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Chapter Text

凌景鸿坐在凌远床边,轻抚着凌远输液的手背,另一只手将他汗湿了黏在额头上的刘海慢慢拨到一边。凌远显然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嘴一张一合地嘟哝着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忽得像受了什么惊吓,手猛地一缩,眼角居然有一行泪滑下来。

他紧闭着眼,一声接一声地叫:“爸爸……爸爸……”

“……哎,爸爸在这儿。”凌景鸿鼻子一酸,紧紧攥住凌远摸索的手。凌远就这样懵懂地睁开眼,眼神涣散着在凌景鸿身上转了转,哑着嗓子,似不可置信般地轻声道:“爸爸?”

“哎,哎,小远。”凌景鸿轻轻拍着凌远的被子,“不怕,不怕,爸爸在这陪着你。”

凌远吸了吸鼻子,摇摇头,清凌凌的眼睛直直盯着凌景鸿:“我做了个噩梦……我梦见,你和妈妈把我……推出去,说,我不是你们的儿子……”

凌远声音越来越轻,最后闭上眼,头扭到一边,淡淡道:“这不是梦,对吧?”

凌景鸿已然眼眶酸痛,除了一声“小远”,却如何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凌远也不知道,那些话怎么就平淡而嘶哑地说出来:“爸爸,如果没有那个所谓的,政治任务,你们一定比现在更幸福吧。妈妈不用因为超生欢欢被降职,你们也不用小心翼翼地,养着一个别人的儿子……”

凌景鸿慢慢地松开攥着凌远的手:“小远,现在你就要和我们这么生分了吗?”

凌远梗着脖子,不肯说话。

“小远,无论你身上流着什么样的血,毕竟,你在凌家长了十八年,在我和你妈妈,欢欢和小岳心里,你一直是我们最亲的亲人。你在家里这十几年,家里人都为你骄傲,因为你,一定也多了很多快乐。咱们不去想那些如果的事,现在这样不是一切都很好吗?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你还会把那个女人领来吗?”

“可她,可她毕竟是你的生母……这么多年了,她也只是想来认认自己的骨肉。”
凌远又把头转到一边。
“现在,我知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看待我们了,你走还是留下,我们都不拦你。但是你要记住,这儿,凌家,永远是你的家。这个家门永远为你敞着。”

凌远瞪着天花板,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他喃喃自语:“我懂了,我懂了。”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擦干了眼泪,拔掉针头,撑起身子下了地。
他眼前有微的眩晕,扭伤的右脚刚一触地,一个趔趄,但他还是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出这些话:“爸爸,就算没有那个政治任务,你们也没有收留我的义务。我也不该奢望,你们把我当作真正的家人。谢谢这十几年的照顾。如果有来世,我想……做您的亲儿子。”

凌远竟对着凌景鸿深深鞠了一躬。凌景鸿冲过来扶住他,触到他发烫的皮肤。把凌远扶到床上躺好,刚刚那番冷静得接近冷酷的话还在耳边。这样非常人的理智,让凌景鸿心疼得掉泪:“不说这些傻话了好不好?先躺下,把身体养好了再说。你不是最爱吃那个番茄鸡蛋面吗?爸爸给你做……”

 

凌远就这样走了。脚腕还打着绷带,拖着一个26寸的行李箱——十八年的东西,挑挑拣拣也就只剩下这么一点——被那个他现在要叫妈妈的女人,领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家。离开前他努力地笑,想想就这样也不坏,他现在有了两个家,爱他的人也许就多了一倍。

袁雨红对他很好,带他置办了无数新行头,那个新房子也全按照他的喜好布置。她拉着凌远的手在屋子里转圈,在他耳边说:“小远,妈妈以后会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凌远便很难得地绽出一个笑。
除了送他回家的第二天上午,庄恕来家里看过他一回,这些天他完全与外界隔离。待一切归置停当,他打开手机,十几条新信息和未接来电。他略略扫一眼,有问候他身体的,有问他跑哪去了的。明天就该回学校了,他懒得回复,一路看到底,明楼的消息:

【庄恕说你好多了,我就不去你家打扰了,这些天好好休息。那天的事情,还有之前你要和我说的事情,你什么时候有空,可以随时找我说。我一直在。】

我一直在。
凌远反反复复把这条短信读了几遍,这些天的麻木和混沌在一瞬间扯断了线,他靠墙蹲下来,封闭的情感一点点的涌遍全身,他终于开始像个正常人,感受到了撕心裂肺的痛,不舍,无助,茫然,还有这仅存的一点点温暖。

凌远开始给明楼回复:明天我就回学校了,到时候我去……

袁雨红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温柔地抽走他的手机,趁凌远还发愣,微笑着开口:

“小远,你和那个教授啊,还是早点断了的好。”

凌远脑中轰地一声炸响。他慢慢站起身,尽量克制语气平稳:“我跟什么教授?断什么?”

她摩挲着凌远的肩膀:“小远啊,妈妈是不是说过,我才是世界上最关心你的人?你的事,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呢?”

“知道我们家小远漂亮,可没想到,这教授看着人模人样的,口味还挺独特,专找年轻漂亮的小男孩儿。怎么,你也乐意被他……”
凌远猛地一把夺回手机,狠厉厉地瞪她:“够了!我跟明教授不是那样的关系!麻烦你,嘴巴放干净一点。”

她仍是笑着,“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不关心。我看到你们是什么样子,外人看到也就是什么样子。还等着你一个个上门解释,我们是纯洁的革命友谊?笑话。他堂堂一个大学教授,最多,也就三十多岁吧?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在你这小屁孩身上玩纯情蜜意,你侬我侬?”她冷哼一声,环起手臂:“到时候事情暴露,他有人脉有资源,大可以全身而退,你呢?舆论的力量多可怕,你也知道。这种事虽然算不上伤天害理,总也是有违伦常的。你的名声,你的清白,本来属于你的很多东西,都有可能就这么没了。你真打算为了一个玩弄你的,呵,还是个男人?付出这种代价?亏你还是你爹的儿子,连这点脑子都没有。”

凌远起先气得几乎发抖,可她冷静地一点一点说下去,他听着听着,也呆立在原地,说不出话。他和明楼,是那种关系吗?那种关系,又是什么关系?如果真的互相喜欢,被人知道,又有什么可怕的呢?男人和男人,老师和学生,就是有违伦常?明楼真的从头到尾都在,玩弄他?什么是玩弄,什么又是真情……一时太多的假设和疑问冲上来,凌远心如乱麻。他跌坐在沙发上,暴躁地抓乱头发。

袁雨红递给他一杯凉水,依然是抚着肩膀的温柔的手,碰到凌远,却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冷水钻进胃里,刺激的痛让他冷静下来,细细思考,他竟不得不承认,袁雨红的话并非没有道理。甚至某些想法和几天前的他不谋而合。爱没有高下之分,不应该受身份和性别制约,可,世俗并不是。况且,他和明楼这样不清不楚的感情究竟是不是爱,他自问,有没有勇气为了这样朦胧的情感承担这一切,承担一切可能给自己和明楼带来的伤害?

他没有。

凌远把头更深地埋下去,袁雨红拍拍他的肩:“你毕竟是你爸爸的儿子,这点问题,我相信你还是想得清楚。就算你自己不在乎,也要为他的前程考虑好……他的政治生涯,可容不得这种污点……”

爸爸?凌远怔愣了一下,才想起她所说的“爸爸”,是他从小崇拜的许伯伯,是如今刚调到本市分管科教文卫的副市长,出入电视台的常客许乐风。

短短几天时间,他的世界天翻地覆。

 

凌远躺在床上,明楼的身影固执地在眼前,挥之不去。夹着袁雨红的话,一遍一遍地回响,在黑暗里越来越清晰。就这样,想着念到半夜,他翻身起来,深吸一口气,摸出手机给明楼打短信。

“明教授,最近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感谢您的关心。我还有些东西在您那里,明天我去取走,以后,我想我们就不要……”

他叹了口气,又全删了,重新打出一句。

【谢谢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