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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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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不过是某个城市,通报了一种新型的肺炎病例,零零星星的几例,又很快平息。然而新年一过,凌远开始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打转——这个数字不对劲,没那么简单。罗槟窝在沙发里看凌远焦急地四处打电话,转头再看手机新闻“本次w市新型肺炎可防可控,目前无新增感染病例”,“h省即将召开xx会议”,心里蹦出个惊骇的想法,说不出口,只好下去给凌远披了件外套,杵在那儿欲言又止。
凌远搭着罗槟的手拍了拍,“应该没那么严重,国外有朋友做了个模型,如果w市那边提早控制的话,最坏的结果,应该也不会比非典影响更大。”

“非典?”罗槟再看着那条“可防可控”一派乐观的新闻,怎么也没法把眼前的情况和非典扯上关系。那年他大三,整个北京几乎封城,甚至去往邻省的公路都被强行挖断。他闷在封闭的学校里,听收音机播报新鲜的死亡。姐姐捂得严严实实来看他,隔着学校的铁栅栏泪眼汪汪,他还记得,姐姐从栅栏缝塞过来消毒液和醋的时候,仿佛托付身家一般的珍重……那是不知道跑了多少个超市抢来的,在人人自危的时刻,说是把身家性命托付在上面,一点都不过分。

“嗯,”凌远模糊地应声,飞快扫视电脑屏幕,“主要是还不确定它的传染性究竟有多强,w市的资料……”凌远话说到一半,进来个电话,他躲到书房去接完,出来的时候面色凝重。

给他提供一手资料的那位w市同仁,被签了训诫书,停职一个月。之前w市抓的8位造谣人员,无一例外,都是先接触疑似病例的医护。谈什么提早控制?压舆论是一把好手,公众不知道,就能当它不存在吗?简直胡闹!

凌远坐回电脑前面,手撑着额头,看不清表情。半晌,他抬头重重地叹了口气:“罗槟,最近多买些口罩,医用外科和n95的,家里备着。”

 


谁也不知道事态是怎样在一夜之间忽然变得不可控制,那位抗击非典的功臣院士一番话,让全国上下开始人心惶惶,掩盖不了的真相在一瞬间揭开,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罗槟眼瞧着凌远几天前就开始四处调物资,腾病房,家里的吃喝用度够挺到下个月,口罩和消毒用品码得整整齐齐,忽然生出一些庆幸。

庆幸也只是转瞬即逝。凌远两天没有回家了。

罗槟恍惚地捏着手机乱翻,直到满眼的鲜红色让他停了下来。
那是一封印满了红色指印的请战书*。17年前北京抗击非典医护人员零感染的医疗小队,请求再次出征w市,罗槟一眼扫到底,鲜红的背景下,有一个名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凌远。

北京的疫情远不如风暴中心的w市严重,凌远不说,罗槟也大概能猜到他要做什么。但白纸黑字红手印,以最直白的方式展现在他眼前时,他的心还是避无可避地沉了下去。

 

罗槟擦掉眼前的一层雾,划掉“新增医护人员感染”的消息,点开凌远的语音。

“刚下会,我今晚回家。”

 

那顿热了三遍的晚饭,凌远终究还是没吃几口。太多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他什么也吃不下。罗槟看他不动筷子,以为热太多遍不新鲜了,急急忙忙要倒掉重做。凌远盯着罗槟那两条晃晃荡荡的连帽衫抽绳,拽住他的手臂摇摇头,眼睛泛酸。
17年前,他是那支传奇的医疗队最年轻的成员,他揣着救死扶伤的满腔热血,什么都不顾地冲在最前面;三年前那一场出血热,他倒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还没照顾好整个医院,对死亡的恐惧被远远甩在身后。现在,他作为一院之长,正当壮年,是在当年基础上重组的医疗小组中,当之无愧的领队,他有能力,也有责任带领这支团队,打赢这场未知的战役。

一切都不一样了,确实。凌远望着厨房里那个薄薄的侧影。从医近20年了,大大小小的风浪里闯过来,他从没像今天一样害怕过。忽然间,他的安危不再能由自己一个人全权负责,甚至一个表情,都能让餐桌对面的人神经紧绷。他不怀疑在自己走的这段时间,罗槟在生活上照料自己的能力,但,如何才能让罗槟心安,这是个无解的问题——只有他留下才能解决,而他必须要走。

 

凌远很给面子地吃光了罗槟重新煮的一碗面条,而罗槟异常主动洗好碗筷,半点没有推脱。凌远靠在厨房门口,犹豫了半晌却睡不出话。哗啦啦的水声中,罗槟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看见你们的请战书了,你……什么时候走?”

“嗯,上面刚批下来,明天一早。”

“箱子,我给你收拾了一半,剩下的……”

“我来。”

“嗯。”

 

那注定是一个沉默的夜晚。有些话不必说,也无法说出口。罗槟在房间里帮凌远整理最后的行李,电视开着背景音,在黑暗的客厅里扫出一片光雾。罗槟一如往常地抱着凌远入睡,他数着羊,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在半梦半醒之际往身旁摸,扑到一片冰凉。

厨房暖黄色的光顺着门底的缝漏进来,罗槟一推门,凌远挽着睡衣袖子,用筷子拌着一大盆的馅。

凌远抬头笑了笑:“睡不着,想起之前,不是一直说有空了要给你尝尝我亲手包的馄饨嘛,就趁现在吧。”

罗槟露出一点哭笑不得的神情,心底一片酸涩。“着什么急啊,以后机会不是还多得是吗。”

凌远的动作丝毫没有停:“嗯,你说的对。”

罗槟顿了顿,“我帮你。”

“你睡觉去吧,你又不会包。”

你不睡我就能睡着?罗槟直接抢过凌远手里的筷子,麻利地挑一点馅到馄饨皮上……

“然后呢?”罗槟擎着馄饨皮,歪着头理所当然地等凌远下一步指示。

凌远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逗笑了,又拿了双筷子挑了馅,一点一点地给罗槟演示。凝重的空气被撕破了一个口,好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不加班的晚上,凌远终于兑现了承诺,给罗槟做上一顿自己最拿手的馄饨。笑话他手笨但还是耐心地给他扯好每一个褶儿,等待热腾腾的汤水出锅,一点香油一把小葱,热乎乎地全数下肚。

不管明天要去往哪里,是一切如常还是奔赴战场。

 

今天是凌远率医疗队进入w市的第十天。

纵使精英如罗槟,也和全国十几亿人一样,被困在房子里,每天盯着新闻,感受着相同的感动、心痛、无助和愤怒。当他意识到那些情绪除了扰乱自己外几乎无用,便开始一头扎进工作——他把分配给下面的案子全都收过来,甚至包括法律援助,一件一件,亲历力亲为。他偶尔给凌远发一条语音,一天下来,有时候几条,有时候十几条。凌远不会全回,只是每天报个平安,说他听过了,他还好,叫罗槟千万注意安全别出门。

被琐碎的案子搞到焦头烂额时,他会打开凌远的上一条语音重复几遍,然后翻箱倒柜找出凌远藏好的半盒烟——罗槟戒了有几年了,但知道凌远还在偷着抽,他会点上一根,深吸一口,呛得眼泪长流。

这好歹也算是哭过,罗槟想。

他一直没有去开冰箱的冷冻室。那里整整齐齐地码了三层,都是他和凌远一起包的馄饨。包到凌晨三点半,最后挑出来十几个模样最好看的,下给凌远吃,当作送行。凌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抬头:“你要是想我了,就吃几个,等把这么多都吃完了,我也就差不多回来了。”

罗槟假装揶揄他:“您这是多少年前的老梗啊?”

 

梗是老了点,方法也许管用。罗槟掐灭了烟,取出一层,开始烧水。等水开的时候他随便刷了刷微博,“北京援鄂”*几个字闯进视线,他点开大图,第三张图片,六个医生,一层一层裹得只剩眼睛,他还是一眼认出了正中的凌远。他们的防护服永远紧缺,裹着腿的黄色塑料袋鲜明刺目,但他们在笑,他们比着大拇指,仿佛天黑得塌下来,也会有这样的明亮的光,大刀阔斧,给黑夜劈出一个洞。

 

罗槟长长久久地盯着那片模糊的像素块,直到馄饨被煮成面片汤。他收拾好餐桌,挑了一个最棒的角度摆好碗筷,那里有阳光透进来。他给那碗面片汤认认真真地拍了一张照,发给凌远,删删减减,最后敲上一行字。

等你回来,家里的馄饨还给你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