边说一边瞥着他,特工脸色苍白,只有一双眼睛,水洗过似的,亮得吓人,“是的,在切尔西。”他挂断电话,从衣帽钩上取下外衣。邦德的身体已经滑了下去,他整个人蜷卧在沙发里。

“你又为什么要在乎我怎样呢,长官?”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特工喃喃地问。





邦德在医院里度过了百无聊赖的三天,除了看报纸,就是凝视着对面桌子上的那一束白玫瑰。他至今也不知道那是谁送来的。可能是他的秘书,玛丽·古德奈特小姐,她一直对他相当关心。等他从医院出来了,得请她去特拉法加广场吃个饭。他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再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一个朦胧模糊的人影,正在更换花束。那居然是M。

马洛里瞥了他一眼:“下午好,007。”

“谢谢您的花,长官。”邦德彬彬有礼地回答。

马洛里罕见地微笑了一下,走到他床前:“感觉好些了吗?”

“一切就绪,长官,”邦德回答,“您是来给我任务的吗?”

马洛里吃惊地睁大眼睛,望着他。“不,当然不,你的状态并不适合出外勤。”

这是邦德始料未及的。“您是什么意思,长官?”

“意思是,你需要好好养伤,”马洛里说,“你的身体和心灵都亟需休息。”

“我确信我的  ‘身体和心灵’ 都好得很。”

马洛里再度微笑了:“可惜这里是我说了算,邦德先生,真遗憾。日安。”

他关上门。邦德瞪着他离开的地方,生着闷气。不,这里才不是马洛里说了算。邦德会让他明白这一点的。他在枕头里躺下来,凝视着窗外浮动的暮光,渐渐有了主意。





万幸的是那之后的几天里M在国防部长和财政大臣之间来回周旋,忙得不可开交,让邦德得以施展他的计划。五天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坐在M的书房里,在MI6的加密搜索系统里输入“阿列克谢·索科洛夫”。天知道为了让Q把这个名字告诉他,他费了多少口舌。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屏幕散发的荧荧亮光,照亮邦德的面庞。据Q所说,索科洛夫正是MI6近日不遗余力追踪的目标。他一九六八年出生于苏联加里宁格勒,在东欧剧变时开始从事犯罪活动。一直以来,索科洛夫让CIA都束手无策——他从不离开俄罗斯半步。

邦德舔舔干涩的下唇,叹了口气。眼下,没可能M会让他做长途旅行。他可能得费一番功夫,才能说服他将索科洛夫交给自己。邦德将资料拷贝了一份,站起身,忽然听到楼下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他思索了片刻是否要翻窗而去,最终决定就待在原地不动。五分钟后,书房的门开了,马洛里打开灯,表情看上去毫不意外。

“我看得出来,你养成了一个坏习惯,”他放下公文包,“你把我的家当做了随意进出的地方。”

“只是路过,长官,顺带来拜访一下您。”邦德回以微笑。马洛里的目光扫过电脑,脸色微微一沉。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密码的?”

“噢,那实在是很好猜,”邦德耸耸肩,站了起来,“只要略微查一下——”

腰上的伤口突然猛烈地抽痛,他神情一变,按住了桌沿。马洛里迅速来到了他身边,伸出手去扶住他的肩膀。邦德咬着下唇,深深地喘息着。疼痛逐渐消失了,他眨眨双眼,盯着马洛里放在自己身上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结着一层薄茧,但并不粗糙。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想象着被那只手抚摸的感觉。邦德蓦地回过神来,吞咽了一下,呆呆地看着马洛里。

“你还好吗,007?”

他飞快地点了一下头:“我得走了,长官。”

“你着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再有下次——”

但是邦德已经迅速地下了楼,奔着前门而去。他跳上停在楼下的银色的阿斯顿·马丁,淌过积水,飞驰而去。直到他的身影融进夜色中,他的皮肤上都好像残留着马洛里双手的温度。





当马洛里建议他再去度个假的时候,邦德没有拒绝。事实上,假如马洛里发现了邦德这几天有意无意地回避着与他的接触,他也明智地装作了视而不见。他利用这个机会,在格林纳达的海滩上同菲利克斯·莱特见了一面,向他寻求索科洛夫的信息。当他们正乘着游艇在白浪间穿梭的时候,邦德的电话响了。

“度假怎么样了,007?”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相当不错,长官,真可惜你不能过来。”

“我要忙的事情太多了,”马洛里罕见地抱怨起来,“你知道吗,我受够了那个国防部长。他上次带了只猫进来,把我的地毯挠花了。”

邦德忍俊不禁:“需要我帮您教训一下他吗,长官,等我回去的时候?”

“你什么也别做,他和白厅的关系好得很,虽然我怀疑……”

“怀疑什么, 长官?”

“没什么。总之,没什么需要你做的,明白吗?”

“好吧,”邦德回答。菲利克斯带着汽艇转了个弯,浪花沾湿了他们的衣角,“还有什么事吗,长官?”

“有,非常重要。你把领带丢在我这里了。”

他说完,发誓能看到特工在电话另一头微笑的样子。这代表着他又一次擅闯了他的家,还耀武扬威地留下了证据。他到底该拿他怎么办?马洛里按了按额角,对着电话说道:“会有后果的,007,我这么告诉你。你不能再这么做。”

“我非常期待,长官。”

电话挂断了,马洛里重重地叹了口气,在椅子里坐下来。他凝视着桌子上那条领带——它是深蓝色的,手工梭织而成,表面那浅浅的莹润的光,倒是令他想起了邦德的双眼。





他在日暮时分挥别了菲利克斯,往酒店走去,将毛巾卷在腋下。海滩上已经人影寥寥,落日浸没在清澈的海浪里,一抹余晖将天空染成绛红。邦德回过头去,欣赏着……忽然间,他皱起眉头。

他率先感觉到的是热,那种热,就好像浑身上下突然着了火一样,挥之不去。接着他感觉到了黏连的湿意,从双腿之间滑了下来。有片刻,邦德困惑地站在那里,思索着这是怎么回事,接着蓦地明白了。恐惧顿时让他动弹不得。

他的发情期到了。

甫一确信这点,他立刻捡起自己的衣服,将外套披在身上,朝酒店狂奔过去。要不了多久,他的信息素气味就会把整个格林纳达的人都吸引到海滩上来,而那就有大麻烦了。晚风掠过他的头发,邦德三两步跳上楼梯,钻进旋转门,忽视大厅里那些侍应生诧异的目光。在等电梯的时候,他确信有几个大腹便便的Alpha好奇地往这里投来目光。

回到房间里,他锁上门,腿脚发软,一下就跪倒在了地上。滚烫的情欲灼烧着他的身体,让他连呼带喘,头昏眼花。邦德咬住下唇,用力地咬着,爬到床边,将自己扔到床上,勉强忍住一声呻吟。就连床单的摩擦都让他克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怎么会这样?他头天晚上才服用过抑制剂,按理说不会有任何问题。邦德不出声地咒骂着,靠着枕头蜷缩成一团,那里的床单很快被他弄湿了。即便身边没有任何人,他还是为自己的本能而羞愧不已。不,他坚决不会像那些Omega一样,狼狈地用随便什么东西抚慰自己……他翻了个身,强忍着那可怕的冲动,浑身发颤,在喉咙里无助地呜咽着。

走廊里传来什么人的说话声,邦德翻下床去,在公文包里翻找起来。他的手摸到了一个小瓶子,心跳加快了。那是托多罗夫的药品之一,是MI6严令禁止的抑制剂,一准是被他忘在包里了。在他犹豫的时候,门外的声音更加响亮了。那些人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呼喊着,同时用力地敲了敲门。

邦德睁大眼睛,浑身悚然一惊。他反手拔出手枪,推开保险,同时旋开瓶盖,吞下里面的东西。那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一分钟不到,他就觉得热潮退去,门外的声音也消失了。邦德松了口气,躺到地毯上,精疲力竭地闭上眼睛。

五分钟后他发觉那抑制剂有严重的副作用,他跑到卫生间吐了一轮,头痛欲裂,一整晚什么也不想吃。邦德躺回床上,窗外天色渐暗,偶尔传来远海的船坞声,隐隐约约地飘进窗户。

特工叹了口气,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拿出了一个东西——那是马洛里曾经为他包扎伤口用的方巾。他把它洗干净之后,一直忘了还回去。夜风拂过邦德燥热的脸颊,他将那块方巾握在手中,身体奇怪地抽动了一下,旋即将手伸向下方,握住了自己。

他早已经硬得发痛。

邦德轻轻地吸着气,试探着套弄起来,闭上双眼。他满脑子都是马洛里,他想着他的眼睛、他的双手,他信息素的气味,在他们仅有过的那一晚,他是如何拥抱他,抚摸他……高潮来得又急又猛,让他头晕目眩。

他将脸陷进枕头里,很快就睡着了。

Chapter Text

在回去伦敦之前,他在镜中凝视着自己的倒影。一双黯淡的蓝眼睛底下,浮现出淡淡的乌青;嘴唇有些发白,金发也蓬乱着。邦德叹了口气,用手抹了把脸。假如他这副模样回到MI6,M一定会觉察出有什么不对。不过,反正邦德是要跟他谈谈的。那该死的MI6提供的抑制剂居然是失效的。

他回到房间里,在沙发坐下来,凝望着窗外的海岸线。这样的问题,在曼斯菲尔德夫人在世时从未有过。是这批次的抑制剂生产出了问题,还是说被人恶意更换了?邦德揉了揉眼睛,试图让脸色不那么难看。无论怎样,他一定会把这事情解决了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去收拾行李。格林纳达显然是不能再呆了——他清楚发情期还未结束,而他最好确保它再次发生时,身边有个可靠的alpha。那股矛盾的感觉再次在心中撕扯起来:对于这个念头,他又是厌弃,又有些隐约的期待。他不习惯自己非得依靠另一个人,可如果是M,或许也没有那么糟糕。那一晚的情形再度浮现眼前,邦德摩挲着那条方巾,微微战栗着。有片刻,他发现自己居然在渴望。

但是不——马洛里是不可能和他发展出什么的。邦德把方巾揣进口袋,露出苦笑。他们的结合并不像一般的伴侣那样,是温柔爱意的产物,而是诞生于一纸公文。邦德敢肯定假如不是因为监察委员会那荒唐的规定,马洛里甚至不会多看他一眼。诚然,他还算有些魅力,可他太危险了。接近他的人从来都难逃厄运。而马洛里和他不一样,他是个正常人。

邦德收拾好行李,将托多罗夫的抑制剂藏进一个缝好的夹层里。那日M警告他不许擅自服用抑制剂的命令又回荡耳边。假如让马洛里发现他在偷用违禁药品,那他就要有大麻烦了。







他已经在电话边上站了五分钟了,犹豫该怎么对M开口。“晚上好,长官,只是想告诉您,我的发情期到了。”他摇摇头,觉得这未免太过愚蠢。或许他可以邀请M与他共进晚餐,再暗示他自己可能需要那么点儿特别的帮助?邦德咬了咬下唇,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窘迫。

最终他决定亲自去一趟MI6,就像对马洛里汇报任务一样告诉他这件事。

三月份的伦敦,空气中仍有些春寒料峭的冷意。邦德开上沃克斯豪尔大桥,掠过暮光中泰晤士河的粼粼波影。他拐了个弯,停好车,走进MI6总部,搭乘电梯一直到六楼的局长办公室。

在休息室里的时候,他撞见了Q。“你脸色不太好,”那年轻人说,“好像很紧张,发生什么事了吗?”

有那么明显?他暗地里叫苦不迭,嘴上却道:“只是昨晚没睡好。”

“真奇怪,我以为你是去度假的。”

“出了点意外,”他含糊地回答,“Q,我看起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看着还好吗?”

Q眯起眼睛:“你是要跟人约会?”

“回答问题就行了。”

Q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挑挑眉毛:“领带有些歪了,除此之外,还行。”

“仅仅只是还行?”

Q克制着翻眼睛的冲动:“如果你想听人夸你英俊,你最好去找伊芙。”

年轻人离开了。邦德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了口气,往M的办公室走去,鞋跟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远远地,他就看到办公室的门开着,而门外本该是钱班霓小姐坐着的地方空无一人。邦德警觉起来,手指轻轻一拂,推开了手枪保险。他慢慢地往办公室走去。

那里并不是空无一人,事实上,在他面前坐着罗伯特·卡森,监察委员会委员长,正好整以暇地吸着烟,弄得办公室里云雾缭绕。看到邦德,他的小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邦德先生,好久不见。”

特工冷淡地点点头:“我来找M。”

“噢,你是说M,真可惜,他不在。”

“我在这里等他。”邦德在沙发里坐下来,散开的衣摆下露出手枪的轮廓,卡森眯起双眼。一抹日光涂上墙壁,卡森抖了抖烟灰,非常温和地道:“我想你还是别等了。M他,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恐怕非等不可。”邦德说。

“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邦德微微一哂:“私人事情。”

卡森扬起眉毛,眼睛充满暗示意味地闪动着:“我想,是那种意思的私人吧。”他翘起双腿,深吸了一口烟雾,再徐徐地吐出来。眼前这个Omega闻起来好极了,一种深沉而寒冷的甜味,直往人心里钻。见邦德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卡森继续道:“真可惜他不能来满足你,他忙着呢。”

邦德突然动了一下,手伸向枪套。卡森吓了一跳,呛进一口烟灰,猛烈咳嗽着。

“你的保险开着,这很危险,邦德先生。会走火的。”

邦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拇指一推,关上了保险:“的确没有这个必要。我跟您待在一起。而您不可能给我开枪的理由,不是吗?”

卡森的笑容变得有些挂不住:“你在威胁我,邦德先生。”

“希望这能让您对我失去兴趣。”

卡森向后靠进沙发里,眯起眼睛。半晌,他向前倾身,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邦德看看表。已经差不多四十五分钟了。卡森忽然站了起来,邦德警觉地抬起头,但委员长只是踱步走向了M的办公桌,拿起几分文件。

“吉尔伯特·普林斯,”他说,“你认识他吗?”

不等邦德回答,他又继续道:“是个好孩子。三年前一从剑桥毕业,就被我们招募了。他很年轻,充满活力,会三门语言。可惜是个Omega。”

“我并不认为有什么可惜。”邦德说。

“你有时间应该见一见他,我想不久后他也会被派到特别行动处。他正在接受训练。人长得也很漂亮,”卡森突然话锋一转,“我想,M也会很乐意为这样的年轻人负责的。你说是吗?”

“当然。”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M是怎么做到的,”卡森继续道,“那么多责任,怎么忙得过来呢?”他瞥了一眼邦德,后者沉默地坐在沙发里,看上去心神不宁。“所以,像我说的,别再等了。你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排着队在——”

邦德嚯地站了起来,系上外套的纽扣。有片刻,他站在原地,肩膀紧绷着,一言不发。接着他转头看了一眼卡森,径自走出了办公室的门。

在他身后,委员长不怀好意地笑了。





半小时后,邦德站在摄政公园对面,嘴唇紧抿。只要一想起卡森那张脸,他就觉得一阵厌恶,但他更痛恨自己居然十分在乎他说的那番话,关于M,关于天杀的吉尔伯特·普林斯。他跟邦德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邦德已经在讨厌他了。

他沿着泰晤士河漫无目的地往威斯敏斯特区走去。几分钟前他再次服用了抑制剂,虽然他已经知道那东西成效甚微,但好歹有一丝希望。没错,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该到处乱跑,可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他那整洁得一尘不染的公寓。

他从没把那里看作是家。

远方暮色苍茫,在橘红的天幕下,漂浮着一线烟霭似的灰色长云。邦德竖起衣领,意识到半空中飘起了雨丝。他开始感觉有些冷。

此时此刻,M会在哪里呢?会不会在家里,和吉尔伯特·普林斯一起?他会想到邦德吗?特工摇摇头,将那些念头赶出脑海。M是不可能会想起他的,像卡森说的,他太忙了,有那么多人……那么多Omega……

他在一间酒吧外头停住了。从昏暗的玻璃里传来嘈杂的歌声。邦德脚步一顿,接着上前去推开了门。





酒吧里很闷热,几盏灯没精打采地亮着。邦德在吧台坐下,打量着那个酒保。他看着还是在上学的年纪,至多不超过二十岁。“伏特加马提尼,要摇匀,不要搅拌。”

酒保点点头。邦德环顾四周,接着抽出了口袋里那条属于马洛里的方巾。他还记得M是怎样用它裹好他的伤口,而他又是怎样对着他抚慰自己。他突然觉得脸上一阵发烧——那行为现在想起来,委实太过荒唐了。邦德摇摇头,接过酒杯,轻啜了一口。再抬起头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Alpha。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非常英俊,不像马洛里那么惊天动地的好看,但是很端正。“我可以坐这吗?”

邦德耸耸肩:“随你的便。”

“心情不好?”

他点点头。那人要了一杯波本,双眼好奇地打量着他:“是因为什么?”

他下意识想扯谎,随即发觉根本没有必要:“我要等的人没来。”

“真遗憾。”

“我想他不会来了。”

“噢,”那人露出惋惜的表情,“他真是个混球。”

“他只是太忙了。”

“可是忽视你——忽视你这样的一个Omega——是非常不合适的。你把自己交给了他,而他就应该照顾你,特别是在你需要的时候。”

“谢谢你的关切,”邦德回答,“不过,我自己应付得来。”

那人挠挠头发,左顾右盼了一阵,接着提议道:“你想跳舞吗?”

“我跳得很糟糕。”

“没关系,”那人露出微笑,“我只是,我希望能让你心情好起来。”

邦德叹了口气。作为一个Alpha,他真是罕见地和善。他张口想要拒绝,却突然改了主意。为什么不呢?他这样想。反正M从没说过他不可以这样,没人规定Omega不能和伴侣之外的Alpha跳个舞,是吧?他点点头,站了起来,任由那个人领着他往舞池走去。





他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了。夜空中没有月亮,连星辰都渺茫无踪。邦德绕过路灯,继续往沃克斯豪尔大桥走去。夜色中,泰晤士河畔灯火闪烁。他沉迷地看了一会儿,呼吸着沁凉的夜风,接着走向MI6的大楼。

他并没有喝多少,至少没有那个搂着他跳舞的Alpha喝得多。他现在知道那个人名叫乔治。当乔治充满暗示性地揽住他的腰的时候,他并没有推开他,甚至是故意贴向对方的身体。当然,在事情能发展到下一步之前,他离开了。

就在踏上台阶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热流再次席卷而来。邦德无声地咒骂了一句,加快步伐,钻进了大门里,直奔电梯。短短的几步路,他已经热汗淋漓,双腿阵阵地发着颤。好在MI6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了,这意味着他可以直奔休息室……

电梯在六楼停下了。邦德闪身来到走廊,忽然发现M办公室的灯亮着。只要一想到M,都让他浑身燥热不已,M就好像是点着他的那把火。邦德忍下一声呻吟,趔趄着走向那个熟悉的房间。钱班霓不在,这可真是太好了,而门只是虚掩着,他一推开,就看到加雷斯·马洛里坐在办公桌后的扶手椅里。

邦德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他身边的,情欲的迷雾笼罩了他,让他轻飘飘、晕乎乎的。等到他意识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几乎坐到了马洛里腿上,扑在他身上难耐地磨蹭。而自始至终,马洛里动也没动,呼吸平稳,冷冷地看着他。邦德懵住了,突然清醒过来,缩回手,有些羞愧地站到地上。

那些随时随地不管不顾泻火的alpha令他鄙夷,相比之下,马洛里冷静到了近乎可怕的程度。邦德用一只手扶住办公桌,支撑着自己发软的双腿,哑声叫了一句:“长官……”

“你去哪里了?”

“我出去散了个步。”邦德回答,绝望地克制着再次扑到他身上的冲动。M现在不刻意隐藏他的气息了,相反地,像是在释放它。那种气味,让人闻过之后,一辈子都想陷在这种气味里,被它包裹着。

“散步?”马洛里反问,“你应该闻闻你自己。”

邦德梗住了,抿起嘴唇。他知道自己身上沾了别的Alpha的气味,他甚至是故意那么做的。但他没料到他的上司会这么介意。

还不等马洛里说什么,邦德抓住桌角,腿软了下去,蜷成了一团。那些液体打湿了他的长裤,还有更多的在不断地流出来。当一股剧痛猛地开始撕咬他的时候,他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抱紧了自己,浑身发颤。

一双手落到他肩头,把他拽了起来。咔嚓一声,他被手铐铐在了灯柱上。

“马上解释一下你闹脾气的举动,”这声音之冷酷,令马洛里自己都吓了一跳,“否则这个发情期唯有你自己捱过了。”

邦德倚靠着灯柱,浑身克制不住地战栗着,瞪着他。半晌,他喘息着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有一瞬,马洛里好像被气笑了。邦德咬住下唇,强忍着来势汹汹的疼痛,没能阻挡一声呜咽。他实在太痛,太难受了,浑身每一寸皮肤都渴望着眼前人的爱抚,可马洛里只是站在那里,打量着他的狼狈:“没什么好说的?”他重复。

“我没做错什么,”邦德声音发颤,“我又——我又不归你管。”

马洛里赞许地点点头:“那你找那些alpha来帮你缓解痛苦吧。”

他往门口走去,邦德睁大眼睛,无助地挣扎起来,接着慢慢停下。“你可以命令我。”他气息奄奄地说。

马洛里回过头来。

“命令我啊,”邦德吼道,“这标记不就是干这个用的吗?命令我,我一定会遵从。我会告诉你我为什么那么做。我会像训练过的狗一样立刻跪在你脚边求你。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马洛里猛地动了一下,邦德绷紧身体,等着将要到来的击打。但是他的上司留在了原地,急促的呼吸逐渐缓和下来,平静地道:“你明白我永远不会那么做。”

邦德哽住了。过了很久,他说:“请把我解开,再把外套递给我。我会开车回家。我发誓,如果我靠近你,我今生不再踏进MI6一步。”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着。良久,马洛里掏出钥匙,解开了他的手铐。

邦德迈出了摇摇晃晃的一步,再是另一步,从马洛里手中接过自己的外套,回避着他的目光。门口就在眼前,走到那里却好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Alpha的气味无处不在,安抚着他燥热的欲望,而他宁肯死去也不想离开他……

直到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邦德才放任自己颤抖着跌倒在地。体内那可怕的绞痛已经让他连直立都困难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到家里的,他隐约记得有法律禁止处于发情期的Omgea开车上路,但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邦德登上台阶,踉踉跄跄地栽进公寓,将门在身后锁上。简单的几个动作,已经让他出了一身的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

好在他极具先见之明,早就把一切他有可能在迷乱中捅到身体里来的物品都扔掉了。这也意味着他身边没有任何东西能拿来纾解他体内绞着的剧痛与空虚。邦德跌坐在地毯上,茶几被撞倒了,他克制着不用打碎的玻璃碎片把自己剜死的冲动。

忽然间,电话响了。恍惚的一瞬,他多希望这是马洛里打来的。如果他肯关心他一下,哪怕只是问一句“你还好吗?”,他都会立刻强撑着开车回MI6,扑倒到他脚边去。

屏幕显示是比尔·坦纳。邦德接起来,对着电话吼道:“让他滚!”

“007,我就在你门外。我必须把你送回MI6。”

他怎么都没听到汽车声音?邦德站起来,眩晕了一下,扶住桌子。猛烈的疼痛让他浑身发颤,几乎想干呕:“滚开。”

“检测Omega指标的系统已经快被你弄爆表了,如果你再不开门,Q会很乐意过来把它炸开的。因为技术部已经没钱置办一台新机器了。”

邦德咒骂起来,跌跌撞撞走到门廊,打开了门。

接下来的路途中,他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躺在一张床上,马洛里和几个医生模样的人站在他身边。那种钻心的绞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昏沉沉的疼痛,遍布全身,好在疼痛是他熟悉的。他动了一动,勉强睁开眼睛,从干涩的嘴唇中吐出一个词:“水。”

一个医生递给了他一只玻璃杯,邦德感激地喝了一口,不敢去看马洛里的眼睛,躺回到枕头里。另一个医生走近他的床边,手里是一支细长的注射器。

邦德睁大了双眼,下意识往后缩去。他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他们会给他注射镇定剂,然后把他丢在这里一连几天。觉察出了他的恐惧,马洛里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指轻柔地在皮肤上抚过。

“别怕,”他低声说,“只是延缓发情期的药。”

邦德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但是药效很快起了作用,他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沉睡。

Chapter Text

他罕见地没有做梦,什么也没有,因此邦德醒来的时候,意外地觉得还不错。他在床上惬意地躺了一会儿,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这房间不大,只摆了一张床和一把椅子,床头连本杂志都没有。

一准是有一群人守在监测Omega指标的机器前头,因为没过一会儿,就有人推开了门,为他做各种检查。在仪器的滴滴声里,邦德闭上双眼,陷进柔软的枕头,在想每个人是否都会有那么几个瞬间宁愿自己能够长眠不醒。睡意很快再次攫住了他,朦胧中,门再次吱嘎作响,有人走了进来。

“他怎么样了?”

“生理上一切正常,幸亏您把他及时送来了。您该担心的恐怕是心理。他的自主神经有些失衡。”

那个人走向床边。邦德的本能突然间苏醒了,一种下意识的安全感油然而生,令他戒备已久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他在那种温水一样舒适的感觉里又躺了一会儿,才睁开双眼。

加雷斯·马洛里正站在床头凝视着他。

邦德眨了眨眼睛,蓦地坐了起来,他的心砰砰直跳。

“别紧张,”马洛里开口了,“我只是想问问你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邦德低声说,“都没事了。”

“需不需要什么?”

邦德摇摇头。

建筑工地在窗外敲敲打打。马洛里拉过椅子,坐了下来。暮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发丝在晚风中有生命似的拂动着。“昨天晚上,”他徐徐开口了,“你为什么要跑出去,和那些人鬼混?”

邦德张了张口,熟悉的苦涩涌上心头,使他嗓子发干:“我觉得有些无聊。”

马洛里甚至都没费心去戳穿他的谎话:“你应该来找我,而你偏不这么做。”

“我很抱歉。”他低声说。

马洛里的双眼忽而显得有些消沉:“像你说的,你没错做什么,为什么要道歉呢?”顿了一顿,他继续道,“认为我不值得你的信任并不是罪过。”

邦德呆住了:“我不是……”

“我从来不把你当做那些omega看待,”马洛里静静地说,“我以为,至少你也会觉得,我和那些alpha不一样。”

有什么在邦德心中绝望地撕扯着:“我当然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他说,声音都颤抖了,“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想要更多。”邦德轻声地道。

马洛里微微蹙起了眉头,看得出来,他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如果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够——”

邦德抓住他的肩膀,吻了上去。他感到马洛里僵住了,随即放松下来,双唇吃惊地微微分开。那深埋心底的欲望再度被点燃了,特工闭上眼睛,几乎跪坐到了椅子上,他吻得是那样不顾一切,以至于觉出了疼痛。自始至终,马洛里没有回应,也没有伸手来推开他。

在他的上司能说出“我给不了你这个”之前,邦德抽身而去,直接逃离了病房。

 

 

他坐在沃克斯豪尔大桥上的一张长椅里,天边是湿漉漉的晚霞。邦德已经在那里坐了半小时了,丝毫不觉得冷。身后,建筑工地还在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种单调而枯燥的节奏,令人逐渐麻木起来。

马洛里会怎么想呢?他一准会觉得他疯了,失去了理智。对于他的上司来说,他只是某种被迫带来的责任而已,想必还是最让人头疼的那个。邦德用手抹了把脸,难以置信他居然真的在难过。他以为他早就感觉不出任何情绪了。

他从口袋里抽出那条方巾。它一直给叠得整整齐齐,虽然洗过一次,上面似乎还沾着马洛里的气息,很强烈,但并不会把人刺痛。邦德捏紧了它,记忆再度回到了那个晚上。当马洛里把这块布料缠在他掌心时的神情。他闪动的双眼几乎称得上是温柔。

或许最悲哀的一点就是,他模模糊糊地想着,当马洛里只是在履行职责的时候,他却误以为那是偏爱。

……

建筑工地终于停了下来,空气中有种凄凉的寂静。街灯次第亮起,照耀着明晃晃的河滩。奇怪的是,他每个最艰难的时刻,都似乎注定了要孤零零地度过。邦德站起身,盘算着该怎么对他的上司解释。或许他们只会心照不宣地当做那一切没发生过……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方巾,自嘲地笑了笑。没理由去奢望不可能得到的东西。邦德走向桥栏,深吸了口气,不知自己是否有勇气将它丢进奔涌的泰晤士河。他探出半个身子——

突然有人抓住他的臂肘,将他扯了回来。邦德条件反射地捏住对方的手腕,却对上了马洛里的怒不可遏的双眼。

“你见鬼的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邦德来不及藏起手里的方巾,只是愣愣地看着,不明白自己怎么触怒了他。“我以为你总不至于这么该死的愚蠢,”马洛里嚷嚷着,这是邦德第一次见到他大喊大叫,一些行人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你居然想到要——”

邦德忽然间明白了,他禁不住露出一丝微笑。马洛里见到他的笑容,脸色更加阴沉了。

“长官,”他轻声说,“您想错了。我没有想要跳下去。”

“那你往桥边走干什么?”

邦德看了眼那块浅蓝色的布料,有些窘迫地道:“我是在想,既然……不如就把它给扔了。”

马洛里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接着相信了。“你最好永远别有这样的念头。”

“我想我不会的,长官。”

一艘汽船慢悠悠地从桥下穿过,马洛里转开目光,叹了口气:“你跑了以后,我也下了楼,但觉得还是最好给你时间让你好好想想。结果你一直坐在那儿没动,接着突然……”他摇摇头,省去了接下来的话,转身往汽车那儿走去,“来吧,我送你一程。”

他们坐进车里,邦德从挡风玻璃背后凝视着雾蓝色的天际。“长官,”马洛里发动汽车时,他蓦然开口,“您不应该再这样对我。”

马洛里顿住了:“你说什么?”

“我会误以为这代表我很特殊。”

“你的确很特殊。”

有一瞬,邦德几乎要恨他了,他怎么能够如此残忍?“你不明白吗,”他哑声道,“我会以为你也爱我。”

一束车灯晃了过来,马洛里的眼睛显得出奇地明亮。他对邦德说:“你靠近一点。”

特工照做了。“再靠近一点,过来。”邦德靠了过去。马洛里一把拽住他的领带,将他扯到自己面前:“听好了。我现在没把你直接按在后座上的唯一一个原因,就是那条该死的规定。我以为你讨厌它,讨厌和我一起。你什么都不说。”

邦德瞪大了眼睛。在他能反应过来之前,马洛里亲了他,接着把他放开。他又呆若木鸡地坐了一会儿,才突然绽开微笑。

“您说要把我按在后座上?”

“闭嘴,”马洛里说,“先让我开车。”

 

 

邦德不记得汽车是怎么停在马洛里的公寓楼下,更不记得他们是怎么进门,怎么走上楼梯,再来到卧室的。他整个人都好像因为过于快乐而头晕目眩了。他躺在床上,躺在他的上司旁边,对他喃喃地说了些什么,接着就陷入了沉睡。

他是被一股热流唤醒的。但是这一回,他率先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懒洋洋的舒适。邦德翻了个身,意识到马洛里也醒着。饶是如此,他开口的时候,还是有些羞涩:“帮帮我吧,长官。”

“你想要吗?”

他用力点头,这辈子从没这么笃定过。马洛里搂过他,将手探进衣摆,抚摸着他腰际的皮肤。这触碰叫他浑身战栗,无助地发着抖。邦德把自己蜷成一团,不想让对方看见他如此不堪的样子——

“詹姆斯,”马洛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这没什么好羞愧的。”

他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模糊嘶哑的呻吟。马洛里脱掉他们的衣服,朝他压下来,他们的皮肤亲昵地磨蹭在一起,顷刻间有如被点燃了一样。他的神经兴奋地抽缩,快感令他头皮发麻。邦德用颤抖的手扳过他的脸,同他吻在一起,感到温暖的液体从底下涌流而出,打湿了床单。

如果不是他死命咬着下唇,他早就在狼狈地抽泣了。马洛里轻轻吻着他的脖颈,再是肩胛,指尖拂过粗糙不平的伤疤。汹涌的欲望让邦德的大脑混沌不堪,视线也模糊着,他忍不住用手握住自己,急躁地套弄起来。

屈从于本能没什么好羞愧的……

马洛里的手碰到他的膝盖,邦德自动地屈起双腿,往两边分开。他的身体对于这样的流程是天然的熟练。马洛里的双眼闪动了一下,接着那股强烈的alpha的信息素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抚慰着他的感官。邦德的心蓦地一揪:他的上司直到这个时候,直到确信他也想要,才放任自己开始攻占他。马洛里将手探到他身后,钻进那个已经湿滑的入口,毫不费力就又探进一根手指。邦德哽住了,因为兴奋而几乎喘不过气。直接进来吧,他拼命在心里说,求求你直接进来——

他感到那巨物抵在入口处,接着猛地滑进体腔,他呜咽出来,疼痛而满足,眼泪不受控制地滑下面颊。马洛里按住他的腰,稍稍抽出,又迅速地撞进来,每一下又深又狠,几乎要把他钉穿了。邦德搂住他的脖子,在铺天盖地的属于马洛里的气味里,简直要融化了。那种被填满的感觉太美妙了,他在没顶的快感里连咬住嘴唇的力气都没有,不成声地啜泣着。

良久,他被翻了过来,脸颊贴着枕头。那东西短暂地滑出体内,接着又撞进来,似乎变得更大了,毫无缝隙地碾过脆弱的生殖腔。紧接着他感到熟悉的钝痛——属于alpha的结慢慢涨大,进到了最深处,将他锁在那里,动弹不得。

特工趴在那里,半晌,有些低迷地眨眨眼,想要翻个身,立刻被按住了:“别动,”马洛里说,他的声音也低哑得很,“你会弄伤自己的。”

“我想看着你。”

马洛里的表情温柔下来:“就快了。”

十五分钟后,结软化下来,马洛里抽出自己,搂过特工,他们迫不及待地亲吻彼此。那之后,邦德倒进枕头里,精疲力竭,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清晨,他刚一睁眼,就感到自己被人按住了。

“你知道,”马洛里说,“你那天着实让我很生气。”

邦德呻吟了一声:“您得更具体一些才行,长官。”

“当然是指你跑出去跟那些人厮混。那是非常不安全的做法。”

“我知道错了……”

他这么说着,却主动抬起了腿,在马洛里腰上蹭了蹭。他的上司倾身吻住他,猛烈地吻着,用手握住自己,对准松软的入口,一口气进到了底。邦德沙哑地叫了一声,环住他的脖子,再度兴奋了起来。哪怕他不愿承认,他也发现,Omega的身体似乎天生就是为这个准备的,怎么都不会被弄坏……

 

 

太阳升起来以后,马洛里把他们清理干净,换上睡衣,躺在了邦德身边,十分罕见地微笑着,那是打从心底里在感到愉快。当他再度吻过来的时候,邦德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心里稍微冷却了一下。

“你也会这样亲吻你其他的Omega吗?”

马洛里困惑地皱起眉:“我其他的?”

“那些你必须得标记的人。”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马洛里道,“我只有你一个。”

邦德呆住了:“可是卡森,他说——”他顿了顿,“我看到了文件。我以为有一打人在等着你的标记。”

“詹姆斯,”马洛里好像被逗乐了,“的确有文件,也的确有命令,可那不代表我同意了。”

“你是说,你都回绝了?”

“是的。”

邦德怔怔地看着,说不出话来。马洛里露出了有些难以捉摸的表情:“你别告诉我,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跟我置气。”

回想起那天晚,邦德仍旧有些过不去:“你居然还拿手铐对付我。”

“我承认,有一瞬间,那想法确实划过了我的脑海。”马洛里说,“我想把你锁到我的办公室里,除了我之外谁都不能碰。然后我去把那些胆敢碰你的Alpha全杀了。”

邦德看着他,微微惊讶,接着笑了。“我该感到荣幸吗?”

“当然。”

“我一直有个疑问。像你这样的alpha,怎么会从来没结合过呢?”

马洛里抚摸他的手顿了一顿,他的目光变得悠远:“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很想听。”

“你或许已经知道,她的名字叫做罗莎蒙德,”马洛里说,“是的,我拿她的名字当做密码,但这没有什么意义,这么做只不过是出于习惯。她来自约克郡。我们,嗯,从小一起长大。后来我们双方的家里都同意我们结合。

“就在我准备标记她的前一天,我收到了去北爱尔兰的调令。于是,我无奈之下写信给她,提出了分手。没有人知道我的服役期有多久,又会遇到什么危险,令她空等是不公平的。后来,就在我被俘之后,我无数次庆幸那么做。”

邦德沉默了。马洛里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你或许还会奇怪,为什么我在你面前可以表现得那么——怎么说——克制。”

“的确如此,”邦德回答,有些忿忿的,“您每次都让我对自己的魅力产生怀疑。”

“请千万别,”马洛里微微扬了扬唇角,“我确信那都是我自己的问题。这么说吧,”他犹豫了片刻,“当我在北爱尔兰的时候,你也知道,情况很糟糕,我被俘了。同时被俘的还有其他人,都是Omega,是我的下属。他们不怎么被讯问,因为爱尔兰人知道我才是那个知晓一切的人。但是当他们发现怎么都撬不开我的嘴的时候,他们——”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马洛里平静了片刻:

“他们把那些Omega带到我面前,强迫我跟他们发生关系,否则就把他们枪毙。我记得我死活不肯,可是他们用了某种药物,使我有了反应,让我变得……”他的声音颤了一下,“我被迫伤害了他们。在我被救出去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发现自己面对Omega时都无法再有任何触动。或许是我害怕我会再度做出类似的事情。”

他转过头来,凝视着邦德的眼睛:“你瞧,詹姆斯,我和你一样,惧怕自己的本能。”

邦德哑然了,他的心隐隐触痛。晨光越升越高,从窗户照耀进来。“你不会伤害我的,”他低声道,“你可以命令我做任何事情。”

特工的目光是如此真挚,令马洛里相信他说的是实话。那是他心甘情愿交给他的权利,但是他永远记得在小教堂里的那次,邦德脸上湿冷的泪水,和连接时感到的痛苦与绝望。马洛里摸了摸他的头发,说:“你知道,我永远不会那么做。我最不想要做的就是束缚你。我很清楚,你永远不会属于任何人。”

邦德的目光微微动容了,他的表情柔和下来。“你从不让我觉得被束缚了。”他说,“而我也早就属于你。我仅剩的,我的全部,如果你想要,就都拿去吧。”

在照亮一切的晨曦里,他们再度接吻了。

 

Chapter Text

科林·弗莱彻是MI6特别行动处外勤特工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最出色的之一,比起他那精准到令人咋舌的枪法,他的Omega身份根本算不了什么,他那明亮的棕色眼睛更是有种让人立刻喜欢上他的本事。或许有人会觉得,在第二次任务时就被派往俄罗斯过于冒险了,但弗莱彻将这视为挑战。

直到现在。

当那些俄国人用一桶冷水把他泼醒的时候,弗莱彻像只坏了的钟摆似的打着颤,不合时宜地想起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那些光鲜亮丽的灯牌。连汉堡里的肉饼都是浸过酒的。他以为对付阿列克谢·鲍里索维奇·索科洛夫也会像碾磨碎肉那样简单,很显然他错了。

那个在东欧和北欧犯下了累累罪行的危险分子,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一把椅子里,身边是一台老式的苏联留声机。眼下《黑眼睛》的旋律正在屋子里流淌着,但弗莱彻对此毫无心情。

索科洛夫用俄语说了些什么,那些人拿着火钳走近,用烫红的前端夹住他的手指。弗莱彻尖叫起来,声音在囚室里回荡。索科洛夫连眼睛也没眨一下。等到弗莱彻开始啜泣的时候,他才抬起头,轻轻将唱针拨到一边。音乐停止了。“弗莱彻先生,”他的英语非常流利,几乎没有口音,“我希望这能让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以为我们是互相尊重的,但你却侮辱我。”

弗莱彻陷在椅子里,疼痛令他头昏眼花。索科洛夫站了起来,轻柔地拍拍衣摆。“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你知道的那些事情了。”

“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哦,你不需要,”索科洛夫说,“我们会从你那里知道的。”

科林·弗莱彻失踪的第七天,他的Alpha伴侣,政府通讯部门联合技术语言处主任,约翰·费舍尔被发现死于自己的公寓中,胸前中了三枪,他的文件和电脑不翼而飞。





在经历过无数个枕戈待旦的夜晚以后,这样平静的清晨显得如此难能可贵。当马洛里用手轻抚着邦德的头发时,他这样想。人生头一次,苦难似是远去了,而洒落肩头的阳光令他觉得他是自由的。邦德舒舒服服地卧趴在晨曦里,被子胡乱盖了一半,裸露的皮肤呈现出暗金色。正当马洛里犹豫是否要把眼前的一幕拍下来时,邦德动了动,醒了。

“早上好,长官,”他睡眼惺忪地道,立刻钻到了马洛里怀中,再度闭上眼睛。无论第多少次,马洛里都还是会惊异于邦德对他流露出的依赖。从精神连接的另一端传来的不再是惊恐,而是炽热美好的满足。九点钟的时候,马洛里的手机响了,打破了这惬意的时刻。他看了眼屏幕,皱起眉。邦德睁开眼睛。

“怎么了?”

“坦纳发来的,”马洛里说,“他们发现了006的尸体,在新西伯利亚州的一个小村庄。”

“他姓什么来着——弗莱彻,是吧?”

马洛里点点头:“我没想到过去了半个世纪,我们还是在对付俄国人。”

邦德抱住他亲了亲,自告奋勇地去做早餐。不一会儿,从厨房里传来烧糊东西的味道,还有隐约的几声咒骂。马洛里把手机放到一边,暂且将工作忘记了。他走下楼,坐到餐桌面前,那里摆着一盘焦黑的薄烤饼。

“长官,”罪魁祸首站在桌子另一边,脸上带着讨好的微笑,“您下来了。”

马洛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早餐呢?”

“您面前的就是。”

马洛里扬起眉毛,用叉子戳了戳其中的一块,毫不意外地发现根本扎不进去。他叹口气,站了起来,挽起袖子走向厨房,邦德跟在他身后。“长官,我至少可以帮忙——”

马洛里干脆地将他扔进了客厅。

十分钟后,真正的薄烤饼端了上来。于是邦德不得不承认,在做饭这件事上,他目前还是个外行。他用餐刀切下一块,忽然注意到马洛里从坐下来之后就没动弹过。从精神连接上,他感到了一种紧绷的担忧。“怎么了,长官?”

马洛里抿着嘴唇,双眼深深地望着前方:“我在想006。”

“他的枪法好得吓人,”邦德低声说,“真是不幸。”

“关于索科洛夫,”马洛里深吸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有什么想法吗?”

邦德耸了耸肩:“如果您指的是,该让他以哪种方式死掉,那么是的,我有一些想法。”

“我不想把这个任务给你。”

邦德怔忡了,慢慢将茶碟放下。“我只是有种不好的感觉,”马洛里说,双眼紧盯着前方,“似乎如果把你送去俄罗斯,一定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长官,”邦德开着玩笑,“我还以为你会对我有些信心呢。”

“索科洛夫是个非常危险的人,”马洛里道,“资料显示,他不抽烟、不酗酒,甚至不近女色,没人知道他犯罪是为了什么。你能想象不喝酒的俄国人吗?索科洛夫做到了。这样的人是不可估量的。他们意志坚定,为了达到目的,一定会不择手段。”

邦德垂下双眼,不得不承认马洛里的话有些道理:“可是总得有人去处理他。”

马洛里点燃一根香烟,静静吸了一口,良久,他低下头:“每次我手底下的人出事,我会写信给他们的家属,假如有的话。我会写,您的孩子为英格兰献身,英勇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但实际上,我内心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幸好这个人不是你。”

“长官……”

他的上司掐灭了香烟,摇了摇头:“快吃饭吧。”但是邦德已经失了兴致。他站起身,走向马洛里,搂住了他的肩膀,他的心灼痛着。马洛里接着道:“我有时甚至会想,究竟值不值得让我们的人接二连三地去送死。有时候我觉得,世界还是一样地糟糕。那些人甚至永远不会知道你为他们做过什么。”

“但你知道,不是吗?”邦德低声问。

马洛里点点头。特工收紧双臂,恨不得将自己嵌进他怀里。阳光渐渐黯淡下去,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了。





三月底,MI6找到了索科洛夫的一名同伙,在易北河旁边把他逮到了,但他拒绝招供,嘴像是给焊死了一样。俄国人的报复来得很快:两天后,特别行动处驻莫斯科的一名线人被毒死在了普希金公园的长椅上。那可怜人名叫戈登·迪克森,只有二十九岁。

白十字基金会操办了他的后事,却无法一并消解马洛里心中的沉沉压力。这天在面对Q的时候,他在短短五分钟内叹了三次气,最终年轻人受不了了,找了个借口逃离了他的办公室。他前脚刚离去,后脚007就走了进来。

“请坐吧。”马洛里说,揉着抽痛不已的额角,将那封写给迪克森家人的信推到一边。窗外暴雨连绵,不时有雷声轰响。邦德照做了。马洛里打开抽屉,取出装有索科洛夫资料的文件袋,它在他手里似是重如千钧:“我给你三分钟的时间考虑,是否要拒绝这个任务。”

“长官,”邦德轻声说,“您很清楚我的答案是什么。”

恰逢一道闪电刺破天际,照亮了他苍白的脸颊,那双蓝眼睛却灼灼发亮,似乎为英格兰走向死亡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情。他甚至毫不在乎天底下只有马洛里一个人在为他感到心痛。雷声轰然炸响,马洛里将资料袋递了过去。

邦德抽出文件,开始阅读。半晌,他道:“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这也是我所不清楚的,”马洛里说,“可能是为了钱,也可能他从中取乐。”

邦德凝视着那张黑白照片:索科洛夫有一张典型的斯拉夫人的面孔,深色头发和深色眼睛,给人一种阴郁且严肃的感觉。“冷战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的官方身份是苏联驻柏林大使馆的一名翻译,但我们都怀疑他是克格勃的人。”

邦德点点头,翻到下一页,皱起眉。索科洛夫不光经手军火及毒品走私,还从事药品生意。黑市上流通的一大半Omega违禁药物都出自他和他的团伙。那些药物基本只有一个用途,那就是用来折磨以及残害Omega的身体。有许多人口贩卖的案件也被怀疑和索科洛夫有关——显然他需要拿活人来做实验。

他将资料放回文件袋里,问道:“您需要我什么时候出发呢?”

“理论上来说是越早越好——”

“那么我明晚就启程,长官,”邦德站了起来,系上纽扣,接着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微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丢了过去,“今晚到我的公寓来吧。”





那之后,邦德去了MI6的训练靶场,在做每次出发前的例行训练。等到他开车回家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雨后的夜晚散发出一股清新的气味,天边冷月高悬。他打开门,将外套挂上衣帽钩,直奔楼上的卧室。马洛里已经在那里等他了。邦德迫不及待地欺身过去,搂住他,同他吻在一起。

马洛里将手缠进他后颈的金发,与此同时往床铺后退着走去,却被什么绊了一下。噼里啪啦,那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他的上司皱起眉,拧开台灯,怔住了。

地上躺着托多罗夫的文件袋,那些违禁药品滚得到处都是。

刹那间,邦德觉得他的血都冷了。他抬眼望向马洛里,后者呼吸微微急促,一股充满压迫的Alpha的气息扑面而来。特工下意识抵抗,可它变本加厉地侵占着他的身体。他咬住了嘴唇,在本能的恐惧中微微战栗着。

马洛里的眼睛里闪烁着阴沉的怒火:“或许你可以给我个解释。”

邦德张了张口,嗫喏道:“我忘记把它们丢掉了。”

“忘记?”马洛里轻声重复,“你应该第一时间把它们销毁。”

“是的,但是——”

“告诉我,你用过吗?”

邦德吞咽了一下,有些艰难地将声音挤出喉咙:“是的,但是——”

马洛里突然抬起手,邦德吓得一缩,但他的上司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我以为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确了,特别是在抑制剂的问题上。你服用了太久,不能再继续。更不要说,”他望望那个纸袋,“这种你甚至不知道它是怎么生产出来的东西。”

邦德抿起了嘴唇:“可是MI6的抑制剂失效又不是我的错,长官。”

“你说什么?”

“那该死的抑制剂是无效的,”他深吸口气,Alpha的气息让他冷汗直流,“我在格林纳达的时候,本来不应该……”

“好啊,那你也不该擅自使用违禁药品。”

“那您想让我怎么做呢,长官,如果您允许我问的话?”邦德也嚷嚷起来,“让整个海滩的人看着我操自己吗?”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花,马洛里已经把他揪了起来。那股可怕的Alpha的怒火灼烧着他的神经,让他视线模糊,浑身发冷,每根骨头都在叫嚣着,让他扑倒在他脚边乞求原谅。马洛里一放开他,邦德就顺着墙壁就滑坐了下去,双膝打颤。

他的上司抬脚走向门口。邦德站了起来,奔过去抓住他的袖管:“长官!”

“放手,”马洛里呵斥道,“如果你非要糟蹋自己,至少别在我面前这么做。”

他抬脚又要走。邦德别无选择,咬咬牙,笔直地跪了下去。

这的确起了效果:马洛里转过身来,凝固住了,那股狂风暴雨似的气味略微柔缓下来。良久,他伸出一只手,抬起邦德的下颌。那双透蓝的眼睛里有绝望,有委屈,更多的是不顾一切,简直是他见过的最脆弱的画面。别走,他感到精神连接颤动着,来来回回都是那个词,请别丢下我......

金属扣的声音轻轻作响,邦德把自己的皮带抽了出来。

“您可以教训我,但我只是想说,”他的声音轻柔地哽咽了一下,“我没有把那些东西丢掉的原因,仅仅是因为,留着它们能使我感到更安全。”

那之后,他倔强地咬住下唇,不吭声了。一声闷雷从半空滚过,顿时又是暴雨滂沱。良久,马洛里动了一下,把手放在特工肩膀上,感到邦德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拿起皮带,邦德抖得更加厉害了,却没有畏缩。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对于Omega来说多么残酷——他们毕生都注定依附在Alpha们的身上,顺从并接受Alpha制定的种种规则,甚至是惩罚,因为Omega离不开他们。在他面前,邦德仍然跪着,垂着头。他闻起来不再是淡淡的甜味,而是只剩下苦涩。

马洛里突然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邦德趔趄了一下,站稳脚跟,睁大双眼。那无措的模样令马洛里的心蓦地揪了一下:“你不需要这么做。”

邦德显得更加无助了:“那我要怎样才能让你留下?”

愧疚取代了怒火。“我不是要离开你,”他叹息着说,“我只是有些生气,因为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更难过的是,看来只有这些东西才能给你安全感。”

邦德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试探地上前一步,望着马洛里的双眼,轻柔地吻了过来:“当然不是这样,长官。”分开以后,邦德说道。

“等你从俄国回来,把它们都扔掉吧。”

“遵命,长官。”

他把那条皮带丢到一边,再度将特工搂到怀里,手在他腰间温柔地抚摸。他希望邦德能够明白,或许他会动怒,但他永远不会像那些Alpha那样残忍地训诫他,践踏他本就岌岌可危的自尊。在他怀中,特工放松下来,哑声说:“我们还有时间。”

马洛里没有作声,只是眼眸闪了闪。邦德再度吻过去,邀请般地解开衬衫纽扣,他们一同走向楼上。





那一晚,伦敦雷雨交加,怒号的狂风像是能把窗户撕扯下来。马洛里吸了两根烟,还是睡不着。在黑暗中凝视着邦德的面庞时,他并不知道,曾经在他心中一闪即逝的那可怕的预感,很快就要成真了。

“长官,”特工在睡梦中忽然动了动,发出模糊的声音,“等你退休以后,你想去哪儿?”

“瑞士吧,我猜。”马洛里轻声回答。邦德抬起头,他的眼睛像猫儿似的发着光,接着眯了起来。“好,”思忖片刻,他说,“那我们以后就去瑞士。”

“我想现在盘算退休计划有些为时过早了。”

“我喜欢提前做准备。”邦德说,仰起头从他那里索要了一个吻,接着又躺回去。窗外风雨如磬,马洛里的心突然疼痛地抽搐起来,他紧紧地搂住他,抚摸着他的金发。有千言万语涌到了喉咙口,他却最终只是用微微哽塞的嗓音轻声说了一句“快睡吧”。

Chapter Text

俄国对于邦德来说并不是陌生的存在。第二次格罗兹尼战争的时候,他曾在莫斯科呆了两个多月,随时向军情六处汇报俄军的实时动向。几年之后他途径维堡,在那里干掉了两个试图暗算他的FSB特工。他们就和这个国家的气候一样恶劣而难搞。

邦德将《常用俄语》塞进口袋,抬眼望向斯帕斯克塔楼顶端的红星。四月初,莫斯科依旧寒风凛冽,红场的地面残雪斑驳。十月革命的血,曾流淌过这条石铺设的史页(注1)。他在克里姆林宫四周又徘徊了一会儿,确信自己没有被跟踪,才动身往北边走去。

几分钟后,他站在卢比扬卡广场的正中央,与FSB(注2)总部门前那座尤里·安德罗波夫的铜像遥遥对视着。捷尔任斯基曾在那里伫立了半个多世纪,直至九十年代初他在愤怒的群众脚下化为瓦砾。

邦德深吸了口气,躲到一棵树后面。当一个穿西装的俄国人走出大门,转过街角,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挥手劈向他的颈后。俄国人软倒了下去,邦德接住他的身体,四下望了望,将他往两个巨大的垃圾桶后面拖去。

这是个长相端正的家伙,可惜警惕度不高。邦德从他怀中取走钱包,抽出他的证件,发现这个人姓别什科夫。他站起身,理了理领带,走向那栋橙黄色的大楼。

门卫只扫了一眼,就放他进去了。邦德穿过幽邃的走廊,借着老式的灯泡,试图认清两侧门上的铭牌。那两个门卫有些狐疑地朝他这里看来。邦德暗暗地咒骂了一句,只得推开面前的那扇门,闪身钻了进去。

有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前,见到邦德,他瞪大双眼,张嘴就要喊叫。在他能发出声音或是按下警报按钮之前,邦德抓住桌上沉重的笔筒,给了他一下。他锁上门,推开失去意识的俄国人,坐到电脑前,打开搜索引擎。

犹豫片刻,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梅地茨那”——一种俄国制造的Omega药片的名称。光标闪了闪,随即一张地图出现在屏幕上。邦德点开那个红点,记下了地址:施库纳亚大街86号。

他刚收起纸条,就听到了敲门声,同时两个人在大声喝问道:“Открой дверь(注3)!”

邦德眼神一闪,转头望向身后的窗户。当那两个人试图破门而入的时候,邦德已经半个身子钻出了窗外。他轻巧地落到草地上,跳进高大的灌木丛。那两个门卫终于从钥匙串里找到了钥匙,闯进了屋里,拉响警报。只是此时邦德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此时此刻,马洛里正坐在MI6的总指挥部,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着007的光点在莫斯科纵横交错的街道中穿梭。他刚刚拐过阿尔巴特大街,此刻正走向塔甘斯基区。他走的是一条偏僻的窄路,因此Q时不时就敲击键盘,替他打开那些闸口,顺便帮他留意四周的警卫。空气中有种难言的紧张的氛围。

“再告诉我一遍,”过了几分钟, 马洛里坐了下来,“那个俄国人现在在哪儿?”

“在下诺夫哥罗德,长官,和塞尔维亚人谈生意。他大概要后天才能回到莫斯科。”

这证明007是安全的。马洛里略微松下一口气,再次将双眼投向屏幕。邦德已经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而Q正在指挥他避开一处军事基地外巡逻的士兵。“还有什么消息?”

幕僚长从文件夹里取出两张纸,递了过去。马洛里一边看,一边皱起眉。那上面显示,索科洛夫的目标多来自铁幕另一端的国家,比如英国、美国、法国以及原西德,而007能够在卢比扬卡的电脑系统中找到索科洛夫的工厂,证明俄罗斯联邦安全局和俄罗斯联邦武装力量总参谋部情报总局和他脱不了干系。他们要么为索科洛夫提供资金支持,要么就替他传递情报,四处招募线人。

他心中那股不详的预感再次鼓噪起来。就在此时,从通讯器中传来了007的声音:“我看到目标了。”

短暂的沉寂,Q看了一眼马洛里,接着轻声说:“好的,007,我已经帮你关掉了工厂的警报系统。你大概有二十分钟的时间。”

“不要在里面逗留,”马洛里说,“拿到资料后赶紧离开那儿。”

“但是,长官——”

“照我说的做。”

“是,长官。”

红点再度开始移动。马洛里双眼紧盯着屏幕,长久的训练令他不会将紧张显露出来,他的心脏却跳得飞快。几分钟后,007说话了:“我来到档案室了。这里几乎什么也没有,长官,只有一些实验记录。该死的,我想他们可能是换地方了。”

旁边的电脑滴滴作响,007将那些实验报告用微型照相机拍了下来,传回了MI6的主机。他沿着过道往另一侧走去,又发回一些资料。还剩下五分钟。他开始下楼了,来到大门的时候,红点骤然停了下来。“Q,”他问,“这里真的没人吗?”

“我检查了两遍,连个蚂蚁都没有。”

“可是我不明白,”邦德说,呼吸忽然有些刺耳,“门被锁住了。”







二十分钟前,在莫斯科,邦德收起手机,检查了一遍枪械,往施库纳亚大街86号走去。不远处,一座工厂的轮廓若隐若现,铅灰色的烟柱颤巍巍地升上高空。特工深吸口气,走向入口处。在迅速解决了两名保安之后,他用他们的钥匙打开铁门,走近面前那庞大的工业建筑。

工厂附近静悄悄的,连只鸟儿都没有。邦德警觉起来,拔出手枪,往旁边的一栋棕红色楼房走去。那里是工厂的行政区域。他旋上消音器,走进那扇金属门,眼睛花了会儿功夫适应黑暗——楼房里没有点灯,他摸索着找到开关,等着那上了年头的电灯慢慢亮起。

灯泡闪动着,洒出微弱的光线。邦德用两手握住手枪,路过一间间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是一扇生了锈的铁门,玻璃被从里面贴住,看不清东西。邦德抬起枪口,正准备开枪时,发现门居然没有上锁。他打开门,给那些泛着霉味的纸挨个拍照,这之后准备离开。他飞也似地下了楼,去拉门把手,可它却纹丝不动。

门被锁上了。

邦德脑海中警铃大作,他抬起手枪,猛地转身,可黑暗依旧是那么安静而空旷。特工吞咽了一下,顺着原路往上,摸到了一间墙上的窄门,弯腰钻了进去,打开手电筒。

这是楼房里一个隐蔽的空间,正对着他的是一扇铁门,旁边有一个生锈的铜牌写着“实验室”几个字。邦德拧开门,走了进去。

一股浓烈的药水和血腥味扑面而来,邦德忍下反胃的感觉,打开灯。在他面前悬挂着一副列宁的画像,左侧的手术床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散发着淡得几乎闻不出的Omega的气味,手脚都给束带紧紧捆住。邦德顾不上那些摆在桌上的文件纸,走了过去。

那人眨了眨沾血的睫毛,睁开无神的双眼,突然痉挛起来,胡乱地喊叫着。邦德试图安抚他,可他更为惊恐地往后躲去。片刻之后他明白了过来,心脏陡然一沉。

那个人看不见。

Omega许是觉察出了他的气息,意识到他是同类,慢慢地平静下来。邦德刚松下一口气,就感到他的身体骤然一抽,再次狂喊起来。特工听了半天,才分辨出他在喊什么。

快跑。

他僵住了,像是陡然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地回过身去。

阿列克谢·索科洛夫和他的十一名安保人员正站在他身后,端着冲锋枪,等待着他。







马洛里飞快地穿过走廊,往办公室走去。就在刚刚,007的红点卡在了某个地方,接着骤然消失了,而他却不得不回去六楼,面对卡森和该死的国防部长。他进门的时候,委员长已经等在那里了,满脸堆起的笑意。他们只交谈了几句,就吵得不可开交。卡森打算从他这里带走006的尸体。

“要想发现俄罗斯人对他做了什么,这是唯一的办法,”

马洛里坐到办公桌后面,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你是说把他剖开。”

“如果他还活着,他不会拒绝的。”

“他还有家人。”

“他们也不会拒绝的,”卡森不耐烦地说,“就算拒绝了也没用。监察委员会已经决定了好好研究他,搞清楚他哪里出了问题。这是很严重的事情。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是怎么知道费舍尔的?假如这意味着某种Omega之间的共性——”

“共性?”

“我的意思是,”卡森尖锐地笑了一声,“假如敌人可以通过某种方式或者药物,来操控利用我们的Omega,那么委员会必须采取措施。”

“我想有件事情更紧急一些,”马洛里平静地道,“我的下属向我反映,由监察委员会核验批准的抑制剂是无效的。”

“无效的?”卡森干巴巴地反问,“我不明白。”

“我想你明白得很,”马洛里说,“因为如果你不想解决这件事,那就我来。假如让我发现有人以权谋私,偷工减料或是监督不力——”

“你是在污蔑我吗,M局长?”卡森脸上浮起一丝难看的红晕,“你为什么不找找007自己的原因呢?兴许是他太浪荡,导致抑制剂对他没效果——”

他还没说完,就发现自己骤然间双脚悬空,惊恐地叫喊了一声,胡乱踢蹬着,试图挣开那两只拎着他领子的手。M局长平静地看着他挣扎,而卡森一对上他的双眼,就情不自禁地哆嗦起来。

“永远不要再侮辱我的下属,”马洛里说,“下一回,我会把你从窗户里丢出去。”

突然间,他被扔出门外,摔在走廊里,头晕眼花,接着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气得脸色发红。“我会上报的,明白吗?我要把你——”卡森嚷嚷着,但是办公室的门已经砰地一声关上了,险些砸到他脸上去。







那个垂死的Omega不时发出悲惨的呻吟,令邦德分心,索科洛夫却似乎对此司空见惯,消瘦而紧绷的脸上毫无表情。他显得比四十多岁要年轻一些,眼睛很大,鼻梁高挺,如果不是开口说话,嘴唇老是抿在一起。

在他对面,邦德坐在一把椅子里,这把椅子曾经沾了科林·弗莱彻的鲜血,但007并不知道。他正在同尼龙绳奋力搏斗,试图将双手解放出来。一个安保人员发现了他的企图,用枪托砸中他的肩膀。邦德痛得眼前发花,一下子就动不了了。

索科洛夫拨动唱针,让音乐充满屋子,掩盖住那个Omega的呜咽。

“你可能不知道,但是卢比扬卡的每根树干里都嵌有摄像头,”他说,“再说,我早就知道军情六处会继续送人过来。”

邦德沉默地看着他。

“我一直很喜欢英国人,”索科洛夫慢悠悠地道,“我们以前一直是势均力敌的一对。你们有金·菲尔比,我们也有戈尔季耶夫斯基(注4)。你们有历史,我们也有。最重要的是,英国人和我们一样,都是骄傲的民族。”

他的指尖敲打着座椅扶手:“尤其是你,邦德先生,我调查过你的资料,非常喜欢你。”

“你的喜欢就是把人绑在椅子上?”邦德嘲讽道。在旁边,那个Omega又开始大声惨叫。索科洛夫示意了一下警卫,其中一个人走上前,给了他一枪。那人不动弹了。

“我非常尊敬英国。但问题就是,我想英国并不尊敬我们——”

“没准是因为你们没做什么值得人尊敬的事。”

“不要打断我,”索科洛夫说,他的语调没有起伏,只有眼睑轻轻地抽动,证明他是生气了,“你擅自闯进我的地方,现在又不听我说话。我认为你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邦德耸耸肩:“大概是因为你不够吓人。”

索科洛夫敲打扶手的动作停住了。他忽地站了起来,用俄语对身边两个家伙说了什么,那人朝邦德走来,解开绑住他的绳子,把他从椅子里拖下来,按在地上。皮鞋发出的声响,索科洛夫走了过来。

他打量了邦德一会儿,蹲下身,掀开他的衣摆,抽走了他的瓦尔特手枪。邦德绷紧身体。索科洛夫检查着他的枪,推出弹匣看了看,再推上,接着打开保险。

“张开嘴。”他平板地命令道。

邦德僵住了。他当然可以给索科洛夫一脚,再勒住他的脖子,但是那根本没有意义。到处都是警卫。更不要说假如他反抗,索科洛夫可能会把他的所有牙齿都打掉。犹豫片刻,他照做了。

手枪蛮横地捅了进来,毫无征兆。邦德呛住了,干呕着,眼泪一下子冒了出来。枪筒还在不断深入,顶到了喉咙口,粗暴地转动一阵,抽了出去。特工猛烈地咳嗽,泪眼模糊。索科洛夫脸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希望这能让你明白这里是谁说了算。”

他抽身而去,坐会到椅子上,将那把枪在手里转来转去。过了许久,他忽然说:“你们上一个人是自杀的。”

邦德一怔,明白过来他指的是006:“是你害死了他。”

“不,我从来没想过要杀掉他。Omega是很宝贵的实验材料。我为什么要做这样得不偿失的事情呢?”索科洛夫慢条斯理地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他是为什么自杀,按理说,他都已经逃出去了,逃到了新西伯利亚,他完全可以回去英国。”

他看向邦德,双眼愉悦地眯起:“就在刚刚,我忽然想明白了。他是因为羞愧。”

“他没什么好羞愧的,”邦德说,“他什么也没有告诉你。”

“他的确什么也不说,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砸碎,他依旧不肯张嘴,”索科洛夫轻声地道,“但后来我还是什么都知道了。”

他站起身,往旁边的实验台走去,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瓶子,对着光望着里面清透的绿色液体,转过头。“我们俄国人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才把它研究出来。那时候没有钱,没人资助……但我们还是成功了。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他吐出一个俄文单词,“它的意思是  ‘胜利’。我敢说,这种药水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它能切断Omega和Alpha之间的结合关系。”

邦德瞪大眼睛。一般情况下,标记一旦形成就是永久而牢不可破的,除非在一方死亡的情况下,这种结合关系才会自动断开。一直以来,许多非法组织致力于找出可以打破结合的方法,却始终未有结果。

“Omega有非常神奇的体质,那就是对于结合对象的忠诚。那是刻在天性里的顺从,无法反抗,”索科洛夫放下瓶子,“而他们与标记对象之间的精神连接,意味着他们共享情绪、感受、以及记忆——”

不、不。有个声音在邦德心里响了起来,惊恐令他动弹不得。他开始明白索科洛夫的意图了。

“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它这么有效。你们那个人在地上不停地打滚,我还以为这药会害死他呢。但是它只是打破了他原本的结合,”索科洛夫轻柔地说,“那之后,我让我的人标记了他。精神连接形成了。他根本不需要开口,我们就读取了他所有的想法。你说是不是这样,米沙?”他朝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示意了一下,那人点点头,两眼闪着恶意的光。

“现在想想,我早该明白的。我们杀了那个Alpha之后,他就开始不吃不喝,后来突然有一天他逃走了,带走了一把枪,结果却是把子弹送进了自己的脑袋,”索科洛夫说,声音透着惋惜,“这也证明,他还是忠于他的上一个Alpha,我的药没有完全切断那种连结。”

他把冒着寒气的目光投向邦德:“不过,这次不会了。我亲自做了改进,这回不会有任何差错。”

他走近特工,后者猛烈地挣扎起来,那两个警卫几乎按不住他。只要一想到006死前曾经历的痛楚与绝望,邦德就感到一阵阵毛骨悚然的恐惧。有件事他确信,他就是他死也不会让索科洛夫得逞,他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伤害马洛里的工具。他会比006更快、更坚决地做出那个选择……

“我什么也不会说的。”他哑声道。

索科洛夫笑了起来,那笑容像一层油浮在脸上:“邦德先生,你别害怕。我说过,我非常喜欢你,因此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主动把那些信息告诉我。我的药对身体损害很大,很痛苦,假如你愿意配合,就再好不过了。”

一滴汗水滚进眼眶,邦德舔舔嘴唇:“我宁肯下地狱。”

“那就不必了。”索科洛夫站了起来,示意两个人走上前。他们拿出一把匕首,剜出了邦德前臂里的追踪装置,将它折断,丢在地上,接着用黑布蒙住他的脑袋,领着他往门口走去。

Chapter Text

他被装在卡车里,运往另一个地方,接着被丢在一间仓库中,空气中有股陈腐的气味。邦德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模糊地觉出日夜更替的时刻,以此来推测过去了多久。仓库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老式的电灯,总是会自动熄灭。索科洛夫甚至连水都没有给他,或许是想通过这种方法来消磨他的意志力。

最终是俄国人等不及了。他被带到一间手术室,面对着墙上一副勃列日涅夫的肖像。索科洛夫从桌子上拿起一把剪刀,咔嚓几声割开了邦德的长裤,说道:“抵抗是没有用的,邦德先生,我迟早会知道一切的。”

“那你何不现在就动手?”

“我说了,我很喜欢你,我想和你聊聊,”索科洛夫说,从怀里掏出之前收缴的邦德的手枪,“你难道不也是吗?”

邦德笑出声来:“你对自己非常有信心。”

“我只是实话实说,你非常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针对英国,为什么要和军情六处作对,是不是?”

他用手顺着邦德的双腿往下摸,一直摸到他身后,将枪管猛然插进了狭窄的入口。邦德顿时咬住下唇,冷汗水洗似的流了下来,疼痛剧烈得他想要呕吐。“我对你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你没必要对我说谎,邦德先生。”

枪筒开始在他体内缓慢艰涩地进出,每一下都令他不由自主地痉挛。邦德嘴唇发白,眼前都发了花,俄国人的脸模糊起来。“至于我为什么这么做,”索科洛夫说,深色的眼睛里陡然间充满仇恨,“是因为你们毁了我的祖国。”

他疼得大脑一片空白,几分钟后才意识到索科洛夫指的是苏联。“你对无辜的人下手,”邦德哑声说,“他们什么也没做错。”

“他们是很无辜,可是我的同胞们呢?上世纪末,解体之后,那些穷苦的、饥寒交迫的俄罗斯人,他们就不无辜吗?当时你们那些国家,又做了什么呢?”手枪毫无预警地从他体内抽离时,邦德没能忍住一声沙哑的痛哼。枪管来到他唇边,他绝望地闭上双眼,别无选择地舔舐起来,感到胆汁涌上了喉咙。索科洛夫注视着他,脸上带着享受的笑容。他对邦德甚至没有什么性趣。他只是想要羞辱他,从他身上讨回他的民族曾遭受的苦难。

生硬的金属再次残忍地捅进他身后,邦德的身体痛苦地抽动着,血顺着双腿流了下来。某一时刻,他差点就昏厥过去,然而索科洛夫拍打他的脸颊,将他唤醒了。“是时候告诉我了,邦德先生,就从和你结合的那位Alpha的职位和住处开始说起吧。”

邦德摇摇头,发出一声虚弱的冷笑。索科洛夫抽走手枪,凝望着他湛蓝的双眼,耐心地等待着。几分钟后,见邦德还是沉默不语,他叹了口气。

“我也不想这么做,”他说,“是你让我别无选择。”

邦德舔舔被咬出血的下唇:“如果你觉得我会乖乖让你标记——”

“让我?”索科洛夫笑了出来,“邦德先生,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他走近,再度蹲下身,将手递到邦德面前。特工轻轻吸了口气,骤地瞪大双眼,呆呆地望着他。

索科洛夫是个Omega。







“你真是疯了,”他们把他往手术台上架去的时候,邦德沙哑地喊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索科洛夫站在那里,某一时刻,他的表情显得是如此地漠然。他的信息素也不同于一般的Omega,时而是腥甜,时而也散发着苦味,证明他也常年靠抑制剂生活。那些医生将束带捆在邦德身上,特工拼命地挣扎,直到他们威胁给他注射镇定剂。

索科洛夫走了过来,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露出一道泛白的伤疤:“看到这个了吗?我十五岁的时候,有个Alpha试图强暴我,我用一块削尖的石头砸破了他的头,为此被关了三年,还被剥夺上大学的资格。从那一刻起,我恨透了Omega这个性别,我恨它背后代表的软弱。”

邦德瞪着他,说不出话来。索科洛夫搬来手术椅,在他旁边坐下,他的双眼变得遥远。

“一九八六年,那会儿我十八岁……”







一九八六年,苏联迎来了一个格外漫长而寒冷的冬天。首都风雪喧嚷,莫斯科河上飘浮着一层白茫茫的冷雾,连革命广场那些飘扬的红旗都被冻住了,兜售《真理》和《消息》报的人也不知所踪。在红场边上,有几个戴着护耳冬帽的青年在互相打雪仗,他们玩得兴致高昂,气喘吁吁,直到其中一个突然迈步离去。

“阿廖沙(注1)!”他们在背后喊他,“你要去哪?”

那个离他们而去的青年看着只有十七八岁,显得文静而秀气,深色的眉毛下是一双阴郁而不安的眼睛,好像在随时戒备着可能到来的伤害。他执著地往前走着,直到停在卢比扬卡广场那座黄色的楼宇面前。那是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总部。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捷尔任斯基的雕像,走进前门。坐在前台的中尉站了起来,拦住了他。

“是这样的,”他试图解释,“三年前曾经有人告诉我,他们希望我来为克格勃工作。但是出了一些意外,我进了监狱,我想来问问,那个邀请是否还有效。”

那个中尉上下打量着他又瘦又小的身形,还有他那Omega的气息,显然未将他放在眼里。“好吧,我会打个电话。”他说,拿起听筒。几分钟后,一名肩上有两颗星星的克格勃中校从电梯里走了出来。青年看到他,露出惊喜的神色。

“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他迎上去,“我是阿列克谢……”

中校将他带进了自己位于三楼的办公室,然而出乎青年的预料,他并没有给他那份三年前允诺他的工作。“首先,”中校说,“你必须有大学学历,其次,”他犹豫片刻,“孩子,你并不适合克格勃的工作。”

他急切地解释说,自己在学校的成绩向来都是五分,尤其是生物和化学。他还是个神枪手,几乎百发百中。可是中校看上去不为所动:“我们不接受有弱点的人。”

“可是我没有弱点,先生。我愿意为祖国效力,不惜流尽最后一滴血。”

“你是Omega。”

青年吞咽了一下,握紧了拳头。中校接下来的语气近乎鄙夷:“我想,你还是早些回家去,找个Alpha——”

他几乎绝望了:“可是,中校先生——”

电话响了。中校示意他不要说话,拿起听筒。青年站在那里,像受了侮辱,低垂着头。良久,他转过身,打开门,离去了。他的同伴们在楼下等着他,但他一言不发,只是往前走去。“阿廖沙,发生什么了?”他们在身后喊道。青年只管埋头赶路,不想让他们看到他的眼泪是如何滚出眼眶,再飘进寒风中……







“就这样,因为我的性别,克格勃将我拒之门外,哪怕我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更热爱我的苏联祖国,”索科洛夫说,昔年的仇恨与苦楚再度在心中燃起,“从那以后,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害怕我。而我做到了。即便是Alpha也得听我发号施令。我战胜了原本不能战胜的东西。”

邦德恍然地看着他,半晌,轻声说道:“你认为他们真的敬爱你吗?”

“我不需要他们敬爱我,”索科洛夫说,“我只知道,现在没人敢再瞧不起我了,就像瞧不起我那些可鄙的同类一样。”

他在椅子里坐下来,调试着那些仪器:“当然,我知道你是个例外,所以我才这么喜欢你。我们都是士兵,你代表英国,而我代表苏联。”

“我跟你一点也不像。”

索科洛夫柔声地笑了:“你也一样痛恨自己的身份,不是吗?只不过你太懦弱,没勇气做和我一样的事,没勇气让那些Alpha臣服在你脚下。”

“你知道吗?”邦德问,“你是我见过的最可怜的人。”

索科洛夫的脸扭曲起来。他拿起手术刀,说道:“过一会儿,当你哭着哀求我不要继续的时候,我们就能知道是谁可怜了。”

他正要动手,忽然有人敲门,走了进来:“阿列克谢·鲍里索维奇,您的电话。”

索科洛夫一哂,将手术刀搁在一边,起身走向门口,关上门。屋里只剩下邦德一个人。他开始拼命挣扎,终于将手抽出来,用手术刀割开束带,跳到地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打开门,在那个警卫能回过神来之前,将手术刀插进他的心脏。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邦德钻出门外,在走廊里飞奔起来,枪声在身后噼噼啪啪地作响。他飞快地下了楼,找到一间开着门的房间,躲了进去,再推动沉重的书柜,用它挡住门。邦德的目光胡乱地扫过这个房间——在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的无线电发报机。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马洛里将卡森扔出办公室之后,就一直睡在办公室里,等着Q的消息。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而007杳无音信。就跟曾经的006一样,他蒸发在了那个辽阔无垠的国家。突然间,门被撞开了,幕僚长出现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

“长官,”他说一句就要喘一下,“是007。”

马洛里嚯地站了起来,差点把桌上的东西拂到地上去。他跟着坦纳跑过两条走廊,来到四楼。那里是早就停用的无线电室。此刻有几个I支部的人在那里调试着机器,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长官,”看到他,那些人为他让出位置,“我们刚刚接收到了007的信号。”

马洛里坐了下来,亲自转动那两个旋钮,调到“发射”:“007,你能听到我吗?完毕。”

漫长的几秒钟,接着他听到了一声压低的喊叫:“长官!我能听到您。完毕。”

“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儿。完毕。”

007开始讲了起来,语速很快,从006的死因再到索科洛夫的计划,接着气喘吁吁地说了声“完毕”。马洛里的心沉了下去。追踪装置已经失灵了,他们不知道邦德在哪里,无法派出外援。并且再怎么样也来不及了。

“长官,”在他旁边,坦纳轻声问,“要带您去安全屋吗?”

马洛里明白他是想到了006那名死去的Alpha上级。他摇了摇头,转动旋钮,调到“接收”。突然间,他听到了一声巨响,同时信号猛地波动了一下。“发生什么事了,007?完毕。”

邦德回过头去,接着射进窗子的昏暗的天光,看到铁门上被砸出一个个凹坑。那些人在叫着:“他在这里!他在这里!”他回过头,颤抖着手转动旋钮。“他们……要来了,长官。完毕。”

久久的沉默,接着他听到马洛里的声音:“不要放弃希望,007。完毕。”

邦德哽住了。那些人开始对着门锁射击,却推不开沉重的书柜。许多记忆突然间汹涌而来,他的心膨胀欲裂。他想起那个上午,他们互相环抱着,阳光从厨房里倾泻进来。“长官,”他吞咽了一下,声音开始发抖,“我想让你知道......我从不后悔任何事情。完毕。”

马洛里的脸色忽然变了:“007,你在干什么?完毕。”

“我只是遗憾,没有更早地和你认识......完毕。”

“不要再说了,007,我命令你不要再说了!完毕。”

“长官,”邦德的声音在狂乱的巨响中,几乎听不清,“我一直……我一直爱着你。完毕。”

特工没有将旋钮调回“接收”,而是直接搬起发报机,往地上砸去,不想让索科洛夫的人调试出军情六处的频道。在他身后,那些人艰难地移动书柜,试图挤进来,而他手中只有一把手术刀。邦德奔到房间另一侧,头晕目眩地在桌上那堆瓶瓶罐罐里翻找着。一定有什么的,索科洛夫这里一定有什么药剂能够……

刺耳的声音越来越响,终于,他找到了,一个装满淡黄色液体的小瓶子,上面贴了一个骷髅头的红色标签。邦德打开抽屉,取出一支注射器,用嘴咬开塑料包装,推动活塞轴,从玻璃瓶里抽取液体。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注射器骨碌碌地滚落到桌子底下。

门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吓人,那些人端起冲锋枪,准备将书柜打成筛子。噼里啪啦地一阵响,木屑激射而出。邦德蹲下身,绝望地伸出手寻找着。索科洛夫钻进来的时候,他刚好捡起注射器,站稳身子,他的心脏狂跳。

俄国人像是没明白他要做什么,一时有些呆住了,邦德将针头一下子扎进了前臂的血管中,一口气推到了底。索科洛夫的眼睛蓦地一闪,冲上来抓住他:“你在干什么?你怎么敢?”他几乎在尖叫了,“你怎么敢?”

但是药效迅速发作了。一股剧痛撕咬着他的脏腑,邦德弯下腰去,趔趄地栽倒在地,注射器脱手掉在地上。他的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两眼向上翻去,很快就失去了意识,再也不动弹了。

Chapter Text

四月十一日,马洛里在摄政公园一处偏僻的角落为006举办了简单的葬礼,到场的只有他的母亲和姐姐。那是个阴沉暖和的早晨,黯淡的阳光投在他们面前那个矮小的十字架上,上面只简单地镌刻着:科林·弗莱彻,愿你安息。当两个女人用围巾掩住嘴唇,低声啜泣的时候,马洛里麻木地想着,如果换做是007,会有多少人赶来见他最后一面。

前提是如果他们还能找得到他。

他内心某个角落笃定地明白,邦德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不光是因为他已经整整十天没有消息,还因为他们的结合关系已经自动破裂。他仍旧清晰地记得那一刻:当他焦急地从发报机前站起身,突然间天旋地转,一阵剧痛让他差点叫出声来。那种痛,痛得有如万箭攒心一般,模糊中他意识到,那根脆弱的连结正在被撕扯,随即被活活斩断了。

痛楚消失以后,他陷入了一种本能的惊惶。发报室里只剩下坦纳一个人。马洛里茫然地看着他,连结破裂所带来的痛苦仍然附着在他的躯体上。

“长官,”幕僚长的声音充满忧虑,“您怎么了?”

他突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嘴唇轻轻动了动:“他走了。”

坦纳呆呆地看着他。

这十天里他不断被两种感受来回撕扯着。每个清晨,他满怀希望地醒来,认为或许明天邦德就会奇迹般地归来;而每个夜晚他又被悲痛无情地啃噬,深知他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到了今天,他忽然连悲伤也感觉不出来了。

直到这一刻。

他原本在收拾办公室,将一摞摞文件搬到地上,清空抽屉里的东西。忽然有什么锋利的边缘擦过指尖,血珠冒了出来。马洛里皱起眉,抽出那张硬纸,发现是一张明信片。他把它翻过来,忽然愣住了:它正面的风景正是瑞士,阿尔卑斯山伫立在蔚蓝的天幕下,雪地银白光洁。

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用手捂住了脸,悲恸如一把红烫的铁钳夹住他的心脏。风将那些文件吹到地板上,马洛里站起身,有些笨拙地弯下腰,将它们一张张捡起,甚至趔趄了一下。如果邦德还在,一定不会放过这个笑话他的机会。

上午十点的时候,国防部长敲响了他的门,询问他007的事情。每当有外勤特工在海外失踪的时候,国防部都要做出相应举措,以应对可能发生的信息泄露。而当他得知007碰巧是个Omega之后,他显得更为急迫了。

“这是非常严重的安全漏洞,M局长,”他摸摸嘴唇上的两撇小胡子,“我们的整个安全系统可能都已经暴露给俄国人了。”

“007不会透露哪怕一个字。”

“但他是身不由己,”国防部长说,“毕竟,考虑到他的性别——”

“他有着我所有的信任。”

“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国防部长不耐烦地挥挥手,“从现在起,你必须将调查授权给国防部。这已经不光是特别行动处的事情了。”

就算马洛里不同意又能怎样呢?国防部长和财政部长关系很好,特别行动处全指着财政部拨款。在这群人面前,就算是军情六处局长也无可奈何。“那么我需要怎么做?”

几分钟后,他将特别行动处的所有最高机密文件都用U盘拷贝给了国防部长,当后者浏览起由监察委员会签发的那张纸时,他的眉毛高高挑了起来。

“M局长,”他意有所指地道,“在工作中掺杂私人感情是很不专业的。”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去,马洛里无声地叹着气,坐回到办公桌后面。国防部长再度回过头来,他的表情令人捉摸不透:“但有时候,或许这也是无法避免的事,不是吗?”

他一离开,马洛里就拿起电话,打给位于兰利的中情局总部。前几天他好不容易联系上了正在马略卡岛度假的菲利克斯·莱特,请求他的帮助。他很欣慰地得知,索科洛夫也是CIA的目标之一。

“我们会把他带回来的,”菲利克斯说,“詹姆斯一直是我的朋友。”

马洛里无言地点点头。沉默许久,美国人轻声说:“葬礼的时候,通知我一声。”

他挂上电话,看了看表。是时候吃午饭了,但他一点胃口也没有。这几天他迅速地消瘦下去,令坦纳忧心忡忡。他明白,整个MI6都已经意识到,他们的长官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为007哀悼,但马洛里根本不在乎他们会怎么想。

 

 

他的公寓里甚至都残留着邦德的痕迹。沙发上放着他上次落在这里的外套,被他洗劫过他的酒柜还是半空的。马洛里关上门,凝视着阒静的黑暗,突然间疲累无比。他贴着门缓缓坐到地上,连给自己倒杯酒的力气都没有。他隐约觉得,他不可以一蹶不振,可即便是军情六处的局长,也不该不被允许肆意地思念自己的伴侣。

回想起最初的时候,他曾以为邦德只是他的一份责任,一个令人有些头疼的任务。他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呢?或许从教堂里的那一晚就开始了。他对苦痛有种纯然的触动。

他的手机响了。马洛里甚至没有把它从口袋里取出来。短暂的沉寂后,它再度响了起来,顽强无比。他咒骂了一句,取出手机,发现是菲利克斯打来的。

“他还活着,M,他还活着!”

突然间,世界像是朝他猛地挤压过来,他喘不过气。马洛里用手扶住墙,想要站起来,腿却在一阵阵发软。从电话里传来直升机旋翼带动的呼呼的风声。“我们大概三个小时后降落。老天,他还活着!”

他终于站了起来,颤巍巍地拧开门,走下台阶时差点摔了一跤。他打了个电话给坦纳,按下免提,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位上,发动了汽车。

“长官?”

“马上到MI6,”他说,猛地转了个弯,溅起一大片亮晶晶的水花,“是007。”

“天啊,可是怎么会——好的,长官,我这就去。”

那是他这辈子度过的最漫长的三个小时。坦纳打给了Q,Q又通知了00部门的其他人,于是大家一起在灯火通明的军情六处等着007归来。009点了烟,走廊里云雾缭绕,Q开始和坦纳讨论该发明什么新的设备来保护他们的同事,大家纷纷表示决不能轻饶索科洛夫。这么久以来马洛里没有哭过,那一刻他却觉得眼泪涌上眼眶。几分钟后,菲利克斯打来电话,自二战以来的头一次,美国人的汽车驶进了女王陛下的秘密情报局。

 

 

“他的情况很不好,”医生说。他姓考克斯,是个年轻的小伙子,“非常非常不好。”

马洛里的心沉了下来,他们到现在还不让他进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官,你必须做好心理准备,他有可能不会醒来了。”

去休息室的路上,考克斯解释道,他推测,邦德给自己注射了一种药物,那药水跟毒药没什么区别。他的五脏六腑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但最主要的是,药物攻击了他的神经系统,他的大脑极有可能也遭到了影响。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的伤口,都很严重,一旦发生器官衰竭……”

马洛里示意他不必说下去。他在沙发里坐下来,凝视着晃动的黄铜钟摆:“我什么时候能见见他?”

“大概明天就可以了,长官。”

他们一并透过门上的玻璃往病房看去。考克斯突然说:“您有没有注意到,他的Omega气息几乎闻不见了?”

马洛里点点头。他的心沉重地一坠:“这是为什么?”

“且不说他几乎把自己的生理系统给毁了,这也是因为Omega的自我保护机制。当他们承受了太多痛苦之后,就不会再分泌信息素。因为那只会引来更多的伤害。”

“这段时间里,”马洛里犹豫着问,“有没有人……?”

“您想知道这段时间里有没有人标记过他。”

“是的。”

“据我所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考克斯回答,“但他们对他做的远比这还要过分。”

马洛里蜷缩在休息室的沙发里度过了一夜,坦纳忙着接收美国人发来的讯息。索科洛夫被暂时关押在CIA,菲利克斯相信他会对他们非常有用。

第二天007终于被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普通病房,而马洛里也被获准见他了。他曾相信北爱尔兰令他见识过了人间最惨痛的景象,但邦德的模样还是让他悚然一惊。邦德消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嘴唇却肿着,额头上有一整片淤紫,眼睛下是一条草草缝合的伤口。马洛里把目光转向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插着静脉滞留针的手——有几根手指明显错了位,打着夹板,一准是被活活扭断过。前臂往上是更多的伤痕——鞭伤、烙伤、刀伤,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

他缓缓地在椅子里坐下来,仇恨让他心脏紧缩。俄国人想必拷问过他,而他只字未吐。一想到邦德曾经历过的无助与绝望,马洛里就痛苦难抑。他一定以为MI6将他抛弃了……

最终他趴在床边睡着了,轻握着邦德的手。所以当那些手指抽动了一下的时候,马洛里立刻就醒了。他站起身,一种兴奋的恐惧攫住了他:“詹姆斯?”

没有反应。缓缓地,邦德的手指又动了一下。马洛里屏住呼吸。病床上的人忍痛似的皱起眉,睫毛颤动着,慢慢睁开双眼。

马洛里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邦德茫然地望着他,接着双眼猛地睁大了。

“我不知道,”他声音沙哑,“我什么也不知道!”

马洛里伸出一只手,想要安抚他,孰料他的脸色陡然间变得刷白,整个人往后缩去。哐啷啷地一声,他把输液架拽倒了,还在不停往后躲,贴着墙蜷成了一团。马洛里从没见过他如此害怕的样子。

“詹姆斯,是我,”马洛里低声说,“你已经安全了。”

“我不知道......”

他轻轻把一只手放到邦德的膝盖上,特工浑身发抖,满眼都是恐惧。他慢慢地咬住了伤痕累累的下唇,绷紧身体,等待着将要到来的残忍折磨。马洛里从没见过这么没有安全感的眼睛。

“这是军情六处。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耐心地等待着邦德清醒过来,但却迟迟不见他有反应。马洛里扶起输液架,再度坐到床边,邦德还是一动不敢动。“你感觉还好吗?”

良久,他看到邦德迟疑地吞咽了一下,那双蓝眼睛无措地眨动着:“你是谁?”

 

 

“就是这样了,”考克斯说,“毒药损害了他的大脑内侧颞叶,导致了海马体的损伤,造成记忆缺失。”

空气里有种凝重的氛围。马洛里叹了口气,接过坦纳递来的烟盒:“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据我观察,的确是这样,”考克斯说,“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我们叫他邦德,他之所以有反应,是因为俄国人也这么叫他。”

马洛里用拇指划了划火机,点燃香烟:“他们明知道他不记得,却还是折磨他。”

“他们大概以为能以这种方式强迫他想起来。”

马洛里站起身,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休息室里简单的陈设:“那么他还能恢复吗?”

考克斯的双眼一黯:“我们已经在努力研究解决方法了。但是——”

“但是什么?”

“或许还要三年,或者五年,才能有结果。”

马洛里沉默了。他抖掉烟灰,任由火星从指间飘落。“有没有别的办法?”

考克斯低下头,没有吭声。马洛里走去打开门,看到坦纳和Q等在走廊里。犹豫片刻,他命令道:“没有我的指令,你们不要告诉他任何事情,明白吗?”

两人面面相觑。坦纳开口了:“长官,监察委员会的人很快就会过来的。”

“我来应付他们。”

他推开病房的门,邦德向后靠在墙上,听到声音,仍是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见到是他,才慢慢平静下来。失去记忆的特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身体对于面前的人有种天然的信任。

“我是加雷斯·马洛里,”那个人伸出手,“很高兴见到你。”

邦德犹豫地同他握了握手。皮肤相贴的一瞬间,他感到一种过电似的战栗,神经噼噼啪啪作响。有一个破碎的片段,像乍破的天光,在脑海中蓦然亮起:“我们以前认识吗?”

片刻的沉默。马洛里抿住了嘴唇。“不,”他说,“我们不认识。我能坐下来吗?”

邦德点点头,屈起双腿,为他让出地方。马洛里在床边坐下,强忍着把他搂进怀中抚慰的冲动。特工显得丢了魂儿似的,一张脸上像是只剩下了那双睁大的蓝眼睛。“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

一束阳光投在马洛里脸上,描摹出他的轮廓。邦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做梦似的说:“我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你。”

“我想我们是见过几次,”马洛里说,“工作上……有些交集。”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邦德道,“按理说……”

“按理说什么?”

“按理说,我是不该忘掉这样一张脸。”特工回答,双眼中的神情先是顽皮,随即有些窘迫。那熟悉的表现令马洛里恍惚了,一刹间他几乎以为,是邦德回来了。“我还有一个问题,”特工继续道,“我是做什么的?”

马洛里的表情似是微微凝固了,半晌,他回答:“你为皇家海军工作,但是已经退出了现役。”

“仅此而已?”

“是的。”

 

 

他当然可以把过往对他和盘托出。再度训练一个特工没那么困难,更不用说邦德还有原本的肌肉记忆。他会接受事实,不出几个月,他就会回到岗位,像原先那样成为军情六处的出鞘利刃,只不过毫无记忆而已。那甚至也没什么要紧,只要花些时间,在他们之间再度建立信任,他甚至可以让邦德再次爱上他……

可是当马洛里闭上双眼,他看到的就是特工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浑身都是他为了英格兰所承受的伤痛。这些年来,这份工作摧折着他,消磨他的精神,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创伤。是的,或许他曾在短暂的片刻中享受到成就与满足,可更多的是挥之不散的疲惫与空虚,像烟雾那样在他心头缭绕。

没有人比他更值得一个平静的后半生。

他会动用军情六处的安保系统,保护他的安全。这之后,他可以自由地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考克斯医生将自来水笔插回胸前的口袋,把夹板笔记本递给马洛里,那上面记载着一系列邦德所遭受的伤害。马洛里只瞥了一眼,呼吸就急促起来,不得不把它放到一边:“他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我会说越久越好,”考克斯回答,“有些伤口相当地……隐蔽,我们需要反复检查,确保它们在愈合的过程中没有感染。”

马洛里无言地点点头。邦德睡着了,或许是因为失去记忆的缘故,他的面孔有一种罕有的平静,褪去了冷峻,只剩下孩子气的单纯。他难以抑制地伸出手去,轻轻将一缕过长的金发从他眼前拂开。“您还是打算什么都不告诉他?”在他背后,考克斯轻声问。

马洛里点点头:“我想给他一个机会。”

“重来的机会?”考克斯问,“可是您瞒不了他一辈子。他迟早会发现的。”

“那么至少在他发现之前,他可以过一段平静的日子。”

考克斯沉默了。他检查了一下输液架之后,离开了病房。不久,邦德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向后靠在枕头里。“晚上好。”马洛里说。他克制不住声音中的温柔。

邦德的双眼朦胧地眨了眨,随即低声说:“我好像梦到了以前的事情。”

马洛里的心猛地一跳:“你梦到什么了?”

“有一个女人……到处都是水……那是威尼斯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缄默半晌,马洛里回答,“你不需要再去想它。”

“在俄罗斯的时候,”邦德坐起身来,“那些人觉得我跟军情六处有关,逼问我各种各样的事情。有许多话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尤其想知道那个曾经和我结合的Alpha的信息。”

马洛里无言地望着他。

“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张了张口,有股冲动涌上心头。只要轻轻的一个点头,他就可以再度把特工抱到怀中,抚摸他的金发,亲吻他,直到他不再露出迷茫畏惧的神情。但是那也意味着,他不得不告诉邦德所有的真相,然后一切会再次回到原点。

他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

邦德像是欲言又止。最终,他垂下双眼,轻声说:“我只是感觉,我非常想念他。”

他再度集中精力,可脑海中只闪过朦胧的片影。他依稀记得有种火热的触感在心头拂过,那个不知何处的结合对象,曾拥有他所有的爱与深情。马洛里望着他失落地垮下肩膀,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他找了个借口,拧开门,躲进走廊。他不敢回头再看,生怕如果再对上那双眼睛,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就会顷刻间无处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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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俄国人喜欢用黑布蒙住他的双眼,让他无从判断哪里会率先受到攻击。事实证明被禁锢在黑暗中,的确会让人更加脆弱。他被翻过来,按在地板上,耳边的声音时远时近,随即清晰起来。

“我要他的名字。”那个人说。

我不知道, 他低声回答。有个东西突然戳进他体内,转动着,陡然间变得滚烫。这一回即使他死咬着下唇,他们还是如愿听到他的惨叫。俄国人转动刑具,抽出它,血溅在了地板上。灼痛是如此剧烈,他疼到极致,浑身都在痉挛。

后来他因为疼痛而休克的时候,时常会看见山谷和高地,看见烟云苍茫的天幕下,一座教堂森然而立。他跌跌撞撞地走上前推开门,蓦然间泱泱明光倾洒而出,笼罩住他疲惫不堪的躯体。那是他唯一不再惧怕黑暗的时候。

邦德眨动双眼,恢复了意识。屋里没有开灯,他一个激灵,立刻惊恐得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 他机械地重复着,拼命往后缩去,直至贴上墙壁。当一只手触碰到他的肩膀,邦德险些叫出声来,浑身发颤。

“詹姆斯,”那个声音很轻,“是我。”

他愣了片刻,旋即回想起这个声音,是那个姓马洛里的男人。邦德放松下来,胡乱去摸索开关,却把台灯打到了地上。他支支吾吾道歉的时候,马洛里已经捡起台灯,拧开旋钮,一束光照向天花板。他松了口气。

马洛里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打着背带。那是和邦德头一次见到他时一样的装束,他却蓦然觉得,眼前的人显得是那么疲惫,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哀伤。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再次在胸腔中扑腾起来 :“我们以前真的不认识吗?”

马洛里僵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为什么这样问?”他的嗓音听不出情绪,“你又梦到什么了吗?”

邦德摇摇头:“只是有种直觉。”

“或许称之为错觉更恰当吧?”马洛里善意地道,唇角微弯,笑意却没抵达眼底。邦德接过他递来的一杯水,看着后者走去拉开窗帘。马洛里已经有些发现,失去记忆的特工对于黑暗十分畏怯,想来是和他在俄国的经历有关。伦敦刮着斜风细雨,窗外的泰晤士河两岸,灯火忽明忽灭,飘摇着好似眨动的眼睛。

“我是来跟你道别的。”马洛里看了一会儿,在旁边一张床上坐下来,说道。

邦德怔住了,好一阵子没有说话。“要出差?”片刻之后,他问。

马洛里点点头。他当然没有告诉邦德,根本没有什么出差,这都是因为他自己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如果他再这么每天来看望他,迟早有一天他会忍不住将他拉回自己的世界。

“我还从没问过,你是做什么的呢。”特工哑声道。

“和你一样,”马洛里回答,“我为英国政府工作。”

片刻的寂静。“你还会回来吗?”

马洛里沉默了。邦德抿住嘴唇,不明白心中为什么有种可怕的失落在撕咬着。 别走, 他张了张口,又把那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好吧,”他说,“祝你一切顺利。”

垂下头的时候,那双蓝眼睛里似是有什么熄灭了。马洛里突然意识到,Omega和Alpha之间的连结有多么不可思议。哪怕记忆只剩下一张白纸,邦德对他仍有种本能的追寻和眷恋。他强迫自己狠下心来,说:“听着,鉴于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有些事情我想让你知道。”

邦德没精打采地点点头。

“你做得很好,无需为任何事情感到歉疚。我们每个人都为你的勇气与忠诚感到骄傲。最重要的是,”他清清喉咙,“你必须振作起来,好好生活,因为你还有未来。”

邦德一声不吭。

“我要走了,”马洛里站起来,犹豫着,到底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邦德的肩膀,那清瘦的肩胛骨硌着他的掌心,“你继续休息吧。”

他走向衣帽钩,拿起外套,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缓慢,似乎他的身体也在抗拒着离开这个房间,离开眼前的人。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跨出门,走向电梯,再来到停车场的。他也不知道,在他走后,邦德来到窗前,透过雨幕凝望着他的身影。特工看到马洛里试图撑开雨伞,却似乎是使不上力气,怎么也打不开它。最终他可算成功了,举着伞慢吞吞地走向远处。那背影是如此孤独,让邦德的心一阵突如其来的揪痛。

 

 

集中注意力工作变成了一件万分困难的事情。他每一天要听考克斯汇报邦德的情况,应付随时可能找上门来的卡森,此外还得抽空安抚外交部和国防部,告诉他们一切都好。自从他和邦德分别以来,已经有过去了十天,特工在一天天好转,很快就可以出院了。马洛里翻着一沓写满医疗数据的表格,在想他能瞒着监察委员会到什么时候,如果他能做到的话。

马洛里把文件放到一边,点燃一根香烟,望向窗外那沉郁的暮色。他以前从未发现,这间办公室居然能如此空旷,如此安静,这寂静几乎要吞噬他了。他磕掉烟灰,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他不能沉溺在悲伤里,军情六处还需要他……

突然间,他的电话响了。马洛里拿起手机:是比尔·坦纳。

“长官,你必须过来一趟。监察委员会的人想要带走007。”

马洛里立刻站了起来,险些把文件拂到地上。他赶到的时候,卡森正对着钱班霓小姐大声嚷嚷,挥舞他那过长的四肢,坦纳和Q站在旁边,神情紧张。“这是怎么回事?”他呵斥道。卡森立刻静了下来,露出悻悻的神色。

“下午好,M局长,真高兴见到你。”

“省省吧,”马洛里说,“你想怎么样?”

“局长先生,要知道,我从不把您当做敌人——”

“要么告诉我你来这里的目的,要么立刻给我滚出去。”

卡森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他瞟了瞟病房的门,低声说:“国防部已经授权我们检查一下007。”

“检查?”马洛里重复道,“为什么?”

“简单来说,他们担心俄国人把他洗脑了。”

马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为的是不像上次那样动手揍人:“你给我听好了,”他平静地说,“他所做的唯一一件错事,就是没在还有机会的时候把你连同你那荒唐的委员会一起扔进泰晤士河。”

“M局长,”卡森嚷嚷起来,“你别太过分——”

“过分?”他轻声说,“你们将他当成威胁,可自始至终他所做的,就是为英国献出自己的生命。”

有片刻,卡森罕见地退缩了。“但是,M局长,”他说,“规矩就是规矩。”他理了理领带,舔舔上唇的汗水:“如果你不肯让我进去,国防部会让军队过来砸开它的。你知道他们会这么做。”

他把手放在门把上,满意地发现没人上前阻拦。

 

 

等待卡森出来的时候,马洛里坐在走廊的一把椅子里,连抽烟的心情都没有了。他的忧虑也传递到了坦纳那里,后者始终在拿手帕擦拭脑门上的汗水。当他听到房间里传来叮呤咣啷的巨响,马洛里嚯地站了起来,可是两个监察委员会的警卫伫立在门口,抱着短机枪,示意他坐回去。

两个小时过去,在卡森昂首阔步地离开MI6医疗部以后,马洛里走进病房,眼前的一幕叫他呼吸都停滞了:特工被几条束带绑在床上,一旁翻倒的输液架和台灯,证明他曾奋力挣扎过。他在一张床上坐下来,险些撞到一名正在搬动仪器的医护人员:“他们是给他做检查,还是想谋杀他?”

“委员会的那些人让他很不安,”考克斯回答,“他产生了很严重的应激反应。”

“所以他们就把他绑在床上?”愤怒让他微微发颤,“他是个人,不是需要管教的动物。”

医生轻声安慰着他,动手去解开束缚。邦德在睡梦中惊跳了一下,皱起眉头。

“不过,您不用担心,检查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昏迷着,没有听到那些人说的话。”考克斯在他旁边坐下来,递来一杯茶。马洛里摇摇头拒绝了。

“我不愿意这么说,但是Omega在生理上的确是脆弱的存在,”医生接着道,“他们天生就应该被呵护、被珍惜。正因如此,当他们遭受残暴伤害的时候,反应会比别人更为强烈,也需要用更长时间来恢复。”

“所以?”马洛里觉察出他的未竟之言,问道。

考克斯明显犹豫了一下:“所以为了重建他的安全感,最好让他在你那里住一阵子。”

有很长时间里,马洛里一言不发。从沉没的天光里传来鸟雀的嘶鸣。

“这不光是因为你曾经是他的Alpha,”医生说,“更是因为,他只信任你一个人。”

他很快就发现那是真的。几分钟后,邦德在睡梦中挣扎起来,从喉咙里低低地呜咽着。他的模样,马洛里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地别开目光,直到考克斯轻声提醒他。他有些失魂落魄地走上前,试探地将一只手放在特工的肩膀上。

就在那一刻,邦德平静了下来。他舒展开眉头,不再乱动,又浅又急的呼吸变得平缓悠长。马洛里在空气中久违地捕捉到了邦德的信息素气味,依旧很微弱,却已经足够显著。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曾经的连结所留下的痕迹正熠熠生光,渴望着再一次的结合。他那作为Alpha的本能鼓动着,催促着他。在马洛里能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将邦德搂到了怀里。

邦德动了动,往他怀中钻去,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依赖,令他喉咙发紧,眼眶泛热。“我明白你想放他自由,”考克斯在一旁低声说,“可是你也不该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丢下他。”

马洛里无言地点点头。

 

 

邦德醒来时,晚风正将暮色和细雨一并洒向沃克斯豪尔大桥两侧的街道。当他失去意识的时候,耳边总有模糊而细碎的雨声,现在他才明白原来那是伦敦的雨。奇怪的是,他们告诉他,他出生在苏格兰,可却是伦敦唤醒了他心中的乡愁。他看了片刻,目光转向旁边。那个姓马洛里的男人又出现了。

他坐在床上,阖着双眼,低垂着头,像是睡着了。邦德动了动,马洛里立刻睁开眼睛,朝他伸出一只手,又想起什么似的缩了回去。

“我以为你说,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马洛里罕见地语塞了:“工作上的事提前结束了。”

邦德倚靠在床头,静静地注视着他。马洛里让他觉得困惑:他给人感觉时而温柔,时而又近乎刻意地冷淡。半分钟后,马洛里显然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你感觉好些了吗?”

“你知道,这会让我有错误的想法。”邦德轻声说。

马洛里困惑地扬起眉毛。

“你会让我觉得,我对你很重要。”

马洛里的动作凝固了,很长时间里,他像是静止在了那儿。当邦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说:“你也知道那是错误的。”

有人敲门。考克斯走了进来,示意邦德伸出手。他一边帮他拆掉手指上的夹板,一边告诉他今晚就可以出院了。医生接着叮嘱他不可以喝酒,并且要充分休息,这之后就离开了。邦德掀开被子,把双脚放到地面。他有太长时间都待在床上,简直连腿都是软的。

半分钟后,他想起来自己无处可去。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马洛里清了清喉咙:“鉴于那些人已经卖了你的公寓,这几天你最好跟我住在一起。”

邦德睁大眼睛,始料未及。马洛里转身从衣帽钩上取下自己的外套,递了过去。

“可是,这太麻烦您了。”他们走进电梯,邦德慢吞吞地说。他裹着马洛里的外衣,显得更加形销骨立。马洛里抿起嘴唇,直到坐进车里,才回答道:“没关系,你非常……”

邦德等待着他的回答。

“非常让人省心。”马洛里轻轻一笑,转过头去。汽车钻入黑暗的那一刻,他的笑容便消失了。苦涩如海潮般无声地没过心头。失去记忆的邦德安静、谨慎、乖顺,是最理想的下属,可是马洛里情愿付出一切,只为了再看他耀武扬威地同自己作对。

 

 

他拧开台灯,在寂静中听着伦敦的夜雨泼洒在窗户上,留下一道道纤细的水痕。邦德动了动,将冷汗从额头上抹去。这些天他做梦愈发频繁了,醒来后脑海中却一片空白。他坐起身,从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张怅然若失的脸庞,被阴影笼罩的双眼好似两个黑洞。

他躺回床上,试图再度入睡,可那股可怕的战栗始终绞缠着他的身体。他不愿再回到梦中让俄国人殴打。邦德下了床,打开门,梦游似的穿过走廊,往前走去。

奇怪的是,他从没来过这里,却对公寓的陈设与布局了然于心。马洛里的卧室门虚掩着,邦德深吸了口气,悄悄从门缝里看去。只见马洛里正借着台灯那微薄的灯光,凝视着一张照片。他看得非常入神,一动不动,直到天边滚过一声闷雷,他才悚然一惊,转过头去,同时一下把照片藏到身后。

闪电紧跟着劈开窗外的夜空,照亮了他的面容,他竟然满脸是泪。邦德呆住了,嗫嚅着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雷声又一次响彻夜空,暴雨倾盆而下。一阵尖利的剧痛让邦德眼前昏蒙蒙的:他依稀看见交叠的人影,记忆中有某个昏沉的夜晚,也是这般地风雨飘摇。他猛地睁大双眼,可是那片影已经消失了,留下空荡荡的悲恸,在他心中盘桓。邦德吞咽了一下,挤出一丝笑容,佯装不在意地问:“那是谁?”

马洛里安静了片刻:“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你曾经的结合对象?”

马洛里点点头。

“他是不能回来,还是不想?”

“这个问题,”马洛里说,“我恐怕永远无法知道答案了。”

他坐下来,点燃香烟,丝丝缕缕的蓝雾飘进空中:“你知道,”他看向邦德,慢悠悠地开口,“有时候你会让我想起他。”

邦德的心猛地狂跳起来。

“你有着一双和他很相似的眼睛,”马洛里继续道,“当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真的觉得,是他在看着我。”

片刻的沉默。马洛里把头转向雨水模糊的窗外,夹着烟的手指慢慢凑近嘴唇:“但是,后来,那种感觉就慢慢消失了。”

“为什么?”邦德低声问,“因为我不够好?”

马洛里笑了。那笑容有些发苦:“不,因为你太好了。你瞧,他是个非常任性的人,几乎有些残忍。他甚至没给我机会让我跟他说最后一句话。我曾经……”他的胸膛起伏着,“我曾经真的因此而恨他。”

他在扶手上磕掉烟灰,又埋头深吸了一口:“你是不一样的。你从来不会惹我生气,不会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你——”

滋啦啦的一声,狂风摇撼着窗外的电线,屋里陡然陷入一片漆黑。

邦德眨了眨眼,惊恐瞬间攫住了他。他剧烈地抽动着,往后退去,一下子坐到了地板上,还在不断往后缩。黑暗中有人捉住他的手腕,他拼命挣扎起来,喊叫哽在了喉咙里。片刻之后他被人扶起来,抱到了怀中。邦德挣扎得更厉害了,当他发现挣脱不开的时候,无助地发出了一声啜泣。

“是我,詹姆斯,”那只手轻抚着他的头发,“别怕。你已经安全了。”

恍惚的一瞬间,他像是又回到了梦里,看到那座往外辐射着光芒的教堂。邦德慢慢平静下来,把自己埋到对方怀里。茫茫黑雾中,他清晰地闻到了马洛里身上的气味:强烈而深邃,在数个被噩梦侵袭的无眠的夜晚,正是这气息,这抚触,在脑海中陪伴他捱过苦楚。他多么希望它们能永远停留……

当一双冰冷的手触碰到他的脸颊的时候,马洛里吓了一跳。在阵阵映亮天际的闪电光里,那双眼睛蓝得近乎透明:“既然你看不见我,”邦德声音嘶哑,“你可不可以把我当做那个人?”

说罢,他吻了过来。

唇齿相依的一瞬间,有什么在马洛里心中喷薄而出。在熟悉的触感中,这半个多月来的悲苦与悔恨,交织成一股滚烫的洪流,冲破了那道不堪一击的阀门。思念令他用微颤的双手扳过邦德的下颌,深深地回吻过去。 他们很快交缠在一起,双手急切地在彼此身上抚慰着,几乎要擦出火花。突然间电灯啪地闪烁了一下,慢慢亮了起来。邦德眨了眨眼适应突然起来的光明,还没等看清,眼前一花,马洛里已经把他推开了。

有片刻,他急促地喘息着,像是要喘不上来气似的,接着猛地吞咽了一下:“我做不到。” 马洛里的声音宛如一声悲鸣。

困惑从邦德眼中闪过:“可是——”

就是这一刻了,马洛里想道,要么让他彻底死心,要么他会万劫不复。他的嘴唇痛苦地颤动了一下,到底说出了那句话:“我没法把你当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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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对话来得毫无征兆。

它发生在他已经适应了这一切的时候。每天清早,他会准备两份早餐,摆上两套餐具,在咖啡的热气中听着另一个人淋浴时朦胧的水声;每天傍晚,他会取出两个茶杯,垫上两块餐巾,在晚霞的余晖里等待出现在楼梯间的细碎的脚步。

他逐渐适应了包容并照料对方的感觉,并把这悄悄地当做一份甜柔的责任。

而就在那之后,邦德对他说:“我要搬出去。”

那天他刚从军情六处回来,考克斯为他做完了六月份的第一次检查,宣布他的所有指标已经回归正常,他现在就和出事前一样,是个健康的Omega。邦德呆在医疗部的时候,马洛里坐在办公室里,凝视着一份辞呈。它调取自M夫人的档案,只要稍加修改,再加上他的签名,邦德就将与MI6再无联系。他的银行卡上每个月会多出一笔不薄的退休金,而他的所有资料会被封存,或者销毁。

至于死亡会不会继续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那都只是他自己的事。

他的想法毫不意外地遭到了监察委员会的阻拦,理由是邦德是个未结合的Omega,哪怕退出现役,他仍有可能成为国家安全的威胁。

“那你们想让他怎样呢?”马洛里轻声问,把烟头按进烟灰缸,“在他身上安一个监视器?”

“在俄国,他们都说,不存在什么前克格勃,什么前间谍,”卡森慢悠悠地道,“一日是契卡,终身是契卡。”

“我们在俄国人身上栽的跟头还不够多吗?”

面对他的挖苦,卡森只是平静地眨了眨眼:“你的想法很感人,M局长,但你从来没问过他,这是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现在你突然开始为他着想啦?”

卡森站了起来:“退出不是那么容易的。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这样会害死他呢?他现在就是个普通人,万一哪天他的过去找上门来——”

“够了,”马洛里说,“请你出去。”

卡森露出冷笑。最后他们达成协议,鉴于监察委员会的确对每个曾注册在系统中的Omega拥有终生监管的权利,假如马洛里同意定期将邦德的情况汇报给委员会,留做记录,那么卡森可以暂且不出现在邦德的生活里。

那是一个温暖的夏日午后。白昼被拉得很长,直到七点多钟,天空中才现出一抹夜色的慵懒的痕迹。马洛里打开门,发现邦德早就坐在餐桌那里等他了。他早该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因为桌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不等他开口,邦德就说:“我要搬走。”

马洛里一愣,呆呆地站在那里,外套脱了一半。邦德站了起来,走近他,那双蓝眼睛出了奇的平静:“我已经决定了。”

“但是,”马洛里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觉得——”

“我只觉得是时候搬出去了,”邦德转过身,声音平板,“我明天就走。”

张口挽留就显得太卑微了,他的自尊不容许他这样做,可是继续站着,马洛里担心自己会支撑不住。他挂好外衣,试探地上前一步,说:“至少给我个理由吧。”

邦德深深地吸着气,仍旧没有看他,良久,回答道:“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所期望的吗?他不惜亲手碾碎自己的心脏,就是为了让邦德离开他,离开那段噩梦似的过往。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刻,马洛里却发觉他陡然间喘不过气来。“这是很好的想法,”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为的是不让邦德听出他在颤抖,“如果你需要钱——”

“我可以自己挣。”邦德像是被蛰了一下。马洛里突然意识到,至少在骄傲与自尊这方面,他可真是一点没变。

那晚他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地望着伦敦城上空明晃晃的月光。许多碎片自脑海中交错地闪过,他想起有一次他家门外迎来了一条流浪狗,邦德坐在台阶上,将那小家伙抱在臂弯里,给它洗干净之后,来回抚摸着它的皮毛,脸上的表情是那样愉快,那样轻松,几乎是无忧无虑。后来马洛里将狗送给了他的一个老朋友,只要邦德愿意,就可以时常去看它。他又想起有次邦德不小心打碎了盘子,却将碎片藏了起来,等到马洛里问起,他才支吾着说是因为担心会惹他生气。

马洛里一边想,一边抽着烟,没意识到怀念的微笑如幽灵般掠过他的脸。这一个月来他忽然意识到,或许失去记忆后,邦德才恢复了他本来的模样。或许他天性如此,直到某份工作残忍地毁去了他身上所有的纯真。

第二天马洛里开车把邦德送到他位于切尔西的公寓,一路上两人沉默无言,邦德甚至靠在座位里睡着了。马洛里又看了他好一阵子,才叫醒他。邦德看了他一眼,喉结上下滑动着,接着说:

“谢谢你。”

马洛里目送着他的背影走上台阶,突然间再也无法看下去,调转方向盘,在轮胎刺耳的摩擦声中离开了切尔西,阳光像眼泪那样洒向街道。在他身后,邦德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才默默掏出钥匙,打开了公寓的门。





但是邦德仍然是个未结合的Omega。无论他曾有怎样的能力,这种身份在这个社会里仍是危险的。几天之后,马洛里开始考虑该怎样保护他,有时候因为想不出合适的方法而心烦意乱。最终他决定每隔两天就驱车到切尔西,从很远的地方偷偷看他一眼,确保他平安无事。

七月初的时候他开车来到邦德的公寓对面,却因为眼前的一幕而愣住了。邦德坐在厨房里,正在和一个女人交谈。她身材高挑,漂亮得简直让人移不开眼睛,最重要的是,她看着他的目光中有一种熟悉的温柔。灯光下她的黑色头发像丝绸那样泛着莹润的光泽。

马洛里看着邦德的表情。面对她时,他几乎有种不自知的羞怯,时常低下头去,又好奇地转回目光。马洛里只看了一会儿,就驱车离开了,他茫然地开了很长一段路,到码头附近才停下来。

破碎的波光在河面反射着,马洛里呆呆地看着,许久调转车头,往军情六处开去。

隔天坦纳告诉他,邦德在附近的一家餐厅里找到了一份服务生的工作,而那个女人只不过是餐厅的老板。马洛里坐在椅子里发了半天的愣,拿起钢笔时,手突然抖颤了一下,把墨水溅在了文件上。





“我能为您效劳吗,先生?”

“伏特加马提尼,”他说,“要摇匀,不要搅拌。”

据马洛里说,这是失去记忆前他最喜欢的酒。可是他抿了一口之后,却并不知道自己为何钟情于它。邦德在吧台附近坐下来,摇摇头。当他离开马洛里之后,那些在他脑海中挣扎的记忆碎片就偃旗息鼓,好像从未存在过似的。

他看向酒吧里来来去去的人,在想他们永远也不会明白失去记忆是怎样的一种感受。许多事物令他似曾相识,可他哪怕想到头痛欲裂,也想不起究竟在何时同它们相遇。但最可怕的是他心中那股空荡荡的感觉,自从他在军情六处的病床上醒来就挥之不散。他模糊地明白,现在的他是残缺的,而他很有可能再也找不到他失落的那一部分灵魂了。

他再度喝了一口,喉咙热辣着,脑袋却眩晕起来。身旁的椅子动了动,一个人坐了下来。

他不记得那对话是怎么开始的,或许是因为他太需要宣泄了,而马洛里总是回避着他,因此那些情绪在心中郁积着,直至他无法负荷。那个人,那个Alpha,始终用善意而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听他讲述。

“有时候我觉得这样也不错,”邦德说,“更多的时候,我却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快乐起来了。”

“上帝说,所有失去的终会回到我们身边。”

他居然还是个虔诚的基督徒,邦德不想告诉他,上帝从来无法让他感到安全,让他觉得自己被保护着的,是一个人,一个已经被他狠心抛下的人。他始终记得马洛里那天的神情,那不知所措的双眼,仿佛邦德给了他一刀似的。但是邦德也再无法忍受他终日面对着他,却深知自己没可能得到他。

“有天晚上,”他回忆道,“我去找他,发现他对着一张照片流泪,那个照片里的人,据他所说,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紧接着对我说,我长得很像那个人,但却无法将我当做他。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在想,我并不像他。我不会像他那么残忍地离他而去。”

邦德端起酒杯,笑声在喉咙里颤抖了一下:“但他甚至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证明我自己。”

“或许这都是上帝的旨意。”

有许多个无眠的夜晚,他会想起马洛里,想起他是怎样安抚他,怎样在他最无助的时候赐予他温暖。邦德直到这时才意识到,那些若有若无的回忆,原来都在指引他走向他。只有在他身边,他才觉得自己是完整的,是活着的。哪怕只是听着他的呼吸,都令他觉得满足。

“没准你可以去找他,”那个Alpha说,稍微凑近了一点,“一切都还不晚。”

邦德摇摇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刹那间,突然有模糊的记忆划过脑海:教堂里摇曳的烛光,湿草的腥气,酷烈的寒风在窗外咆哮。他在某种火热的触感中浑身发冷。邦德瞪大眼睛。记忆搁浅在了脑海里。又是一个片段。耳畔响彻枪声的轰鸣,他手中握着注射器,心脏疼痛地狂跳……他并不是因为死亡而畏惧,他只是难过再也见不到他了。

突然间,他看到那个Alpha的神情动容了。邦德茫然地眨眨眼,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别哭,别哭,”那个Alpha低声说,他的气息开始在空气中弥漫,邦德后退了一步,“我开始觉得,是上帝让我们在今晚相遇……”

他突然飞速地伸出一只手,抓住邦德的下颌,凑近过来。在他能得逞之前,一只手猛地揪住他的后颈,把他丢开了。

“我想上帝不会想要你这样愚蠢的信徒。”一个声音说。邦德抬起双眼,呆住了。站在他面前的居然是马洛里。

“你不应该喝酒,考克斯医生说过,喝酒对你没有好处,”他平静地道,“那是医嘱。”

那个Alpha挣扎着爬起来,灰溜溜地跑了。邦德张了张口,吞咽了一下,梗着脖子说道:“我又不归你管。”

马洛里扬起眉毛。直到那股Alpha的强大气息朝他逼近,邦德才知道他生气了。一股熟悉的冲动逼得他双腿发软,头晕目眩。他的本能居然在尖叫着让他服从。他强忍着那股压迫,转过身去,对酒保说:“再来一杯。”

马洛里眨眨眼睛,意外地没有发怒。忽然间他走上来,贴着邦德的耳后说道:“别让我把你扛回去。”

那瞬间,一股战栗顺着脊柱滚了下去。邦德看着端到面前的酒杯,居然不敢伸出手去碰。渐渐地,他垮下肩膀,顺从了。

“真是可惜了,”马洛里对酒保说,“但烦请您把它倒进下水道吧。”





他在后座里生着闷气,而马洛里看着居然心情不错。邦德往后靠近座位里,看着模糊的路灯在窗外连成一线:“为什么是去你那里?”

“因为我不放心你,”马洛里回答,“你对我已经没有信用可言。”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在乎?”

“我不觉得你在乎,”马洛里说,“你只要听从就可以了。”

邦德无声地咒骂了一句,在后座里调换各种姿势,还是觉得浑身难受。马洛里停好车,打开公寓的门,点开灯。邦德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看。

马洛里微微皱了皱眉:“去洗一洗,”他说,“你身上全是那个人的味道。”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种异样的神情。邦德挑起眉毛:“你嫉妒了?”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不知怎地,邦德喜欢被他命令的感觉。他晕乎乎地往楼梯走去,来到浴室,脱下那件他今天刚从衣柜里找出来的外套,忽然间注意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露出浅蓝色的边角。他动手将它抽出来。

那是一块方巾。邦德看着他,一股莫名而来的冲动,使得他低下头,轻轻闻了闻。熟悉的气味渐渐弥散开来,那种气味,就算他化成灰也能认得。那是他从地狱里脱身而出后、见到的第一个人身上的气息。

邦德盯着那块方巾,慢慢地将他揣进口袋里,拉开门。他静悄悄地走到书房,没有开灯,而是取下一边柜子上的手电筒,拧开开关,接着走近书桌,从一摞书下面抽出一个盖着“最高机密”的红章的文件袋。楼梯突然响了一下,他吓得一动不敢动,但那声音随即消失了。没有人上来。

他抽出几张文件,可以说意外、却又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的照片,印在表格的左上角,照片里的人目光坚毅,面容冷酷。邦德抿起嘴唇,继续往下看,之后又去看第二份。透明的飞尘在手电筒那微颤的光柱中上下浮动……





马洛里没有开灯,而是一直坐在客厅里。他本来想去给自己倒杯酒,可是突然意识到楼上迟迟没有传来淋浴的声音,便警觉起来。还没等他做什么,黑暗中一个影子闪过,他一下子被按在了沙发上。

“你该死的骗了我,”邦德的声音又沙又哑,吓了他一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双手几乎钉进皮肉。马洛里皱起眉,有片刻的缄默,接着轻声道:“詹姆斯,听我说——”

“你骗我!”邦德一下子嚷嚷起来,声音里竟然满是绝望,“我就是你过去的结合对象,我就是那个人,对不对?你这该死的——你——”

他颓然地放开马洛里,用手捂住了脸,朦胧的光线中,他的肩膀一阵阵地颤抖着。马洛里的心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却无法伸手安抚他,只得沉默着,半晌,静静地说:“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重新开始。”

“我不想要什么重新开始,”邦德吼道,“我只想要你。”

马洛里惊住了,说不出话来。邦德还在继续:“我想你想得都快疯了。我早就知道,我们一定曾经认识过,可是你拼命否认,还编了一套鬼话——”

他深深喘着气,眼睛亮得吓人。马洛里太过于沉浸在思绪中,甚至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在悄悄走近。突然间他被勒住脖子,往地上摔去。他听到邦德惊恐地叫了一声,扑了过来,却在下一秒飞了出去,撞上书柜,摔得不省人事。马洛里回身和那个人扭打在一起,但对方用一把枪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M先生,”他听到因为兴奋而变了调的英语,“幸会了,我是阿列克谢·索科洛夫。”





他像是徜徉在水中,身旁漂浮着的泛着金光的碎片。当他抬手想要触及它们时,那光灼痛了他的手指。邦德动弹了一下,脊柱疼得像是断裂开来了一样。他依稀想起来发生了什么:有人闯进了马洛里的家,他本能地想要与对方搏斗,可是疏于训练的身体是如此不堪其用——他有太久没踏上战场了。他也根本不记得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战斗。

他闭上双眼,那股温暖的感觉又回来了。邦德是多么想就这样继续下去,舒舒服服地阖着眼睛,堕入深海。但是那种本能在阻止他,强迫他睁开眼睛,再度伸出手去。那些碎片碰撞着他的身体,可是那太痛了,他不由自主地躲闪着,忽然间再度听到自己曾说过的话。

我不会像他那么残忍地离他而去……

他短暂地醒来,听到有人在絮絮地说着什么。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油然而生,他突然又回到了俄国的工厂里,听着那个声音逼问他,那个和他结合的Alpha是谁。现在邦德知道他的名字了。但是不,他不会告诉他的,他要保护他。

这么想着,他突然不再发抖了。他必须保护他。

他艰难地伸出一只手,猛地抓住那些碎片,浑身都在战栗着,太多模糊的画面让他有些恶心。他下意识地想放手,松开了掌心,又猛然握紧。他必须保护他。在他身边,越来越多的碎片聚集着,漂浮着,朝他涌来......

邦德睁开眼睛,昏蒙蒙的视野突然清晰起来。他看到不远处躺着马洛里的手枪,想来是他摔倒时滑出去的。或许他可以伸手够到……

还差两厘米、一厘米,他的指尖平稳,慢慢地摸到了那块金属。碰到枪把的那一刻,他脑海中像有什么爆炸开来。那是一种仿佛高潮来临的濒死的感觉,他极其兴奋,又极其痛苦,连神智都是模糊的。他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娴熟地抵住扳机。

邦德慢慢地站了起来。





马洛里的第一个想法是,CIA果然已经大不如前,或者说从来就比不上MI6。他花了片刻的时间担心菲利克斯·莱特,但是枪筒狠狠地顶了一下,迫使他集中注意力。“不要这么惊讶,M先生,”索科洛夫说,“就连白宫里都有我们俄国的人。我逃出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我很印象深刻。”他简洁地道。

索科洛夫大笑起来,不得不停下来喘气:“为了找到你,我可是煞费苦心。就拿你那可怜的Omega来说吧,他为了保护你,不惜把自己毒死,但是俄国的技术救活了他。我认为他一定还记得什么——”

“他什么也不记得。”

“不错,但我们又不能确定是不是这样,”索科洛夫说,“但是你知道他因为你受了多少苦吗?你认为你从来没见过他哭、或者是他害怕的样子,是吗?我告诉你,那你就错了。”

“如果你觉得这能让我看轻他,那么你也错了,索科洛夫先生。”

索科洛夫用力咂了咂嘴,说道:“可惜那么多痛苦,是为了什么?都是徒劳的。我到底还是找到你了。我说过,这世界上到处都有我们的人。你别费心去找,他们从冷战期间就在为我们服务了。”

马洛里静静地听着。他担忧地望了一眼书柜,那里依旧什么动静也没有。

“你可能也会好奇,为什么我要与军情六处作对。这话我跟他也说过了。我是为我的国家而复仇。二战期间我们为解救这个世界,付出了难以想象的牺牲,可是你们做了什么呢?你们鄙薄、唾弃我们……”

枪管在颤抖着:“不过,那都是过去了。等我杀了你之后,整个军情六处的秘密都会属于我。”索科洛夫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再见了,M先生。你可以对你的Omega道个别,但我想他可能听不见了。”

他活动着食指,扣下扳机。

砰!砰!砰!

在被三声枪响震碎了的夜色里,马洛里惊骇地睁大眼睛,温热的液体濡湿了他的衬衫。索科洛夫像个失灵的木偶似的,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跌倒在地。一束月光恰到好处地洒进窗户,照亮了他身上三个整齐的弹孔。泛着泡沫的血像泉水那样汩汩涌出。

马洛里木然地把目光投向前方。一个人像鬼影似的从黑暗里走了出来,微光照着他的脸颊,接着映亮他的双眼,那眼睛竟如刀锋一般冷酷。邦德抬起冒烟的枪口,轻轻吹了吹,朝他走来。

在他们身后,索科洛夫艰难地动弹着,伸手去找他的枪。他找到了,颤巍巍地抬起它……

一眨眼的功夫,邦德就开枪了,子弹激射而出,精准地打穿了索科洛夫的手腕,一捧血雾喷洒出来。那是经年累月的训练,所培养出的准确的枪法,也是常年握着杀人执照的手,才做出的冷静的决策。俄国人惨叫了一声,呛着喉咙里涌出的血,不再动弹了。

邦德突然开口了,垂下枪,朝马洛里望过来。

“我有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的声音很嘶哑,眼睛里竟已经噙满泪光:“他直到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都在想着怎么回到你身边。”

再开口的时候,他已经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长官。”

Chapter Text

“让我先给菲利克斯打个电话,”许久之后,邦德动弹了一下,那起桌上的手机,“然后咱们再来谈谈别的事。”

马洛里知趣地没有吭声。

“是我,菲利克斯,是的,你还好吗?”邦德接通电话,转过身去,“不,不。他已经死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地板,“是的,我现在又是我了。你没事就好。”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捋了捋头发,看向马洛里:“我真不敢相信。”

当下最明智的做法应该是继续保持沉默,于是马洛里抿住嘴唇,不发一言。

邦德显得像是被逗笑了。

“继续啊,长官,告诉我你不认识我、咱们之间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可能会信呢,”他边说边朝马洛里走来,直到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束淡金色的月光。邦德眼睛里的神色除了挖苦,还有种痛苦的凶狠,“还是你觉得我连解释也不配得到了?”

“我做了对你来说最好的选择。”马洛里轻声说。

邦德猛地抓住他的领子:“你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

“你当时没有记忆——”

“我以为你理解我,”特工的声音都有些哑了,“我以为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

马洛里的神情终于动容了一下,于是这一刻邦德才恍然看出,当时做出这个决定对他的上司来说也是无比艰难:“你想要平静的生活——”

“我以为你能明白,”邦德轻声打断他,“没有你的话,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他松开手,朝门口走去。马洛里仍然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勇气回头看一眼。半晌他用颤抖的手摸出电话,让MI6派人来把索科洛夫的尸体带走。等他们把现场清理完毕,前脚刚离开,后脚邦德就踏进门槛,在他指间,火星一明一灭。

马洛里睁大眼睛,借着黑暗的掩护,贪婪地望着他看。云雾缭绕中,他感到一阵晕眩:这的确是他爱的人。因为失去记忆的邦德是不抽烟的。失而复得的感觉是那么强烈,让他的心一阵抽缩:“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邦德从他身边走过,坐到沙发里,仿若好奇似的皱起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质问我为什么不继续装死。而现在我不过是出去买烟,你却担心我会一去不返。”

“你出去了很久。”

“是啊,”邦德拨开眼前淡蓝色的烟雾,“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你慢慢想,”马洛里站起来,“不过我要去睡觉了。”

他往楼上走去,身后的人始终没有跟上来。马洛里换上睡袍,侧躺到床上,对着窗外的月亮慢慢展露了一个苦笑。就算邦德不原谅他也没关系,他做了他所认为的正确的事。几分钟后,旁边忽然窸窣作响,邦德坐了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万一我真的听信了你说的话,去过那种生活了呢?”

“我会很高兴,”马洛里说,但他的声音全无高兴的意思,“那意味着你能远离死亡。”

“但是死亡从来都是无可避免的,”邦德躺进被子里,呼吸若有若无地拂在他耳后,“重要的是我们在活着的时候做了什么。”

马洛里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房间里安静下来。过了很久,他听到邦德低低地说:“我真的很想你。”

而马洛里是那么思念他,这份想念都快把他的心撕裂了。他强忍着那种冲动,一动不动地回答:“你回来就好。”忽然间一双手搂了上来,强迫他转过身去:“别再回避我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他的呼吸微微急促,“我那么做,只是因为不想看你再受苦了。”

话音刚落,邦德就吻了上来,双手轻抚着他的肩背。那股熟悉的让人战栗的快感,让他的血都像是沸腾了起来。马洛里搂住他,充满爱怜地回应,再也克制不住心头呼之欲出的温柔。许久,邦德放开他,钻到他怀中,闭上双眼。记忆突然间回溯了,他蓦地想起那一天,当他悄悄从马洛里的门缝中窥探,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流泪的眼睛。心脏一阵抽疼,邦德转过头去,发现旁边的人还醒着。

“怎么啦?”他低声问。

马洛里看了他许久,脆弱突然浮现在他眼睛里:“你真的不会离开?”

邦德有些怔住了。原来这就是马洛里不敢入睡的原因。他担心自己一旦阖上双眼,邦德就会悄无声息地离他而去,将这算作他欺骗他的惩罚。“我哪里也不去,”特工低声地道,声音微微哽住了。他往下摸索着捉住马洛里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我就在这里。”

过了很长时间,马洛里才微一点头,听话地闭上双眼。邦德的心中忽然一刺:不像他自己,马洛里甚至无法宣泄自己的悲伤与愤怒,不知是不是习惯使然,他向来只会默默地承受。就在那一刻,邦德心中的最后一丝怒火也烟消云散。他俯身在马洛里额角轻吻了一下,躺到床上,渐渐地也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他是在马洛里的注视中醒来的,他的上司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他微笑。那笑容让邦德眼眶发热。记忆中,他从不记得马洛里什么时候这样开心过,那是发自内心的满足与快乐,简直点亮了他的面容。邦德支起身体,同他吻在一起,接着痉挛地抱紧他。

“欢迎回来。”马洛里轻声说。

 

 

第二天,马洛里开始着手为邦德办理各种繁复的复职手续,可那不过才是麻烦的开始。007回到MI6的消息不胫而走,率先闻风而动的就是监察委员会。当马洛里正在阅读邦德的一份体检表格的时候,门忽然开了,卡森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我有事情跟您谈谈,亲爱的M局长,”他彬彬有礼地道,“关于您的那位下属。”

“如果你指的是007,那么他不需要你操心。”马洛里冷淡地回答。

“我今早见了他一面,”卡森转动眼珠,“他看我的模样就好像我是他鞋面上的尘土似的。很奇特,是不是?考虑到他是Omega,而我是Alpha。”

“我认为没什么奇特的,”马洛里平静地说,“能否得到尊重取决于我们的人格,而不是性别。”

卡森眯起双眼,没有应声,转而去取公文包里的一份文件。他审视了马洛里半晌,以一种洋洋得意的姿态将文件袋放在他桌上,接着踱步到窗前,俯瞰着夏日的泰晤士河。“M先生,”他说,“在有些问题上,你会发现你过于天真了。”

马洛里抽出那份文件一看,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双手慢慢握紧了。卡森回过头来,发出毒蛇那样的嘶嘶声:“你不该挑战我。”

“你如果以为我能接受——”

“你当然不会接受,”卡森恶毒地回答,“但是你什么也做不了。”

马洛里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你是个卑鄙的、下作的渣滓。”

卡森大笑起来,好一阵子才停下:“可是我这样卑鄙下作的渣滓,却掌管着你们这样的人的命运,是不是讽刺的很呢?我告诉你,你不该发起那个调查。既然你让我很不好过,那么——”

“那或许你应该更加严格地监管你那些公司,”马洛里厉声说,“而不是让他们在生产抑制剂的时候偷工减料。”

卡森噎了一下,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用一根手指戳着马洛里的胸膛,深吸口气,大声说道:

“M先生,有些道理我早就试图让你明白,可你太顽固,怎么也听不进去。我告诉你,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人生也是无常的,那些生成Omega的人注定日子不会太好过。你妄图改变这一切,那就是白日做梦,我劝你最好早些放弃。你想知道什么是现实?现实就是没人在乎他们的感受。军情六处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才给他们一碗饭吃,你去看看社会上还有什么地方会这样慷慨地雇佣他们?所以哪怕我在抑制剂的试管里填满泥浆,也不会有人来动我一根头发。”

他走向门口,转过身来,继续道:“我早就对你说过,这世上没有例外,哪怕是詹姆斯·邦德也不行。我们能在当初把他分配给你,现在为什么不能分配给别人?”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真可惜,M先生,我们本来可以成为朋友的。但你非要做个愚蠢的理想主义者。”

马洛里低下头,看着那份将邦德分配给部里另一个Alpha的指令,再去看那个人的资料。这个人叫霍华德·伍兹,反恐部的一个小组长,是个大块头,神情十分凶狠。马洛里阖上资料,直视着卡森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道:“你不会得逞的。”

“我不会吗?”卡森笑了,看了看表,“我半小时前通知了他007在哪,他现在大概已经到了。M先生,我希望你记住,这就是同我做对的下场。”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离开了。

 

 

邦德正在办公室里,一个多月下来,他办公桌上的灰尘已经有一枚硬币那么厚了。他刚把灰尘打扫干净,就听到身后的门响了一声,在想着该不会是玛丽·古德奈特,但是他分明才刚刚送走她。那么只会是马洛里了。他聚积起一个笑容,转过身去,却呆住了。

一个陌生人站在他面前。如果说第一印象,邦德会觉得此人是苏格兰场的警察,因为想来只有警卫才能是他这样的大块头。他是怎么挤进门框的?“对不起,”他说,“但我想您可能走错地方了。这是我的办公室。”

“你是詹姆斯·邦德?”

他点点头。那人朝他走来,好像一座山在移动一样,接着一边用力咳嗽,一边从腋下的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没走错。”

邦德接过那张纸一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呆呆地看着对方:“我不明白,”他说,“一定……有什么搞错了。”

“搞错什么?他们不会搞错事情的,”那个人,据文件上写的,叫伍兹,挥了挥他那大得吓人的手,“咱们快点把事情办了。”

邦德再度吞咽了一下,震惊让他的大脑里一片嗡嗡的声音:“是这样的,”他温和地说,“我曾经……曾经和另一个人结合过。”

“所以呢?”

“我应该继续和他——”

“这只是走个程序而已,”伍兹不耐烦地道,“又不是说你以后要和我一起生活了。”

“但是——”

“别再说话了。”伍兹粗声粗气地打断他,开始四下寻找可以当做平面的东西。邦德站在那里,大脑像是无法思考了。这一定不会是正在发生的事情……或许他可以从窗子里跳出去?伍兹完全挡住了门……

当那双手碰到他肩膀的时候,邦德吓人地哆嗦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差点跳起来。伍兹手里拿着一份陈旧的档案:“你的编号是007?”

他木然地点点头。

伍兹若有所思地看了档案一眼,盯着他道:“你刚刚说的,那是什么事情来着?你之前……”

邦德张了张口,舔舔干涩的下唇,把他和马洛里之间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讲了讲。他不指望伍兹会为此动容,于是讲完之后,只是垂下脑袋,盯着地面。沙发吱嘎一响,伍兹坐了进去。

“2007年,”他突然开口了,“康普顿大道23号。”

邦德困惑地看着,片刻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伍兹点了点头:“当时五处局长的夫人在那里举办宴会,不巧有人泄露了这个信息,让一伙摩纳哥罪犯知道了,”他上唇的胡子抖动着,“他们占领了那栋别墅。让局长支付赎金,否则就把人质全部撕票。”

邦德沉默地听着,那甚至不是他的任务,他只不过是奉命去帮了个忙。伍兹说话的时候,他好像又看见别墅里金色的壁挂,还有枪弹擦过绸布窗帘时留下的灼痕。“后来我听说是六处海外发展司的一个代号为007特工的人解救了他们。”

“我只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而已。”邦德回答。

“邦德先生,”伍兹的黑眼睛注视着他,“我女儿当时也在里面。”

邦德睁大了双眼,微微惊住了。一阵风把那张指令文件吹到了地上。

“你可能已经不记得她了,她当时才这么高吧,”伍兹对着办公桌比划了一下,“得知那里出事的时候,我都急疯了。我夫人过世得很早,她是我的一切。”

邦德抿起嘴唇。

伍兹站起身,朝他走来,他脸上的神情突然变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想要当面感谢你一次,”他伸出那只巨大的手,同邦德握了握,他的手掌非常温暖,“因此,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邦德先生……”

十分钟后,邦德已经在去到马洛里家中的路上。伍兹答应他会去找卡森,他称委员长多年前“欠过他一个人情”,他一定有办法把这事解决了。邦德谢过他之后,开着车一路飞驰,他的心砰砰狂跳。所有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他的大脑是真的有些无法负荷了。

 

 

马洛里坐在公寓中,没有开灯,从下班之后他就一直在抽烟,屋子里简直是一片愁云惨雾。五分钟前他接到坦纳的短信,告诉他卡森在下班路上出了车祸,住进了医院。但这消息完全没让他开心起来。

忽然间台阶里传来响声,邦德打开门,趔趄了一下,朝他走来,一把搂住他,急切地同他亲吻。马洛里被他扑了个措手不及,险些跌回沙发里:“怎么了,詹姆斯?发生什么了?”

邦德喘了口气,把伍兹的事情跟他讲了一遍。马洛里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些神采,搂着他的手抽动了一下,慢慢露出微笑。邦德扯着他的领带,久违的情欲如春潮般在血脉里涌动着:“都没事了,长官,”他轻声说,“快标记我吧……”

马洛里的眼睛一暗,呼吸急促起来。邦德的信息素气味已经充满了屋子,甜得如此热烈,像夜河中绽放的玫瑰。可是脑海中有什么陡然闪过,令马洛里停了下来:“你知道,”他抚摸着邦德,“我可以像她一样。”

邦德困惑地看着他。马洛里继续道:“这是个机会。卡森住院了,监察委员会暂时由别人接管。我们可以……我们可以假装结合了,像你从前那样。我知道你从来不想要这个。我可以帮你——”

他还没说完,邦德已经打断了他:“这就是我想要的。”

“但是——”

在他面前,特工似是罕见地害羞了一下,随即低声地道:“我喜欢和你一起。那让我觉得很安全。”他显得是那么窘迫,马洛里几乎被逗乐了。他把邦德拉到怀里,在他头顶吻了一下,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我真是个幸运的人。”

“不,长官,”邦德说,情动到极致,声音都是沙哑的,“我才是那个幸运的人。”

他们往卧室走去,马洛里顺手关上了灯。

 

 

在卡森住院的时候,马洛里给邦德放了假,让他去随便哪个海岛上清闲一阵子,只是特工最多只能坚持半个月,就跑回来看他,期间还始终锲而不舍地想要把马洛里也拉出去度假。某个清晨他迷迷糊糊地醒来,下意识一惊。有人正分开双膝坐在他身上,压得他动弹不得。马洛里把眼睛睁开,立刻挑起了眉毛。

那个人用一个硕大的蓝色气球挡着脸,当他说话的时候,气球上画着的那颗爱心在眼前晃来晃去。

“你终于醒啦,”那个人刻意压低声音,“准备好接受审问了吗?”

“詹姆斯,别闹了。”

“我是非常认真的,我建议你也认真起来。”

“这真是非常成熟的举动。”

“亲爱的M先生,”那人喜滋滋地继续道,“你的特工在我手上。如果你不立刻告诉我军情六处这个月的接头暗号,我就把他杀了。”

“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

“真可惜,那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弄死他咯?”

“如果你有那个本事。”

那人松开手,让气球飞向天花板,露出一张英俊的面容:“你什么时候才能学着幽默一些,长官?”

“称之为幼稚更合适吧,我猜。”

马洛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邦德,突然间出手如电,攻击他的侧腹。邦德惊叫了一声,怕痒似的缩起身子,躲避着他的手。马洛里趁机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

“以后还继续开这些愚蠢的玩笑吗,邦德先生?”

“我错了,长官,我错了!”

邦德一路逃下了床,溜到淋浴间里,不一会儿就传来哗哗的水声。马洛里摇摇头,忍俊不禁地笑了。他来到厨房,发现邦德已经买好了早餐,这解释了气球是怎么来的。不一会儿邦德走了出来,腰上只缠着一条浴巾,马洛里看了他一眼,过一会儿又看了一眼。邦德暗暗地笑了。他来到马洛里面前,吻住他,浴巾掉到地上。马洛里的双眼闪烁了一下。

“早餐快凉了。”

“您在暗示我的吸引力还不如烤薄饼。”

马洛里险些被气笑了,他拉过特工,在他敏感的侧腰来回抚摸,听着他略微急促的喘息,很快就将食物抛到了脑后。他们回到床上,邦德从上方吻住他,久违的精神连接在他们之间浮动着,来回传递着温暖的情感。他用手抚摸着特工的后颈,感受着那个微微发热的腺体,再度闻到那令人沉醉的醇厚的甜味。

他们亲昵地相互磨蹭了一阵子,最终互相拥抱着睡着了。

 

 

十月初的时候,卡森出院了,他最近很少在MI6出现,多半是因为006去世以后,00部门的Omega就只剩下邦德一个。这大大减少了他找茬的机会。在伦敦,天气渐渐转冷,苏格兰甚至有了下雪的迹象。坦纳的电话打来的那天,就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灰暗清晨。

“007,”幕僚长的声音有些怪异,“M在你那里吗?”

“不在,”他回答,“他不是去布列塔尼开会了吗?”

“是的,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他到你那里去了。他的车停在MI6楼下,但是迟迟不见他来办公室——”

“他不在我这里。”邦德重复了一遍,有什么寒冷的感觉油然而生,他站了起来,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手枪,“我这就联系他。”

他打了大概有二十个电话,没人接听。邦德把枪插进枪套,出发去了MI6,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到那里的。一停好车,他就飞奔上了楼,因为紧张,胸腔都微微发痛。

半小时后坦纳在Q的协助下调出了监控。马洛里在沃克斯豪尔大桥上被人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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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休息室里,盯着一株凋谢的玫瑰花,盯了已经有十分钟了。邦德亲眼见着它的花瓣飘落在桌子上,然后又是一瓣。他再度看了看表。眼前的办公室里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又过去五分钟,他再也忍不了了,站起身,猛地把门推开。

“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进来了?”里面的人尖叫起来,“我允许你进来了吗?出去!”

邦德回过身,用力关上身后的门,同时平复了一下顿时急促起的呼吸。他不想在M的办公室同罗伯特·卡森动手,他简直是对这房间的侮辱。他曾在这间办公室里和马洛里吻在一起,他们相互爱抚,敞开的窗户里飘进夏日的晴光。他将那记忆拨到一边,说道:“我是来问你什么时候派出搜救队。”

“搜救队?”卡森的眉毛挑得高高的,“往哪儿派?”

“当然是往M所在的地方。”

“那么他在哪儿呢,如果聪明的邦德先生愿意指教我一下的话?”

邦德的太阳穴再次突突跳动起来,他不得不转开目光。“已经三天了。”

“目前没有线索——”

“等你找到那该死的线索的时候,”邦德咬牙切齿地说,“他早已经冷透了。”

“那只能称之为悲剧,不是吗?”卡森露出圆滑的笑意。在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复仇的快感。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天,长久以来,这个姓马洛里的男人让他蒙受了太多耻辱,“我们毫无办法——”

“你们该死的当然毫无办法,因为你根本不想找到他,”邦德平静地说,“我自己去找。”

卡森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007,别忘了这里现在是谁说了算。”

三天之前,M出事以后,卡森就被联合情报委员会暂时认命为军情六处的指挥官。邦德至今都能想起坦纳脸上的错愕。他发誓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温文的幕僚长咒骂一个人。当晚邦德跑到酒吧里,想要喝点什么,却什么都喝不下去。他回到马洛里的公寓,打算至少接杯水喝,却一下子把杯子打碎了。

看着满地的碎片,他一瞬间感到了天崩地裂的绝望。如果有什么是他笃定的,那就是他决不能失去马洛里。但是卡森上任的第一天就锁住了邦德的信用卡,撤销了他自由行动的权限。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眼下,卡森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瞟了眼马洛里桌上的照片,不屑地哼了一声:“我能看出来,他对你太放纵了,所以我有义务让你明白,什么叫做纪律与规矩——”

他突然惨叫了一声,因为邦德揍了他。那一拳让他听到了鼻梁断裂的声音。

“带着你的规矩下地狱去吧,”邦德轻声说,“但我这辈子只听从一个人的命令。”

他转头往门口走去,顺手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袖口的血迹。他下了两层楼,突然有一群端着机枪的警卫出现在眼前,他们的防弹背心上写着“监察委员会”几个字。“让开,”邦德呵斥道,想要推开他们,手腕突然一阵剧痛,他猝不及防,一下子跪在地上。

那警卫居然用电棍袭击了他。

邦德站起身来,趔趄了一下,抽出身后的贝雷塔。那些人齐刷刷地端起机枪,瞄准了他。身后的电梯亮起了灯,邦德回过头去。卡森用一条手帕捂着流血的鼻子,走了出来。

“没收他的武器。”他命令道。

邦德猛地挣扎起来,他打倒了两个,可其他人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最终他们缴了他的枪,七手八脚地将他制服了,将他按跪在地上。特工的嘴唇流着血,脸色灰败着,眼睛里却恍然是一抹噙了泪光的绝望。

“你不能这样,”他哑声对卡森说,“我必须……我必须去救他。让我去吧。拜托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讲到最后,整个人垮了下来。好像有人把他浑身的骨头都打断了。卡森因为一阵难以置信的兴奋睁大了眼睛。他是这辈子头一次听到007开口请求别人。

他做出一副在考虑的样子,看着邦德悲苦的表情,突然抬起皮鞋,狠狠地在他腹部踢了一脚。邦德发出一声闷住的惨哼,整个人一下子缩成一团。那坚硬的鞋尖,让他五脏六腑都好像移了位。卡森抬起脚,还要再踢。邦德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却反而暴露出要害,皮鞋又一次用力踢向他的身体,几乎听到了肋骨的裂响。特工的身体瘫软下去,浑身都因为疼痛而抽搐着。

“听好了,”卡森低声说,“你的好日子正式结束了。我会教给你怎么该做一个合格的Omega。而如果你还有那么点聪明,就不该反抗我,否则我发誓,我能让你生不如死。”

他俯下身掸了掸皮鞋上的灰。邦德想要说什么,腹部突然一阵刀绞似的撕痛。他弯下腰去,张口却有血涌出来。意识慢慢涣散,他接着就昏了过去。

 

 

已经过去多久了?他睁开双眼,望着头顶那盏嘶嘶作响的老式灯泡。这是军情六处位于地下二层的禁闭室,没有通风口,没有床铺,只有一把椅子和一个夜壶。他甚至听不到一丝风声。那灯泡有时会熄灭,黑暗朝他涌来的时候,他头一次明白什么叫做万念俱灰。

他模糊地在想坦纳和Q会不会做些什么,又在想卡森或许也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这就是他最终的目的,他要毁掉马洛里所维护的一切。整个MI6都将不复存在。邦德没精打采地往墙角又缩了缩,腹部再次疼痛起来。纯粹的仇恨让他眼前都在微微发黑。假如他能出去,第一件事,不,等他找到马洛里之后……

那天晚上灯泡再次熄灭了,邦德贴着墙根躺着,想着马洛里曾经对他的关怀与照料,心里一阵阵可怕的痛楚,让他简直想呕吐出来。忽然间门响了一下,他瞪大眼睛,然后赶紧闭上。有个人摸着黑走了进来,轻轻摇晃了他一下。

他假装是昏倒了,感到那个人急切起来,然后猛地抓住对方的领子,推了他一把。那人居然没叫出来,咕咚坐到了地上,接着匆忙地道:“007,是我!”

一束黯淡的灯光从手电筒里照出来,照亮了半个房间和那个人的脸,居然是Q。邦德呆住了,张开口,但他的军需官用食指抵住了他的嘴唇。

“听我说,”Q的声音急促,“卡森派了很多人监视我们,我是好不容易才……”他省去了剩下的部分,“你沿着消防楼梯走,我已经把车给你准备好了,就在门口。你大概有五分钟时间。快!快走!”

邦德仍然有些没回过神来,踉跄地走了几步,回头看去:“那你……”

“别管我了,”Q说,手电筒的光摇晃一阵,熄灭了,“快跑!”

邦德跑了起来。他飞也似的冲上三段楼梯,来到地面。军情六处没有点灯,在夜色中宛如一座行将崩裂的山丘。他曾真的在这里找到了家,找到了归宿。邦德心中突然一阵悲楚,脚下也趔趄起来。他分辨出那辆宾利轿车的轮廓,跌跌撞撞地拉开车门,点了火。

特工花了片刻时间,深深吸了口气,接着猛地冲向沃克斯豪尔大桥。这辆车无疑是Q支部的杰作,发动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等到卡森发现他消失在了禁闭室里,并大发雷霆的时候,邦德已经开到坎特伯雷了。

 

 

令他欣慰的是,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复杂。在Q和坦纳的秘密帮助下,邦德很快锁定了他的目标。绑走M的人,据他们分析,叫肖恩·库珀,本人履历干净,是当地出了名的快枪手,但父亲曾是爱尔兰共和军的一员,一九八七年死在了特种空勤团的枪口之下。邦德心中一沉,把手机扔到床上,来到窗前。十月中旬,英国越来越冷,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地早。

邦德轻叹了口气,坐到旅馆的床上。他开了一个半小时才找到这里,停好车之后,他在后备箱里发现了手枪和假证件。邦德忧心忡忡地检查了一下枪支,手机在这时响了。Q成功找到了库珀的位置,在赫特福德郡东部的一座废弃化工厂。

特工把钥匙丢到床上,关上门,坐进车里。Q为他指明了一条可以躲开各种检查站的隐蔽的路。这条路上布满各种碎石瓦砾,时常尘土飞扬,颠簸得让人难以忍受。可邦德明白,哪怕这条路会带着他通向炼狱,他也会一往无前。

他开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挡风玻璃上蒙了一层沙土,后视镜也看不清了。突然间,手机里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巨响。邦德迟疑了一下,险些撞上一棵被雷电劈倒的树:“Q?”他担忧地问,“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一阵模糊的滋啦滋啦的声音,接着Q说话了:“该死的,五处的人来了。我——”

邦德皱起眉:“Q?”

声音消失了。他等了五分钟,发现通话已经挂断了。特工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好在他已经里赫特福德郡不远了。他一转方向盘,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窄路,向着那条刀片一样的地平线呼啸而去。

 

 

他绕了几段路,最终在傍晚时分成功地找到了那家化工厂,这得益于他出色的记忆力。他模糊地觉得,五处的人总不会也听卡森的话,他们倘若发现Q有M的讯息,一定会派人来的。邦德拨开草丛,往那座化工厂走去。那建筑像某种可怖而腐朽的庞然大物,虎视眈眈地盯着他。邦德推开手枪保险,往里面走去。如果情报准确,肖恩·库珀并没有带援兵。

他唯一需要担忧的就是库珀那闪电一般的开枪速度。

踏进工厂大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噪声。邦德回过头去,睁大双眼。青蓝的天空下,两架军用瞪羚直升机像鸟类那样盘旋着,从那些功率强大的“Nitesun”探照灯里射出长长的光柱,来回扫视着底部的广袤平原。特工长长地松了口气,欣慰令他喉咙一阵哽咽。

他穿过锈迹斑斑的卷门,猫着腰在纵横交错的管道间行走,终于来到一个空旷的、废弃的车间。探照灯的灯光从破损的窗户里洒落进来,照亮地上那些满是脚印的图纸。

“别动。”

邦德猛地转过身去,呼吸都屏住了。在大约十米开外的地方,站着的正是马洛里。他看上去受了些轻伤,但整体并无大碍。在他身后,肖恩·库珀拿枪对准着他的脑袋,脸色煞白。

“叫你们的人撤兵,”爱尔兰人吼道,“否则我就让他脑袋开花。”

“他们不听命于我。”邦德回答。

“反正我也是死路一条,”直升机的噪音越来越响,好像就悬在他们脑袋顶上,“你不妨猜猜是英国政府的子弹快,还是我的快。”

他把手指按在扳机上。在他身前,马洛里闻到了浓烈的火药味儿。库珀无疑会死在机关枪扫射下,但在此之前,爱尔兰人一定会先送他去见他的上一任。不远处,邦德把手也放在了扳机上。那双眼睛凝视着他,瞪得大大的,有什么在其中呼之欲出。

“我再说一遍,”库珀喊道,枪筒顶得他发痛,“马上——”

枪声响了。一阵滚热的剧痛在左胸上方轰然炸开,惯性让他的身体向后倒去,连带着爱尔兰人一起摔在地上。马洛里看到邦德冲向墙边,按下了墙上的一个红色消防按钮。视野里突然涌现了铺天盖地的白雾。它们从天棚、地板缝隙里,从四面八方喷射出来,好像有人往工厂里浇入了一整壶沸水。他咳嗽起来,爱尔兰人也在咳嗽着,胡乱地抬起枪……但是邦德比他更快。

不同于射进马洛里身体的子弹,特工送给库珀的那颗穿过浓雾,正中他的心脏。

库珀在他身边栽倒在地。血泊映出爱尔兰人空洞呆滞的灰色眼睛,还有残存其中的最后一丝错愕。马洛里转过头去,一眨眼的功夫,邦德已经来到了他面前,用手握住他的肩膀。“长官,”他的声音又沙又哑,“我很抱歉。”

雾气散开了些,马洛里看到了一双又惊又痛的蓝眼睛。邦德撕下衬衫为他包扎伤口,血却还是从弹孔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沾得他满手都是。“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浑身都在颤抖,“我必须……”

马洛里摇摇头,示意他不必道歉,他甚至露出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微笑,温柔地摸了摸邦德的脸颊。特工猛地激灵了一下,一瞬间险些溃败下来。突然马洛里的表情凝固了,邦德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胸前是一个颤动的红点。

那是狙击枪的瞄准激光。

他呆住了,慢慢地站起身,一动不敢动。杂乱的脚步声逐渐响起,整座工厂都被包围了。涌入视野的是军情五处的反恐部队,他们端着卡宾枪,黑洞洞的枪口如许多只眼睛,严阵以待地等着他。又是一阵脚步,有两个秘书样的人走上前,扶起了马洛里,另一个人迈着大步来到邦德面前。

他很高大,很不苟言笑,正是英国的国防部长。他审视了邦德片刻,轻轻摇了摇头,狙击枪的光点就消失了。身后有几双手粗暴地按住特工,强迫他伸出手腕。嘎吱一声,一把手铐将他铐住了。国防部长来到他面前,皱着眉看着他。

“你是詹姆斯·邦德?”

他茫然地点点头。

“你刚刚对军情六处的局长开了一枪,是不是?”

“是的,但是——”

“部长,”马洛里也开口了,声音罕见地有种恐慌,“他不是——”

“你在这么做的时候,意识非常清醒,是不是?”

“是的,但是——”

“把他带走。”

齐刷刷的脚步声,更多的警卫聚拢过来,马洛里再也看不清邦德的面庞。伤口突然火烧火燎地痛了起来,但他喉咙里隐隐的悲鸣却并不是因为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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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急着出院了,让那些医生很不满。按他们的意思来看,他起码要在医院里躺个十天半月才行,但马洛里态度坚决。他认为那些人到最后确信如果不赶快放他离开,他有可能翻窗子出去,因此才在批准书上签了字。

他顾不得调试一下前臂的绑带,立刻打电话给坦纳,让幕僚长送他去国防部。五天前就是从这里发出的一纸命令,逮捕了他最优秀的下属,而后者所犯的唯一的罪行不过是为了救他的命。马洛里在国防部长办公室门外的沙发里活动了一下身子,望向身边的茶几,皱起眉。

报纸上也刊登了007被捕的消息,只不过隐去了编号和部门信息,只隐晦地提及说:“一名Omega雇员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朝Alpha上级开枪,监察委员会已经介入调查。”

他的心再度沉重地坠落下去。国防部长只是第一步,罗伯特·卡森才是最棘手的。委员长对邦德的成见极深,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M先生?”门开了,一个漂亮的秘书小姐抱着档案袋朝他微笑,“您可以进去了。”

他点点头,谢过她,走进办公室。国防部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眼镜滑落到了鼻梁上。马洛里尴尬地站了半分钟,他才想起来请他坐下。

“部长先生,”马洛里开门见山,“我是为了007才来的。”

“噢,那个人,”他依旧埋头在文件里,“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希望如果可以的话,您可以考虑暂时释放他。”

国防部长慢慢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有茶碟那么大。“M先生!”他叫了一声,“您在说什么?我想您不是脑袋中弹了吧?”

“当然不——”

“他是个危险分子。”

“他不是,”他绝望地低声说,“我认识他很久了,我可以为他的品格作出担保。他那么做只是为了救我的命。”

“M局长,你是个善良的人,”国防部长慢悠悠地道,“这份善良有时会蒙蔽你的双眼。在场那么多五处的人都看到,007有意识地朝你开枪。不,别打断我,”他抬起一只手,“我不相信他是为了救你的命。直升机当时就在咱们脑袋顶上,我们完全可以解决那个恐怖分子,但是他却先一步开枪了。抽烟吗,局长?”

马洛里摇摇头。他活动了一下手臂,感到了一股撕痛。

“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国防部长点燃了一根古巴雪茄,“特别是,考虑到他是个Omega。”

“这和他的性别又有什么关系?”他按捺不住地低声问道。国防部长再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知道,Omega天性与Alpha和Beta不同,他们容易受人唆使,所以我们才授权监察委员会对这类人进行监管,包括,你知道,让他们和Alpha结合,从而确保他们的衷心,”国防部长推开了窗户,“但是发生在007身上的事情让这一切都不一样了。按理说他和你是结合关系,你是他的上级,他对你本性的服从与依顺,使他无法做出伤害你的举动。”

国防部长转过身来,咬着雪茄烟头,猛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掌心。

“结果你看看他干了什么事!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朝你开枪,差点杀了你——”

“部长先生,”马洛里忍不住插嘴,“我并不觉得——”

“局长,你还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吗?我们遭遇了自1986年以来最大的危机。以防你忘记了,正是那一年发生的事情促使我们组建了监察委员会。”

马洛里抿起嘴唇。 1986年,一名海外发展司的外勤特工在被克格勃洗脑后,用一把可喷出毒液的手枪将当时的M谋杀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所以,”国防部长摊了摊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为他求情。这是非常恶劣的行径——”

马洛里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他将那些资料放在椅子上。昨晚他彻夜不眠调出了邦德自擢升为007以来的所有档案,希望这能使国防部长回心转意。他以为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会对特工这些年的付出视而不见。看来他是错了。他咽下一个苦笑,深吸口气,平静地开口:

“部长先生,这些话你可能不乐意听,但它们都是我的真实想法。我告诉你,我认为詹姆斯·邦德此刻之所以被关在里面,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危险,或是多么莽撞,而是因为他比你们聪明,比你们勇敢。他的智慧与勇气救了我的命,却让你们害怕了。你们开始意识到,虽然他是个Omega,你们却无法控制他——”

“够了,局长,够了!”国防部长厉声喝道,“你是疯了吗?”

“你很清楚我说的是对的,”马洛里来到门口,转过头,平静地继续道,“你只是不肯接受,在这个世界上有Omega比Alpha还要强大。但我并不是因为他多么出色,才来跟你说这番话。我这么做只是因为,他比你们这些人加起来还要好、还要善良。”

他双眼平视着前方离开了国防部长的办公室,鞋跟的声音响彻静寂的走廊。他一边走一边拆下手臂的绑带,丢进垃圾箱。那个秘书小姐不明所以地瞅着他,再瞅瞅脸色铁青的国防部长,知趣地没有说话。

 

 

贝尔马什监狱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当他们领着他穿过悠长的回廊,再走下楼梯的时候,那些脸上纹着刺青的犯人好奇地从铁栅栏背后打量着他。似乎他身上那件沾满白灰的西装引起了他们的浓厚兴趣。一些人吹口哨、吐口水,还有一些在喊他听不懂的黑话和污言秽语。典狱长大喝了一声,犯人们安静下来,缩回牢房里,只是目光还胶在他身上。

“好好配合,你就不会落得和他们一样。”

那个监察委员会的人说道,替他打开门,让他坐进去。这是一间和军情六处的禁闭室差不多的房间,六十瓦的老式灯泡,门上没有铁栅,通风口里有老鼠窜来窜去的声音。邦德沉默地坐进椅子里,将被铐住的双手放在桌上。他的手腕上已经给勒出了浅浅的红痕。

他们把他丢在这里,然后就离开了。灯泡蒸烤着他的脸庞,他很快昏昏欲睡。再醒来的时候,邦德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吊在头顶,双脚堪堪触及地面。他扭动了一下,感到关节生疼。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揪住他的金发,强迫他仰起头来。

“邦德先生,”那人低声说,“现在这里只剩你和我了。”

他喘出一口气,呼吸顿时有些发颤。那只手松开了。卡森踱步到他面前,搓了搓手。灯光照着他那张尖瘦的脸,面皮像纸一样绷在骨头上。看到邦德嫌恶地别开目光,卡森笑了。

“我猜你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吧,”他说,“总是那么骄傲,那么趾高气扬……就好像你不是个Omega似的。你的上司曾坚信你不是他们的一员,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危害,我倒想看看他现在的表情。”

听他用那样轻蔑的语气提起马洛里,邦德怒火中烧。许是看出了他的怨恨,卡森的笑容更加狰狞了。

“这些年来我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我告诉你,人无法违背自己的天性,Omega永远都会是Omega,”他眯起双眼,“他们永远需要Alpha的管教。”

邦德冷冷地看着他。卡森继续道:“既然你的Alpha已经证明了他没能力让你服从,那么我想不妨把这权利让给别人。”

卡森走向旁边,转动墙上的转轴,把邦德放到地上,接着来到他面前,审视了他片刻,动手去解他的皮带扣。他那令人作呕的信息素气味逐渐充满房间。邦德瞪大双眼,呼吸陡然变得急促,铁链一阵哗哗作响。

“你不能,”他说,“这是犯法的……”

“我想你很清楚谁才是我们之中触犯了法律的那个,”卡森轻声说,“跪下,然后张嘴。”

那根丑陋的玩意儿在眼前晃动着。邦德平静地看着。

“任何你塞进来的东西,我都会咬断它。”

卡森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那我会找人把你操到流血,直到你不得不趴着在法庭上做陈述。张嘴。”

邦德猛地抬起双脚,用尽全力狠狠一蹬。卡森的身体向后弯去,跌撞了两步,屁股撞到门板上,稀里哗啦地摔了出去。门向外打开了,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扶起他,惊呼着,提上他的裤子,畏怯地朝室内投来瞥视。他们看到邦德站在炽亮的灯光下,挺直着脊背,漠然地迎接他们的目光。

 

 

欧文·威尔逊在监察委员会工作了三年,这三年不能说是完全愉快的经历,但作为一个Omega,他时常无法奢求更多。这天他替他的上司,罗伯特·卡森整理完这些年来的档案之后,提前下了班,回到他位于威斯敏斯特区的公寓里。

威尔逊放下包,伸手去开灯,突然间手腕被握住了,猛地扭向身后。那实在太疼了,他呜咽了一声,哆嗦着试图回过头去。一个冰冷的东西突然顶上他的后背,威尔逊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了。

“晚上好,威尔逊先生,”来人的声音出奇地好听,有种优雅的腔调,“请不要害怕。我只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一些信息。”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想并不是这样。鉴于我时间紧迫,请你立刻告诉我,你们把007关在哪里?”

威尔逊张了张口,旋即想起他上司的警告,恐惧地吞咽着:“我不知道。”

咯吱一声,他听到了骨头错位的声音,当即一声惨叫。那个声音冰冷地重复道:“007在哪里?”

“在贝尔马什监狱,求求您……”

“贝尔马什监狱的什么地方?”

“我不——啊!救命!救命啊!”

“你的邻居今早在邮箱里收到了戏票,都去看歌剧了,今晚不会有人关心你是死是活。现在,告诉我,贝尔马什监狱的什么地方?”

“西南面的塔楼,”他带着哭腔回答,“地下二层的最后一间牢房。”

“你看,并没有那么困难,”那个声音说,“现在,如果我想要进去,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事情?有多少警卫?他们都配备什么武器?”

威尔逊一一做出回答,到最后他结巴得太厉害了,那个人不得不停下来等他一会儿。他一边吞咽着,一边把眼睛望向窗外。傍晚的天边镶嵌着银色的星斗。威尔逊在一阵悲怆中意识到,他的上司一定不会放过他,他可能再也看不到这景象了。他哭了起来。

在他哭泣的时候,那人再度开口了:“你们准备对他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求求——”

又是一声闷响,他的另一条手臂也被卸了下来。威尔逊哭得更响了,疼痛让他眼前发花:“他们准备改造他。”

突然间空气像是冷了下来,他觉察出那个人凝固了:“你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去看档案,就在我左手边,第二份文件,”他谦卑地回答,“这是效仿1986年的做法。当年那个Omega犯下谋杀罪之后,他们把他解剖了,研究了他脑部的构造,才发现了Omega们的缺陷,从而修改了规定。后来他们对他做了个实验,试图摘除他的一些部分,让他彻底变得乖顺。实验失败了,他死了。现在他们想再拿007做实验——”

“你们都疯了,”那个声音突然颤抖起来,“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他们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按理说Omega不能伤害跟他结合的Alpha——”

“你们都疯了。”那人重复了一遍,枪口晃动着,垂了下来。一双手接上了他的两条手臂,拿起那份档案。威尔逊吸着鼻子,畏惧地打量着他漂亮而威严的侧脸。半晌那个人抬起头,声音已经重又恢复了沉静。

“谢谢你,威尔逊先生,”他说,“很久以后你会明白,我这也是在帮你的忙。”

他留下语焉不详的一句话,离开了。威尔逊呆呆地坐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

 

 

此时此刻,有个人正顺着贝尔马什监狱的通风管道一路匍匐前进,为的是在离他十米远之外的牢房里放置一个不会启动的炸弹。放置完毕之后,警卫会在三十分钟后得到通知,并花另外的三十分钟拆除它。这给了另外一个人将近一小时时间来完成那件事。

马洛里下了车,凝视着夜色中戒备森严的监狱。隐隐的灯光如烟雾一般在墙体上飘动。他深吸口气,回到驾驶室里,检查了一下枪械,往正门开去。

两个警卫拦下了他,马洛里从容地拿出证件,给他们看:“我来看望这边的一个人。”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回答道:“我们没有接到通知。”

“那群饭桶准是给忘了。”他抱怨。那两人犹豫着,仍然不肯放他进去。马洛里取出手机,按了一串号码,一边看着他们,一边对电话说道:“是奥贝先生吗?州长,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搅您。我是加雷斯·马洛里。是这样的,我来看望您这儿的一个人,可这两个把门的似乎不相信我的身份,是的。你想跟他们谈谈?没问题。”

他把手机递了过去。那两个人再度对视了一眼,有些恐惧地摇摇头。马洛里把电话再度凑近耳朵。

“好的,州长先生,已经没事了。谢谢您。”

他们为他拉开大门。马洛里开进贝尔马什监狱,将关着机的电话揣回口袋。

 

 

当他们殴打他的时候他竭力反抗,并一声不吭。照他来看,他们的做法缺乏创意,他委实经历过更糟的。饶是如此,当他在黑暗中蜷缩起身子,仍旧感到那些拨火棍留下的细长伤口疼得火烧火燎。他抹了抹额角,觉得血流到了眼睛里,他眼前一片模糊。

邦德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绑在地上,动弹不得。那是一个令人警觉的姿势,他刚一动弹,黑暗中一只手狠掴了他一巴掌,一条皮带塞进了他嘴里。片刻之后他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有双手开始撕扯他的长裤,将它褪至他的脚踝。

他明白过来将要发生什么,恐惧让他拼命挣扎,但身后的人只是粗噶地大笑。他不知道他是谁,甚至看不到他的脸,只能闻到他那某种腐烂药草似的Alpha的信息素气味。邦德突然想起卡森的话:我会让你不得不趴着在法庭上做陈述。他咬住皮带,绝望地再次挣扎,那些绳索来回磨砺着他的血肉,他却根本感觉不到疼。

身后那个人已经解开了皮带扣,兴奋地喃喃着,用粗粝的手按住他的腰。邦德差点弹了起来,浑身猛烈地哆嗦。他拼命试图想些什么,来支撑他度过这可怕的一刻。可是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突然间,从走廊里传来微弱的警报声,越来越响,回荡在塔楼里。身后的压力骤地消失了,邦德趴在地上,连连干呕着,险些将苦水都吐出来。那个Alpha将脑袋探出门外,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片刻的犹豫,随即拿起衣服离开了。

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绳索终于松动了。邦德将流血的手腕解放出来,再去解开另一只手的束缚,颤抖着穿好裤子。

 

 

当凛冽的夜风刮过脸颊,他几乎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赫里福德军营,他们摸黑行军,不被准许喝水,夜色中黝黯的山脊线像是绵延无尽。马洛里拔出手枪,来到西南面的塔楼。按照威尔逊的说法,今晚七点正是执勤警卫换班的时候,楼下把守的只有两个人。马洛里无声无息地来到他们身后,突然间伸出手,将他俩的脑袋狠狠撞在一块儿。

咚的一声,那两个人晕倒在地。马洛里取下他们胸前的门禁卡,打开门,躲在楼梯与墙壁形成的狭窄角落里等待着。再有两分钟,他那个工作于此的特种空勤团老朋友就会在某间牢房里丢下假的炸弹,将全楼的狱警都吸引过去。介时他就可以行动了。

两分钟后,警报尖叫起来。脚步涌向炸弹所在的房间。马洛里闪身来到走廊,直奔最后一间牢房,旋上消音器,对着门锁开了一枪。

眼前的景象令他呼吸都屏住了:邦德蜷缩在角落里,像只受伤的动物。他的金发黯淡蓬乱,一只眼睛肿胀着,脸颊上也有刮伤,放在膝盖上的手腕沾的全都是血。门一打开的时候,他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呆住了。

良久,有什么细微的声音从喉咙里挣脱出来:“长官……?”

马洛里一下子就哽咽了。邦德跌跌撞撞地走到他面前,像是不敢相信还能再见到他。更多的伤痕暴露在灯光下,刺着他的双眼,撕裂了他的心,让他恨得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这些天来的折辱,邦德从没吭声过,这时候眼眶却红了。他拉过马洛里的手指,轻轻舔舐着破损的皮肤,满眼都是疼惜。

“对不起,”马洛里一下子把他拉到怀里来,“我来得太晚了。”

邦德摇摇头,只是将脸颊蹭向他的掌心,汲取着他的温度,脸上浮起一个让人心碎的笑容。马洛里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金发,在他额角吻了一下,把枪递给他。

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路上他们解决了七八个狱警,在萧瑟的秋风中穿过那迷宫样的围墙,跑向大门附近的草丛。宾利轿车的轮廓已然显现出来。突然间,墙灯齐刷刷地亮起,顿时将黑夜映得如同白昼。一个人从山坡上走下来,长草浮着他的裤脚。是罗伯特·卡森。

仇恨点燃了邦德的脏腑,让他浑身发颤。当卡森端着卡宾枪瞄准马洛里的时候,邦德毫无犹豫地也抬起了枪。

“上一个拿枪对着Alpha的Omega,我们把他剖开了,”卡森的嘴角抽动着,“对你,我们肯定能更有创意一些。”

他拉栓上膛,转向马洛里:“M先生,你总是这样不识时务。”

“让开。”马洛里说。

“你没有胜算的,这整个地方已经被我们包围了。我劝你现在赶紧投降吧!”

“让开。”马洛里重复。

“这些愚蠢的抵抗,”卡森说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有的人值得我们为之牺牲,”马洛里说,“可惜你永远不会明白这一点。”

卡森眯起双眼。他开始意识到马洛里是因为鄙夷,才不屑于跟他说更多的话。他往前迈了一步,绊在了石头上,枪口摇晃起来。他咧开嘴笑了:“你让我别无选择,M先生。我必须阻止你。”

就在那一刻,邦德搭在扳机上的手指本能地收缩了——一声沉闷的枪响,墙灯那雪亮的光束恰在此时投在卡森身上,只见他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去,望着自己胸前那个鲜红的弹孔。

“你,”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度惊恐,“你——”

他踉跄着跪倒在地,头慢慢地垂到胸前。一股狂风掀起了地上的沙石,草叶如幽灵般来回飘拂。卡森已经一动不动。

邦德摇晃了一下,垂下枪,突然呛着笑了出来。

“我杀了他,”他的声音在颤抖,“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像是在响应他的话一样,夜色中传来警笛那哭泣似的尖啸。马洛里跨过卡森的尸体,找到停在草丛间的宾利轿车,打开驾驶室的门让邦德坐进去。两个警卫大喊着朝他们跑来,试图挡住他的车,马洛里往窗外探出半个身子,开了两枪,那两人应声倒地。

“长官,”邦德突然开口了,“别管我了。”

然而马洛里转身下车,做了一件他难以置信的事:他拔出手枪,对准卡森的尸体扣下扳机。子弹射进去的时候,尸体无力地弹动了一下。他坐回副驾驶,关上车门,邦德的眼睛因为恐惧而瞪得大大的。

“现在他们不会知道是谁杀了他了。”

“长官,你不该……你不能……”

“快开车吧,看在上帝的份儿上,”马洛里吼道,邦德还是呆呆的不动,“开车啊!”

特工反应过来,猛地踩下油门,惯性使得马洛里摔进座位里,头晕目眩。狂风在窗外嘶吼着,警笛的声音如同呜咽一般。哒哒哒,一梭子弹将后视镜打碎了。哒哒哒。又是一梭。马洛里扣好安全带,喊道:“趴下!”

邦德低下头,猛地转了个弯,将路边的一辆车撞翻了。马洛里回头看去,却根本看不清有多少辆车在对他们穷追不舍。子弹不断擦过车皮,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一声炸裂般的轰响,后挡风玻璃也化作了碎片。

他们开出去两公里,甩掉了一些追兵,剩下的还紧咬着不放。马洛里再度探出窗外,从储物盒里抽出一把鲁格P08手枪,打光了子弹,身后还剩下三辆车。邦德平稳地驾驶着,穿过伦敦那无垠的夜色,拐过肯辛顿花园时,月光将阴影倾泻在一座高耸的金色爱神雕塑的脸上,那天使像是在垂泪一般。

几分钟后,邦德出其不意地转弯,害得一辆车侧翻了。特工娴熟一转方向盘,从两辆车之间飞速穿过,听到身后传来连环撞车的声音。宾利轿车现在开始沿河飞驰了,邦德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手握着枪伸出窗外,对准路牌拼命射击。轰的一声,标牌栽倒下来,将身后那辆迈凯伦砸了个正着。

 

 

三十分钟后,他们开向特拉法加广场,在环状交叉路口拐进了摄政街。月亮升了上来,像天边一个惨白的窟窿。在摄政公园外围,马洛里让他停车。

“让我来吧。”

邦德无言地点点头。马洛里往右拐进一条小路,奔着威灵顿大道而去。已经是十一点三十分,这条街道阒静无人。他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面停了下来,示意邦德下车。

原来这是MI6的一间安全屋。邦德接过钥匙打开门,看到了Q。军需官脸色苍白,眼睛在镜片背后忧心忡忡地眨动着。

“长官,”他点点头,“真高兴见到你。”

“看来我是不受欢迎的那个了。”邦德开着玩笑,但Q却没有跟着笑出来。他低头摆弄着电脑,良久,说道:“国防部已经把您的办公室查封了。他们还带走了坦纳。”

“他们很快会发现他什么也不知道。”

“希望是这样。”

马洛里挑挑眉毛:“反正我一直不喜欢那间办公室。”

他这么说,邦德却哽咽了,只得强忍着哀伤,将目光投向地面。

“这是车库的钥匙,”Q在口袋里翻找着,“如果你们愿意,可以一路开出边境,但我不建议你们这么做。国防部肯定……”

沉默片刻。他继续道:“我在车牌上做了特殊处理,不会在任何监控录像里留下踪迹。喏,这是假证件。后备箱里有一些武器。如果你们还需要什么……”

“不,这些就足够了,”马洛里说,“谢谢你,Q。”

他接过钥匙,示意邦德跟上来。特工推开了门,来到楼梯里。Q追了出来。

“007,”他从未听过Q用这样的声音说过话,“一直以来……我很荣幸。”

邦德张开口,却没时间对他说什么,只得关上门,转头走下楼梯,让夜风吹散双眼的热意。

Chapter Text

邦德在想以前的事。

他在想,一切原本不该是这么糟糕。在他小的时候,他几乎从不觉得自己和其他Alpha或是Beta小孩有什么不同。步入青春期后,事情是变得有些麻烦,但他还是顺利在伊顿公学完成了学业,进入剑桥。在那里他们嘲笑他是孤儿的次数恐怕还更多些。他申请进入皇家海军服役的时候,根本没人在乎他在性别那一栏填写了什么。

究竟是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的呢?

邦德将假证件递给那个戴便帽的人,付了几英镑的费用,回头发现马洛里已经睡着了。在检查站那黯淡的光路里,他的面容沉静而疲惫。邦德转动方向盘,感到心口膨胀欲裂。至少现在他跟他在一起了。卡森已经死了,他亲手杀了他。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搅他们。

他拐上M6公路,继续一路向北。在前方,夜色张开拥抱将他们并入怀中,两侧高挺的树林如长剑般刺破浓雾。这夜没有月光,到了两三点钟,竟已冷得出奇。邦德在椅子里活动了一下,调动雨刷拂去白雾。马洛里还在沉睡。

黎明时分,他抵达格拉斯哥。枯槁的黎明笼罩着这片商港,突然间一轮红日从克莱德河河口蓦然跃出,洒出赤血似的光芒。邦德买了早饭,丢到后座里,发动汽车。马洛里醒了。

“这是在哪儿?”

“苏格兰。”他一边回答,一边走上M898公路。整个世界在逐渐醒来,焕发出欣欣向荣的生机。马洛里接着问:“为什么是苏格兰?”

邦德摇摇头:“我不知道。”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上午七点,他开进了B863公路,将最后一个城镇抛在身后。周围的指示牌逐渐由英语变成了盖尔语。他转动方向盘,向右拐弯,奔着那阒静的前方笔直地驶去。

紧贴地面的浓雾逐渐散去,袒露出一条纤细的地平线,震颤着,低悬着,渐暗渐隐。在他们两侧,高地绵延起伏,黝黑的山脊线如同锁链般缠住山体。低矮的山脚处,河流从中蜿蜒而过,伸向远方铁蓝色的山脉。

汽车平稳地驶进格伦科,邦德忽然明白是本能指引着他回到这里。

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关上车门,深深吸进一口寒冷的空气。当凛冽寒风吹拂而过时,沙地里的石头仿佛有生命一般滚动着。邦德搓了搓冻得生疼的掌心,遥望着烟云苍茫的远山。山顶那些冰蚀的峰角,俨然如瓷器一般洁白。

“我没想到会再来到这儿。”脚下的泥土微微松动,马洛里走了过来。

邦德点点头,咽下那股没来由的惆怅,走去打开后备箱。Q差不多把半个武器库都塞了进来,除了各种射程不一的步枪、手枪、轻机枪,还有榴弹发射器、破片弹、闪光弹等等。他取出一把MP5冲锋枪和一把L85A2突击步枪,将弹夹条递给马洛里,检查了一下瞄具,动身往山坡上的小教堂走去。

数不清的回忆在此刻向他扑来:他好像又回到那一天,看到天幕庄园在烈火中化为废墟,那个西班牙人在冲他狞笑着,在他怀中,M夫人的身体逐渐失去温度……再后来,秘密暴露了,他坐在教堂旁边的小木屋里,等待着着自己悲惨的命运。

在那个他以为失去了一切的夜晚,他却得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馈赠。

邦德回过头去,看着马洛里一步步走上山坡,弹夹条缠在肩膀上。他原本可以丢下他回到伦敦,可他却选择陪他亡命天涯。一股冲动使他喉咙发紧,眼眶酸涩。马洛里走近的时候,正好看到邦德露出微笑。

“怎么了?”

“我们就像英国的布屈·卡西迪和日舞小子。”

马洛里挑挑眉:“可惜这里不是玻利维亚。”

“长官,”邦德轻声说,“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你恐怕得给我个回去的理由。”

“你的名声、地位、荣誉——”

马洛里推开门,跨过门槛,走入教堂。长长的光柱从花窗里斜落而下,照着高坛正中央的耶稣受难像。眼前的盘子里,圣餐杯已经锈蚀,地板上蒙着一层白灰。马洛里从歪斜的画框下走过,来到神龛面前,点燃了一根祝祷用的长蜡烛。

“你会一无所有,长官,”邦德追上来,急切地低声说,“我不……不值得你赔上未来。”

烛火飘摇着。马洛里回过头,凝视着特工的双眼:“但我并不想要没有你的未来。”

邦德哽住了,他走近几步,嘴唇细微地颤抖着,如此坚毅而脆弱。马洛里把他拉近,轻轻托起他的面颊,吻住了他。那一刻,世界上像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Q刚刚打来电话了。”

邦德抬起头来,放下刚刚正在翻阅的那本皮质封面的《圣经》:“他说什么了?”

“是国防部长把我的行程透露给了库珀。”

邦德呆住了。马洛里掸了掸座椅上的灰,在他身边坐下。

“他之前以调查你为由从我这里拷贝走了所有的资料,包括我的日程,那之后他联系了库珀,知道他一直对特种空勤团怀恨在心。我打赌他以为库珀会直接杀掉我,没想到他太磨蹭,执着于从我这里得到信息,拖了整整三天。”

“那我真该感谢他,”邦德低声说,“Q是怎么发现的?”

马洛里复述了一遍,那些涉及计算机的内容他大部分都没有听懂,大意是Q制作了某种复杂的程序,差不多把英国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的电脑都黑了一遍,除了首相:“他正在寻找证据,假如能找到的话。”

邦德点点头:“我猜国防部正在满世界通缉我吧。”

“是我们,”马洛里说,居然有心情露出逗乐的微笑,“据Q所说,通缉令把咱俩描绘成 ‘携带武器,极其危险’。”

“我可真是荣幸,”邦德说,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可是国防部长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来是因为政治,”马洛里耸耸肩,“他想要扶植自己的亲信,从而控制军情六处。在如今的世界,你掌握了信息,就是掌握了一切。”

邦德缄默了。他站起身,对马洛里说他想出去走走,后者并未阻拦。特工绕着教堂走了一圈,掀开偏院里那干兽皮做的井盖,从井里舀了一碗水,突然发现下雪了。

十月飘雪对苏格兰而言很是罕见,却并非绝无可能。记忆里上一个落雪的十月,是父母双双逝世的那个冬天,他站在爱丁堡的车站,听着列车碾过铁轨上的白雪,吱嘎作响。邦德放下水碗,静默地坐了一会儿,抬脚往那座小木屋走去。

当初就是在哪儿,马洛里找到他,同他完成了那个命令。奇怪的是,如今回想起来,他竟不觉得恐惧或是反感,只有一丝淡淡的忧愁。假如他们能一直维持公事公办的关系,那么一定不会落到如今的境地。可是邦德不愿用任何东西来交换他如今所拥有的。

风吹得越来越急,邦德推开门,走进屋里。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陈旧的桌布、褪色的墙纸、皲裂的窗框……通向教堂的那扇门吱嘎一响,马洛里走了进来。

“我在外面找到一张沙发,”他说,“你可以去休息一下。”

邦德摇摇头,上前一步:“我想就在这儿。”

“可是这里没有床。”马洛里困惑地皱起眉。

“我不介意。”邦德微笑了。他看着马洛里渐渐明白过来,睁大双眼。不给他犹豫的余地,邦德扑进他怀中,用力吻住了他。

 

 

他躺到那张木桌上,呼吸微微急促,掌心逐渐沁出汗水。无论第多少次,只要想到同他亲密的人是马洛里,紧张和兴奋就会涌上心头。邦德仰起头来,再度同他亲吻,渴望令他眼前一片模糊。马洛里的手在他身上逡巡的时候,他不加掩饰地呜咽出声,眼眶突然滚热起来。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邦德搂住他的脖子,痉挛地将自己埋在他怀中。他在监狱里只待了三四天不到,可思念几乎将他啃食一空。在他面前,马洛里的神情温柔下来,几乎是怜爱的:“你可没那么容易摆脱我。”

邦德哽咽着笑了,他垂下头,不愿让马洛里看到他流泪的模样。那双手抚过他的肩背,来到前胸,微颤着拂过那些伤痕,接着往下探去。从完全放开的精神连接的那一端,他感到一种绵长而深厚的爱意,伴随着另一个人的心跳声,恒远地同他一起。

他往下滑动着,邀请般地拱起身体。马洛里拥住他,吻着他的金发,低声着一些安慰的喃喃细语。邦德绝望地攀附着他,只恨不能与他融在一处。他忽然明白:原来过往生命中那些所有的苦痛,都只是为了让他有朝一日遇到他。

马洛里将他微微抬起一点,轻柔地顶了进来,浅浅地律动着。邦德陷在他的气味里,环住他的脖子,快乐到了极致,居然只剩下满涨的疼痛。马洛里逐渐加快速度,握住他的一只手,五指嵌在他的缝隙里,低下头深深地亲吻他。邦德失神地睁大眼睛,高潮来临的那一刻,他颤抖地回握住对方的手,闭上双眼。

原来爱到了极致,竟也只剩下天崩地裂的绝望。

 

 

在窗外,狂风嘶吼着,暮色如利刃般劈开天际的长云。傍晚时分,他们来到教堂外面,试着狩猎。特工打了两枪,听到了野鸡的嘶鸣。他放下枪,抬脚走向山坡下的树林。

咻——

他是先感觉到了疼痛,才意识到自己中了枪。一梭子弹穿透臂肘处的衣袖,血霎时间喷涌而出。马洛里一把撂倒了他,更多的枪声旋即响起,打进他们身边的雪地里,在白雪上留下火药的灼痕。邦德骨碌碌地爬了起来,捡起枪,跑回了教堂。

在被雪雾模糊的远方,有许多车灯在穿透风雪,朝他们逼近,如同无数只眼睛,忽明忽灭。“那是——”他张开口,却不敢确认,“那是英国陆军的车。天哪。”

他笑了出来,突然间甚至不能自已:“他们居然派了军队出来。”

邦德靠着墙滑坐下来,一阵头晕目眩。这时他听到了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震落了教堂穹顶的飞尘。马洛里走了过来,撕下自己的衬衫,为他包扎伤口。

他很快就觉得有些冷了:血像泉水那样流个不停。子弹几乎打穿了皮肉,伤处血肉模糊。马洛里包扎好了伤口,站起身,从座位底下取出一把突击步枪,来到窗前。

只消一瞥他就明白,他们根本毫无胜算。足足十多辆军用吉普车排着有序的纵队,在深雪中有节奏地行进着。瞪羚直升机在他们头顶盘旋,洒下长长的光柱。车停了,英国军队从车上下来,在雪地里架起榴弹发射器和眼镜蛇火炮定位雷达。

有一个中校模样的人从车里走了下来,拿着喇叭开始朝他们喊话。马洛里关上窗户,来到邦德面前。特工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苍白的面容上有一层冷汗的反光。

“詹姆斯,”他摇晃了他一下,“你还好吗?”

邦德很久才睁开眼睛,点点头,又在说胡话了:“别管我了,长官。”

马洛里轻声斥责了他一句,在他身边坐下来,感到邦德无言地将头搁在他肩膀上,那顺从与虚弱切割着他的心。一段记忆突然间回溯了:那是盛夏的清晨,邦德拿着气球跪坐在他身上,同他开着不着调的玩笑。记忆是如此鲜活,又是如此遥远。酸楚来得如此猛烈,他几乎招架不住。

喊声还在继续。咆哮的风声像是能拆毁这座教堂。邦德忽然轻声开口了:“我很小的时候,曾经来过这里。当时我父亲在教堂外面教我打猎。我其实并不擅长射击,但他并不曾责骂过我。”

马洛里认真地听着。邦德睁开眼睛,说道:“我可能没法陪你去瑞士了,长官。”

那句话险些让他丢盔卸甲:“那地方也没什么值得去的。”

邦德颤巍巍地靠了过来,给了他一个湿漉漉的吻,站起身,摇晃了一下,从地上捡起步枪,往窗外看了一眼。就算他看出了什么,他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说道:“我不会让他们逮到。”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中恍然划过了一抹誓死的决绝。

邦德拉动枪栓,给步枪上膛,和马洛里分别站在门的两侧,门外就是严阵以待的英国陆军。马洛里模糊地想,说不定Q已经找到了证据,说不定菲利克斯会帮帮他们,说不定……恍然间,邦德已经走了过来,低声说:“再抱抱我吧,长官。”

这一生,马洛里从未听过如此坚定,又如此低柔的请求,轻得如同一声叹息。他伸出双臂,用力将邦德搂到怀中,然后放开了他。邦德走回到原来的位置,最后检查了一下步枪。

茫茫风雪中,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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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的黎明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群山有如严峻的黑色脸孔的巨人,俯瞰着银蓝色的雪地。路易·尼尔森缩了缩肩膀,再次试图点燃香烟,但可怜的火苗刚刚燃起就又熄灭了。他无声地诅咒着忘带打火机的自己,将烟扔进雪地,转头面向那两个人。

“真是糟糕的天气,是不是?”

其中一个抬起头来看着他,另一个动也没动。“老天,”尼尔森奚落道,“这鬼天气该不会把你们的嗓子也冻住了吧?”

若不是同伴们在进行作战演习,此刻他应该舒舒服服地待在莱佛士度假村,享受日光下的游泳池和雪莉酒。但就和往常许多次一样,隶属苏格兰卫队的尼尔森中校出色地完成了任务,毫无犹豫,毫无怨言。

他打了个哈欠,渴望地看了眼睡袋里的下属。尼尔森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能睡觉——既然这两个人有本事从女王陛下的贝尔马什监狱里逃出来,那么很有可能再次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他铺开一块毛毯,靠着吉普车坐下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特别是那个年长的人。尼尔森总觉得他有些眼熟。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他说,“杀人、劫狱、流亡……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人目光微动,润了润喉咙,回答道:“你不会明白的。”

“你不妨试试我。”

“因为那是正确的事。”

尼尔森挑起眉毛,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他在和罪犯交流,而他还能指望什么呢。摇摇头,他站起身,往远处走去,来到一个背风的地方,再次划亮火柴。这一回他成功了。尼尔森满足地吸了口烟,钻进吉普车里,搓了搓双手,回过头去。斯科特中尉正蜷躺在后座里,眼睛紧盯着手机屏幕。

“看什么呢?”他问。

斯科特坐了起来,脸上是种古怪的表情:“那个人,”他说,“曾经是特种空勤团的中校。”

尼尔森顿时低抽了口冷气。但凡在英国陆军里待过三天以上的人,都明白特种空勤团意味着什么。那是所有精锐军人的最终去处,象征着最苛刻的使命,和最无上的光荣。当尼尔森还是上尉的时候, 曾经去瞻仰过第22特种空勤团位于赫里福德的驻地。在那里的一座钟楼里,镌刻着英国诗人詹姆斯·弗莱克的诗句: “我们的旅行并不仅仅是走马观花,热风让我们激情澎湃,出于对未知领域的渴望,我们踏上了通往撒马尔罕的黄金之路。”

他不会让斯科特知道,他也曾偷偷填写过加入特种空勤团的申请表,却最终被拒之门外。尼尔森从挡风玻璃里望向那个人。毫无疑问,无论他做了什么,他的身份都意味着他比尼尔森更是个优秀的军人,更具备勇气和自我奉献的精神。特种空勤团里没有鼠辈。

尼尔森拿起两捆毛毯,跳下车,踩着薄雪走向他们:“你们冷不冷?”

那个中校抬起头来,一抹诧异闪过他漂亮的眼睛:“谢谢你,先生。”他回答。另一个人还是一动不动,像死人一样僵硬。尼尔森把毛毯递给他们,在他们对面坐下来,说:“我不知道你曾在特种空勤团服役。”

“噢,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人回答,神色有些腼腆。尼尔森对他更加有好感了。无论怎么看,他都和尼尔森先前打交道的那些恶名远扬的危险分子有很大不同。他瞥了眼另一个,问道:“他是你的兄弟?”

那人摇摇头:“是我的下属。”

尼尔森点点头,有些语塞。那个人抖开毛毯,披在他同伴的肩膀上,优雅地掸了掸西装下摆的白雪:“我们天亮时出发?”

“是的。”

“容许我问一句,”那人犹豫着道,“我们会被送去哪里?”

“军事法庭吧,我猜,”尼尔森说,“真抱歉,我也不清楚。”

“没关系。谢谢你,先生。”

尼尔森站起身:“我再去抽根烟。你们要不要?”那人摇了摇头。尼尔森回到吉普车里,发现斯科特已经睡着了,手机扣在脸上。他叹口气,拿过他的手机,借着微弱的月光读了起来。

第22特种空勤团,赫里福德……





尼尔森一夜没睡,到天亮的时候,他什么都明白了。在他身边,士兵们在一个接一个醒来,检查着自己的武器,准备返回伦敦。那两个人依旧紧靠在一起坐在雪地里,像受伤的动物。尼尔森现在明白,他们和他有着同样的身份,无论是皇家海军、特种空勤团还是英国陆军,他们都是英格兰谦卑的仆从和高贵的战士。

“长官,”斯科特在叫他,“我的手机呢?”

尼尔森掏出已经快没电的手机,递给他,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斯科特,”他说,“我能信任你吗?”

“当然,长官。”

“我是说,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

“当然,长官。”

他斟酌了片刻,对他说:“去把他们带过来。”

斯科特露出犹疑的表情,随即遵从了。尼尔森走到其他人面前,宣布计划有变,为防止可能遭遇的突然袭击,他需要带着犯人们走一条不同的路。士兵们打着哈欠点了点头,继续打点行装。尼尔森回到车里,斯科特已经坐在了副驾驶。

他回头看了看他两个人:“我们要上路了。”

两双黯淡无光的眼睛眨了眨,使尼尔森突然觉得心头酸楚。他发动了汽车。

三个小时后,尼尔森在卡莱尔停了下来。这座古老的位于苏格兰与英格兰边境的城镇沐浴在金色的光雾之中。他回过头去,深吸口气,说道:“现在我们是以平等的身份对话,我是军官,你们也是。现在,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半晌,那个略微年轻的人开口了:“你为什么想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尼尔森回答道:“我想弄清楚是什么让你们这样的人走上了这样一条路。”

“那会改变什么吗?”

尼尔森意味深长地道:“我需要先知道。”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特种空勤团的中校说:“你不担心我会说谎?”

“不,”尼尔森轻声说,“我知道你不会。”

当他开始讲述的时候,斯科特也转过身,好奇地听着。中校的语气很平缓,很温和,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只有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波澜起伏。尼尔森抽着烟,听他讲完了最后一个词,将烟头扔出窗外。

他们继续上路。





尼尔森的儿子也是Omega,而天知道他为此操碎了多少心。他知道儿子背着他承受了很多他本不该承受的伤痛。是的,当尼尔森长大的时候,性别从来都不是个问题,可近几年环境似乎越来越恶劣了。他拐了个弯,往布莱顿走去,此时已经过去了七个钟头,按照他的指示,此刻他的下属们应该动身返回驻地。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尼尔森违背了命令。

就算那两人看出了什么,他们也未发一言。下午两点半,尼尔森开进了多佛,将英格兰那壮美的海岸线尽收眼底。他在港口停好车,下去打听了一会儿,接着回到车里,让他们全都下车。

“听着,”他说,从递过一把卡宾枪,“用枪托砸我的眼睛中间。”

那两人面面相觑,好像他说的不是英语似的。

“我刚刚问过了,下一班去往加莱的货轮是三点起航,”他平静地说,“你们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一边说,一边扯开斯科特的衣领,揉乱他的头发。他的中尉乖乖地任他摆弄。他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而且,如他所说,非常毫无余地的忠诚。做完之后,尼尔森再次重复了一遍,特种空勤团的人抿起嘴唇,接过了枪。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尼尔森笑了:“因为那是正确的事。”

“但是——”

“假如当年的我有如你一样的勇气,”尼尔森说,“或许特种空勤团就不会拒绝我了。”

他退到一边,接着说:“这辆车你们拿去吧,足够你们一路开到巴黎,”他想了想,摘下脖子上的证件,“如果货船上的人朝你们发难,就说你们代表英国陆军。我只有一个条件,我想你们也同样明白,”他平静地道,“你们再也不能回到英国了。”

那两个人沉默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好了,现在快给我一枪托,否则我可没法向上头交差。”

特种空勤团的中校握住了他的手:“先生,”他说,“你是一名真正的军官。”

尼尔森闭上眼睛,等待着疼痛的到来。砰地一声,他感到天旋地转,随即失去了意识。





在苏黎世,天空就像洗好的矢车菊花瓣那样清澈而湛蓝。在薄云下伫立着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湖水如一块透明上乘的绿玻璃。经过十一个小时的颠簸和来自不同地方的帮助,他们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找到了一处住所。那不能说有多么奢华,但已经足够舒适。

到了夜晚,群星升上夜空,放出银色的洁净光芒。马洛里从窗台转过身,发现邦德依旧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自从他在教堂推开门之后,就变得格外地沉默寡言。他来到厨房倒了杯茶,回到房间里,蹲下来直视着邦德的眼睛。

“你看,你到底还是陪我来到了这里。”

邦德的双眼轻微眨了眨,又闭上了。

“我的确也没想过要这么早退休,”马洛里接着说,“但这样也不错。”

邦德点点头。马洛里坐到床上,朝他伸出手。特工慢慢地靠了过来。从精神连接的另一端,马洛里感知到了一种落寞与悲伤。他很清楚邦德在思索什么。再也回不去英国意味着他不被需要了。在此之前英格兰几乎就是他活着的目标与意义。

他的手机响了,马洛里拿起来看了一眼:“Q说国防部长已经被捕了,”又是一声,“坦纳祝我们一切都好,他说他差点得了心脏病。”

邦德脸上终于露出了些微的笑意。马洛里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低声说:“你已经为英格兰给出了一切,现在是时候休息了。”

良久,邦德仰起头,轻轻吻了他一下。迟来的恐惧与悲恸冲击着马洛里的心,让紧紧搂住眼前的人。不过几个小时前,他还以为他们再也看不见第二天的黎明了。“睡吧。”他轻声说,把手机搁到一边。在睡梦中,邦德慢慢舒展开眉头,似乎真的终于得到了安宁。





他执著于让特工开心起来,为此可是煞费苦心。

“你再这样的话,”他试着威胁,“我可就要走了。”

“你要去哪儿?”

“任何一个不用看你继续愁眉苦脸的地方。”

邦德有些孩子气地撅起嘴,接着在他面前做了各种努力,试图摆出一个微笑,却屡次失败。那模样让马洛里忍俊不禁。“今天下午有集市,”他说,“我们一起去吧。”

特工点点头。在山脚,他险些又受到惊吓。因为前脚他还握着邦德的手,后脚赶上一阵人潮,他就消失了。恐慌令他心脏陡然加快,额头也沁出了汗水。马洛里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搜寻着,突然间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口。

“先生,”那个人的嗓音低沉而好听,“您想来一束花吗?”

马洛里转过头去,只见那人抱着一大捧玫瑰花,挡住了自己的脸。他松下一口气,摇摇头笑了,挑起眉毛:“多少钱一束?”

“假如您允许我跟着您回家,这些花就全归您了。”

“那还是算了,”马洛里板着脸说,“我要你有什么用?”

“长官!”邦德放下花束,委屈地唤了他一声,“你伤了我的心。”

马洛里再也忍不住,在晴空下笑得难以自抑,不得不腾出手去擦眼泪。那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他有很多年不曾这样轻松过了。他想邦德一定也是如此。痛楚来得又急又猛,他一把握住特工的肩膀,用力吻了上去。邦德举起玫瑰花挡住了他们的脸,温柔地回吻过去。

“我只是不敢相信,”往回走的时候,马洛里说,眼前的山坡青翠欲滴,山脊线在蓝天的映衬下,仿若白茫茫的一片,“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邦德点了点头。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并且在往后的日子里也会如此:“但是对我们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五年后。

那是一个连风都吹得很倦怠的春天。晨光将一只白鸽送到他们住所的窗台上。它啁啾着,好奇地敲敲玻璃,又在马洛里打开窗户的时候飞走了。他拉开窗帘,让阳光充分地照在床上。邦德只盖了一半的被子,但令马洛里欣慰的是,虽然他到现在还是将枪枕在枕头底下睡觉,但刚刚那只鸽子证明了他已经不会因为一点声音就惊醒了,就像他也不会再做噩梦了一样。

他俯身在邦德脸颊上吻了一下,准备去做早餐,惯例检查了一下手机。二十六个未接来电让他怔忡了一下。有片刻马洛里险些以为是过去找上门来了——他随即发现的确是这样,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

两条来自坦纳的信息在这时发了过来。第一条信息里是泰晤士报的截图:联合情报委员会发生重大变革,监察委员会被取缔。第二条信息里是简单的两个词:快回来!

他回到房间里,正巧邦德醒了,马洛里就把手机递过去。特工一时半会儿没有说话,接着在枕头里翻了个身,用模糊的声音说:“我还没睡醒。”

马洛里忍不住被逗乐了:“英格兰正等着我们。”

“等我睡醒了再说。”

看来五年的退休生活也并不是全无效果……




真·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