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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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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猎

第一章 山倒

“今天是自飓风病毒第一例携带者被发现以来的第96天,北京市各大工厂已经复工、中小学校复课,久居家中的人们走上街头,交通和商业状况大为好转,整个城市似乎开始复苏。下面让我们联系尚处在隔离中的第一医院杏林分院,凌院长您好……”

“小禾你好。这么快就再次见到你。”这几个月天下闻名的第一医院院长凌远微笑着跟主持人谢小禾打招呼,他虽然年轻,但沉稳、英俊又专业,是极富魅力自带光芒的那种人,观众看见他就觉得心里安定一些,因此有他访谈的时候收视率居高不下。不过经过这几个月,任谁都能看出他瘦多了,脸色憔悴,好在神情总是意气风发、坚定自信的。

“是啊,不过前几天隔着防护服,现在隔着屏幕。”谢小禾在卫生部还死死压着盖子拿人命换稳定的时候违背命令率先进入大规模感染的中心医院采访,第一个披露事实真相,也第一批感染,被转入第一医院隔离区,被凌远他们从死神手里抢救回来,才刚刚脱离观察期,就重新走上了直播间,“留言里观众都很期待您的连线,那就请您跟我们介绍一下最新情况。”

“好的,先跟大家汇报一个好消息,最近两周以来,感染人数持续下降,最近我们更是已经连续五天没有接到新增感染患者,预计经过最后的观察期,两周后我院将正式解除隔离。”

“那坏消息呢?”谢小禾笑着问,因为飓风她跟凌远通力合作了一次,互相增进了解,以前彼此厌恶现在竟然有点知己的感觉,大概看懂了他的神色。

“坏消息就是,你们又要开始上班上学了。”凌远说完笑了起来,颇有些淘气的意思,惹得提心吊胆半天的观众也跟着他笑了。

“凌院长,我想问一个稿子之外的问题,飓风的根本原因找到了吗?这些日子流言四起呢。”

“目前还不能确定,不过我个人有一个猜想,要等解除隔离后进行大量实验才能确定。”

“好的,谢谢连线,也祝您早日‘重见天日’。”谢小禾笑着道谢。

“好的,再……”

凌远上身猛地颤动了一下,在全国人民的视线中向一侧歪倒下去。

“凌院长!”

四十五分钟后,同一频道同一节目,破例紧急插播了一条个人消息,第一医院院长凌远积劳成疾,引发急性胃穿孔,正在隔离中进行紧急抢救。

·

李睿脱下厚重的隔离服,浑身汗湿了三层,彻底清洁,感觉自己这么几天掉了十几斤。在凌远的发起下九大医院各派一支队伍支援中心医院,他带队从中心医院回来,就得知凌远把自家金贵的杏林分院做了隔离区,正要带队过去,留下他协助金老师处理日常事务。周明为了陪谢小禾,也一起来了,前些天谢小禾终于痊愈,凌远打包把自家大龄师弟一起赶去了谢家,好好休整,这才把李睿重新换了进来。

他们这一辈里,周明年长、沉稳、木讷,作风又老派,李睿第一次知道凌远竟然是大他三级的师兄甚至还在他实习时给他做过带教老师时的心情,是可以想象的。

一直以来,他们这些人,对凌远有佩服、有尊敬,也有愤怒和不理解,不过这场飓风,把什么都刮跑了。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也忘了尊敬佩服,只剩下信赖,满满的信赖。无论是以前拥护他的、讨厌他的,都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站在这,他们就心里踏实,这个人靠在手术台边,他们就专心致志,这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们就觉得一切都好,天不会塌,地不会陷,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他就是一座山。

可山终究是被压塌了。

李睿往凌远的病房走着,觉着眼眶发酸。他们看着凌远的手术服、白大褂一天天空荡起来的,可谁也没有办法,病人在那等着、事情在那堆着,桩桩件件都紧急都要命,每个人都精疲力竭、把自己压榨到了百分之一百二十,想帮帮他却没人能帮得上,想劝劝他更自知没法劝。所以就连李睿都只能看着他口服云南白药止血。他最终还是倒下了,好在飓风已经快要结束了,好在,这竟然是从凌远到李睿再到最低阶小护士的第一反应。

凌远应该还在昏迷中,插着胃管、鼻饲、带着呼吸机。

李睿轻手轻脚打开门,楞了一下。

“你是?”

护士有些仓皇地猛然转身,笔落在地上,又匆匆忙忙去捡,险些撞倒了呼吸机,“对不起李主任,我来查房。”

“不是曲护士长给院长管床吗?”

“她、她今天临时有点事,叫我替她来看一下。”

“你叫什么,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之前借调来的,档案关系不在这边,这批实在太缺人手,王大夫才把我们安排进来的。”

“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我叫、我叫……”小护士紧张地盯着他瞧,满头冒汗,忽然走廊有点什么声音,她立刻如释重负地抢着答应了一声,“唉,我马上来了——”

李睿皱眉看着她冲出去,还稍微撞到了自己,注视了一会儿门口,走过去查看凌远身上挂着的各种机器,一切都正常,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被人动过?

李睿眉毛拧成了一团?

·

“……你说有人想杀凌院长?”苍老的声音发出不可思议的笑声。

“我说可能,可能有人。”李睿心里砰砰跳了一天,部队大院的成长经历和对凌远的深刻感情让他产生一种敏锐的不安,他找护士长查了查,确实有几个借调的护士,但没有那天所见的那个,当然,她只露出眼睛,他不是很肯定。除了手术,他在凌远病房守了一天,还特意从十分紧张的人手里又调了一个护士,两人轮班守着门,除了他和护士长,谁也不许进去。

“你是不是精神压力太大了。”

“爷爷……”李睿绝望地恳求。这件事太大,又太莫名,连他也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精神紧张,可他思前想后还是放不下。这次他连父母都没有找,直接求到了老爷子头上,希望老将军看在自己这个宝贝孙子正身陷隔离区,不管是不是他的幻觉都帮他一把。

爷爷奶奶娇惯起孙子来是不像话的。再次仔细盘问了整件事后,李老将军叹了口气,“好吧,希望我这个老家伙还是有一点面子在的。不过我跟你说,这个人的人情,啧,实在是,不好欠,更不好还啊。”

·

封闭隔离,也不是真的就封死了,医生护士的轮换更替、领导慰问、医疗器械医疗垃圾进出,偶尔还有几个特例,不过是许进不许出。

凌远手术后使劲顺着光源半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李睿和一个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一起站在床边,李睿喜气洋洋,“主公,你看谁来了?”

凌远莫名其妙,目光在他俩身上转了一圈,茫然地看向他。

“你表哥从德国赶回来看你了。”

凌远又看了一眼男人,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想说话,一张嘴被胃管逼得连连干呕,呛出满眼泪花,李睿急忙给他揉胸拍背,等他平复下来再次看向李睿,眼神明确表示,不是你傻了就是我傻了?

李睿终于表情绽开,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跟他讲了情况,“这是国安部的明……”脑子过了半天,还是没敢把这位的职务说出来,用了私下的外号,“明长官。”

男人笑着摇了摇头,手背在身后,终于仔细回看了凌远一眼,自我介绍,“明楼。”

“以后怹就是您表哥啦。”

英俊又气派的中年男士入驻,难免成了第一八卦要闻,要不说人的好奇心是无穷的呢,一个个累的都虚脱了,还围着李睿听热闹。

李主任结婚后愈发擅长胡扯,来自他的官方版本如下,“凌院长这一病倒,得有人照顾吧,咱这人手这么紧张,我上哪给他找专业护工护士去,而且咱们凌大院长,那打小儿可是豌豆公主,冷不得热不得,软不得硬不得,咱们也别上赶着找骂了。一般这种就找家属吧,照顾的也仔细周到,可他家里生生的‘满门忠烈’了,凌欢进了隔离区,凌教授陈教授在原来医院坐镇撑场子,大哥在外地给咱们跑关系,大嫂顾着一大家子老小,腾不出手不说,哪有嫂子贴身伺候小叔子的道理。这不,正好他娘家舅舅听说出这么大事,叫他表哥飞回来探亲,一见这么个情况,就主动联系我进来照顾几天。”

您别说,长得跟院长是有那么点像。

可他那模样气派,真的会照顾人吗?

广大医生护士替自家院长忧心忡忡起来。

 

第二章 接手

天色渐晚,夕阳收了余晖,街上的建筑逐渐模糊起来,飓风影响尚存,行人稀疏,在晚风中裹紧衣服,形色匆匆。一个形貌普通的男人为了躲风似的拐进一条胡同里,土狗低叫了两声,又继续滚进泥水里去了。男人拿出电话,拨出一个号码,那是一个偏远凋敝的小卖部,几天前他出五十块钱,请老板娘帮他留意一个电话,现在他需要知道结果了。

电话接通,老板娘按照约定告诉他一个连着打过来三次都是响了三声就挂断的号码。

男人穿过胡同,上了天桥,在支楞着小板凳的外地摊贩那买了一个停产的摩托罗拉手机和已经充值的一次性卡,回拨回去。

“想好了吗?”

“这是件大事,要仔细斟酌。”电波另一端声音冷硬。

“你们的人失败了吧。”

“你管的太宽了。”

“对,”男人绕开一波人流,“不关我事,我只谈生意。”

“那就你来吧。”

“价格也得按我说得来。”

“你可不便宜。”对面仍有些不甘心,但还是冷哼着肯定了,“你需要什么?”

“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和五十万的活动资金,这个是不退的,”男人叼着一根烟,缩着肩膀,“一辆二手车,经过好几次手,查不到来源的,一辆电动车,也是一样,全新的身份证件三份,还要一套第四军医大学的背景资料,安排进医科大学九家教学医院的人事系统里。其他的我来搞定。”

“哦,对了,”男人吐了烟头,“还有一个‘死士’。”

·

凌远迷瞪着看了一会儿他俩,不知道听明白没有,又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黄昏,药劲散了,整个人逐渐从麻木的钝痛中醒过神来,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正坐在床边就着夕阳看报纸的明楼,完全摸不着头脑。

“明楼。”明楼注意到他醒来,合上报纸,微微欠身,重新介绍了自己名字。

梦一样的零碎记忆一点点飘荡回来,凌远还是不甚清醒,只盯着明楼身下的椅子瞧,这好像不是我们医院的家当……

哦,国安,陪护……刺杀?

“为什么……”凌远艰难开口,嗓子沙哑,像吞了沙子,又引发一阵干呕。

“为什么有人刺杀你还是为什么我要保护你?”明楼偏了偏头微微一笑,好整以暇,“现在医患关系这么复杂,凌院长改革估计得罪的人更多,有人想要你的命不奇怪吧。当然,目前一切都是李睿的猜想,究竟是真的还是他精神压力太大产生的臆想,有待观察。”

那你呢?凌远逐渐清醒,智商回到应有水平。明楼装束、气势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国安保卫人员,再加上李睿的态度,李睿这种官家少爷,见得大人物多了,从来没见他在谁面前像刚才那么尊敬谦恭,这位显然身份不一般,来给他做陪护?不是他疯了就是别的什么人疯了。

“至于我嘛……”明楼将手中报纸再折一折,放在小茶几上,露出一丝不符合他身份的顽劣笑容, “谁让我跟凌院长有三分像呢。”

凌远一愣,忽然呛住,剧烈咳嗽起来,他身上没有力气,咳嗽闷在嗓子里,呕也呕不出,咳也咳不出,脸憋得通红,难受的厉害。明楼急忙起身过去,将他头部微微抬起,微微用力顺着他胸口按抚,略有些手忙脚乱,但两人默契地都没有呼叫医护人员。

好半天凌远平复下来,枕在明楼手上喘息,异常窘迫。他身体不好又身世坎坷,心思异常敏感,从来是最好面子的一个,决计不能在人面前露出半点不体面来,连在林念初、李睿这样的知己近人面前都不肯流露病弱之态,从来打碎牙齿和血吞,没想到今天竟然在陌生的国安部高官面前失态至此,实在是尴尬的手足无措。

明楼自然看了出来,他将凌远安顿回枕头上,站直身子从手表中抽出一根细细的金属丝,举在半空顺着房间四角再次绕了一圈,确定没有监控监听设备,才再次坐了回去,身子微微后仰,腿搭在一起,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十足的端严儒雅,叫凌远忽然感到一种纯粹审美意义上的愉悦感,几乎堪比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穿着简单白衬衫的林念初。这会儿他声音低沉、近乎气声,与刚才全然不同,十足的温和,却不知为何,又仿佛带着十足的冷峻森严,“这个案子,是私人关系,不会归档,又是我亲自出马,还涉及到凌院长的生命安全,所以第一个要求就是将知情人控制到最小范围,在我这方,只有我的私人秘书和直属一个行动小组知道,医院这边,只有李睿知道,别的就是李老爷子和他曲里拐弯找的关系……”

“欠的人情。”凌远突然插话。

“哈哈哈对,欠的人情,”明楼似乎被他逗乐了,笑了一阵才继续,“因为我是以表哥的身份进来的,所以需要你本人的高度配合,我们之间必须表现出高度的亲密、熟稔、信任,就像真的兄弟一样,我知道凌院长……”

看他似乎有异议,明楼顿了一下,换了个好听的词,“是一个注重距离、不肯轻易示弱的人,但通过你的资料,我个人认为你也是一个为了大局能够牺牲小节的人,如果你跟我一样看重你的性命的话,希望你能够把这件事当做一个重要任务来看待,暂时委屈一下你的体面和尊严,从心底里把我当做一个真正的来陪护照顾你的兄长,只有你自己都相信了这一点,才能让别人相信。”

“从现在开始,我称呼你‘小远’,你喊我‘大哥’,可以吗?”

凌远犹豫很久,终于点了点头,这是太阳已经彻底落下,没有开灯的房间显出一种奇妙的色调,明楼背着最后的光线,坐成了一页优雅的剪影,让凌远有些晃神,话在嘴边转了三圈,终于还是冲口而出,“你真的相信李睿说的?”

明楼杳然一笑,“谁让我正需要军方欠我一个大人情呢。”

·

小护士进来给凌远换吊瓶,传说中院长的表哥停了一下,继续敲着桌子训人:“跟你说过多少次,在美国说,在德国说,回到中国还说,身体是革命本钱,为了工作连身体都不要了,那怎么行?你有理想、有抱负是好事,想改善医生护士的生存环境是好事,想改善医患关系、改革医疗体制也是好事,可压力都加在自己身上,事情都一个人做了,你让后来人做什么。你是一个医生,你想治病救人,我理解的,家里长辈也理解的,可你要健健康康的才能多救几个病人是不是,你把自己身体搞垮了,倒在手术台上了,体力跟不上来,你怎么治病救人呢?你还年轻,做事要从长远考虑,不要因噎废食,没走呢就想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想想看在手术台旁站上几十年是不是更有意义一些?多带出几个继承你理想信仰的好学生是不是更有价值一些?这些还要大人说,真是白长这么聪明的脑袋。”

小护士不敢多看,假装专心致志工作,感觉违和又奇妙,凌院长在他们心里从来是个威严的有魄力有能力的大家长,在医院说一不二的,从没见过有人敢用这样的口气跟他说话,但听他说的内容,真是殷殷切切,令人感动,凌院长也难得这么驯顺,脸还有些浮肿,头发也耷拉下来,竟显得有些柔软,他明显的不耐烦听,但又嗓子疼不想说话,就像小孩子一样闭着眼睛扭过头去抵抗,小护士放松了点,心中蓦然生出几分软和的感动,决定回去一定要把院长挨训这事跟同伴们说道说道。

“……长官,人都走了,可以了吧?”凌远无奈地叫停。

“走是走了,我说的也不是瞎话,这道理想必你也听得明白,那就多少听几句,真的是身体要紧,这么熬不成的。”明楼收了话头,拿棉签替他沾湿了嘴唇,又劝一句,仍是大哥的样子。

凌远心里蓦然有些好笑的热了起来,对这件事似乎不再那么抗拒了。

 

第三章 宣传

男人挤上88路,中途倒614路在人大东门下车,早几年堂而皇之抱着孩子叫卖的妇女已经被驱逐了,好些转了网店,但生意总还在的,男人走了一段,顺着巷子拐进去,逗留了一会儿,东张西望,就有人在不远处绕着他打量,小个子,眉眼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男人扔过去一根黄鹤楼,“生意怎么样?”

“不好做。”

这年头但凡你问人生意就没有说好做的。

“还有吗?”

“你要什么?”

“过几天出去玩,想买个半票。”

小个子松了口气,又瞥他,“老哥,你这年纪,绿漆也不好刷的。”

四川口音。

“屁话真多,给妹子买。”

小个子挠了挠眉毛,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得,淘宝联系吧,搜索就行,不是我家店也是一样的。”

“不会用,而且不放心,我总得看看货吧,万一用不了怎么办。”

只是看看并不犯法,就算他是警察也没证据,于是点点头,“你想要哪儿的?”

“师大有么?”

“没有,师大的水印太复杂了,外院行么?”

小个子看男人没有反对,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本学生证来,男人接过来仔细看,有些旧了,姓名学号照片钢印一应俱全,盖着五六个注册章,打开看看中缝没问题,掏出一个打火机抛过去,小个子麻利接住,“来个火。”

火打着了,男人对着火光细细看了一遍证件做工,又查过钢印,点了下头,“能做别的么?”

“看你做什么。”小个子眼睛一转,“有些行,有些得专人做。”

“没问你,问你们大刘老板。”

小个子愣了一下,打火机扔向他,拔腿就跑。

男人一把拽住他衣领手上用力脚下一绊,小个子整个人扑到地上,哎哎哟哟叫唤起来,男人踩在他背上用力拧了几下,几乎能听见筋骨嘎吱的响声,小个子惨叫起来,被堵住了嘴,男人踢着他翻了个面儿,蹲在旁边,裤腿里抽出一边明光发亮的匕首,没有刀把,用布条裹出三分之一的把手,匕首贴着小个子男人的笔尖扎进地里,凉飕飕的,小个子腿脚发软,就要开闸泄洪,但为自己担心的同时又在某一层面松了口气,是刀子不是枪或者警棍,那就还好还好,道上的一切都好说。

·

“怎么样?”

李睿照例过来转悠一圈,把检查单子仔细看了,叫来护士一边询问一边看检测仪器,胳膊夹着文件夹,时刻准备进呈他这位永远放不下心的主公阅览,“没怎么样,就是你微博底下点的祈祷拉住都快把医院烧着了。”

“大家情绪如何?有没有医护和清洁人员不肯继续工作?”凌远眉头紧蹙,断断续续忍着胃管的恶心询问。

李睿静静地看着他。

“你这样的隔绝措施有没有人怀疑?有没有人觉得我不是胃穿孔是感染?”凌远看他不说话,心里着急,呼吸急促起来,脸颊痛苦抽搐,大口喘息,“大家都在经历高强度工作,孤岛式隔离,压力已经达到极点,这个时候人的理智很脆弱,因为恐惧而怀疑是常态。万一起疑,不知道多少人最后这层强撑着的防线就崩溃了……”

明楼搂住他肩膀,给他拍抚胸口,调慢了点滴速度,又从背后猛地踹了李睿的凳子一脚,李睿晃了一下,赶紧稳住,“没事,您就别担心了,全国人民都知道你是积劳成疾。”

“全国人民?怎么知道的?”凌远拧眉。

“你那么一倒,谁能放过你,早就有各路记者要来采访了,谁能不知道。”

“知不知道是一回事,信不信是另一回事,”凌远说的很快,声音越来越低,越想问题越多,“传染病区的清洁工作十分重要,不能完全依靠清洁人员,他们不直接面对生死,感受不强,很有可能因为恐惧而放弃工作,请上级……可能的话从军队调人,这个你有关系,”凌远迅速扫了一眼明楼,掩住神色,“总之虽然到了这个阶段,清洁工作仍然不能有一点马虎。”

“拜托陈局长给老教授老主任们发个信,他们那辈人,责任感不是今天的我们能比的,这种情况,一定能替组织考虑困难,知道他们很辛苦了,但请他们再坚持坚持,起码再坚持两周,到隔离结束,就能进行基本的岗位调整。”

凌远说到一半,已经艰难喘息,侧过脸去不断干呕,李睿微微低头,藏起眼中的湿气,低声道,“凌老师,你就安心交给我们吧,现在,你只需要做个好病人,帮我做个成功的医生。”

凌远抬头看他,目光柔和而脆弱,过了好一会儿,又都渐渐收束起来,变成另一种常见的、若有所思的、打什么主意的眼神,“你说他们都要来采访?”

“对呀,电话都打爆了。”

“那就答应下来,采访不必了,你让办公室出个宣传稿,统一发给各家媒体,让张主任亲自写,他是做文字工作出身的,笔杆很硬,……不不不,干脆这样,你找周明,算了,你自己联系一下谢小禾,让她在新华社找个能干的记者给咱们写,写得好一些,生动一些……”

“《临危受命 青年院长倒在手术台上》、《薪火相传 坚持工作到最后一秒》?”

李睿忍俊不禁,凌远大手一挥,又被看热闹的明楼急忙按住针头,气势汹汹的,“无所谓无所谓,怎么煽情怎么来,一定要发到各家媒体,网上也发,配上照片,听说那个头条是不是可以买,不行给咱们买一个,力也出了,任务也担了,还不让我收点利息?”

·

赶走了李睿,凌远一转头,看到明楼看着他的眼神,深不可测,忽然瑟缩了一下,好像做错了什么事被人当场抓到一样,转念又为自己的瑟缩恼怒起来,他名正言顺做宣传,这是所有人、所有单位都在做的事,凭什么别人做的我做不得,有什么见不得人,当即拧着眉毛满目戾气,语气阴沉沉的,“我做的事,很为明长官所不齿吧?”

明楼没有说话,好奇地看着他。

“我这样,借着大众对疫病的关心,自我宣传、罔顾事实、卖惨营销、谋求私利,给自己和医院做形象工程,很不符合,医者父母心的……职业道德吧?”

“这个嘛,正常的正面宣传而已,你又没有损人利己,又没有编造事实,本来就是坚守岗位积劳成疾,实话实说报道一下而已,这有什么,何必非要做圣人呢?”明楼笑了笑,“再说了,无论是为了什么,也不关我的事啊,我这样正在挟人情以求利好的人,有什么资格不齿你的。”

“您倒是会说话。”凌远冷笑一声,转过头去。

明楼嘶地吸了口气,为难地挠了挠额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

凌远茫然。

“经常我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说,就看了它一眼,它自己就生气了,跑过来追着挠我,没挠上,我躲过去了,也没跟它计较,它就更生气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凌远莫名其妙听着,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意指自己像那只莫名其妙发脾气的猫!凌远怒从心中起,正要发怒,一想到这不是更应验了么,又不肯发作出来,一口气不上不下憋在胸口,咳嗽干呕起来,吓得明楼急忙照看他,心里哭笑不得,这实在是个气性很大的人呀。

 

第四章 夜读

大刘真的像是“大刘”,穿着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深蓝色中山装,被油污染成了黑色,袖口磨损变成了絮状,戴着一双与形象年纪不合的黄色卡通袖套,也是脏污的,正坐在有些年头的包着厚牛皮的台面上,腰弓成九十度,眼睛凑在手上,对着白炽灯聚精会神琢磨什么。

木门砰得一声被撞开,一个人形的玩意儿被扔了进来,砸在地上,大刘没有回头,手上连一丝颤动也没有,像是周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老小子藏得这么深。”那个普普通通的男人跟着走进来,插着口袋斜靠在另一张桌子上。

大刘做完手上的活儿,总算回头了,不满地看着地上被撞乱的工具箱,而不是呜呜叫唤的人。

“还活着呢。”

男人点点头,“活着呢。”

“怎么找着的?”

男人嗤笑,“狐狸尾巴盖不住的,那证件上的装订线,这么收尾打结的,你家是独一份。”

“你想要什么?”大刘老板赏他一眼,目光又回到手里。

男人凑过来,附在他耳边小声仔细说明。

“我当是什么,”大刘不耐烦了,他还有精细活呢,“找谁做不了。”

“那不一样,这次,我要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那可不便宜了。”

“我像付不起钱么?”

“那可不一定,一脸短命穷酸相。”大刘冷笑。

“你……”男人眼睛猛地一缩,露出狠厉的光芒来,“还是说话客气点的好。”

“别指望能力强的人态度好。”

“……”

“照片,档案,具体情况,后天来取。”

“这件事……”

“我从不说人闲话,”大刘转回工作台,淡淡应承,“你可以滚了。”

·

杏林医院西北小楼的一等VIP病房,飓风爆发后按照凌远指示专门留出两间,以防万一有什么重量级人物中招,没想到用上的却是他自己。这里将凌远的市场思维贯彻到底,一分价钱一分待遇,一套房间有寻常病房五六间大,装修简洁典雅,家具都是实木的,套间里有个不小的“小厅”、一间宽敞的病房、还有一间书房。书房有床、客厅有沙发床、里间还备了折叠床,按说无论怎么想明楼都该舒舒服服自己住,但在书房过了一晚后,不知他出于什么考虑,第二天晚上凌远彻底清醒的时候,又撑开折叠床安在凌远旁边,将被褥枕头挪了进来。

凌远自然力辞,反复声明他自己呆着没问题,有什么必要真的让这位显贵要人为了这种儿戏的原因给自己陪床呢。但偏偏遇上明楼这么个比他还要说一不二的人,反对意见如同豆腐撞墙,毫无疑义地败下阵来。明楼看他自己跟自己生气觉得有趣,却并不打算搬走,他自然也没有忽略掉当他收拾停当决意呆在他身边时凌远的尴尬焦虑中有那么一瞬间的松了口气。

他是有多怕一个人。

“下午小睿找你说什么?”

“没什么。”

“肯定不是好话。”凌远术后有些低烧,迷迷糊糊的抱怨,不经意带出点委屈撒娇的少年气。

“对,不是好话,睡吧您那。”

明楼哄着他闭眼,想起下午趁他跟痛觉作斗争,李睿趴在门上做贼一样跟他招手,躲在小客厅飘窗边偷偷摸摸交给他两个小瓶子,口服云南白药没什么,另一瓶没有标签,明楼拿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疑惑地看李睿。

“抗抑郁药。”

明楼眉心一跳,“他有……”

“我也是才知道,听林大夫说上学时挺严重的,这些年已经基本好了,这次怕是压力太大挺不住,这病……挺麻烦的,他现在没法用药,也不能一直上镇定剂,恐怕只能硬抗,现在只有您在身边,麻烦您多照看照看,我这实在是腾不出……”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了。”明楼拍了拍他胳膊,“放心吧,对这个问题我还算是有一些了解的,我会照顾好他的。”

李睿走了,明楼一个人在飘窗上坐了几分钟,没有人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或许想到他手底下曾经有过一个年轻人,阳光又健康,每天想着女朋友笑的像朵向日葵,后来去了法国,去了伊拉克,最后去了修道院,他们就这样失去了他,或许想到当时那年轻人经历着类似的痛苦,自己没能帮得上他,而现在,他想帮帮凌远。

凌远谨遵医嘱平躺,去了枕头,侧着脸,明楼估计是怕病人被自己呛着。仔细打量,真是瘦到几乎脱形,像薄薄的纸片儿贴在床上,衣服底下只有空荡荡的骨头架子,肋骨凸显出来,平时电视上看不显瘦可能是头大,刘海儿垂下来显得年轻好些,就像个有些可怜的小弟弟,或许是因为总让他想到明台少年时生病蔫着的样子。

明楼崇尚专业,他自己也的确曾是很专业的谍报人员(现在是谍报人员的头头),换句话说,当他作为凌远兄长出现的,他就真的变成了凌远的兄长。

这位兄长,一直在认真履行职责,隔一段时间拿棉签帮凌远润一润嘴唇,一两个小时轻轻按压腹部观察是否有胀气和异常疼痛,在凌远被剧痛击败猛地抽搐时按住他的身体,避免引流管脱位。而由于管床的护士长实在忙的四脚朝天,明楼好心地主动揽下了监测的任务,每一个半小时记录一次体温、脉搏、呼吸、血压、血氧饱和度、心电、伤口敷料情况,并在千叮咛万嘱咐下格外注意确保引流管的通畅。

凌远闭着眼睛,什么反应也没有,像只无措又无奈的鸵鸟。

明楼任由他装死,发烧也的确消耗体力,从下午到晚上,明楼通过呼吸声判断他的昏沉程度,放心地在隔壁床睡去。睡到半夜,突然没有缘由的醒来,明楼飞速扫视一圈室内,什么也没有,外间也没有动静,这才转头去看凌远。

月亮很圆、很亮,从窗帘的中缝间开,洒下一道银白的纱,将凌远笼罩其中,凌远安静的、一动不动的躺着,满脸都是泪水。

明楼一惊,却不动声色,只是安静地披衣起身,轻轻将他右侧肩膀托起三十度,塞进一个抱枕,再由上而下,依次将他身体右侧垫高一些,勉强算是换个体位。这才按住他插着留置针头的手,自己抽了张纸,去揩他脸上的泪,“怎么了?伤口疼?”

语气格外温柔,或许凌晨的明楼总是格外温柔的。

凌远吃惊地看着他,一切表情都来不及收回,明楼第一次在一个人脸上看到那么多痛苦和纠结,他本能地摇摇头,又仓皇点头,试图用疼痛掩盖痛苦,但最后在明楼柔和又关切的目光下失守了,或许他只是太需要这一点关切与温柔,凌远愣愣地望着他,带着很浓重的鼻音嗫嚅:“我也不知道……只是很想……”

那个“哭”字最终也没有说出口,凌远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尊严。但明楼明白的,几年前他常常在各种不恰当的时刻接到那个年轻人的电话,什么也没有,只是语无伦次、啜泣、痛哭、含糊的醉语,而那时他太遥远,也太年轻。

“没关系,没关系……”明楼坐在床的边缘,侧倚着月光,用气声安抚,像是有些含糊的呓语,他又抽了一大团纸,擦凌远的泪,不知为何,眼泪却愈发汹涌了,顺着明亮的眸子,尽数滚落进鬓角里。纸湿透了,明楼便用手去揩,却总是揩拭不尽,最后索性也放弃了,掌心按在凌远的眼睛上,任由他抽噎个没完没了,热泪几乎烫的心口生疼。

等到他流不出眼泪,只剩下胸口起伏的时候,明楼起身去透了一块热毛巾,回来给他擦脸。仔仔细细的,从额头、到眼角、到鼻梁、到人中、到鬓角、到下颔……

“不用这么小心,我又不是瓷器。”凌远齉着鼻子。

“我可是很少照顾人的。”

“幸甚至哉。”

明楼换了一块热烫的毛巾,折了两折覆在他眼睛上,“睡不着?”

“嗯。”

“数羊呢?”

“我给第14362只羊起名叫苇恩,第14361只叫……”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痛哭结束老老实实拿毛巾敷眼睛的凌远看着可爱多了,明楼微笑,“没错,我不知道,而且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我没事,你去睡吧。”

“我也不困。”

凌远将毛巾向上推了推,露出眼睛,安静看着他。

“要讲故事吗?”

您是在哄孩子吗?凌远无语,“随便读点什么吧。”

“想听什么?”

“还能点单?”凌远诧异,套间书房就算不是他布置的,也能想到里面也只是象征性摆了几本书而已。

“先说来听听,有什么喜欢的?”

“……Ayn Rand。”

“你可真是将个人主义哲学贯穿始终啊,”明楼哭笑不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好,伸手在空中做了个手势,从虚空中抽出两本“书”来,“《源泉》?《一个人》?可惜本馆只提供中文和英文版本。”

“……《源泉》,中文。”凌远惊奇地看着他,神思不属地随口回答,“洛克的自辩,谢谢。”

明楼扔掉一本“书”,将剩下那本不存在的书放在膝盖上,左手托住,右手左右翻页,有种他独有的装模作样的优雅,凌远再一次感受到之前那种从一个人身上的得到的慑人的审美愉悦,他此刻正在拿腔作调,“哦,找到了,在这里,我的朋友,880页。”

“Please.”凌远也微笑起来,等待这场单口演出。

“几千年前,第一个发现如何生火的人,很可能就是被烧死在他教会他的兄弟们如何去点燃的树桩上。他被认为是一个与人类所害怕的恶魔打交道的坏人。然而此后,人类就有了火来取暖,来烹煮食物,来照亮他们的洞穴。他给他们留下了一份意想不到的厚礼,而且他把黑暗逐出了地球。数个世纪以后,出现了发明车轮的第一个人。他很可能就是在他教会他的兄弟们如何制造的车架上被处以了车裂的极刑。他被认为是一个冒险闯入禁区的越轨者。但是,从此,人类有了跨越任何界限的能力。他留给了他们意想不到的厚礼,而且他开辟了通向世界的条条道路……”

明楼就这样,一字一句背到了第十页,他声音低沉柔和,带着某种稳定而坚实的力道,像有人在沉默中,用钝角缓缓地、不可阻挠地开出一条新路。精疲力竭的凌远终于在这样浑厚舒缓的声音里沉沉睡去,明楼注意到了,却仍然坚持念完了这篇本该慷慨激昂的自辩,然后才站起来,轻轻拿走凌远额头上的凉毛巾,俯下身好奇又兴致盎然地打量那张精致的面孔,轻声自语,“其实,我更愿意称之为浪漫主义。”

 

第五章 演奏

“可以吸烟吗?”明楼眉目含笑,连当年的汪家大小姐都抵挡不了。

门口职守的小护士脸上一红,却立场坚定地摇了摇头,指着墙角,“有烟雾报警器。”

“这些违背人性的规定啊。”明楼假作苦恼的轻笑,几乎将抱怨变成了调情。小护士迅速对这位威严十足的领导哥哥放下戒心,悄声配合,“我们大boss要求将全面戒烟覆盖到医院每一个角落。”

“那你们大boss没说他自己当年是个烟囱篓子吗?”

小护士惊异地盯着他。

“真的,写博士论文的时候进他房间浓烟滚滚看不见人,还骗我们说是纸篓着火了。”明楼叹一口气,随便编造几个过往糗事,反正正主还躺着,不能拿他怎样。

小护士仿佛看见哥斯拉亲吻火星王子,“这真的是凌院长?”

“你以为呢,”明楼微笑,顺势好奇地偏偏头,“他在你们面前什么样?”

“唉,boss刚从德国回来的时候可真是玉树临风的大帅哥,全院公认的,几年院长当下来,老了好多,只能称得上帅大叔了……”

……我不是问长相。我又不瞎。

“听起来你们对他评价不错嘛,”明楼循循善诱,“国内事情难办,我还以为他回国一意孤行搞改革,肯定天怒人怨呢。”

“哪能啊。”小护士立刻激动起来,为大领导据理力争,“要说怨言那肯定有,专家主任们一个个赶上好时候,工作这么多年,职称也有了,名声也有了,房也买了,车也买了,孩子上大学了,没有生活压力,正是滋润的时候,他们才有资格抱怨,好端端地弄这么多规章制度折腾人……像我们呐,要不是凌院长回来,我们得猴年马月才能在北京买上房呀?现在有奖金、有补贴、有加班费,多劳多得,手术室的护士都巴不得晚上多加几台手术才好呢,以前谁肯给你加台呀……我们可是恨不得拿凌院长当菩萨供着。”

明楼失笑,“这菩萨脾气可不怎么好。”

“不好就不好吧,反正跟我们差着那么多级别,想挨训也轮不着啊,听说主任们经常被训得狗血喷头,不过我们也看不见,在我们面前还挺和蔼可亲的。”

“您又欺负我们小护士呢?”正说着李睿带着人晃荡过来,看见明楼在跟人聊天就头皮一阵发麻,这个人的传说他听过不少,本能地觉着医院重大机密已经全部外泄,虽然医院也没有什么重大机密就是了。

“李主任日理万机,怎么又来了?”明楼嫌弃。

“来给主公请安啊。”李睿苦笑,有点发愁,该撤管了,可不怎么舒服。

凌远自己也是专家,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一看就李睿就知道他来干什么,盯着他身体直往后缩,紧紧贴着床,求救似的看明楼。

怎么跟个小孩似的,明台五岁时打针都不再这样了。明楼心里想笑,怕惹恼他,拍了拍人,努力安慰,“早晚要遭这个罪,拔了管起码以后鼻子不难受。”

凌远紧紧攥着明楼马甲一角,明楼哭笑不得,李睿举着镊子像个残忍的儿科医生,“那麻烦您坐在旁边帮我按住他。”

凌远怒目而视。

李睿一边说一边靠近,“这事儿吧您要么怪病毒传播来势汹汹,要么怪您自己个儿太鞠躬尽瘁,迁怒于主治医生是没有意义的。”

明楼没空听医患双方拌嘴,只谨遵医嘱牢牢按着凌远,感到掌心下的这具肉体猛地绷紧、越来越用力,像要折断,细密绵绵的颤抖下迅速出了一身的汗,病号服湿透了,而令他惊异的是,其实根本不需要按,凌远完全掌控着自己的身体,在极致的难受痛苦下四肢身体一动不动,像被钉在床上,强悍的超出常人的意志力,明楼皱紧了眉头。

终于结束,凌远咳的惊天地泣鬼神,明楼牢牢将他肩膀抱在怀里,给他拍背,他近来久不教训明台,父兄之爱泛滥,对凌远难免有点真情实感,眼见他泪眼汪汪咳的可怜,不由也像部分儿科家长,对刽子手恶声恶气,“完事了?还不快滚?”

李睿嬉笑着伸出两指在床单上象征性磕了一个,脚底抹油,“主公安心静养,小的告退。”

“等等……”凌远在咳嗽中哑着嗓子叫住他,一说话又是一阵咳的惊天动地。

李睿急忙刹车,心里泛起不祥预感。

凌远在明楼怀里咳了好一会儿,被明楼扶抱着靠回床上,将床头略微摇起一个角度,“念初……出事了?”

李睿浑身僵硬,手心出汗,喉咙发干,不敢转身。

凌远着急,硬撑着就要坐起,被明楼一把按住,“滚过来。”

李睿从善如流,像小学生般低头站在床边,不敢看自家主公。

“林大夫怎么了?”明楼替还没法好好说话的病人问道。

李睿嗫嚅。

“快说,没看已经瞒不住了。”

“病人里有一个年轻女孩,是林大夫的老乡,特别害怕,只信任她一个,天天哭,非要拉着她说话不可,前几天林大夫忽然晕倒了,发烧,已经隔离,做了检查,在等化验结果,不知道是感染还是普通的肺炎……”

凌远脸色惨白,无意识地紧紧攥着明楼的手。

他前一段压力巨大,天天拿林念初的留言信箱当树洞,大段大段的抱怨、倾诉、委屈、决心、胡言乱语,却不许她回复,生怕一点点不合适的反馈直接令自己崩溃,念初就老老实实只听不说,但却会在同学群里抽空跟大家交流,偶尔凌远愿意点开了,就能听见她的声音,无论面对多么惨烈的现实,都是乐观温柔的,真好,真好。

但自从三天前,语音条却忽然变成了文字,凌远立刻明白出问题了。

李睿说完,不敢抬头,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凌远胸口剧烈起伏,抽搐般地呼吸,明楼和李睿担忧地看着他,却都没有上前,看着凌远伸手死死按住眼睛,手背用力地崩出了青筋,他拼命喘息了一会儿,却终于没有发作,而是逐渐平复下来,仍然捂着眼睛,以一种平静到极致的声音吩咐李睿:“一定要加强防护,叮嘱所有医护人员,打好最后的攻坚战,不要因为感染率下降就掉以轻心。”

“是。”

“做好安抚工作,林大夫一倒肯定会增加惊慌情绪,现在任何一根稻草都有可能压死骆驼,检查结果出来如果不是感染要使劲宣传,如果是飓风,一定要找出感染原因,我认为通过前一阶段的事实应该可以说我们的防护措施是没有问题的,仔细查一查。”

“是。”

“我之前联系好了心理专家,这批医护人员一旦解除隔离就可以进行心理干预,你想想办法,尽量让他们提前介入,不行就视频、聊天、微信,多措并举吧,一定要关注大家的心理健康。”

“是。”

“你们……都注意保护好自己。”

“是。”

凌远嘴巴又开开合合,但剩下的怎么想都是琐事,李睿这段辛苦了,自己一倒,事情太多,千头万绪,这些不该他操心,于是没有再啰嗦。

等了一会儿,凌远没有再交代,李睿看明楼一眼,明楼打个手势让他先走了,自己坐在床边,拽过凌远另一只手握住,迅速被死命攥紧。

“……我很害怕……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这个时候……明明、明明就快要结束了……先是冯淼、平安,再是严彬,现在是念初……严彬在发病后期,拒绝所有医护人员进入,在自己身上试验药物,记录数据,给外头的医生做参考……因为我一意孤行要留住小平安,念初才会去急救中心,才会被隔离,小平安没能活下来,念初会不会也走到这一步,一个人,孤零零面对一切……为什么我所关爱的、珍惜的、最最不希望出事的,都偏偏……”

明楼不轻不重拍了他一下,“别瞎想,全世界你就总共关心这么几个人,李睿呢?周明呢?韦天舒呢?秦少白呢?程文学呢?不都好好的吗,这感染率才多少,因为你只关注到坏事,就觉得谁谁都出事。林大夫那已经用了最严密的防护措施,她是个专业的细致的医生,再加上你天天耳提面命,肯定不会掉以轻心,应该就是劳累过度生病了,人林大夫都没怎么样呢,你也别自己吓自己。”

凌远正要呛声,忽然反应过来,“你对我的朋友圈挺了解啊?”

明楼顿了一下,“你躺着,我闲着,还不能找人聊聊天么。”

正说话,凌远手机响起来,铃声是他自己的声音,一支婉转深情的歌。

“小远……”林念初沙哑的声音小心翼翼。

“林大夫?有事吗?现在我又不是你的直管领导,工作任务这么紧张,还有时间打电话拉家常?”凌远嗓子更哑,就这么哑着夹枪带棒。

林念初一下没反应上来,真当他质疑自己的工作态度,急的快哭出来,“现在不是我的工作时间,而且隔离区给亲戚朋友打电话没有问题,还是你提出要注意大家的身心健康……”

凌远快要火冒三丈,“身心健康,你倒是身心健康了吗你!”

“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我是怕你担心……本来就在生病……”林念初终于意识到事情已经败露,急忙赔不是。

“那怎么这会儿又想起来找我了?是要给谁办事儿啊?”

“不是,我跟周明说,周明说你肯定能发现了,叫我还是在你生气之前自己老实交代的好,要不然你得更生气了……”

“周明怎么管的那么宽呢……这头才跟现女友生死相许你侬我侬,转头就给前妻出主意,他也太风清气正光风霁月身正不怕影子斜了吧?”

“周明不是这种人……他……”

“是是是,我知道,林大夫周大夫都是心无点尘高尚伟大的白衣天使,就我市侩,就我多心,就我是个小人!”凌远按了电话摔在床头,自己猛喘着气倒下去。

明楼在旁边看的深感佩服,明明还胃疼伤口疼嗓子疼的说不了话,跟人吵起架发起脾气来这么有精神,都能长篇大论了,这会儿扔了电话又开始林妹妹状捧着心口咳血。

“你是真喜欢林大夫。”

“我从十六岁就开始追她,她结婚,又离婚,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喜欢她,也许只是习惯吧,反正我知道,她不喜欢我。”

“在她心里,从来只有周明,周明再蠢、再木讷、再不解风情、再不爱她,都是个真正正直的好人,哪像我,从来都是个小心眼的小兄弟、好朋友。”

凌远又捂住眼睛,明楼看不下去了,扔了块热毛巾在他脸上,让他随便呼噜着擦了两把。

凌远躺着,越想越气,最让她生气的不是她瞒着他,也不是周明,而是她竟然真得像对待问责的领导一样跟他解释说明,她应该了解他,他惯常是不会好好说话的人,不过是随便找由头发作而已,哪里是真的怀疑她误工偷懒,以往林念初几个要是心情好也就不理他,心情不好就呛他几句,也就过去了,现在竟然认认真真解释起来,在她心里,他是有多不明事理、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明楼听完这番气得凌远忘了嗓子疼的心思,顶着他视线的压力,坚守了一个共产党员的良知,“您要是但凡是个宽宏大度一丁点儿的人,能被这几句话气成这样?”

凌远把毛巾砸了过来。

“你现在想做点什么?陪你下棋?”明楼小心安抚。

凌远冲口而出,“我想听歌。”

又迅速扭过头去,看着窗外,自顾自地发呆。

前不久,他和周明有了分歧,林念初非要拽着他去和周明一起吃饭,看到周明和谢小禾挽着手出来,难过又松了口气地放过了这顿饭,凌远再一次不甘心地明白,没有周明,在林念初心里,并没有特意或者顺便跟他吃一顿饭的必要,吃饭,本就是以私情协调公事,不过是怕这争执令周明伤了心,只是想跟他解释,让他知道,强权派凌远,也有其它考虑,也尊重理解他的坚持,始终,她死乞白赖地非要他理解自己,还是为了怕他不痛快。

最后,林念初受不了他,做出凛然的神态,要给他做饭、炒菜、随便做什么。

“我想听你弹琴。”凌远打断她。

“弹琴?”林念初一呆,心里十分抗拒,有些不安,这时,却并不知该如何拒绝。 

“你弹琴,唱歌,唱罗大佑的童年。”凌远望着窗外,停了好久,嘴角再度挂上讥诮的笑,“只是何苦呢,我明白当你弹那首曲子唱那首歌,所有想起来的,都是从前没心没肺的周明,和那时候的单纯的快乐。”

凌远再次想起那段对话,不再有恋爱的苦涩失落,却仍感到一种被丢下的委屈伤心,就像小时候每次隐约感到妈妈并不像对凌岳凌欢那样真心爱他时的委屈,怎么就,全世界的人,都偏爱着别人呢。

突然有熟悉又陌生的音乐在耳边响起,真实的不真实,凌远倏然转头,瞠目结舌看着明楼膝上放着一把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京胡,手指一提,琴弦波动,竟然用二胡演奏出了他手机上林念初的专属铃声,奇诡的古典风格,却依然深情婉转,35536676,66651111……竟然是,罗大佑的童年。

 

第六章 遇险

凌远被阳光照醒的时候明楼正隔着一层云雾打电话,声音算得上和煦,“小少爷又想买什么了?那辆家里新入的玛莎拉蒂送给你当生日礼物好不好?哦,对了,我们家小少爷从来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大哥不是别人?哦?只一辆车就不是别人了,啧啧。”凌远逐渐清醒,明楼的声音也骤然转向冷峻,直直地穿透迷雾,在凌远惺忪的睡眼中,恍惚如盘古轮着巨斧,要将房间劈开。

“当兵?”明楼气的笑出来,“你说你想去当兵?你身体素质好?是,你是从小运动,但是你以为军事训练跟你那些马术击剑是一样的?烈日底下扛着圆木十公里跑、引体向上三百个什么的我也不说了,每天早上天不亮出操你起得来么你?你在家哪天叠过被子你跟我说说?军营可不是能让你一时兴起去玩玩的地方!你要是去了两三天受不了要回来我们明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凌远听得兴致盎然,他侧躺在床上,微微变换僵硬的姿势,看着明楼打电话。他此刻从声音到表情都是前所未有的丰富,时而宠溺骄纵、时而无奈宽容、时而严厉威严,这一大堆语调神情快速转换滑动,杂糅在一起,变得生动鲜活,而无论是骄纵还是严厉,都隐隐约约透露着一种令他感到熟悉的东西,那种令人安心的亲昵,亲昵里毫不客气的管束,管束植根于坚不可摧的倚靠,比父亲随意些,又比兄长威风些,像整个世界都握在他掌心里,由着他搓扁揉圆,十足的从容风流,凌远心里不由得砰砰直跳起来。

明楼挂了电话,走到凌远床边,凌远仓促闭上眼,莫名其妙地做贼心虚,明楼抄下屏幕上的数据,随手在他身上拍了拍,转身一把分开窗帘,让大把阳光肆无忌惮地洒进来,又接着拨出电话,一手插兜,一手在窗户包边上轻轻敲打,“阿诚,咱们家小少爷要去当兵的事,你听说了没有啊?没有?”明楼沉默了几秒,那边显然自动乖觉,冷硬的表情又渐渐和缓,“小事你帮他打打圆场也就算了,这种事都敢瞒着我,再有下次……知道就好。既然他这么铁了心要入伍,你去查查荣石和沈剑秋还在不在查果拉,今年的退伍工作不是刚结束么,把明台补进去,递个话,手下不要留情,给我往死了练。”

啪的一声电话翻转扣在窗台上,闭目装睡的凌大院长跟着一哆嗦。偷偷将这几天在心里勾勒出的明楼形象又往冷硬上描了几下,看来这也是个要将一切都攥在手里的主,即便对待家人,纵是情深义厚,也容不得欺瞒僭越。

“再不醒来我就要锯木头了。”

凌远这种从小钢琴交响乐的主听着西皮流水版本的《童年》心里虽然感动,嘴上非要逞强说是像在锯木头,气得明楼想打他又舍不得胡琴。现在装睡被揭穿,急忙睁开眼睛,倒没有惶惶之态,偷偷吐一点舌头,很有些少年时调皮捣乱被抓包的感觉。

“您手下留情,您那松香都比我金贵。”凌远勉强谈笑,精神还是显得疲惫。

瞅一眼表,中午十二点半,皱了皱眉。他最近因为手术和抑郁症的缘故,生物钟十分不规律,半夜三四点睡不着听明楼念书那是常态,白日又时时昏睡不醒,常常说着半句话就睡过去,看几页表单文件,也总要从手里滑落下去,不一会儿又因为各种原因疼得抽搐着清醒过来,明楼的手已被他掐握的青肿一片。

明楼在床边背光站着,影子投到惨白的被单上,盖住大半个凌远,微微俯身两指并拢在他眉心揉了揉,“难受的紧?”

凌远微微摇头,又一阵反胃,急忙停住闭眼,僵硬了一会儿再睁开,额上覆了一层细密汗珠,艰难微笑,“还好。”

“这次醒的正是时候。”明楼懒得拆穿他,把他床头摇起三十度,让他自己缓着,拧开保温杯倒出一瓶盖米汤来,在床沿儿坐下,“给,遵李主任的医嘱,可以进流食了。”

凌远怂得直往后缩,仍死撑着面子,“他怎么不自己来跟我说。”

“他怕说完医嘱就要变遗嘱了。”

明楼胳膊伸得笔直,把凌远卡在杯子和床头之间,进退维谷,阿诚从小懂事,明台在他面前也基本算是老实,现在更是风筝一样飞的老远,现在面对凌远,这个聪明、识时务,又时时有些小脾气的青年院长,倒颇为怀念为人兄长惩治群小的日子。何况……

凌远心不甘情不愿接过米汤,十二万分的不解,“您怎么就对我这么关怀有加呢?”

“因为你好看。”明楼弯腰,嘴唇凑到他耳边,回答的半真半假,颇有些咬牙切齿,湿热的气声让他打了个哆嗦,险些洒了汤。

“……”

凌远想了想,被说服了,毕竟他从小就知道这是事实。

小口吞咽米汤,胃比想象中反应更快,瞬间痛的好像被人攥住绞拧到一起,剧痛从胃底顺食道一路侵蚀,凌远一手死死撑在床上,一手用力去按胃部,被明楼及时隔开,整个人垫在他身前,凌远只得紧紧攥着明楼背部的衣物,咬牙强忍,刀割般的疼痛牵连到心脏,心跳快的不行,凌远头晕眼花,全身上下已经汗涔涔的,实在无处缓解,仓促间就近咬住明楼领口,额头死死抵着明楼肩膀发抖。

明楼也不是石头做的,看着刚还好好的人难受成这个样子,也心疼的很,可又一点儿办法没有,他不肯多休养,那这波疼痛就是要硬生生扛过去的。

凌远呼吸发烫,终于渐渐缓解下来,明楼将他拉开一点就要查看,突然看他双肩一抖,胸口颤了一下,突然一弯腰,终于将那两口米汤和着胃液尽数吐了出来,没来得及闪避,明楼身上、床单、被罩、凌远衣襟领口,都是湿哒哒的秽物,直到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凌远还伏在床边干呕。

明楼本来也有点反应不过来,连明台小时候生病都不敢吐在他身上,心里很有点不高兴不耐烦,可突然抬头看见凌远胳膊捂着眼睛鼻子嫌弃自己到死的表情,又忽然笑了出来,拿了杯温水让他自己漱口,拿起床边的毛巾,先简单擦了擦自己身上又擦了擦床单,被子卷起来推到地上,抱过自己的盖在他身上,这才好好汰了一块热毛巾,坐回来细细给他擦了嘴角下巴,翻卷一下,顺着光洁白皙的脖子一点点划拉过去,两次经过喉结,停顿一下,空出拇指轻轻一挑,领口微露,一段春光,凌远不知什么时候放下手臂,仔细盯着明楼动作,明楼的目光也并没有集中在自己手上,而是平行上移,对着凌远的双眼流波涤荡……

“这事被您这样金贵的手一做倒有些不一样。”凌远垂眼盯着床单,低声调侃。

“怎么不一样?”明楼继续擦拭,气声压得更低,喉咙间滚出笑声。

凌远没有再回答,任由他套了个手表样的小玩意在自己腕上。

·

明楼指尖转着一环钥匙,在护士台上扣了扣,“请问你们院长办公室在哪呢?躺在床上还不消停,非要看什么预决算报告。”

“分院院长办在主楼上,这次老板征用了楼上的计财科主任办公室,上楼左转就是。”脸蛋粉红的小护士刚换过来值班,讲解很耐心,怕他不明白还拽过便签本画了一张简易地图。明楼看她脸色疲惫,却仍画了淡妆,遮住黑眼圈,心里感动,他喜欢认真生活的年轻人,“唇色很漂亮。”

护士羞赧,明楼转身回来,压低声音,“真的没有法外之地吗?烟瘾犯起来要人命的。”

护士略微挣扎了一下,指了指楼道最东头,“听说那边的男洗手间外面的摄像头和烟雾报警器被他们故意弄坏了。”

明楼留下一支玫瑰花,心满意足离开。

·

凌远听见户枢响动,略微转身,余光瞥见护士衣服,正觉口干舌燥,“倒杯水给我。”

护士拿航空用的一次性塑料杯兑了大半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哆嗦着洒出来一些,“对不起对不起。”

凌远安抚地笑了笑,“没事,我又不是阎王,不会吃人的。”

护士仍整个人僵硬地站在床边,嘴里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凌远觉出不对劲了,正要问,被子被掀开了,有尖锐的东西胡乱扎在身上。

护士不管不顾地扎了几下,哆哆嗦嗦往外跑,撞倒一片桌椅板凳,刚打开门,突然哐当一声栽倒下去。

明楼从门外进来,碾着她还染着玫瑰香气的手指走过去,捡起刚刚扔出去的打火机。凌远此刻浑身发软地瘫在床上,身上发抖,四肢乱颤,全身汗如雨下,一手按在胸口,风箱般过度喘息,已经进入半昏迷状态,像魇住一样胡言乱语着什么,明楼俯下身子细听,仿佛是,“妈妈,不要,妈妈,不要……”

安保人员已经将护士按住带走,医生正在测脉搏心率翻看凌远眼皮,碰触让凌远清醒了些,虚虚碰到自家急诊科主任的手腕,无力握住,“胰岛素。”

症状符合,况且凌远从不出错,“给葡萄糖!快!”

凌远终于能正常呼吸的时候,明楼刚松了口气跌坐椅子里,门就被撞开了,自己点燃的炮仗冲了进来,“你疯了吗?”

明楼因噪音皱了皱眉,李睿看见呼吸清浅的凌远自动低声,“你想干什么!”

“我干什么了?”

“我是请你来保护他,不是请你来杀他!”

“有时候杀人和救人没什么区别。”明楼不动声色。

“放屁。”

“注意你的礼貌,李少爷。”明楼眉尖一点,”我这不是帮你验证了你的猜想么?“

李睿又气又急快要抓狂,又被人堵死没话说,明楼能冷下心来拿凌远的小命当诱饵设伏,他可不行。

”人呢?“病房里剑拔弩张,落一颗火星就要熊熊燃烧的时候,旁边传来低弱的声音。

明楼和李睿同时扭头,凌远半耷着眼睛,仍是萎靡虚弱的样子。李睿不知他说什么,以为他找人要喝水什么的,正要过去,明楼插了进来,”死了,果不其然。“

”什么叫果……“

看李主任又要跳脚,明楼翻了他一眼,”本就是死士,谁还能留她活着不成。“看向凌远,”就此验证两件事,确实有人要你死,来头还不小。“

凌远没有回答,怔怔望着地面,那护士刚刚站着的地方,她动手前还给他倒了一杯水,”她一直跟我说对不起。“

李睿心又柔软下来,”可能她也是身不由己。“

”这世上没有人不是身不由己。“明楼冷冰冰的语气打断两个医生的一时心软。”有人想杀你的感觉怎么样?“

凌远浑身一僵,救人是一回事,杀人是一回事,被人杀又是另一回事,僵了半天,最终还是照实回答,”吓得要死。“

”多来几次就好了。“

”还多来?!“

凌远看李睿一眼,止住他跳脚,”为什么是胰岛素?明明有很多更快更有效的药物,实在不行注射空气后果也严重得多,形成空气栓子,几下就没命了,就算抢救也很有可能脑水肿,预后又差,居家旅行都很方便,干嘛不用?“

”我去主公您能不能想点好的呀?胰岛素都这样了要真来血栓让我怎么交代啊!“

”可能是个外行吧,或者害怕紧张,胰岛素笔随便扎就行了,比较简单。“明楼点点头,没太深究。

”也许。“

这两个疯子!李睿忍无可忍,冲出去冷静去了。

”这东西还挺有用的?比那些手环有用多了。“凌远强迫自己调转念头,看着手腕上的小表盘,”能不能开发一下,投入市场,有老人和病患的家里肯定都少不了。“

”怎么开发?谁来开发?与民争利,麻烦大着呢。“明楼摆摆手,”你好好带着就行了。“

 

 

第七章 梦魇

凌远紧紧地抱着枕头,侧身蜷缩在床上,身体一抽一抽的,明楼绕到床的另一边,看他五官紧紧缩在一起,睡梦中牙关紧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满是惊惧之色,浑身微微战栗,像在忍耐什么可怕之事。想到白日他昏厥中的呓语,皱了皱眉。

“小远,小远。”明楼拍了拍他,凌远猛地一颤,腿上蹬了一下,无意识地大幅度收缩身体,抬起胳膊挡住头部,一边向后瑟缩一边使劲闭上眼睛。

倒像是谁会打他似的。

“别怕,是我。”

明楼没敢再拍他,向后退了半步,留在他视线内。

“怎么了?”凌远整个人汗津津的,发丝汗湿贴在额头上,眼中还有恐惧,却强作镇定,瞳孔略微放大,像一汪白水中两颗湿漉漉的黑水银珠子,喘着气探问。

明楼无奈,总不能说看你在做噩梦才叫醒你吧。凌远的自尊心还不得羞愤而死。坐回床边的椅子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烟盒敲了敲,“真的不能抽烟么?”

“VIP病房的烟雾监测器是关闭的。”凌远缓了缓,好了很多,他大概明白了状况,感激明楼的不戳破,伸出手,“给我一支。”

明楼调整床头,把烟和火都递给他,凌远手还发颤,打了几次,按不出火,在他气恼尴尬之前,明楼已经伸出援手,他没有帮他点火,而是拿走打火机点燃了自己那支,再将两人的互换,微微一笑。

凌远噙着微湿的过滤嘴,心弦微动,莫测地打量明楼一眼。不知这位位高权重的长官是否如他所想,若是真的,又为什么是他,以他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不必他说必定就有人奉送,抑或自荐枕席,何必来跟他搅和。

凌远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心绪竟然逐渐平复下来,梦里的美丽、残虐、粗暴、羞辱,还有那些血,浑身的血,整个世界的血都渐渐模糊消退了,又变成如梦境般的回忆,抑或如回忆般的梦境。

“那个小护士之前见过吗?”

凌远捏着烟,想了想,慢慢摇头。当然,这些护士他也不会关注就是了。

“这就是了。”

什么就是了?是什么了?说话说清楚好不好。

“如果她只是个假护士……应该就是借着换班的机会被安排进来的,那证件身份什么肯定做了假,我们就有了上溯追查的机会,不过如果……”

不过什么?如果什么?烦不烦啊你。

“唉?听说凌院长当年是游戏人间的人物,喜欢什么样的?”明楼突兀地换了话题。

凌远不用回忆,他交过许多女朋友男朋友,有过许多床伴,带过许多人上床,也上过许多人的床,每有不顺,就高亢奋进,一完事立刻抽身,更换清洗床单,再借着肾上腺素继续工作,只当性是生活的一部分,像吃饭喝水一样,不怎么有趣,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该有则有就是了,那么对床伴的选择标准也简单的很。凌远斩钉截铁:“长得好的。”

明楼略向前凑了凑,开玩笑一般,“明某长得可还合眼缘?”

凌远目光幽深盯住明楼,似在思索,几秒之后松开眉头,眼波流转似笑非笑,“长官仪表堂堂,威仪自然非常人可比。”

明楼微微一笑,眼角皱出几道好看的纹路,凌远以为他要再进一步时却不再说话,儿戏一样地结束了话题。凌远目光探寻,明楼微笑回应,气氛正胶着,隔壁书房电话响起,明楼微微欠身,起身扣上西装纽扣,“失陪。”

出门前明楼转头,看到窗外黑云如摧,骤雨将至。

“什么也不知道?那就对了。”明楼对着可视电话里的明诚冷笑,叫秘书处明处长凭空打了个冷战,“把这批换进来的医生护士都好好查一查,不过我很怀疑能有什么结果,能做到这一步,凌远惹上的人恐怕来头不小,不会留下尾巴让我们有迹可循的。”

“最近医疗上关注度很高,这次的事瞒是瞒不住的,恐怕打草惊蛇。”

“是啊,那群人精,谁还闻不到点儿味来,你跟部里打好招呼,这是咱们自己的案子,让他们都给我绕着走,国保那边有什么反应么?”

“真让您猜着了,部里就算有人惦记一时半会也真没人敢动,国保大队的政委倒是打听了一下,不过也正常,他们这几个月神经敏感的像长了草一样,见到什么都想伸出鼻子碰一碰。”明诚发愁。

“他们政委还是那谁?”

“是,队长空着,一直是他拿事,都快退了的人了,兢兢业业的不行。”

明楼在桌子上点了两下,“组织部最近是不是该考察干部了?公安不是一直吵吵着要职数吗,做个好事,给他们弄两个副巡视员的名额,他也该操心操心自己的事了。”

“是。”

一道惊雷划过浓黑的天际。

明楼回到房间,看到凌远笔直挺在床上,双手攥着拳,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窗外不断出现又消失的闪电,僵硬地宛如一具木乃伊。

“怎么?”明楼伸手就要拉上窗帘。

“别。”

凌远面无表情,但睁大的眼睛底下写着细微的痛苦和瑟缩,就像畏光的人在强迫自己盯着太阳,这种幽深而隐秘的痛苦突然间感染到明楼。

凌远对雷雨印象深刻。他没法不印象深刻。在那个雨天,一个叫袁红雨的漂亮女人出现在自己家里,告诉他他是作为一个政治任务寄养在凌家,因为他生父抛弃妻子娶来的那个智商只有十岁的傻女人的母亲希望用“儿子”的存在定下女婿的心,拗口的可笑的关系。在另一个雨天,他被那个叫袁红雨的漂亮女人拖曳着去见那个所谓的父亲,曾经关系亲厚的伯伯,然后被面无表情地拒之门外,那个男人对他说,不用再来了,你去告诉她,我要结婚了。然后在下一个雨天,那个男人的结婚纪念日,这个叫袁红雨的漂亮女人发疯一样操起各种工具殴打他,剪刀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很深很长的伤痕,他流了很多血,很疼,疼的喊不出来,又犯了胃病,痉挛着蜷缩在地上,吐了一地,被她揪着头发使劲砸进自己的呕吐物里,他想说妈妈,别打我了,妈妈,别指望他了,我会对你好的,咱们别求他了,但他知道,没用的,他对她来说没用的,她想要的是“他”而不是他,就像她以为他有用,把他要回来,其实他没用一样,他总是没用的,就算他拼尽全力地出众拔尖也没法为她多挣来一个筹码一样,没用的,没人想要他的。

明楼刷拉一把合上窗帘,隔住电闪雷鸣与僵硬的凌远,凌远眼睛猛地一缩,松开不曾过去的痛苦,转到他身上。

“有时候,伤口在那,慢慢总会好的,没必要非撒点酒精蛰一蛰它。”

凌远冷笑一下,转过头去,死死攥着的手却被人握住了,“我怎么觉得房间有点冷呢,你觉得呢?”

凌远茫然,摇了摇头。

明楼笑了一下,松开手起身出去了不到一分钟,又回来,两人四目同时转向停止送风的中央空调出风口,“现在呢?”

“是有点冷。”凌远慢吞吞地点头。

然后看着明楼施施然将两床被子合在了一起。

 

第八章 父执
同床共枕当然不是别有目的,此桩好处显而易见。明楼很机警,也很擅长入睡,凌远只要睡着,他就立刻安眠,凌远稍有动静,他便迅速醒来,凌远昼夜颠倒,他就跟着昼夜颠倒。无论服侍吃药、擦去眼泪还是陪着语无伦次漫天闲聊都很尽职尽责,但更大的问题是凌远的抗拒,鉴于黄志雄的前车之鉴,他总有感情上的冲动想要陪伴并给予力量,但痛苦令他自我封闭,而封闭本就是痛苦的一部分,抑郁就像紧箍咒,在他周围画了一个圈,将整个世界排除其外,无论是读书还是音乐,都失去应有的魅力,他对世界的感知和兴趣想海边的沙堡轻易冲毁。但他能看到凌远的努力,凌远拼尽全力想要冲出封闭的城堡、挽留这个世界,他在以莫大的毅力调整作息、努力入睡、像海浪中的立柱般抵抗一波波的痛苦和狂躁,明楼几乎能看到他向上伸出的手,他渴望有谁能够拉住他,他不想缴械投降,他不想死,他在这种轻易能够将人引向死亡的精神虚无中愈发明白自己对生的渴望。

于是他想,有人陪着总是好些的。

脆弱的胃部加上刚刚用上的双重药物反应令凌远呕吐严重,每天趴在脸盆上似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只能在难过和更难过的缝隙里偷空思索一下明楼的行为有何深意,若是真的,自己又要如何选择,其实,此君皮相的确不错。

“春天快要过去了。”明楼将百叶窗拨开一个缝隙。

凌远没有回答,只是贪婪地盯着灰白色的窗叶。

“想出去走走吗?”明楼问他,特殊的时期、特殊的病人,凌远实在窝在病房太久了。他几乎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霉味,犹豫着没有否定。

多重猛药加持下凌远身体的术后恢复远远达不到正常水平,一应饮食也是出的多进的少,身体实在太过虚弱,自己坐着都直往下滑。明楼找来轮椅,却发现凌远根本坐不住,打算放弃计划的时候无意间抬头撞上凌远遗憾无奈又委屈的眼神,一下子生出莫大的罪恶感,像碰上好不容易讨来巧克力却被自己弄丢了的明台,又好像比那多了点什么。于是明楼敲着额头想了想,将凌远抱回床上,安抚地拍了拍,“别急,等着啊。”

明楼找护工要来一架带束缚带的高背轮椅,安置好凌远,在他腰间和胸口都用寸宽的黑色束缚带扎住,让人被动地靠在椅背上。凌远体位骤然变化,血压跟不上,一下子紧紧闭上眼睛,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额上冒着冷汗,吓得明楼搂定他不敢动弹,“难受?要不还是躺着吧,几个花草有什么好看的。”

凌远突然攥住他的手,急切地望过来,眸子几乎是湿的。

“好好好,不回去,你先适应一下。”

等凌远脸色好些,明楼推着他乘电梯下楼去,刚调进来的保镖扮作护工远远缒在后面。这栋楼是非隔离区,楼下就有VIP病区自带的小花园,小花园又经由一条玻璃长廊通向大花园。春光潋滟,凌远心情也难得放松下来,随口打趣,“小睿最近在忙什么,也不来早请示晚汇报了,真是反了天了。”

“好像在跟研制疫苗的小组磋商什么,每天一脸官司。”明楼外行不装内行,主动请教,“这是要做什么,推动疫苗进度吗?”

“为什么这么说?”凌远眼睛亮晶晶的。

“一般来说,制药公司投入巨额成本不就是为了早日上市获取利益么?这次虽然是国家行为,但肯定是希望早日应用的。”

凌远笑着轻轻摇头,谈到医学无意识留露出神采飞扬的自信来,“非也非也。你知道当年HIV还叫做男同性恋相关免疫缺陷症的时候,患者和医药公司的对抗一度上升到政治层面,在美国引起全国范围内的抗议游行,因为患者要求新药物立刻投入使用。”

“哦?”

“一般来说,一种新药的推出都会经历由动物实验到人体实验的过程,在临床试验中,会招募一定数量的病人,随机分成对照组,一组发放没有任何作用的安慰剂,一组发放真的药物,或者一组用老式疗法,一组加入新药,相当一段时间后,通过比较死亡率和存活率来判断新药或者新疗法是否有效。也就是说新药……”

“有可能缓解病情,也有可能加速死亡。”明楼接道。

“对,所以在实验阶段,患者的招募往往是一个大问题,毕竟新药风险太大。我去年做的一件事就是发起组建一个全国范围的内的肝胆类疾病患者档案库,表面上看是为后辈医生提供手术和治疗方法的研习资料,实际上也有资源互通的意思,一般来说患者最信任的还是自己认识的第一位医生,在有必要的情况下,我们会推荐自己的患者加入一些实验性项目。”

“我明白了,情况不同。”明楼闻一知十。

与聪明人谈话令凌远身心倍感愉悦,实在是久违了,“不愧是明长官。没错,一般情况下患者都会担心起了反作用,只有一种情况,绝症。”

“当年的艾滋病、乳腺癌,包括现在的飓风,最大的特点都是快,死亡率极高,从发病到死亡时间很短,甚至短短的几天时间,面对这样一种必然的命运,不用药就是死,用药说不定还能缓解,起码可能延长几天生命,患者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他们不愿意加入实验,不是因为害怕试药,而是害怕50%的几率被分到对照组,不能试药,他们也抗议药物公司没完没了地进行试验,要求直接将实验阶段的药物投入使用。但是药物公司不乐意啊,不进行实验就永远没法确定药物到底是否有效,将来是否可以长期施用或者配合其他药物使用,就不能正式宣告一种新药的诞生,就不能名正言顺进入市场。所以在这种时候,往往是患者呼吁,制药方抵抗。”

明楼沉吟片刻,“原来如此。”

看来真是任何问题都藏着大奥秘,不能小觑。

花园草木扶疏,鲜花妍丽,映的凌远气色好了许多,看他说这一会儿话,露出疲态,明楼在大丛花木中央停下,自己坐在长椅上,“休息一会儿?”

凌远被捆得难受,虚虚踢了踢他,“我要坐那。”

明楼被他孩子气的动作逗得直乐,起身给他解开束带,让他靠在身上,再抱到长椅一头,垫了个垫子,“坐得住吗?”

呼吸一会儿新鲜空气,体力见长,而且有椅背和扶手,凌远不在意地点点头,明楼放下心,索性就近自己坐在轮椅上,前后转动,依旧与他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这一小块儿空地被大片翠竹围成一个小小的圆,小径掩在竹叶之下,他们自一边来,说着话,另一边略有响动,明楼虚挡在凌远身前,看着一个人影闪出来。

凌远脸色一变,倏地强撑着坐直,一手死攥着扶手,一手迅速整理衣服领袖,将刚刚压住的衣角都拽出来抻平了。

“在这做什么。”

“透透气。”凌远手背发青,语气却平静。

“不分轻重,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像那个女人一样做些愚蠢的事,”男人气派非常,举手投足的威风,瞥一眼明楼,收了收语气,“我来慰问,你竟然不在,太不像话。”

凌远脸上刚刚生出的血色被一句话激得退的个干干净净。他也迅速看一眼明楼,终于明白今日放风的理由,不知道这中间是小睿、林念初、还是韦三牛在背后安排布置,竟能劳动明长官跟着配合,只为叫他避开此人,也是不易。

“是,我疏忽了。”

“这是?”

凌远验证了许乐风不认识明楼这个信息,一起看过去,“德国回来的表兄。许伯伯。”

明楼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许乐风听到他是那个女人的亲戚,冷淡的脸上闪过一丝波动,又将厌恶迅速收了起来。凌远支使明楼:“我有些冷。”

“我去给你拿个毯子。”明楼意会,转身像竹林圈外踱去,同时丢给护工一个眼神,紧密监控。

“有事?”明楼一走,凌远脸色一下子冷淡下来。

“下个周六,你们已经解除隔离了,你过来,有几位客人,你很可以见一见。”

周六那一天在日历上的位置映到凌远脑子里的那一秒钟,某个应该已经遥远了的,颤抖的,怨毒的,绝望的,仿佛在哭又仿佛在诅咒的,第不知道几百次在他耳边念这个简单的数字的声音,突然又刺耳地响起来,随之而来的是胸腹之间仿佛被利刃戳中一样地疼痛,迅即弥漫到了全身,他不自觉地身子前倾,微微张开嘴呼出口气。

二十年前的那个周六,那个他应该叫做妈妈的女人突然得知苦苦祈求等待的男人再婚了,坚持了十几年的幻梦一朝破碎,她彻底疯了,那一天的记忆在他头脑里就像划过的碟片,到处都是晕眩卡顿带着白点的影子,他记不得落在自己身上的剪刀、棍子、笤帚、锅碗瓢盆,还有那种尖利可怕的诅咒羞辱,仿佛这样的“子代父偿”也能纾解她心头只恨似的。

“我可能有事,刚刚解禁,医院一大摊子事等着我处理,之前的病人也要复查,还有早就排好的手术。”

“换给别人做好了。”许乐风很平淡,“这几个客人对你以后的意义,比你做成功10台全国闻名的手术,更大。”

“飓风还没彻底结束,还有疫苗……”凌远手指抠着扶手,声音却依然平静,他习惯于在这人面前保持冷静或冷淡,哪怕全身血流加速,无数尖利的言语要冲出来。

“你怎么这么罗嗦?”站着的人显然的不满,“我跟你说过很多次,做事情抓主要,不要枝叶旁杂地什么都放不掉。我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你有时候会缠杂不清。我并没有要求你必须来,可是现在是介绍你认识的最好时机。”。

“新华社那位?”凌远眉间一跳。

“你不犯蠢的时候,脑子也还算清楚。”许乐风微微一笑。

凌远胸腹间刺痛恶心,只觉眼前发黑,却无论如何不肯歪上一点,他嘴角抽动,无声地点了下头,继续着一贯的语调,“手术,我不能换人。周六我去两小时。我这个不脱离临床一线的院长,让他们——尤其是他——看在眼里是个兢兢业业心系患者的形象,也比较说得过去吧?”。

“也好。”

“我需要给你的结婚纪念,送什么礼物才能在叔叔伯伯跟前,不失了身份?”他唇角的笑容在扩大,而胸腹间的刺痛,也越发尖锐。。

“你给你干妈打个电话问问她觉得什么合适吧,我不管这些。”许乐风神色冷淡,一如其子。

凌远整个一僵,迅速看他一眼,一切如常,那大抵就是现在了。自己是他儿子的事实有不少人知道,却也不是所有,如今,看来是公开地以他干儿子的身份昭告天下了。虽然说,这对他之后的路,恐怕只有好处,然而心里却是窝囊窝火,烦乱异常。想到以后恐怕更难免了与他夫妇一起的社交应酬,难免了跟干爹干妈演亲热戏,五脏六腑都翻腾绞拧起来,在自家医院的花园里,好不容易压制住了没有吐。。

“以后我要在人前叫你干爹?不过私下里,我们还是照旧吧,许伯伯。”

“这有什么要紧!你这人就是同样的分不来轻重。”许乐风面色不虞。

“同样的”,凌远知道指的是谁。他只觉得坐在许乐风面前万分艰难,浑身上下疼得打颤,就要坐不住的软倒,偏又靠一口气硬生生扯着,笔直挺着,脸上一点表情没有。他于全身湿透的虚汗晕眩中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明楼已经回到竹林边缘,不自觉望向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怕露出求援神色,又急忙低下头。而明楼已然大步踏出,手里抖开毯子披在他身上,“到时间了,该回去了。”

凌远默认点头,转向许乐风,“谢谢许伯伯,还是您想的周到。”

明楼一手搂住他背一手穿过腿弯将人抱起,经过轮椅是缓了一下,还是忽略了它,直接打横抱着人走向小楼,他能感觉到刚一背对来客,凌远就像抽了骨头一样彻底软在自己怀里喘息,浑身湿漉漉地打着哆嗦。

“搂着我脖子。”

凌远浑浑噩噩如在魇中,顾不得想,依言伸手环住明楼脖颈,正好上身微侧,将脸埋进明楼肩窝之中,簌簌发抖,不一时,明楼便感到热烫的液体透过层层布料沾染到自己身上。

 

 

 

 

第九章 身世

明楼避开了医护人员流通的电梯,特意抱着凌远走楼梯一层层步行绕上去。凌远初时只是无声流泪、继而小声啜泣,之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手攥住自己病服领口呼哧呼哧喘息起来,明楼也无甚办法好想,只得脚步再度放慢,自己微微低头,用下巴轻轻压住他头顶,权作安抚。等上到走廊,凌远终于逐渐恢复,呼吸还有些发颤,但自制力与头脑都已回归,他随口问道:“你认识他么?”

不是知道,而是认识。

“不算太熟。”

凌远心思一转,许乐风明显不认识明楼,而明楼对许乐风不止是基于偶尔在新闻联播上看过的了解,再加上他的身份岗位,“不算太熟”在明楼这或许可以翻译为“一清二楚”,这种信息不对称,让凌远在心中将明楼的位置再度抬高了几分。

或许,凌远心中苦笑,要是叫许乐风知道这档子“表兄”的事,定是满心愿意,恨不得亲自送他到明楼床上,对他的思量犹豫十分看不上,要贬斥为不分轻重的愚蠢。

“其实……他是我亲生父亲。”

“看得出来。”

凌远微怔。

“虽然剑拔弩张,但你们眉目神态,十分肖似,偶尔一些小动作也奇妙的一致。看得出来,都是刚愎自用不近人情的性子。”

“你说我刚愎自用不近人情?”

“你可不是刚愎自用不近人情么?”明楼轻笑,温和地说着十分刻薄的判词,“你敢说你刚刚没有想着要将李睿或者谁谁好好收拾一顿?”

凌远噎住,一时无话可说,“你怎么知道。”

“大概因为我也是十分刚愎自用不近人情的人吧。”

“有自知之明是好事。”凌远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开口讽刺。

“好了,说回你父亲吧。”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凌远语气低落下去,“是他抛弃了我生母,我生母……又选择将我放在凌家‘寄养’,后面发生了很多事。我被她要回去,又被他拒绝承认。她多年的盼望化为泡影,一面愧对于我,一面迁怒于我,一面痛恨自己……终于疯了。”

那个雨天,凌远被袁红雨一路撕扯着拽到许乐峰家楼下,然后将他推搡上去,那双极其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狠狠攥着他的手腕,一遍遍教他,“见到他就开口叫爸爸,要叫爸爸,听到了么,哪怕是他那种人,也总归是舍不得儿子的,那个傻子死了,终于死了,他又是我们的了,是咱们娘俩的了,我们终于要一家团圆了。”

凌远混沌又茫然地被她推进楼里,按了门铃,紧张的心脏狂跳,两手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还是汗。许乐风打开门,大概正在接待客人,穿着外套,纯黑色的,凌远嗫嚅几下,还是没有喊出那个称呼,许乐风看着湿漉漉的凌远,一下子明白了他所来的缘由。于是那双凌远从小熟悉的温和又从容的眼神消失了,一点点褪去了温度,仍然是那样的不动声色,却忽然变成了陌生人,这个他从小最喜欢最仰慕最能明白他说的每一句的话的伯伯此刻淡淡地俯视着瘦削的落汤鸡般的少年人,“小远,回家去,不要再来了。”

那个带着怜悯和嘲讽的眼神像牵带着一个铁块沉甸甸地落在胃里,凌远又浑浑噩噩的转身下楼,刘海被雨水打湿粘在额头上,被他神经质地一遍遍向上梳拢,他脚步飘摇着径直经过那期盼着他的女人身边,走进雨中,背后传来绝望的哭声,让他莫名感到一种同一阵线的情感共鸣,可同时又隐隐觉得报复的快意,为他被毁掉的生活。

之后他一次又一次被逼迫着来找许乐风,他也不生气,只是闭门不见。凌远心底早就明白,他是不会回到她身边的,但她太执着,执着到疯狂,又叫人同情,所以他拼命努力,总觉得自己的努力,自己的出人头地,可以让他高看一眼,为她争取一点什么吧,然而最终残酷的现实告诉他,他输了。

凌远按住眼睛,讷讷自语,“最叫我觉得耻辱的是,我恨他,却仍然像小时候那样仰慕他。”

那一天,被告知许乐风是他生身父亲,被拖拽着去认亲,他的恐慌和抗拒中,竟然……竟然是有一丝高兴的。

这点随即变成羞辱的高兴令他多少年都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面对凌景鸿,他觉得他已经背叛了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

明楼收了收搂着凌远的臂膀,这一番自白恰到好处地戳中他的软肋,令他这个铁石心肠的人都胸口酸楚,忍不住动容。凌远不可能知道他的身世,不可能是故意为之,那么他是有多难过,才会对着自己这个不算知根知底的新友讲出这些过往。明楼简直就要忍不住拥抱他、亲吻他了。

“对我这种从小父母双亡的人来说,有两位父亲其实也算不错吧。”明楼思考之后,换了种方式,用比惨来转移凌远的注意力。

“你……”凌远脸色一下子变了,说到底还是个实诚的好人啊,“对不起。”

“没事,已经过去太久了。”明楼抿着嘴微微一笑,露出少见的怀念神色,“十岁的时候,先父母故去,我是由长姐抚养长大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可能知道,”明楼笑着将他放回床上,松了松枕头让他躺好,抬了抬自己的胳膊,好久不亲自动手,一口气抱人爬好几层楼,竟有些酸累,真是不复当年,“我逗你玩的,心情好点了没?”

“……”凌远无言以对,眼睛一闭,“好走不送。”

明楼失笑,自己收拾桌上书报,将清净还给他。凌远却在他身后睁开眼,神色复杂,明楼说话亦真亦假时真时假,但刚才眼中伤痛感怀之色,却不像作假。

明楼再次按下窗叶,“他们还没走呀。”

说曹操曹操到。

有人敲门,被护士带进来,秘书打扮,“凌院长,领导点名要您去送一下。”

“好,马上就来。”凌远已经恢复了从容不迫。

“那我在外面等您。”

秘书出去,凌远和明楼对视一眼,凌远苦笑着张开手臂,“还得麻烦你。”

明楼替他换了衣服,整整齐齐抱到轮椅上,只扣了腰上的束带,掩在西装下,肩胛骨削瘦如耸立的刀锋,挂在空荡荡的衣服底下,如临大敌。

明楼推着他慢慢压过走廊瓷砖,走得越来越慢,终于停下,“这不是去大厅的路吧。”

秘书回头笑了一下,“首长从侧门走。”

“为什么从侧门走?”

“这个我也不清楚,首长的意思,我们这些小人物哪能明白,让我做什么做什么就好了。”

“我倒是有些好奇。”明楼仍然不动。

“寻常人好奇心不要那么重。”秘书看着明楼,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大概意思是你算什么东西,“人家父子的事,我们听吩咐就好。”

人家父子?你怎么知道?

“问也不能问了?“

”问也不能问。“

”哦,那好吧。“明楼作势欲走,秘书也打算转身,忽然咔哒一声响,秘书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胸口,嗔目欲裂,然后慢慢倒在地上。

凌远吓了一跳,愣愣看着明楼手中黑色的手枪,和地上渐渐扩大的血迹。他刚刚一直没有吭声,全凭明楼拆解应答,没想到他骤然行凶,说杀人就杀人,眼睛都不眨一下,真是,真是……凌远救了近二十年人,每条生命都是拼尽全力于绝望中挣求希望,从没见过这样暴起杀人,这样,这样冷酷而轻易地戗毁生命。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明楼。

明楼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地卸下消音器装进口袋,走过去掀开尸体西装,竟然同样暴露出一把手枪来,明楼隔着衣袖攥住冰冷的手腕举起给他看,虎口的厚茧,凌远有些后怕地打了个寒颤。他原以为人生不可能更沉重了,他错了。原来杀人与被杀都如此残酷,经历过生命的剥夺之后,世界的一部分永久性地毁损了。

“他也是杀手吗?”凌远颤抖着问。

“你觉得呢?”明楼好整以暇。

“离开这。”凌远深吸一口气,手指还在颤抖,人却已经恢复冷静,“你的人呢,叫他想办法把人弄走,我会跟小睿说,暂时封锁这个走廊,就说,就说有清洁不彻底的医用器械暴露,需要二次清洁,然后找人收拾这摊。”

“你觉得你爸爸知道吗?”

那个称呼让他觉得异常刺耳,凌远瞪了明楼一眼,“当然不知道,这不是他身边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而且如果是,自然会另找名头,不会这么直白地打出他的旗号。”

明楼微微一笑,帮他掖了掖毯子,绕过渐渐变深的血泊,推着轮椅离开了。

“你杀过人?”凌远微微垂着头,像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

“当然。”

“杀过很多人?”

“不少。”

“你们这行都这样么?随手就……”凌远神思不属,整个世界受到冲击。

“也不是。”明楼语气平常地像回答爱吃苹果还是香蕉,说着说着竟然笑了一下,“他们都是按计划执行命令,我比较随意吧,经常暴起杀人。”

凌远无语,有些弄不明白他说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听起来不太好。”

“不是他死就是你死,怎么选?”

“……我还没那么伟大。”

“你倒是很诚实。”明楼收起笑容,带着某种肃杀的威严,拍了拍他肩膀,“别想太多了,有些事情得逼着自己忘掉。”

“你就是这样骗过自己的?”凌远讥诮地问。

明楼没有回答,气氛沉淀下来,压抑异常,凌远有些后悔自己冒失,硬生生转移话题,“我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这不该问你自己?”明楼嗤笑,“你这几年得罪的人还少?”

“也是,”凌远苦笑,痛陈心迹,但未必没有表演成分,“我就不明白了,现在想做一点事,怎么就这么难,所有人都明白这里面有问题,但所有人都这么浑浑噩噩的糊弄着,好像闭上眼睛就看不见似的,毛病就摆在那,可你一提到改变,就一个个打起哈哈,说要徐徐图之,徐徐图之,还有什么存在即合理,当年能这么办一定有他的道理,这些条条款款都是第一代的归国老专家定下来的,难不成我们比老前辈还厉害,改革是应该的,但涉及范围太广,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慎重,还有什么我们这里毕竟是中国,跟你以前呆的德国美国不一样,人情世情不同,要讲究一个中庸之道,不是头脑一热就能办成的……”

“就算还有一些基层上真正愿意做事的,也被这一大潭沼泽卷进去了,人往往是身不由己的,被世界卷着往前走,这种势力不仅仅是改变,更多的是碌碌无为,他们就盼着所有人一起停滞地衰朽下去。”说着说着,凌远语气中半真半假的抱怨消失了,逐渐认真起来,他没有再看明楼,而是盯着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弯曲,然后紧紧攥住,指节发白,“我想做这件事,我知道我能做到,我能营造更好的行医环境,提供更好的就医服务,构建更完善的医疗制度,我都能做到,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未来就在我眼前。所以沼泽还是深渊,都没什么关系,他们都只是我前进道路上的障碍而已。我确实像他们说的那样不怎么在乎道德准则,还有骨气、情怀之类的,一个冷酷无情、自私自利的人,不是我不知道这些东西的重要性,但我的目标就清清楚楚的高悬在那,我必须得走过去,拿到这块奖牌,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也是这个世界真正需要的东西。”

凌远看着窗口橙红色的云朵,明楼看着夕阳中的凌远,深感动容。他见过太多人,无论成功与否、年轻与否,都过着稀里糊涂的日子,没有梦想、也没有目标,该上学上学、该工作工作,面对选择觉得做这也可以,做那也可以,没什么喜欢的,也没什么讨厌的,最后选不出了就去随大流地考研考博,拖延几年找一份家里觉得体面的工作,然后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升迁退休,终其一生都迷茫着、糊涂着,他们或许是遵守道德规则的好人,但他们身上没有那种激情与活力,他们不渴望、不追逐、不打破,他们既不痛苦,也不快乐。

眼前的人却是他们的相反面。凌远说着这些可以被打为天真、偏激的话,但整个人的神态、语气却是平静又庄重的,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坚不可摧的东西在,像金刚石,抑或隐在浓云下的惊雷,他理解了第一医院的医生护士对他的信仰了,大概看着这个人,就觉出力量,觉出希望。沼泽干涸,道路宽敞,那些渺茫的、存在于无数人臆想中的改变有了实现的可能。凌远,就是他所说的,真正做事的人,是站在岔路口给你指出一条路的人,也是会百折不挠带着你走到目的地的人。

多好的人。

“凌远。”

“嗯?”

“如果你再不反对的话,”明楼微笑,“我就要吻你了。”

 

第十章 偷香

男人再度找到一片待拆迁胡同里破败的小卖部,掏出五毛钱挂了个电话。

刚响一声就被接了起来,像是早有人等着,气急败坏地质问,“你也失败了!吹得太大了吧。”

“我自有安排。”男人很淡定,示意老板要了一包最便宜呛口的烟,电话夹在耳朵上,慢吞吞拆开给自己点上一根,“这是最后一次联系,过几天你得到实信儿,再把尾款打给我就行,如果我没有收到,我也不是很介意做一单免费的。”

那边怒气已经平息,森冷地问:“你要的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最后一点要求,就完事了,”男人吸了一口,把烟捏在手里,“医院周边已经清场,那就在梧桐路上租两套房子,这是从杏林医院出发到第一医院的必经之路,记住,要隐蔽性高,窗口相对,在最佳射程之内,确保一周内可以使用。”

男人说完,径直将烟头按灭在肮脏黏腻的玻璃柜台上,不待回音就自行离开了。

·

“如果你再不反对的话,我就要吻你了。”

明楼说完,长臂一展,将凌远整个搂住,提起来让他侧身坐在窗台上,自己压了上去。

先是鱼儿戏水般的轻吻,从嘴角慢慢游向饱满的双唇,轻轻含住下唇嘬咬,灵活的舌头撬开牙关,长驱直入,时而顺着牙根舔舐,时而缠住舌头吮吸,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什么,被他吻得头晕脑胀浑身发热,他的舌头挣扎了一下,又被纠缠地更紧。明楼的嘴唇微凉,凌远觉得自己仿佛被一条冷冰冰的眼镜蛇紧紧缠住,心底生出一些莫名的冰冷恐惧,但不知为何,在那嘴唇离开时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

明楼的肺活量不是凌远能比的,一吻结束,明楼好整以暇,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凌远已经瘫软地靠在窗棂上气喘吁吁,肺叶拼命抽动仍然上气不接下气,明楼好笑地凑过来要帮他抚一抚胸口,被凌远一伸手格住,“先说清楚,怎么回事?”

明楼尴尬了一下,又凭借自己过硬的心理素质忽略了,指了指窗户,“看对面楼,有人。”

“谁?要杀我的人?”凌远紧张起来。

“不是,”明楼讪笑,“能进到这个范围,应该是我大姐的人。这种关键时候,我这么悄无声息猫在封闭的医院里,我不能告诉她实情,从阿诚那又套不出话来,她大概有点担心焦虑,派人来侦查。”

“那你还这样!”

按下气急败坏的凌远,“让她知道我在追男人总比让她知道我在杀人的好吧。”

“……”

·

经历过两次暗杀,凌远的身体和精神状况竟然飞速好转起来,起码与前几日相比。

明楼看着他挣扎着回复健康就忍不住微笑,看吧,我说的没错吧,他不像所有人以为的那么强势冷酷,却也不像你们以为的那么脆弱怯懦,他是风雨中成长起来的冷杉松柏,愈是艰难,愈是坚韧。

然而这就开始看报告是不是还是早了点?

明楼一把抽走凌远手中的文件夹,放下一台平板电脑,联通明诚一起开三方会议。

“说说吧,什么情况?”

阿诚永远彬彬有礼,“凌院长好。我们对这两个人进行了详细的身份筛查,都没有犯罪记录,指纹也不在更新后的全国身份系统里,有一点很奇怪,他们的身份资料,有一部分是真的,一部分是伪造的,伪造水平很高,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如果不是制作人在里面留下了一点签名的话,就要被漏过去了。但是如果对方资源能够做出真的的话,又为什么在不是很重要的文件上作假呢?”

 

“找到做假证的了吗?”

“找到了。惯犯,外号叫大刘,但都是很早以前的记录,好些年没出头了。”阿诚答道,“我们对他进行了突击审讯,他承认的很干脆,但不肯老实交代买家是谁,一直推说不认识,没见过,让他做了指认和外形描述,完全对不上号。”

“行了,别卖关子了,快说吧。”阿诚跟了明楼十几年,一抬眼明楼就知道什么情况,前面铺垫了一大堆,说明后面有突破。

被戳破了阿诚有点不好意思地迅速笑了一下,“他不老实交代,但他手底下一个小弟主动报告,要求戴罪立功,说自己在外头‘溜达’的时候碰上一个凶神恶煞,把他给打了一顿,说烧成灰都认得,还说请人民政府给他主持公道。”

明楼和凌远都笑,“画像出来了么?”

“画好了,人也查出来了。貌不惊人,身上背的事儿真不少,要通缉吗?”

凌远保持着非专业领域不多嘴的沉默,明楼食指在桌上点了点,“先不要,联系一下公安方面,内部通报,全城片区拉网式排查,重点查医院周围五公里范围,把街道办的大爷大妈都发动起来,他们有时候比警方还顶用。”

·

“没几天就解除封锁了,到时候你就可以出院回家养着了,闷了这么多天,回去想干点什么?”明楼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小刀贴着润泽的边缘走过,苹果皮薄的透明,连成长长一串。

“继续……声色犬马?”凌远试探道。

刀锋微倾,苹果皮无声无息地断掉,明楼笑而不语,“是么?”

凌远看着苹果皮哆嗦了一下,“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玩笑归玩笑,凌远吃着明楼捣的稀烂的水果泥,苹果香蕉木瓜的味道诡异地混在一起,咬着勺子声音含含糊糊,“要不要打个赌,看我能不能活着顺利出院?”

“这赌无论如何都是我输吧。”

“这桩飞来横祸目前看来是从我胃穿孔开始的,以前就算得罪了病人家属之类的也不至于这么处心积虑等到现在再弄死我,医闹绝大多数都是暴起杀人,很少有人有这样的手段能力搞暗杀。那么在我胃穿孔之前一直在封闭中,唯一做过的事就是接受电视采访,虽然我还是觉得不太真实,但很有可能是因为我在采访中说了什么惹来杀身之祸吧。”

明楼赞赏地点头,“那你究竟说了什么了?”

“我说……大家要开始上班上学了?倒是会引起公愤。”凌远开个玩笑,把吃了两口就吃不下的水果泥塞给明楼,“关于飓风起因,我有一些猜想,等到封闭解除就可以进行试验论证。”

“所以,你的猜想到底是什么?”

凌远使了个眼色,明楼附耳过来,几句之后离开退开,脸色极其严肃,“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今天什么也没听到,你不要再跟任何人讲,以后也不要再验证了,如果有人问起,随便编一个应付一下。”

面色肃杀,手底下却温柔地捏了捏凌远的小指。

阿诚的视频通话再次打断了他们,“先生,凌院长,有线索了。”

“这么快?”

“是啊,我也惊奇呢,也不知道是派出所效率提高了还是朝阳群众效率提高了。也有可能是因为飓风,街面上人太少了,稍微有个人走动一下都能被注意到。”阿诚笑容满面,“说是这几天在梧桐路上,老有一个男的到处闲溜达,身高体型都符合,还有居委会大妈问过他,说是最近停工停业,想找个零工干干。很有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梧桐路?”

“果然是个老手。”

“怎么说?”

“从杏林医院出发,有两条路,一条千岛路,通往第一医院,一条梧桐路,通完你家,解除隔离后你第一时间去哪?”

“当然回医院。”

“那他为什么在梧桐路?你觉得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执行人,他会不调查你的背景习惯,全国人民都知道你爱岗敬业了,他会不知道?”

“所以他实际上在千岛路?”凌远恍然大悟,“声东击西?”

“不,他在梧桐路。”

“为什么?”

“前两次行动的失败足够引起警惕,他绝对已经知道你这里有‘专业人士’守卫,如果在他已经暴露的情况下这个专业人士仍然想不到声东击西这一点,那也太不专业了。”说到专业人士四个字时明楼表情有些浮夸的傲慢。

“也许他还不知道呢?”

“不可能。”明楼十分笃定,但隐去了部分理由,“他逃亡多年,就算只是派出所的日常排查,也足以引起他的注意了。”

凌远没有追问,“就算”之外还有什么。

“所以,他在梧桐路溜达,实际上是为了让你们以为梧桐路只是个幌子,他真正的目的在千岛路,而其实他真的是在梧桐路。”凌远说的有些拗口。

“没错。”

“可你不怕他进一步想下去?这样没完没了的翻转,到底哪里是真,哪里是假?”

“你说得对,”明楼赞许兼安慰,“别担心,到时候我会安排好的,大不了直升机走,北京城里总不至于敢用火箭炮对付你吧。”

凌远沉吟了一会儿,抬头盯着明楼,“这个人,跟之前的都不同,是不是?”

“没错,他让我嗅到危险迫近的味道,是那种真正以杀人为生的人。”

“不抓住他,我就永远没法安心过日子,是不是?”

“是。”明楼不想骗他。

“如果这次躲过去了,就很难再有这么好的机会抓住他了,是不是?”

“但是你没有必要冒这个险……”

“别说了,来吧,照你真正想做的做。”

明楼挑眉凝神注视了他一会儿,凌远回望他,阿诚安静闭嘴,两人突然同时笑了起来,默契十足,“好吧,那就试试吧,不过不需要你以身犯险,找个身高体型气质差不多的上你的车绕一圈就行了。”

“开什么玩笑,哪来这么个人,你?”凌远的目光故意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意有所指。

“你,士可杀不可辱啊。”明楼佯怒。

“所以说,不是我自己,那还能有谁?”

就在此时,大门推开,一个声音压住了所有。

“我来吧。”

 

十一章 李代
明楼和凌远一齐怔住,许乐风朝明楼轻轻一点头,想来已经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表哥了,“我身高外形都与凌远有七分相似,再略加修饰,换身衣裳,我相信只要不是近距离观察足够瞒天过海了。”

凌远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出息,明楼心里摇头,“您大概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我们需要替身是为了让凌远不用冒生命危险,您去有什么意义呢,您的命可比凌远的金贵多了。”

“他不是一直说什么生命宝贵、别无二价么。”许乐风冷笑着。

“不是,这是一回事么,”凌远第一次语无伦次起来,“这怎么能,不行,坚决不行。”

“我不符合你们的条件?还是你们的意思是,别的什么人死了来换你凌远的命是划得来的,因为你比他们更值得活着,而我不行,原来在你这里,也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码的,不是么?”

“不是你一直告诫我脑子要清醒,不要做蠢事吗,对你来说这难道还不算最蠢的事?”凌远也口不择言地呛起声来。

许乐风沉默一会儿,转头看向明楼,实际上却是说给凌远听的,“无论你相不相信,自从知道你在凌家,我就只当你是凌景鸿的儿子,他们夫妇为人忠厚正直、心思单纯,比我更适合做父亲,既然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就没有立场再就这个问题发表意见,那个疯……那个女人去要回你,我不知道,也不同意,我从来没有想要要回你的意思。”

“但你的确是我儿子,我也的确是你父亲,血缘是个很神奇的东西,连你干妈都说,小远明明跟你截然不同的脾性,但时不时流露出的小动作小习惯,简直像到家了,说不是父子都没人信。或许我也是年纪大了,心软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照顾过你,没有尽过做父亲的义务,当然,我指的不是找心理医生、顺手铺路这些,你明白的。”

许乐风语气很平淡,但就是带着些深沉婉转的意味,凌远紧紧抓着床单,浑身颤抖起来,不知是为他的遗憾还是为他的坦诚,明楼轻轻覆上他手背,将掌心翻转,握在自己手里,暖热坚定的触感令他渐渐镇定下来,“您想说什么?”

“这事吧,的确很蠢,蠢得不能再蠢,”许乐风移开目光,“但是如果你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我都不能做点什么的话,我就不知道我凭什么再对你指手画脚了。”

换句话说,作为父亲,保护孩子的念头凌驾于一切道理之上。

凌远心里堵得慌,眼眶却发红,他现在应该坚定拒绝、对许乐风这番看似真情实感的父子感言冷嘲热讽一番,刺上他几句才是,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然还有别的理由,我的警卫人手充足、经验丰富,更擅长应对这种突发情况,安全系数更高。”许乐风又不咸不淡说了两句,转身拉开门,“就这么定了,具体细节你们再商量一下。”

“爸爸!”

不知怎么的,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天没有叫出口的称呼到现在忽然破土而出了。

许乐风顿了一下,肩膀微微一动,又凝固下来,推门离开了。

·

杏林医院解禁的那天来了一大票媒体记者,作为卫生部还封锁消息时最早进入应急状态的医院、最早采取有效措施并组建医疗分队援助中心医院的医院、最彻底自我隔离的医院、感染率最低生存率最高收治人数最多的医院、主动改建股份制分院作为传染病院的医院、也是最晚解除隔离的医院,第一医院及其院长凌远是这次“飓风”中最受关注的热点,无论是官方媒体、非官方媒体、纸媒还是网络媒体,都不约而同将第一医院的隔离解除作为这场横扫一切的“飓风”结束的标志。

“谢谢大家关心,我身体还好,正在恢复中。”凌远坐在正中开发布会,李睿紧随其右,生怕他这位病美人主公出点什么岔子,那后头那位得碎了他,凌远笑道,“趁这个机会,我也多说两句,这次我的生病,也再次证明了一件事,第一医院、杏林医院确实不是我凌远一个人的医院,这几年或许做出了一些成绩,多亏了医院各位同仁兢兢业业、尽心尽力。就拿这次飓风来说,有的护士刚生产完两个月就主动结束产假回医院报到、有的退休教授毫无怨言地重新回到工作岗位、有的夫妻俩都是医院职工却只有在隔离区人员替换时能隔着窗玻璃看一眼爱人、有的医生自己感染后为避免传染自己记录身体数据直到生命最后一天,为后续研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这次抗击飓风最值得书写的人不是我,是他们,是无数的医生、护士用他们的专业技术、用他们的责任感、用他们的精神意志、甚至用他们的生命,攻坚克难,打赢了这场惨烈的战争。我代表自己、代表院党组、也代表无数被他们治愈的病人,向我们的医生护士表示感谢。”

全场鼓掌时凌远露出活泼的笑容,平伸右手略微向前摆动示意,“当然,也要感激诸位,正是有在座的坚持职业操守、敢于揭露真相的媒体朋友们,我们才有机会打这场仗。但这话我就不便多说了,留给各位社长、总编吧。谢谢大家。”

发布会结束,凌远留下李睿和金副院长处理后续问题,自己在两个保安和一干记者的簇拥包围下上车离开。开出院门绕过住院部和整形中心,从巷子背面开出一辆一模一样的黑色轿车,接替它继续向前开走,前车司机下车,仿佛在查看路上的坑陷,迅速换下车牌,顺着胡同里的岔道开出去。
 
“首长,到梧桐路了。”
 
许乐风闭目养神,“好,继续,窗户摇下来一会儿。”
 
“可是……”
 
“行进中的靶子哪那么容易命中,给他们看看,也好安心不是。”
 
“太危险了。”
 
许乐风无奈地摇摇头,“那就一半吧。”
 
上午十点,路上车马行人并不算多,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刚刚被市政统一命令砍伐,栽上了仿古的灯柱,树影扶疏不再,却显得宽阔敞亮了许多。
 
这是一条正在改建的老路,两边都是八十年代的居民楼,没有小区和绿化阻隔,门洞直接开在路上,楼体被泥水糊成一道一道的黑灰色,蛛网般盘绕着许多老化的电线,绕出一股凄凉寒碜的气息。
 
“老傅!老傅!”
 
行至半道,突然有惊恐的叫喊声从窗外飘进来,紧随其后的是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救命啊——救人啊——老傅你怎么了老傅——救人啊——”
 
司机训练有素,遇到突发状况第一反应不是减速,而是关上车窗略微提速,全然不理地按原路线行进。
 
“停车。”许乐风突然睁眼,低声命令。
 
“首长,可能有诈。”
 
“我现在是凌远,如果是凌院长,你觉得他会这么听而不闻地开车走掉吗?”
 
“可是……太危险了……”
 
“停车,上楼。”
 
“我的责任是保护您的安全,我有权力要求您及时撤离!”
 
“我的责任是保护我孩子的安全!”车上两人都是他许多年的警卫,这事并不瞒着他们,“我现在要做就是一切按应该会发生的来,把这个凶手引出来,以绝后患,我绝不允许有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守在我儿子身边!”
 
司机三番四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按照命令将车停在楼下,身形与凌远一般无二的许乐风快速推开车门冲入门洞,司机和警卫手按在腰上紧随其后。后面暗中跟着的安保人员也一个个按照命令安排就位。
 
·

男人端起狙击步枪,顶在自己肩窝,对准对面窗玻璃。

上膛,扣住扳机。

·

警卫在前一脚踹开过时的木门,率先冲了进去,许乐风喊着“叫救护车”上前查看。三人面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怔了一下,一人守着许乐风,一人在各个房间清理了一遍,“首长,没人。”
 
许乐风摸了摸桌上温热的茶水,“人刚走不久?”
 
“不用怀疑了,肯定是陷阱,首长快撤离吧,太危险了。”
 
许乐风没有走,而是皱着眉头四下看看,最后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向外查看,阳光正强,隔着玻璃照在他脸上,花白一片。
 
他突然顿住,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对面窗子,像是看到了什么。

·

“找庄恕!快找庄恕来!”凌远跟着轮床狂奔,发疯似的盯着那个镜像般的老年版自己,“不管他在干什么,叫他立刻!马上!到这来!”

“凌院长,什么情况?”

“子弹,胸口射入,肺部损伤,心包积血,脏器受损,失血1500毫升,心跳每分钟120次,呼吸微弱……请你救救他,他是我……父亲。”

庄恕,庄大夫,庄大神,请你救救他,你一定要救活他,他是替我挡了枪口,别跟我讲什么伤情和概率,我知道,但在我心里,病人和病人就是不一样。

庄恕同情地看着凌远,二十分钟的强抢之后却不得不拍拍凌远的胳膊,“对不起,凌院长,器官严重衰竭,我们尽力了……”

明楼从背后抱住呆若木鸡怔怔站着的凌远,知道他行将崩溃,“就不能再抢救一下吗?起码再尝试一下?”

庄恕沉重地摇摇头。

“不用了,”许乐风嘴角挂着血迹,脸上却是祥和的微笑,“你们回避一下,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凌院长说。”

明楼眉头动了一下,微微点头,示意所有人出去,只留凌远一个。

许乐风满身满脸的血,颤颤巍巍伸手,凌远愣愣地伸手握住,“小远,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父亲,生下你,却不能尽一个父亲的责任……但你要知道,我们都是身不由己,有太多的东西,责任、理想、现实……这世界卷着我们向前走……”

凌远茫然地看着他。

许乐风微微用力,拽他俯下身来,轻轻拥着他,“对不起,小远……”

 

十二章 狩猎

许乐风微微用力,拽他俯下身来,轻轻拥着他,“对不起,小远……”

“小心!”

“砰——”

枪声乍响。

凌远跌坐在地上,瞠目结舌看着翻滚跌倒在床另一边的许乐风。明楼顾不上管他,绕过去按了按许乐风的颈部,凝重地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凌远大脑一片空白,竟然还有的没的想到许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物死在自家医院里会带来天大的麻烦,随后心里才慢慢地慢慢地浮现出父亲两个字来,许乐风、袁红雨、凌景鸿、陈忆,十六岁的雨、德国的葬礼、几天后的结婚纪念日,他买了一对腕表做“干爹干妈”的礼物,一连串场景走马灯般闪现,照在许乐风带着血污的脸上,快乐的、默契的、失落的、绝望的、愤怒的、无助的,最终的最终,回到刚刚,几秒之前,那把抵在自己心脏上的枪。

他要杀我。

许乐风想要杀死我。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发生了什么。

明楼捡起枪放进口袋里,抓着他胳膊肘把人拽起来,沉默地看看许乐风又看看凌远,叫人进来收拾场面,许乐风本就剩下最后一口气,现在已经死透了,而怀里这个,怕也去了半条命了。他扶抱着凌远回办公室,凌远脸上一片空白,跌跌撞撞被他牵引着往前走,像再次被丢下的孩子。

·

凌远靠坐在沙发上,微微后仰,手掌张开按在眼睛上,竭尽全力控制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猎物抓到了么?”

“抓到了。”明楼声音低沉。

凌远愈发用力地按住眼角,忍住哽咽,“他才是你们狩猎的对象,对不对?”

过于聪明常常令人痛苦。

明楼在沙发边坐下,低声道:“算是吧,也该他跳出来了。”

“告诉我。”

“你想知道什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天这个行动,对我们来说是‘狩猎’,对他们来说也是‘狩猎’。还记得我们提到过前面那两次显得有些业余的刺杀么,这完全不符合这位老兄一击必杀从不失手的风格,所以我推测前两次只是掩人耳目的,真正的伏击将在你出院时发生。而且以我对这件事的认识,一般来说近身行刺比远程狙击致命率高,而且这位以前并不习惯于用枪杀人,那么我猜测最终的一击还是会发生在你身边,或许是一明一暗,明的已经知道,暗的却不能确定。”

“所以谁这时候出现就是谁了。”凌远讷讷,想着那天许乐风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样子,想起自己那声爸爸。

“我的目的是让这个人现出真身,而他们的目的,是要将许乐风送到他自己的枪口之下,然后借助这一枪,借助你们之间的父子关系,给许乐风一个和你单独的亲密相处的机会,一个以命搏命的机会。”明楼声音冷静,却仿佛带着些许抚慰的同情。

“也就是说,他宁可不要自己的命,也要……弄死我。”

“他也未必不爱你,只是他有更大的目标吧。”

“我以为我父母之一是疯子,呵,原来两个都是。”凌远笑的凄怆,突然落下一颗泪来,又迅速抹掉,“我的骨血里,真是一半是自私凉薄,一半是懦弱疯狂……”

“你别这么说。”

“可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吊他出来,为什么他要对我下手,为什么有人跟我过不去,那个杀手又在哪……”

明楼沉默了一下,他领悟到,实际上,凌远想问的是,为什么许乐风也要杀他,这是所有所有为什么里唯一的问题。

“开枪的杀手已经当场伏诛,这件事不会再继续下去,背后的人也到此为止,我不会再查,也希望你不要再多想。原因嘛,你那个猜想是对的,飓风的起因不是什么出血热,不是什么南方的野生动物,而是人工培育的,但有些你猜错了,这不是某个实验室失误,而是国际斗争,是政府行为。这是美国政府故意培养,人工携带入境,投放我国的。”

“什么?”凌远惊呼坐起,“这么高的传染率、发病率、死亡率,北京几乎成了空城,不可能吧。”

明楼冷笑一下,“你以为呢,政治斗争尤其是国家间的斗争永远都是你死我活的,秦赵兄弟诸侯都能坑杀四十万,你觉得美国能有多心慈手软?”

“可现在毕竟是现代社会,这都是活生生的人,文明程度与道德底线与两千年前不可同日而语。”

“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明楼故意拖长了调子,似笑非笑,“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体制斗争,就算表面上缓解过,实际上也从来没有和解,这不是生活方式和选举方式的差别,而是本质性的矛盾和冲突,这几年愈演愈烈。世界经济走到这一阶段,发展势头逐渐停滞,二十年前高歌猛进式的突击趋向缓和,经济形势必然带来思想的转变,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都注定会随着经济形势变化由开放走向保守,右倾保守政党、民族主义和宗教势力将再次抬头。”

“这是现实还是你的预测?”

“我的预测,也必将成为现实。”明楼在个人专业领域极度自信,“现在的事也证明了这一点。在这种国际局势下,中国成为一个特例,飞速发展、体积庞大、又人口众多,必须给中国制造点麻烦了。而今年恰好换届,这一代新任领导人没有过硬的背景,也没有体现出过硬的手段,送上一场大乱,再正常不过,效果好引发群众不满,制造动乱,动摇社会基础,也许幸运了能出现当年苏联的盛况,最差最差,这么大的死伤和影响,只要处置不及时,也能造成巨大的经济消耗,何乐而不为。”

凌远哆嗦了一下,“那为什么要封我的口,如果证明病毒是人工培养能少走许多弯路,也为未来变异病毒的控制做好准备,是大大有益于科学发展和治病救人的事。难不成许乐风是美国间谍?这不可能!”

“当然不是。”明楼叹了口气,“这么说吧,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就有政治经济学家提出,资本主义的发展将解构政治的严肃性,铺天盖地的广告和宣传会将一批特朗普之类的商业巨头变成民众讽刺对象,同时也是他们最熟悉的人,或许有一天,社会两极分化达到高峰的时候,甚至能将之推向总统宝座[1]……而在我们党内就有这么一拨人,坚定不移地认为资本主义经济的衰退、资本主义社会的两极分化、极端的商业化、还有左派政治家脱离基层群众这个事实会在某种情况下被引爆,给我们一个机会,也给美国制造乱局,说不定能就此将美国从世界经济权力的王座上推翻……这是一场密谋的革命。”

“……”凌远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怎么可能?太夸张了吧。那跟现在公布真相又有什么关系?杀了我一个,难道别人就不会发现么?”

“你不理解秘密武器要小心收藏等待一击必杀吗?”明楼看着他,表情有些模糊,“现在美国的内部矛盾还没有激化到一定程度,但是不出意外的话,奥巴马内阁正在筹划的新的医疗保险政策将会是对美国‘无产阶级’的一记重击,我相信这条政策正式颁布运行之日,就是美国社会火山即将爆发之日,到那时再公布这次疫病的真相,将撕开民主党的伪装,从道德方面彻底击碎美国人民的幻想,在这种迫切和愤怒中,将一个不合适的候选人推上总统宝座。”

“许乐风,就是这一派人之一?”凌远声音颤抖,直视明楼,“为了这个恢弘的目标,他决定,决定……”

“是啊。也不是没有道理吧,你不觉得所以人里,你最麻烦吗,你足够聪明、尖锐、有影响力,又在某些原则问题上坚定不移,这次你敢在换届的档口掀开飓风问题,谁知道你在这件事上会怎么做。一旦研究出了成果,无论多想保密,这么多人、这么多国家关注着,很难相信可以真的密不透风,那么就要从根源上阻止研究,就像我说的,他们在疫苗研发和实验中,故意煽动患者和家属上访闹事要求使用新药拒绝安慰剂,以干扰实验进行,如果你知道了,以你的观念你的手段,能允许他们这么做吗?能接受放任成千上万患者和未知的感染群体身处死亡的威胁之中而故意不理吗?而且你本身正在医疗体制改革的风口浪尖,一旦你遇刺身亡,会在医学界引起轩然大波,相关人员受到震慑,不相关的估计都关心你的死和医改有没有关系,还有医改是否能够继续进行去了,多好的主意。”

凌远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盯着地板。

“你很像你爸爸,这是符合你们的逻辑的吧?”明楼不吝诛心。

凌远眼睛通红恶狠狠地瞪过去,立刻反驳,“那你,为什么救我?这难道不符合你们国安的逻辑?”

“我手下曾经有一个年轻人,从战场回来之后,换上PTSD,酗酒很严重,得了肝硬化,是你亲自做的手术,我欠你一个人情。而且我个人也不怎么喜欢这种所谓为了一个宏大的目标牺牲某个人或者牺牲自己的孩子还觉得自己很伟大的行为,尤其被牺牲的还是一个拯救了很多人还能拯救很多人的好医生。”

“我不相信。”

看着这样气势汹汹充满敌意的凌远,明楼忽然笑了一下,“这样才像凌远。的确没那么简单,更主要的原因是,我不觉得将美国推入保守势力和大财阀手中对中国有什么好的,中国正在发展中国家的转型期,一个开放自由的全球市场才是最有好处的,别的国家被民主主义和宗教势力裹挟开始闭关锁国,只能逼迫中国应战,恶性循环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难不成指望在这样的全球性浪潮中独善其身?天真。”

“所以你是想现在就进行正常的实验的?”凌远若有所思。

“不是我怎么想,而是你怎么想。术业有专攻,我只确保你平安活着,剩下的是你们的事了。”明楼一笑,坐到凌远身边,手掌搭上他的肩膀,“不过今晚你可能得跟我回趟家,毕竟我大姐那还留着私家侦探的照片等着兴师问罪,我可不想哪天你突然被她找上门来。”

·

“大哥,事成了。”

明楼坐在黑暗中轻轻点头,小拇指勾合上文件夹,里面赫然写着:

行动名称:狩猎。

目标:凌远。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