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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安处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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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惊喜
“郭骑云。”
“是!”
“你老跟着我干什么?”明楼眉毛拧在一起,无奈地看着身后的年轻人。
“我……”
明楼闭眼叹气,指了指面前,一字一顿,“洗手间。”
郭骑云脸上一窘,立刻向后转,双脚一磕,大声说:“对不起,首长!”
明楼靠在水池边上给凌远发短信,“上次李睿的恋母情结怎么治愈的?”
“恋母个鬼!”
“说错了,雏鸟情节,快,SOS。”
手机立刻响成一串,凌远发来一排狂喜乱舞的畸形青蛙人。
明楼大声叹气,这群小兔崽子,全然忘了上次凌远说起李睿痊愈后总黏着自己的事时他的幸灾乐祸。
一报还一报。
其实他倒是可以理解,这傻小子大概是被上次飓风的事吓着了。自己为救他挡了郁青元的刀片,结果感染了病毒,生死线上挣扎了几十天,孩子实诚,大概是放不下了。
明楼第一次见到郭骑云的时候围观了一场极其认真的斗殴。
事实上这个孩子还没有笤帚高的时候他就认识了,那时候王天风扣扣索索一包烟都舍不得买,攒了钱寄回去家去,唯有给这外甥买礼物出手大方。要不俗话说有苗不愁长呢,明楼一天天从他的念叨里知道这孩子上学了、换牙了、会写信了,还经常开玩笑要认来当个干儿子,怕被他舅舅带歪了。王天风总是喜滋滋嘬着牙花儿,得意洋洋摇头摆尾。
王天风“投敌”牺牲以后他没有去过,当时他还陷在金三角的泥潭里收拾他们一起惹出的烂摊子,而事实上,无论他再怎么找借口欺骗自己,他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他的怯懦,他无法面对那一家人。
但他毕竟是明楼。
于是他来了。
开着车停在路边,看这个早年照片里虎头虎脑的孩子跟几个同龄人滚在一起,衣服破破烂烂,满脸的血,男孩子打架生猛的很,拳拳到肉,将郭骑云压在最底下,几个回合过去,他突然大喊一声,挣扎着翻身起来,带着股不要命的狠劲,开始反击。越打越狠,眼看收不住了,明楼按了两下军车喇叭,那几个孩子迅速招呼着跑了,只留下郭骑云脱力地瘫倒在满地碎砖乱石里。
明楼下车走过去,轻轻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
然后伸出手去。
拎着他掸了满身的土,套着一件能把他整个装进去的军装外套,矿泉水浸了手帕给他擦脸,明楼扳过他下巴左右看了看,贴上破口,红肿就算了:“怎么回事啊?”
男孩虎着脸不说话,完全没有他舅舅时而嬉笑时而阴恻的诡谲多变,面无表情的近乎肃穆了,让干什么干什么,使劲抹了脸,像是疼惯了。
“问你话呢。”明楼声音一沉,立刻带出威严来,男孩缩了缩。
“他们说我舅舅是坏蛋,所以死了才没有军功章。”
“第几次打架?”
“数不清了。”
“他们说这话你信吗?”
男孩梗着脖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不信。”
“那不就行了,”明楼不再点评,只是淡淡嗤笑,“跟那种蠢材打架,有意思吗?”
“你是谁?”
“你干爹。”
男孩黑色的瞳孔认真盯着他,手指无意识摸索着军装扣子,“我没有干爹。”
将人送回家明楼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王天风死了,郭骑云父母离婚各自再婚,只留下他和外公外婆相依为命。现在他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舅舅,自然也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干爹。
只有他自己。
在这两间昏暗破败的土坯房里,明楼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什么是贫穷。他出身沪上世族,一步步挣扎得很艰难,但大多是精神的煎熬,还有战场上的恶劣生存环境。他从来没有一天体验过物质生活的拮据是怎么回事。
明楼沉默地打量简陋的房子和房子角落仅有的一床一椅一灶台,忽然就明白了王天风对那一支棒棒糖的念想。郭骑云径自进去,书包随便扔在地上,开始折断干树枝生火做饭,两个老人惶恐又木讷地看着站在那里的明楼。
明楼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出去,在车里找出他自己的一枚军功章,还有一捆钱。
走的时候他庄重地把军功章别在郭骑云胸口,按了按他脑袋:“好好念书,别打架了。”
之后明楼每年过来,给一次钱,收一次成绩单,偶尔心情好,教他三两招,看着他一天天结结实实地长起来。高考报志愿的时候,郭骑云打电话咨询意见,明楼要求很简单,别当兵就行,然后看到国防生名单时恨不得找鞭子抽死他。
又叹气,竟然还觉着有点欣慰。
真是疯子。
“你知道这小子情窦初开对象是谁吗?”明楼喝了口茶,问凌远。
我哪知道,又不认识,凌远摇头。
“算了……”明楼准备告诉他是谢小禾,忽然想起来夜莺身份还是秘密,急忙吞了回去。“比他大了近十岁的女教官。”
其实第二次暗恋对象更可怕,汪曼春,好在目睹过一场审讯就及时结束了。
要明楼说,都是恋母情结闹得,所以后来发现他找了个三流小明星谈恋爱明楼不仅没生气阻止反而大为欣慰,终于松了一口气。
大家对郭骑云的评价挺一致,厚道人。
明楼就喜欢他这点厚道。他自己太聪明,肚子里弯弯绕太多,周围也大多是七窍玲珑的人,只有这年轻人聪明而不精明,身上带着股质朴的劲健,刚直勇武,宁折不弯,是梁木之材。
不过太实在也有不好……
明楼苦笑着看一眼紧张跟在自己身后的年轻人,挥挥手打发他去充当快递员。

凌远收到礼物时有点惊喜。
何家英的《执扇少女》,上次电视上播拍卖会新闻时他只是多看了一眼,明楼竟然上心了。价格让他有点牙疼,不过想想美国房地产市场,又泰然安坐了。
凌远的工笔画得很好,有操持手术刀的耐心,精益求精。明楼就不感兴趣,他更喜欢泼墨山水,俩人有时难得闲暇在家,一人一案,然后互相嘲笑攻讦。
凌远微笑了一会儿,又双手搭在一起,抵着下巴,思考起来。

明楼座驾停在楼下时天已经黑了。
车刚停稳,一抬头楼上书房的灯忽然亮了起来。
又瞬间灭掉。
再闪。
郭骑云迅速将明楼按进车里,带着警卫班训练有素地占据有利地形观望。
明楼透过单向玻璃注视着灯光按照固定频率明明灭灭。
摩斯密码。
何、其、有、幸、遇、到、你。
明楼失笑,郭骑云嘴角抽了抽,收了警戒,放首长回家过纪念日。

进门脱掉西装领带,解开衬衫领口,进书房找人。凌远正托着腮坐在他的转椅上,手里眼花缭乱转着一支笔,见他进来,“怎么样?”
明楼笑着不说话,晃过来,站在他侧面,一按椅子转了半圈让他面向自己,俯身两手撑在扶手上,凑到他耳边,用气声道:“够聪明,够别致。”
凌远被他呼吸弄得发痒,笑着偏头躲过,伸手要推他,但丝绸马甲滑不溜秋不好用力,只能被他困住怀里,左右挣扎。
“不过,”明长官故作认真,挑起眉毛,“几点想起来的?学了有半个小时吗?哪本书啊?”指了指书柜,“这个?这个?还是这个?”
凌远后仰让开一段距离,为自己抱不平,“怎么个意思啊?就不能是提前精心准备了要给你个惊喜吗?许你记得就不许我记得?”
明楼落下来伏在他肩上,笑得浑身打战,“确实很别致,很惊喜,不过这可不是凌院长的风格,你这种较真的人,要真是提前准备,肯定是怎么繁复讲究怎么来……”
凌远哑口无言,脸上微微发热,讪讪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就是不看他。
明楼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心里十万分的喜爱简直要溢出来,终于忍不住俯身咬住他嘴唇,准备“好好”过个纪念日。

第二章旧事
汪曼春一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放空,还记得小心翼翼避开刚做的指甲。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汪曼春眨眨眼,迅速挂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全然的好学生姿态。
明楼叹了口气,心好累。
“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年轻不成熟、整天做事不着调、出外勤还老溜到唱片店试听,满嘴胡说八道哄小姑娘,除了皮相好到底有什么优点?”
眼波流转,“就是皮相好呀。”
做师兄兼上司的继续苦口婆心,“你前一阵不是还在追姓于的那个小姑娘吗?她不是就挺好看的?”
“做人家兄长的这么撬明台墙角好吗?”
“八字没一撇呢。”一点儿没有愧疚感。
“奈何我家小曼丽一腔痴心,弱水三千只取那一瓢饮呀。”朱唇轻启,举着手吹了吹指甲,挑着眉毛一笑,平白染回了少女时代的潇洒跳脱,“神女无心,何必强求,反倒惹人厌烦,还不如赶紧寻觅新目标,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小心一下子就老了。”
明楼翻着眼睛摇头叹气。
“你们呀,就不能让我安生几天。明台那小子,活脱脱一个现代版张无忌,前几天还专门要了香水去讨好小于,这两天又说遇到一个姓程的小姐,要多淑雅有多淑雅,要多温柔有多温柔,简直就是他少年时代的梦中情人,这孩子感情上一贯的摇摆不定,优柔寡断,现在你也给我找麻烦,你倒是果断的很,但是,唉……”
“师兄,别这样嘛——”曼春一边拽着他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摇来摇去,一手去揉他眉心的皱纹,“为了出来见你我可是专门用了新唇彩的,身价长了好几十呢,还得趁你们家凌院长不在的这点宝贵时间,免得有人吃醋……”
撒娇的尾声戛然而止,女特工双手立刻离开明楼,尴尬地看着他身后。
明楼转身。
真是个邪性地方,说曹操曹操就到。
凌远似笑非笑站在他们身后:“久等了。”
两人一起站起来对着他,明楼手掌指了指凌远:“凌院长,”又指了指女士,“汪小姐。”
曼春主动伸出手跟他握了握,可算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位本事了得的医改第一人,其实她心里有些打鼓,当时的调查报告是她写的,给凌远的评语是心思缜密、刚愎自用,大概是个挺刻薄小心眼的人,生怕自己给师兄惹了麻烦。倒是没想到她还没开口解释,凌远已经笑着打开了话题,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早就听说过您,没想到是这样标致的美人,你们有事先聊,我去那边,不过等会儿大概要借用一下明先生。”
“不用。我也该走了。”曼春笑盈盈让开座位,提起手包,故意朝明楼飞了个媚眼,“师兄,回头见哦。”
明楼怒目而视。
凌远下了手术手机上有两条短信。一条是明楼的,说大姐从美国回来了,等他一起回家吃饭。另一条是一个熟悉的手机号,凌远一眼认出发信人是Helen。Helen是他在德国时的床伴之一,或者可以说是最接近“非床伴”关系的床伴,最初Helen只是觉得凌远英俊潇洒,没有一般中国留学生的土气,作为床伴并不会失了面子,后来渐渐上了心,而凌远每次手术不顺利或者袁红雨发病就会约她,狠劲高亢地折腾,也让她一次次明白,他心里只当她是床伴而已。而在那些运动之外,他们倒是会像朋友一样坐下来聊一聊,他的手术,她的生意,有时还能提出一些想法,很有见地。她钟情于他,甚至跟着跑到中国来,念初和李睿他们一度以为她是主公的女朋友。凌远跟明楼走到一起后,为尽男友的义务,将手机里存的这类电话全部删掉了,奈何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一眼就认了出来。
Helen约他见面。
凌远想了想,还是拒绝掉了,端着保温杯里的汤啃着面包片晃出来找明楼。
“不是说好今天去看小平安的吗?”
“改天吧,大姐提前回来了,而且福利院说今天组织郊游呢,估计孩子也玩累了,不需要你这个大玩伴的。”
“郊游?”凌远怀疑地看着他,面包撕成小块了还是吃不下去。
明楼无语:“我好歹也是个正部级干部,至于插手这种小事吗。”
“那可不一定。”
明楼等着他艰难咽下去,伸手拍掉渣子,顺手给他松了松领带,手指在领结上顿了顿,索性整个抽掉了,解开扣子让他喘口气,将领带在自己手上整理好,提溜着他上车。
凌远上了车就团着抱枕闭目养神,一副懒得说话的样子。明楼撇嘴,得,还是介意了。不过凌远大概也是真累了,三分钟后脑袋就无意识地落到他肩膀上,然后准备继续滑落下去,被明楼及时揽住,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搭在他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进了大门明楼发愁地看着他,拍了拍肩膀,果不其然得到一句嘟囔:“再睡五分钟……”
明楼伸手在他额头、脖颈、手腕摩挲,被人在睡梦中像赶苍蝇一样抓着扔开。
六个五分钟后,明楼终于成功将人弄了起来,任由他闭眼坐着继续打盹儿,伸手替他系上扣子,竖起领子,再找出刚才的领带,熟稔地打好结,上好的丝绸顺滑地垂下。最后理好领子,拍了拍肩膀上的折痕,将人拖进家门。
见了大姐倒是挺精神。
德性。
哼。
吃过晚饭明楼在书房看书,凌远对着明台勾了勾指头。
“远哥你不知道啊?”明台咔咔啃着苹果眉飞色舞,手边就差一块惊堂木了,“我哥那一段光辉历史当年各大家族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号称中国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感动了多少小姑娘。想当年他跟曼春姐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当年?你多大?”
“知道这种故事不需要年纪的好不好?”明台瞪眼,“你到底听不听?”
“你说,你说。”
“两个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英俊漂亮、身世相当、志同道合,还能发生什么?每天卿卿我我,青春靓丽,真是一对璧人,结果好死不死——”明台迅速抬头四下看了一圈,压低声音,“被我大姐发现了。”
“早恋?”
“屁!”明台说完立刻捂住嘴,声音更低了几分,“大姐说我们父母去世跟她叔父汪芙蕖有关系,明家和汪家之间有不共戴天的世仇,三代不许结盟结亲结友邻。把我大哥关在小祠堂打的背过气儿了,烧了好些天。当时曼春姐才十六七岁,狂风暴雨里跪在我们家大门口,大姐理都不理的,最后开着车经过,她给大哥绣的手帕被剪碎了从车窗扔出来,还有从我哥身上剥下来的带血的衬衫……”
凌远被这故事的惨烈和悲壮惊呆了。
“然后呢?”
“没然后啦,大哥就被大姐强行丢到国外去了。不过他俩有没有藕断丝连就谁也不知道了。”
明台讲完,情绪也不高,挑挑拣拣又找了根香蕉,叼在嘴里上楼去了,凌远一个人坐在客厅落地灯的阴影下,脸色沉甸甸的,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道哪来的力量推动着凌远走向书房,站在门边看着明楼认真的神色,发了会儿呆,没有进去,又回到沙发一角,抱着抱枕窝着。
Helen的短信又来了。
“工作相关也不谈?”
“?”
“远,我拿到了德国医疗器械总公司在中国的经销总代理位置,发现一些很有趣的东西。”这条短信颇有Helen风格,有点得意雀跃,又颇有深意,说一半藏一半,倒是不辜负她身上八分之一的东方血统。
在德国时凌远与Helen很熟稔,后来他回国,一步步往上走,Helen做医疗器械,有很大的合作空间,两人一直交流不断,尽管Helen一直不热衷于自己的亚洲血统,但经济形势逼得所有世界性的大公司都将目光投向中国市场,Helen也投身进来,抢蛋糕。
顺便觊觎凌远。
凌远回国仍然约过她,不过似乎从某一天开始,他突然单方面中止了这种“友好活动”,起初她以为他对她失去兴趣了,但是根据她的调查,凌远同时中止泡酒吧、一夜情和其他所有声色活动。
那么结论很容易得出,他心里有人。
是那位传说中的林念初吗?
Helen很好奇,但她需要一个重新与他搭建联系的渠道,于是下车伊始,她就详细调阅审查了所有跟第一医院相关的账目往来,果然发现了好东西。
凌远一定会感兴趣的。
“什么东西?”
“当面谈。”
“明天下午四点,地方你定。”
“老地方,我公寓。”
“不太方便吧。”
“没有不方便。”
“好。”
明楼不知什么出来了,站在他背后,按了按他肩膀:“谁呀,这么认真?”
凌远条件反射地将手机反扣在沙发上,又气哄哄地拿起来,顺手锁了屏,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个什么劲。明楼笑着,目光闪了闪。
没有说什么,俯身跟他交换了一个浅浅的吻。
正准备下楼的明台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一溜烟儿轻手轻脚爬回自己房间,手脚哆嗦着打开微博小号:刚讲完老哥感天动地的恋爱史,就发现对方原来是大嫂,还能不能活,在线等。
刚才大哥没看见他吧?没有吧?希望没有!可是为什么总觉得背心发冷呢?
“看什么呢?”
“没什么。”明楼收回在楼梯上逗留了一瞬的目光,笑了笑,将吻加深。
第三章婚礼
“不是说就在隔壁简单摆几桌请一下亲戚朋友吗?”李睿捧着请柬咋舌。
“你还不知道你那位主公?非说什么媒体医疗两姓联姻,绝对不能失了娘家人的场子,不争排场也要争口气,再加上小禾那边新华社的头头也是个神经病,越整越大,都没我说话的份了。”
李睿看着周明嘟囔抱怨,失笑,想了想还是劝他:“算了吧,本来也没您说话的份,婚礼这种事,咱们呀充其量就是个移动的家具,随他们摆布。我跟您说,无数代男人们的血泪教训,可千万千万别插嘴。何况咱们那位绝代佳人,他想做的事,你要是不照他的意思办,简直就是故意挑衅,跟他过不去,一旦得罪他,更麻烦不是?让他们折腾去吧,爱怎么怎么的,您呀到时候按时出席扮演好新郎官就成。”
“还用你说?你看我从头到尾哪敢说一个不字?”周明无语,瞥了一眼窗外,“我现在就盼着这雨早点停,我可一点儿不想打着伞接亲去。”
可说呢。李睿再一次惊叹地看了看已经有些积水的地面,想不明白天上怎么能有这么多水倒下来,简直像漏了一个洞。
这场不合季节的雨已经下了一周了,阴云像是终于放过了受灾严重的南方,转移目标,于是每天夜里都是狂风暴雨,对熬夜的人来说,外面大有世界末日的感觉,好在首都基础设施建设算是不错,勉勉强强还扛得住。
只是对于早几个月就定下婚期的人来说实在不是好消息。
邪性地方,好的不灵坏的灵。
大雨果然延续到了婚礼那天,好在等到出门接亲的时候,已经渐渐小了,乌云散开,天色亮了起来,周明念了几遍阿弥陀佛,整理好被凌大院长横挑鼻子竖挑眼终于勉强认可的西装开着越野车淌水迎亲去,觉着简直比头次结婚还麻烦,也不知道凌远图个什么。
他心思单纯自然闹不懂,不过跟他们一道成长的韦三牛倒是马马虎虎明白了点。凌远当时追林念初追的全校皆知,他嘴巴又刻薄,对所有竞争对手都有一箩筐的嘲笑,但等到林念初真喜欢上周明了,反倒从没说过周明一句不好,自觉后退成了最可靠的朋友,他们婚礼周明是个孤儿,林念初家在外地,几乎算是凌远一手操办的,他这样别扭的人,这次只有办的更大更好,否则肯定怕落人口实,说是为了林大夫怎么样的。这一点儿百转千回的小心思,也不知道该说他细心呢,还是细心呢,还是细心呢。
导师在澳大利亚带孙子回不来,凌远就请了老院长两口子来做周明的家长,其实他挺想自己觍着脸充长辈的,最终还是没好意思。婚庆公司是找凌岳安排的,还打了八折。周明看着价格有点蒙,凌远毫不客气伸手从他鼓鼓囊囊的屁股口袋摸出谢小禾送的新钱包,熟门熟路划了卡。新华社台柱子结婚,司仪不用他操心,来的是央视名嘴,据说这名额还有竞争。伴郎团平均身高182,清一色的帅小伙子,都是这次在飓风第一线采访的年轻记者,新华社社长挨个过目,顺便替未婚人士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伴娘团是急救中心干练的护士姐姐,在飓风最危险的时候,因为谢小禾而得到及时救援,又一起隔离,算是生死之交了,在某比赛中完胜了媒体团队,来占位子撑场子。还有第一排更坐了不少新华社领导和医学界泰斗,反正都是凌远跟新华社两家斗法请来的神仙。
这也是可以料想的。不过入场时李睿还是吓了一跳,怎么还有安检呀,直到开场十分钟侧门被推开一行人走进来他才翻了个白眼,我的主公大人,您还真敢把这位请来。
一切顺遂,座次讲究、菜品精致、气氛活泼,热闹又得体,连天公都助阵,凌远对自己的安排十二分的满意。
没想到最终还是乱了套。
幺蛾子自明楼始。
明部长被请上台,为他俩证婚,仪式性地把两个小红本本分别递到他们手里,再把两位新人让到手边,然后致辞:“台下的高社长、谢老总跟我都很熟悉,知道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这样的场合很少出席,但今天凌院长请我,我说,必须来。这两位的婚礼,就算不请,我也是要来的。”
“半年前,我在高铁上视察,有一位孕妇突然临盆,广播呼叫医生,有人立刻赶到,协助产妇顺利生产,但后来因为不是妇产科医生,又在医院范围外行医,被产妇的婆家给投诉了,纠缠了很久,最后医院赔了一点钱了事。这位医生叫周明。”
“三个月前,周大夫开车回家,堵车,原来是前面出了车祸,他立刻把车停到辅道,对伤员进行紧急救助,并叫了救护车,一路送回医院,整整七个小时后才回来取车,被贴了罚单。那辆车里的伤员一死两伤,家属觉得是救援人员的失误,披麻戴孝堵在医院门口,还找上门把周大夫打了一顿,平光镜碎了,玻璃差点扎进眼睛里。”
“然后就在刚刚,来婚礼现场的路上,路边有老人突然栽倒,周明立刻叫停车,毫不犹豫就要往上冲,还好啊各位,当时跟着的都是医生,立刻把人摁住,替他上了。”
“大家不要误会,我这可不是夸他,事实上,作为小禾的长辈,听到这件事时我恨不得揍他两拳。”明楼故意瞥了瞥两人,表情生动,台下起哄地笑了起来,只有凌远惊诧地瞪向他。“虽然我想揍他,但是我也很放心,很放心把小禾交给他,也很放心把病人交给他。我们在座有年轻人,也有曾经的年轻人,包括我自己和你们社长在内吧,都曾经怀抱着很坚定的理想走进社会,然后接受现实的打磨,开始学习妥协、考量、犹豫、放弃,然后又自诩为现实主义者,转过头来批评嘲笑年轻人的理想。只有这个周明,周大夫,偏远山区里走出的孤儿,吃过很多苦,吃过很多亏,在座诸位说不定谁都没有他更清楚现实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但他从来学不会吃一堑长一智,永远只凭对错做事,他的对错或许有争议,但他从来不妥协、不放弃、不考虑,他甚至不是思量再三选择了原则,而是不假思索地去做他认为对的、该做的事。就像被患者家属冤枉多少次都会毫不犹豫地救人,被降职处分多少次都不会包庇错误、修改数据。他有一颗赤子之心。这样一个男人是真的男人,所以谢总跟我说,他非常放心把孙女交到他手里。”
“谢小禾同志那就更不用说了。”明楼微笑,颇为欣慰,在座的娘家势力开始群起鼓掌,凌远眼睛瞪得更圆了,“大家都认识,是不是?”
呼喝响应。
“就算以前不认识,现在也应该认识了。巾帼之风,英姿猎猎。在这里,我不想说她是一个好女儿、好女人,将来会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我只想说,她的的确确是一个好记者。”
明楼微微一顿,全场气氛立刻被他压住。
“她做到了很多人没有勇气做、甚至不敢尝试去做的事。或许违反了一些纪律,说了一些当时组织不允许说的话,但我们不禁要问,去掉一切装点,记者的本质究竟是什么?这话我原本没资格说,毕竟在座都是专业人士,但我还是决定说。当年我们说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现在难道就不是了吗?在座各位都是新闻工作者,都明白什么叫宣传、什么叫党的刀把子,党的理念信仰要靠你们传播出去。但你们不是党政机关,你们是记者,你们是相对独立的视角和声音,你们的职责不仅仅是把党的意志传出去,更要把群众的呼声传进来!你们站在更高更远的地方,观察着这个社会,监督着这个国家,呵护着这个民族!你们的确要听党指挥,但党是共产主义信念!党是十三亿人民的利益!不是某一个人!郁青元不能代表党!我明楼也不能!作为新闻人,你们一定要有自己的判断,要有自己的信仰!前些年朱总说焦点访谈是‘舆论监督,群众喉舌,政府镜鉴,改革尖兵’,我看这十六个字应该扩展到整个新闻行业!夸张一点的说,国难当头,千万群众的生命摆在面前,有没有勇气挑战威权、赌上前途、冒生命危险去揭开真相?谢小禾同志有,所以我说她是一个好记者。”
“一个好记者和一个好医生有缘分走到了一起,一起经历艰难困苦,体味人生百态,我很欣慰。所以我说这次一定要来,不仅仅是见证他们的幸福,也是从他们身上看到希望,汲取力量,希望中国有更多像他们这样的专业人士,那这个国家大有可为。”
明楼几乎把证婚词变成了一场演讲,当然他很会讲话,年轻人很振奋,也有不少宾客茫然,不明白婚礼上讲这个做什么。谢小禾的爷爷在明楼讲话的时候双手轻轻发颤,紧紧合十,在台下悄悄致谢。他孙女在飓风时期硬是不顾中央的封锁禁令,深入急救中心向社会进行公开报道,推动舆论大环境倒逼中央加速政策转变,正面抵抗飓风病毒。这何止是赌上前途,这根本是不要前途了。这件事是一个极其可怕的炸弹,就算现在组织能容得下她,但将来某一天,在需要时这也会变成严重的政治污点。她太需要这样一个表态了,一个没有盖棺的盖棺定论。除非将来明楼惨败,否则小禾都是安全的了。
“明长官不是咱们这边的吗?”韦天舒跟李睿咬耳朵。
两人悄悄将椅子向后,挪得离浑身散发火星儿的凌远远了点。
婚礼开始的时候,很多人注意到乌云重新聚集,天边雷声翻滚,由远而近,整个世界仿佛裹挟在电闪雷鸣之中,随着又一声惊雷,天上像裂了个口子,大雨开始连盆泼下,阵势比前几天更加惊人。不一会儿雨势越来越大,急诊主任来跟凌远打了个招呼先带人回去守着了,负责门头沟那几片的记者也提前撤了。又过了一会儿不断有特设铃声响起,各个科室的医生护士记者摄影都陆陆续续被叫走,等到明楼讲完新郎新娘下来敬酒的时候两边席面已经剩了不到半数。
“主公我们先回去了,下雨天事故多,外科恐怕忙不过来。”看见明楼径直过来,李睿立刻起身,手脚麻利换了一套新碗筷,一把扯着韦天舒跑了,给领导们腾地方。阿诚早就吃好了,又随手从他们桌上顺了一块玉米啃着站到旁边去了。
“首长挺怜香惜玉嘛。”凌远头也不抬,喝着一碗半天没下降的汤。
“我明明夸了那木头桩子半天。”
“您当我是傻子?”凌远侧目,“还有,什么叫木头桩子?人好歹也是医科博士、教授、博士生导师。他在专业领域,就算拿到全国去说也是数一数二的,多少达官贵人求着他做手术,我们院的门面!哦,大概在首长眼里,飒爽精明的女同志是宝,憨厚朴实的男同志是草,也没觉着多漂亮啊,比汪小姐差远了。”
正好电话急促炸响,凌远看了一眼接起来,甩袖子走人了。
明楼茫然地看看阿诚:“明明是他自己说人周明是木头桩子的呀。”
阿诚懒得搭茬儿,又拿了一块玉米。
周明夫妻转了一圈回来时全场已经不剩几个人了,谢小禾脸色如常,周明悄悄松了口气,要是念初,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又要纠结的。明楼拍了拍周明的肩膀,正要不放心地再多叮嘱两句“老话”,突然高社长冲了过来,“小禾!西城区在建工地发生坍塌,冒雨施工,建筑物料由七层倾卸坠落,大量工人伤亡。”
明楼明白了凌远急着跑什么,又不禁替他操起心来。
“我先走了!”谢小禾随手将酒盅塞进明楼手里,就要往外冲。被周明一把拽住,“我送你,我也顺路回医院,你的衣服?”
“旗袍又不是婚纱,没事。”
两个敬酒的新人跑了,新华社大佬和财政部首长看着手里的酒杯,面面相觑,索性也不计较了,举杯互相致意,然后分道扬镳。

“Fuck!”凌远看着汽车在密密麻麻车流中蹚着水蠕动,整个人都要急炸了,难得在司机面前爆粗口。雨整个泼在玻璃上,雨刷开到最高档仍然没什么用处,旁边底盘低的夏利已经抛锚,前前后后不断有车追尾剐蹭,大多也不处理了赶紧商量几句胡乱开走,但整条宽敞的六车道大路还是被堵得死死的,一点儿也不动弹。
救护车已经派出去了,但看这个路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几死几伤,有没有跟工地交代清楚怎样处理伤者,这样的雨,没死的躺在地上怕也得浇死了。电话信号断断续续,找谁谁不在,找着了又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办事的!凌远又怒又急,胃里立马就有些不舒服,再加上车这么半连动着慢慢走,一走一停一走一停,更是颠簸得犯呕。这样下去实在到不了,凌远眼尖,隔着暴雨瞥见地铁站的指示牌,立马叫停,拿着伞就开门冲出去了。
“院……”
暴雨里的伞跟婚礼上的新郎一样,是个摆设。没走两步,凌远已经浑身湿透,伞几次被掀翻,最后索性扔了,水已经淹到了膝盖,里头裹着泥浆和不知道哪里冲来的垃圾,像带着冰碴子一样冷。凌远打着哆嗦,跟着路上的行人蹚水前行,速度压得他着急,不断从旁超车越道往前赶,踉踉跄跄,还摔倒了两次,根本顾不上看,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地铁。地铁里也是半池子水,但腿好像已经习惯了,不仅不觉得冷,甚至还微微发热。凌远火急火燎冲过去,发现竟然没带卡,他那张几乎全新的公交卡。又不得不耐着性子排长队买票,好在带了钱包。
几经磨难到了西天,院办葛主任就在门口拿着伞和衣服等他。看见凌远真的是从雨里跑过来的,惊呼一声急忙撑开伞冲了过去。进了玻璃门凌远接过他手里的毛巾擦头发,葛主任一边麻溜儿帮他把湿衣服剥下来,披上干净西装,一边汇报情况,“救护车已经到建筑工地,第一批重伤员接上了,现场三人死亡,工人们把伤员都搬到棚里了,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又有三人重伤身亡,余下的人初步判断重伤五人,被掉下来的钢筋整个扎穿了,轻伤六人,轻微伤数人,还有些只是表层外伤剐蹭留下的护士当场给处理了没有带回来。另外,因为暴雨,又发生了很多起交通事故,还有一言不合打起来的,现在急救中心应接不暇,车全都出去了,外科堆得满满当当的,还有行人被水里利器划伤的,因为泡在雨水里,感染很严重。好在两周前您已经未雨绸缪,咱们纱布药物还算充足。”
“血呢?”
“血也够,周围大学还有市直机关都刚刚集体组织过献血。”
凌远点点头,基本满意,经过他这几年试点改革,再加上不久前飓风的洗礼,现在的第一医院从上而下应对紧急事件已经能够有条不紊从容不迫,虽然工作量大增,但抱怨的声音反倒小了,大家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可以说,飓风之后他的个人声望和威信上了一个新的台阶,有令必行有禁必止,整个医院如臂使指的感觉令人极为享受。
“很好,你们辛苦了。”凌远缓和了脸色,“从各个科室调人过来,负责轻伤和轻微伤,治疗结束的病人及时转移分流,给每个病人做好编号记录,方便家属找人。划出一块地方来专门安置家属,要干净宽敞,通风良好,每个人发对应号牌,叫后勤上年纪大一些的老同志,像老江他们,带上实习生,送一些热茶和吃的过去,说说话,安慰一下。记着请记者过来,唔,算了,给周明打电话,叫把他的伴郎团打包带过来,全程跟拍我们紧急救护的现场,一定要拍出忙碌有序的感觉,他们到之前让大家有空自己也拍拍照片留存,韦天舒那个摄影水平的就不用了。还有,等老江他们过去后看看情况,找几个患者家属接受采访,咱们干了活收点舆论利息总可以吧。值班表重新排一下,大家最近都辛苦一点。”
“您放心,已经排过了。”
“很好,这次老葛你想到我前面去了啊。”凌远笑了笑,部署完去急诊转了一圈才回办公室换衣服。好在只是雨,对于经历过特大车祸和飓风的第一医院,确实不需要太过紧张。
鸠占鹊巢。凌远看见守在门口的郭骑云就气不打一处来。
明长官安坐沙发上,看着他头发湿漉漉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把滴水的伞一样晃进来眼皮直跳,赶紧扔下报纸迎上去。
“你……”
凌远理亏,垂着眼睛不看他,只有一搭没一搭拿毛巾蓐头发。结果等了半天明楼竟然没说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叹气,反手锁了门就把还算干爽的外套剥了。
他也是滚过河蹚过泥、基层带过兵、林子里做过窝的人,知道事情到了眼前也是真没办法顾着自己,可自己的人还是心疼得不行。
没想到外套脱了里面的衬衫更惨,整个就是一泡水,摸着冻得冰一样的手,明楼一边三下五除二抽掉领带一边解扣子一边终于忍不住开骂:“不知道自己不能受凉?!没有伞都没有雨衣?!不会找东西挡一挡?!不就是场事故对你们自己的急救流程那么没信心?回来了不赶紧换衣服就敢穿着这么一身水到处乱跑吹风!你还要不要命了!回头得了肺炎我可不管你!”
凌远在一排扣子被整个扯开弹得满地都是时牙疼得抽了抽,臊眉耷眼的挨训不还口,被攥着手腕直接扔进浴室里。听见什么细小的声音,哒哒哒哒,懵了半天才发现是自己牙齿在打战。他已经整个冻木了,作为一块冰当然觉不出冷来,但明楼温暖的手指往他腕子上一搭,竟然烫的他缩了缩,这才觉得浑身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像钻在冰窖里一样,湿冷刺骨,真是骨头都冷的发酸,便忍不住要往明楼身上贴。
明楼真是被他气得没话说。打开暖风和淋浴,让冷水淌着,将人剥得赤条条的,自己也两下脱了干净,把凌远使劲裹进怀里,拿肉体暖着,上手快速摩擦后背。像一块冰遇到了火,凌远本来就体虚畏寒,身上受凉,胃就造反,这会儿被热气一激,浑身战栗,突突突哆嗦得快要站不住,被明楼紧紧攥着,一起挤进热水里。
过了一会儿,明楼隔着水声问:“你带手机进来了吗?”
凌远茫然摇头。
“那底下抵着我的是什么?”
“……”凌远张口结舌顿了一会儿,探手下去拉人下水,“我们大概带了两支手机进来。”
“看来它们需要交流。”
交流正打算进一步深入下去,凌远忽然一把推开他,脚底打滑冲向面盆,将中午吃的那点东西尽数还了。
他呕得厉害,还支着电话的明楼这下真是彻底没脾气了,一边帮他接了水漱口,一边悠悠感慨:“您这个一孕三十年的体质,不生几个哪吒都可惜。”
“你大爷的。”

第四章抱恙
凌远从沉重的热浪中挣扎着醒来,意识不及苏醒,先闻到了家里淡淡的檀香味,心头涌上安定宁静来,这才艰难地抖动着睁开眼,怔怔地盯着对面墙上的图案。等到更清醒一些,便觉得浑身黏腻湿热,衣服贴在身上,难受的紧。转了转脖子,一阵晕眩,急忙停下,这一动弹唤醒了身体机能,又忍不住咳嗽起来,浑浊杂乱的声音从肺里捅出来。凌远觉得眼睛又热又疼、头昏昏沉沉的疼、嗓子火辣辣的疼、肺里撕裂的疼,再加上全身黏糊,真是哪哪都不舒服。停了几秒,余光瞥见门口蹲着的狼大狼二,二犬抻长脖子担心地望着他却仍规规矩矩不敢踏入一步。凌远看着他俩努力抬手做了一个毛巾抹脸的动作,然后点头:“go .”
狼大狼二飞奔出去,哪只还在拐弯处打了滑,凌远垂目暗笑,笨蛋。
没想到出去两只德牧,换回来一条巨蟒。
明楼进来时正赶上凌远咳得撕心裂肺,急忙放下水盆毛巾,扶他半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拍背,好不容易停下,端了床头柜上的温开水喂他润了润嗓子,不过声音还是跟砂纸差不了多少:“不是说不管我吗?”
明楼瞪他,顺杆儿爬呀,凌远急忙小鸡啄水,不敢继续作死。
明楼调高了温度,揭开被单,汰湿了毛巾,给他擦了脸和脖子,换块毛巾就要脱了睡衣擦身,凌远可怜巴巴看着他:“我想洗澡……”
明楼一把将毛巾扔进盆里,指了指窗外,脸色平淡得可怕:“雨还没停,出去洗呀。”
凌远脸色苦得能拧出黄连汁来,小心翼翼拽着明楼袖口:“我这不是也没想到嘛。”
“哦。”明楼点点头,“没想到能搞出急性肺炎,等想到大概是肺癌晚期了。”
凌远抬腿踹了过去。
被人一把抓住脚踝,轻轻摩挲把玩。凌远发着烧,被他微凉的手握住,很舒服,又有点痒,随着他手指跳动,似乎哪里变得更热了,脸上要蒸出热气来,急忙蹬开,动作一大,腿上一阵钻心的痛。
“还没问你,腿上怎么回事?”明楼急忙握紧他不让乱动,小腿上的纱布十分惹眼,凌远自己看不到而已,“这么大口子也不说也不包就敢去冲水,我看你真是嫌自己命长!”
凌远当真蒙了一会儿,前一天的记忆远的几乎抓不住了,因为痛觉神经的提醒才勉勉强强回忆起来:“好像踩在一个破井盖上绊了一跤。”
明楼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瞧得人闭目装死,又叹着气将目光转移到纱布上,他身经百战,身上不知道多少枪眼血口子,可那天瞧着凌远腿上沾着泥吐着血看不清大小的伤口时,简直心都要跳出来了,明台小时候看了动画片学飞要从二楼往下跳时他的心情也不过如此了。
“阿弥陀佛,可亏了是个破井盖,要是整个空的,大概得到后海找你了是不是?可得好好感谢老陈同志,都是他们市政建设搞得好。”
凌远摸了摸鼻子,忍不住回嘴:“那是,要是您可不就卡住了。”
理所当然挨了一下:“看来嗓子还不够疼。”
大概是提醒了嗓子,又是一波撕心裂肺的咳嗽,凌远觉得自己肋骨都要咳断了,明楼扶着他拼命从肺里呕出痰来,凌远整个人已经泪眼汪汪脸涨得通红了,明楼也不舍得再说什么,加点热水继续帮他擦身。
换了上衣,明楼再次握住他细瘦苍白的脚腕,拇指按在踝骨上轻轻上推,让小腿向上蜷曲,像大写的M型朝两侧打开,宽松的裤腿掉落到大腿根部,松松垮垮的,暴露出细白的肌肉线条。
凌远躺着向下看了看自己,“总觉得这样子有点情色。”
“我可什么都没,”明楼嘴唇贴上他膝盖,轻轻吻了吻,“干。”
“可以理解,”凌远坚持作死,“年纪大了嘛。”
明楼低哑的声线轻轻震动,笑着接受挑衅,低头咬了咬大腿根的嫩肉,忽然停住,手掌在左小腿上摸了摸,“这么长的疤?哪来的?”
凌远僵硬了一下,声音嘶哑的像风箱,“小时候淘气爬树,摔下来戳伤的。”
明楼看了他一会儿,凌远不与他对视。明楼假装信了,笑了笑继续下去,跳过关键部位,将手掌按在某人滚烫的小腹上,轻轻抚摸,忙的清心寡欲快一周的凌院长几乎是立刻呻吟出声,本能地挺腰将下半部向敌人掌心送了送,但因为发烧浑身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一丁点儿力气都没有,肌肉颤抖了一阵,又瘫软下去,焦躁不耐地扭动,却不肯认输。于是明楼闷声笑了笑,伸手帮助了他。
凌远变成了一摊凌远,刚刚清爽的身上又黏湿起来,清理干净,明楼盛了粥端来,大概因为发着烧,立刻从十八禁成年人变成会撒娇耍赖的小孩子:“又是白粥啊。”
“那你想吃什么?”
“西红柿鸡蛋面。”小时候他们这些孩子谁要是病了,凌景鸿就给他们做这个,算是高级病号待遇,平时大人太忙,都是吃食堂的。
明楼瞅了他一眼,起身出去,在厨房翻腾翻腾,过一会儿重新端了碗进来。
凌远尝了一口,扭过头去:“把刚才那碗粥拿来吧。”
明楼想把面摔在他脸上。
好在阿诚的脑袋及时从门缝挤了进来,上下并排还有狼大狼二,六只眼睛炯炯地盯着他俩,于是明楼放过了面和凌远。阿诚对明楼做了个口型,明楼眼皮直跳,嘴角撇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头。
阿诚干脆利索关上门,差点夹到狼二的尾巴,隔着门一阵鸡飞狗跳。
“怎么了?”风箱喝着粥,永远改不了操心的毛病。
“阿诚想带人回家见大姐,找我通气呢。”
“好事啊。怎么这表情。”
“我让他再考虑考虑。”明楼气冲冲的,“他们俩这么年轻,谁知道明天怎么样呢,着什么急。而且那个小李年轻气盛,父母又强势,还是高危职业,工作不规律,天天加班,怎么顾得上家,阿诚这孩子心眼实在,现在带回去叫大姐一番拷问,指不定怎么样呢,不同意怎么办,他分还是不分啊。”
就你家阿诚干这活还嫌弃人警察是高危职业?工作不规律?你要不要脸?
凌远无语,又说不得,只能挑不重要的劝,“你不是说阿诚的事大姐知道么。”
“知道就得同意啊,凌欢随便带个男生回来你受得了?”
凌远设身处地了一下,觉得不是打死他就是打死她,随便谴责了一下自己的暴力因子后想到不是这么回事啊:“这个小李活泼阳光,工作稳定,有责任感,长得英俊,大姐没理由不喜欢他,你在这横挑鼻子竖挑眼个什么劲?”
“你看看他上次在酒吧那混事。”
凌远翻白眼,“阿诚自己被耍了都不计较,你还过不去了是吧。”
“唉我说你怎么老替那小子说话呢,大嫂当的真够贤惠的。”
“比汪曼春贤惠?”凌远脱口而出,然后捂着脸呻吟着栽倒下去。
明楼目瞪口呆,然后跟着笑倒在他身上,胡乱亲了起来,“可不是吗,哪哪都比她贤惠。”
刚才凌远醒来前,明楼和阿诚窝在书房里,讨论的可不止带李熏然回家这一回事儿。明楼抓着阿诚谈自己遇到的感情问题,阿诚表示自己一点儿都不想听。
“他到底生气什么?”
不能怪明楼不解风情,毕竟他少年时代的那段初恋,在巨大的家族压力两人亲密如同一人,挽个手都偷偷摸摸的,一颗心恨不得挂在对方身上,仅有的时间都缠绵悱恻去了,哪顾得上闹这点小心思小脾气。后来那些床伴,要么是风姿绰约才情兼备的绝品牡丹,个顶个的风流潇洒,拿得起放得下,合则成不合则分,要么是体贴小意的蔷薇花,一颗心挂在他身上,亦步亦趋,接承婉转,给什么拿什么,从不敢多说一句。
因此碰上凌远这样莫名其妙的脾气,真是一下子有点手足无措。
“变个玫瑰花?”
“……”
“上次看到一家私立医院财务状况不错,买下来送给他?”
“……”
“找几个肝胆方面的疑难杂症?”
“……”
明楼扶额,绝望地挥挥手让阿诚出去,他不该以为谈了恋爱就能提高恋爱水平的。想想他们家这四口人,还真是没有一个有正儿八经谈感情哄人开心的经历的,明楼觉得下次还是找局里的姑娘们聊一聊吧,送明家香总不违反纪律。
说到这个,明楼停笔,算算时间打发狼大狼二去守着凌远,微笑起来。
那天凌远回家,身上有很淡很淡的香水味,凌远节假日出门偶尔会用一点古龙水,他亲手调制的,大多数时候因为防备着被召唤回医院,也不怎么用,工作日是绝对不用的。何况是女士香,染上又特意洗掉的那种。
凌远一进门他就闻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吃完饭沙发上闲坐,才漫不经心地提起。
“今天医院忙吗?”
“还行。”
“那还这么敬业,早点回来不堵车。”
“唔,没有,去见了个人。”
“朋友?”经济学人翻过一页。
“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吧?”明楼纳闷地瞥他一眼。
“你就没几个算是又不是的朋友?”凌远理直气壮得很。
“也是。”点点头,目光回到杂志,“你们医院旁边开了家法国菜馆,阿诚说挺正宗的,下次有朋友来可以试试。”
“唔。”
“今天去哪吃的呀?”
“没,这不是赶回来跟首长吃饭了么。”
“哦,那是去喝茶了?你那个胃喝白水得了喝什么茶。”
“照你们说,牛奶咖啡酒精茶,我还能吃什么呀,饿死得了。”
“你还真得注意,你看你上次喝了牛奶那样,跟杀人差不多了。”上次溃疡发作期间,凌远犯了低血糖,护士不知道,给拿了一包牛奶,乱成一团还真没人注意,他就那么喝了,当场脸色惨白,整个人疼晕过去了。后来凌远跟他描述,就像有人拿刀捅进肚子里然后刀刃不停搅动的感觉,那时候明楼才第一次知道溃疡不能碰牛奶,后怕半天。
“有死而已。”凌远话赶话说的大义凛然,然后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瞎讲。”
“那我还是糖盐水吧。”
“说实话,每次看你喝那东西我都觉着特别像那个什么,德古拉伯爵。”
“您竟然知道这个?”凌远惊诧,转头看了看北边的太阳。
“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呀。”
明楼抬抬下巴,北京方言逗乐了凌远,“北京待久了吧您。”
“话说回来下午你们到底喝没喝茶呀?”
“放心吧,没有,去她公寓坐了坐。”
那我更不放心了,明楼小指勾上杂志,向后靠在沙发上,斜睨凌远,老神在在,“不是德国认识的朋友吗?”
“是啊。回国工作了。”凌远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是德国的了?”
“猜的,猜的。”
“女朋友吧?”明楼语气平淡,放下杂志剥起了柚子。
“男的……”
明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凌远缩了一下,挺直腰背。
明楼笑了笑,点了点他:“身体弯了,意识还是直的。”
凌远愣了一下,好像也是,对于一个有同居男友的人来说,跟女的共处一室未必比男的更糟糕吧,不过他家首长用这种指导工作的语气说这种话总让人觉着怪怪的。
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只好硬着头皮扯淡。
“本来就是男的。”
哦,明楼点点头,起身离开一会儿又回来坐下,捧着一盒冰激凌拆开。
凌远眼睛都直了,他从三岁起就酷爱这东西,虽然是以挂了三天针为代价的,小时候管不住嘴,一吃就闹病,长大身体好点偶尔能吃一个,还得小心翼翼被看着,再后来被袁红雨带走,没人管了,他反而有意识尽量照看自己身体,再也不敢碰了。明楼是从哪知道这个弱点的?爸爸妈妈?凌岳还是欢欢?
杀人不过头点地,有意思吗,有意思吗,有意思吗!
明楼一勺一勺吃了起来,重新翻开杂志,不再看凌远。
“给我吃一口……”
“一小口。”
“我就尝尝味。”
“化了再咽。”
这他妈跟四岁时有什么差别,凌远觉得憋屈死了,一院之长的尊严呢。
“就一小口?”明楼转头。
尊严是个屁。
“男的女的?”
“女的……”
“叫什么呀?”
“Helen.”
“什么事儿啊?”
“医院财务上有点问题。”
“财务的事怎么不找我呀。”
“找。”
明楼没有得寸进尺,挖了一小块喂到他嘴边,笑眯眯看人一口叼了去:“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审讯嘛,简单粗暴即有效。
第五章平安
凌远将西装挽在臂上,浅色衬衫立领上窄窄几条彩色,一下子显出精神气来,戴着墨镜站在一群家长中间,望着校门,端的是玉树松风,卓尔不群。
铃声响过不一会儿,一群孩子像撒了的豆子一样拉拉扯扯翻滚着涌出来。小平安张望一圈,看见凌远大喜过望,欢呼着整个扑到他身上,紧紧搂着脖子。
“平安你爸爸来接你啦?”看着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橡皮筋上还有两个粉嘟嘟的兔子,蹦蹦跳跳路过他们,“我妈妈也来啦,平安再见,叔叔再见!”
凌远感到脖子上的细胳膊微微紧了紧,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再见。”
他早就发现,平安在学校范围见到他越来越不肯大声叫叔叔了。
还是偏瘦的小身板放松下来,被凌远抱着往车上走,凑在他耳边有点不好意思地嘀咕,“院长叔叔,明伯伯在吗?”
“我来接你,你倒惦记着他。”
“不是,”平安急忙解释,声音越来越小,“明伯伯上次给我讲了数学题,这次数学我全部做对了,留着卷子想拿给他看。”
凌远笑着揉了揉他脑袋,打开后座把人塞进去,“找你明伯伯去。”
明楼从里面接住他坐好,扣上给大孩子专用的简易安全防护,笑了笑,“你好啊小平安。”
“伯伯!”小平安雀跃地叫了一声,没敢扑上去,如果说养育明台时的明楼还是又严又宠的长兄的话,现在的明楼终于变成“慈祥”的长辈了,但经过二十多年的岁月浸润,他身上自然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让小孩子不敢随意亲昵。
小平安打开书包一通翻找,终于从数学练习册里找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试卷,最上面是红彤彤的A+,捏在手里又有点害羞,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明楼看着好笑,主动拿过来,语气略显夸张,“什么东西,让我看看?A+,你好厉害呀小同志。”
“我之前一直搞不懂,他们说上学期就学过了,我笨死了,结果伯伯您上次给我一讲,我就一下子全都明白了,这次一道题都没有错,老师专门表扬我了,说我厉害,要大家向我学习。”小平安激动地双手比划,手舞足蹈,明楼抓着他怕他掉下去。
他笑得温和极了,“你本来就聪明。他们学过所以他们会,你没学过当然不会嘛。你看你一听就懂了,真是聪明的不得了。”
凌远开着车,余光看见平安小腿晃来晃去,笑着探手到背后去抓,结果小平安正专心致志凑在明楼耳边窃窃私语,倒是撞上另一只手,两根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被他抓住迅速握了一下,又分开撤了回去。
“今天想去哪里玩儿?”
“我也不知道。”平安一直嬉笑着在座位上弹来跳去,高兴地安定不下来,“跟院长叔叔和明伯伯一起玩。”
“好,一起玩,一起玩也要挑个地方呀。”
小平安想了想,咬着下唇,“我们还是回家吧,叔叔伯伯工作都很累。”
两个大人通过后视镜对视一眼,看着孩子那副非常舍不得又毅然放手的表情,感动又好笑,明楼开口,“还是去美术馆吧。”小家伙惦记了好一阵了。
小平安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样。
走到半道,凌远觉得有异,原本跟在后面的路虎忽然超车,改变队形前后左右将他们包围起来,手一下子握紧方向盘。明楼正在看平安的画册,头也没抬,“继续开。”凌远只好佯作无事保持原速开了下去,五分钟左右,车队再次位移,又回到原来松散的队形,凌远松了口气,仍然不明所以,却没有问。
他不知道,在刚刚他们经过之前,开道车发现异常,一辆侦察车迅速出现,悄无声息在陌生煎饼摊旁停下,“大爷,今天天气不好,早点收摊吧。”
动作麻利身体结实的老板背却很深地佝偻着,[?]装果子的袋子放在最外面,都没有打开。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点头,突然撒腿就跑,被早就从胡同背后摸过来的侦查员前后夹击,一把按在墙上卸了下巴塞进车里。
无伤大雅的小插曲而已。

“平安对色彩很敏感,也很有想象力,将来满可以做个画家。”明楼翻捡着孩子的笔触,看到一幅他们三个在游乐场,过山车越飞越高,最后飞到了天上,落在厚厚的云里,孩子自己从窗口探出身子拽云块吃,两个大人收集了尚未落下的雨酿酒喝。天空周围还有层层叠叠的冷杉,河流蜿蜒掀起波浪,有几个小孩子就要掉下去。大概是看了《查理与巧克力工厂》的后遗症。
“才不要。”平安嘟囔,“我要做医生的。”
“为什么想当医生?你看你凌叔叔每天累得要晕过去。”
“当医生好,治病救人。”
平安斩钉截铁,说得毫不犹豫。明楼抬头看了一眼凌远,凌远沉默着,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孩子的话语稚嫩又坚定,他还说不出什么具体的好处,社会地位高、受人尊敬、技术实用、方便照顾家人这些常常听到的好处。他的想法很简单,能救人、能帮助别人,像凌远治好了他一样,那就是好,很好很好,世界上第一好。
凌远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心里也有些热,他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如今在很多医生很多成年人心里都动摇了的信念这样直白地在一个孩子身上显露出来,而且不是说说而已,是早就下定的决心。他想到响应周总理《告海外同胞书》同船回国的祖父母外祖父母,想到一辈子践行医者父母心的凌家爸妈,想到大院里看着自己长大的一众叔伯阿姨,想到小妹,想到周明、小睿、三牛、少白、小纯,想到这么大时的自己,也是坚定地跟爸爸妈妈说将来要做医生。
真好。真好。
忍不住笑:“当医生就是好,不服憋着呀。”
他眼睛被墨镜挡着,但明楼看见他嘴角的弧度,脸上的表情,那股小孩子一样得意扬扬的劲儿,一下子想到传说中十六岁以前的机灵调皮的凌远,觉着心里像被挠了一下,便也笑了起来:“服气,服气,以后还请凌院长和平安医生多多关照。”
凌院长哼哼着开车,小平安医生咯咯咯直笑,愚而好自用的工商科技派人士遭排挤,只好笑吟吟看着他们跋扈。
美术馆已经闭馆,但明家是收藏大户,跟馆长很熟悉,特意为他们留着,声音甜美的讲解员带着他们从小孩子感兴趣的转起。平安左手牵着凌远,右手拽着明楼,一步一跳,时不时手上用力把自己在二人之间吊起来,荡来荡去,大人便由着他来,自己也常常凑到一起点评画作,互相瞧不上对方的审美偏好。馆里有个体验区,可以教孩子体验模仿名家水粉画,平安跟着大姐姐玩得不亦乐乎,弄得满手满脸的颜料。明楼和凌远就在馆里随意转转,买了一些可爱的卡通周边可以让平安送给同学,走着走着,肩膀就会不小心撞上,但习惯了,就意识不到,垂在下面的手偶尔碰到,就握一握,再松开,也都是无意识的反应。

回家饭菜已经准备好了,明楼说家里拿了新鲜莲子,凌远就准备再熬个银耳莲子汤,洗了手挽起袖子接水,明楼站在旁边用小池子洗水果,并肩站着,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路上那孩子跟我说什么?”
“什么?”
“问我院长叔叔身体好了没有,还有没有不舒服,不舒服的话就不要出去玩了,早点回家休息吧。”
凌远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明楼在他鼻梁上轻触般亲了一下:“像你。年纪不大,心思还挺重的。”
小平安熬了过来,但冯淼去世让他彻底成了孤儿,痊愈后医院将人送到福利院去,在福利院生活了一段时间,平安终于第一次踏进梦寐以求的校园。凌远对这个孩子,心疼又可怜,加上他妈妈的事,总觉得对他负有责任,难免记挂着。就常常带了礼物去探望他,时不时接人出去玩。上一次回家,正好只有他们两个人,凌远突然胃肠痉挛,整个人栽倒下去,疼得脸色煞白满头冷汗,有孩子在他不敢硬撑,指挥着被吓坏了的小平安给明楼打电话,又找出解痉剂给他。明楼赶回来,还带着家庭医生,做了注射,吃了药,症状缓解,安顿他睡下。明楼想在旁边守着,被凌远赶走,毕竟还有个孩子在,而且吓得不轻。小平安是经历过病痛与失去的,待在床边不肯走,终于被带走又一直紧紧跟在明楼脚边,问院长叔叔会不会死掉。明楼向他保证了无数次不会死,只是生病,会好起来,睡一觉就好了。明楼虽然有带孩子的经验,但焦虑的小平安对任何明台喜欢过的游戏都不感兴趣,最后只好带着他去书房学数学了,毕竟这个算是明楼的老本行。
后来他们才发现,平安怕凌远喝药的水太凉,踩着凳子兑热水,还烫到自己,红了一片,一直藏在背后怕他们发现。
想到这个,凌远忍不住苦笑,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闹了一晚上,凌远讲完故事,掖好被子,关上灯就要出去。
“叔叔……”
“嗯?”凌远又走回床边坐下。
孩子缩到被子里面,只露出眼睛,不敢看他,又忍不住看他:“下周我们开家长会,你能……你能不能……”
凌远愣了一下,目光闪烁,终于不忍心不答应,摸了摸小平安的脸蛋,在黑暗中微笑:“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平安松软地塌陷下去,刺溜一下整个缩进被子里。
明楼回到房间,凌远正靠在床头发愣,“出什么事了?”
“没事,平安要开家长会,想让我去。”
“去呗。”当年明台酷爱惹是生非,明楼天天被叫家长,见班主任比见股东还频繁。
“以什么身份去?”
明楼立刻了然,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要不要考虑收养?我看你真是很喜欢他。”
凌远莫名其妙兼匪夷所思:“你想什么呢。”
明楼更无辜:“我这不是……”
“医院每天都有孤儿,总不能每个孩子都收养了。”
“我觉着你俩倒是挺有缘分的。”
“大概当时太上心了吧。他总让我想起自己,看着冯淼我就会忍不住想,或许当时我父母的做法才是对的。如果放弃这个孩子,是不是他们会过得好一点,自己也有钱有精力看病,不至于被孩子折磨到夫妻离散,家破人亡。”
“但她那么坚定地照顾着孩子,就算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好像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所以我想给他们一个奇迹,我太想要一个奇迹了。周明他们都不理解,问我在期待什么,说做了这么多年临床的人不太可能期待奇迹这种事,而这个孩子,出现奇迹的可能也太渺茫了。但我真的是在期待奇迹,第一次那么认真的希望天上有神明上帝之类的什么,可以给他们一个奇迹。”
“结果奇迹真的发生了,经历那么多次抢救,他竟然真的挣扎着活下来了,让我觉得,就好像真的,祈求被听到了一样。连老天爷都希望他活下来,是不是说明,冯淼是对的?做父母的,真的可以,不放弃孩子?”
“当然是真的,要做一个孩子的父母,各方面都应该有很高的要求,结果事实上却毫无准入门槛,什么样的人都轻易去做父母,遇到事又随随便便放弃做父母的资格,便只祸害了孩子,我不知道他们半夜会不会惊醒,我想大概是会的。”
明楼搂着凌远,靠在自己身上,感慨万千。
凌远想了想,苦笑,大抵也是觉得自己并没有做父母的底气和资格。
明楼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并不想让他继续想下去,岔开话题,“咱们好像说过要谈一谈Helen和你们公司财务的事,这都好几天了,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兑现?”
“今晚我本来打算要说的。”
“结果?”
“结果作者又爆了字数。”
第六章过关
“走吧。”明楼接过衣服,率先迈步。
凌远顿了一下,深呼吸,然后才跟了上去。
明楼倏然停步转身,紧跟在他身后的凌远险些撞上,两人近距离地面对面站着,明楼伸手虚握住他后颈,温声问:“你确定吗?如果你不想去,就不用去。在家休息也好,我跟大姐说一声,只是见面,又不是送嫁。”
“我看你这两天焦虑的跟嫁闺女差不多了。”凌远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快走吧,迟到了大姐要骂人的,唔,反正到时候挨骂的可不是我。”
明楼不动,欲言又止。
“真的没事,”凌远扳着他肩膀转过去,推搡着出门去,“不舒服我会跟你说的,行不行,大不了去你书房躲清静。”
明楼无奈,也只好当他说的是实话,半放下心,坐进车里继续这个话题,“听说最近换了药?”
“嗯,Dr. Lecter说我恢复得不错,可以用这个试试,效果弱一点,但相对的副作用也小一些。”凌远点点头,终于觉着不对,“你怎么知道的?”
明楼斜睨他一眼,“作为患者家属我也有定期接受辅导啊。”
凌远摸摸鼻子,不说话了。飓风之后的他身心俱疲,确实面对一个大烂摊子,一方面受到抑郁症复发的困扰,一方面因为大剂量抗抑郁药的刺激身体几乎处于崩溃边缘,对所有事都失去兴趣,抗拒一切人的靠近,几乎没法出门了,可把明楼和他自己折腾惨了。也不过几天,明楼递给他一张名片,凌远瞠目结舌。他一直和自己在德国时的心理医生保持着联系,最近尤其频繁,也没听说他要发展中国业务,怎么这就忽然冒出一个中国办公室地址。说起来这位Lecter博士也是奇特,有这样一个家喻户晓的姓,还真的是数一数二的心理学专家,竟然真有患者敢上门。
黄金地段,高层办公室,Lecter说他不是临时来访,而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留在中国,真不知道明楼到底砸了什么本钱。沟通之后,凌远才知道明楼本来是打算聘请他作家庭心理医生的,被谢绝了。一来Lecter本身还有别的客户,要对患者负责,二来心理学研究同样需要一定规模的样本,要对学术负责。所以只有退而求其次,勉强请他迁居了。此后凌远又开始按时接受心理辅导,期间Lecter几次跟他提过,希望家属能够参与进来,这无论是对患者康复还是对家属的心理健康都是很有必要的,凌远总是不置可否,他从来没动过念头也没敢想象过让位高权重且工作性质特殊的明长官去参与心理疗程。没想到明楼竟然自己去了,而且这么的……理所当然视若平常。
明楼夜夜陪着他说话安抚他的时候,凌远忙着与内心的绝望作斗争,没怎么顾得上感动,这会儿为这么件说不清道不明的小事,却忽然眼眶发热,一路热到心底。
明楼被主动凑过来压着他亲吻的凌远吓了一跳,简直要摸他额头,还好忍住了,理所当然加深了这个吻。看见首长眼色,前座代替秘书长开车的郭骑云手忙脚乱地升起隔板,眼观鼻鼻观心认真驾驶。
两人下身蹭在一起,都开始微微发热,好在凌远的手机响起,有短信进来,凌远气息不稳地找手机,明楼意犹未尽,顺手替他擦了擦嘴角。不小心一眼扫到短信内容,跟着凌远一起脸色凝重起来。
凌远定好时间给Helen发了过去。然后偏头看了看明楼,正过脸去,又转头看了看,觉得躲不过去,终于叹了口气,“Helen新近接手公司医疗器材,清查账目,发现这几年与第一医院的单子都是两套账,票面和实际支出对不上,问了前任,跟她说是惯例……那是相当大的一笔钱。”
“她想要什么?”明楼一针见血,这种事情,对方肯和盘托出,必定有所图谋,他可不信只是惦念当年一点云雨情缘。
“纪开来。”凌远觉得脑仁一阵阵揪痛,他每天都想躲开不管这件事,又强迫自己刮骨疗伤一样面对它,“我们医院器材科科长,快二十年的老资历,不止第一医院,全市甚至全国的医疗器材采购他都是行家,里面的门门道道一清二楚,经验极其丰富,擅长跟各家厂商打交道,人脉很广。Helen想要挖走他。”
“器材科科长?”
明楼目光锋利,凌远被他一看,苦笑着交代:“就是他。这笔钱肯定是要经他手的。问题是不可能全落在他手里,据Helen说很多器材都货不对板,就是报销高价的,入库低价的,但这种东西的质量好坏,医生护士一过手就一清二楚,至今没有暴露,说明什么?我都不敢想……”
明楼握了握他的手。
“金院长他们做过这种事我知道,但他已经快退休了,我不打算再计较。但现在,不止是这几个有审批权的领导,而是所有科室,几乎所有科室,都有问题。这件事能隐瞒这么久,肯定已经形成惯例,所有科室,包括普外,科室负责人肯定都拿了回扣,高额的回扣。”凌远脸色惨白,指尖发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甚至最普通的医生护士,说不定都不干净。”
“这还是医院吗?藏污纳垢!”
“我这么……被无数人顶着、骂着,得罪前辈,得罪领导,每天点灯熬油拿名声甚至拿命压上去,要进行改革,不就是觉得他们收入跟工作量不成正比吗?我想让他们工资高一点,奖金高一点,买得起房,养得起父母孩子,出去有面子!我是为了谁!现在他们工资涨了百分之五十甚至翻了倍,却还敢为了拿回扣以次充好!他们对不对得起身上的白大褂!”
“最讽刺的事,这样大笔的漏洞,是近几年才出现的,”凌远垂下眼睛,脸色灰败,整个人塌陷下去,他努力笑着,笑得像哭一样,扎在明楼心上,“也就是说,也就是说,是在我启动改革后开始的,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也许是我的错,因为我做的这些事,我精简了审批环节,下放一定权力给科室负责人,也就给了他们钻空子的机会,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牵扯进去,牵扯的有多深,周明、三牛、小睿又在不在其中,拿了没有,拿了多少……”
“我真的害怕了,不知道怎么办,这样大规模的贪腐行为,足够让第一医院臭名昭著永世不得翻身了,医疗改革什么的想都不要再想了,不止我们前功尽弃,甚至将来有别人要做、别的医院要做,都不可能了,这条路永永远远地被堵死了。那么要不要向上汇报,要不要司法介入,要不要让他们得到应有的处置,或者,要不要,要不要隐瞒,要不要保下这些人,这些已经配不上自己白大褂的人,怎么处理是最好的,处理了会不会有人不满、不甘心,再把这件事捅出来?那样还不如一开始就秉公处置。”
“而且,我谁也不能说。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可能牵涉其中,我的老师、同学、朋友、下属,都有可能裹挟在这件事里。我认识他们二十年了,我相信他们,我也想要相信他们,希望并相信他们是清白的,可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个时候,谁也不能相信,谁都不能告诉。”
“我只能自己一个人查下去。”
“我谁都没有了。”
“我搞砸了。”
凌远向后靠在座椅上,抱枕紧紧按在怀里,他抓着明楼的手掌按在自己的眼睛上,遮住光,感到尖锐的孤独与痛楚,“我觉得我正在走钢丝,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我怕极了,大哥,我怕极了。”
明楼捂着他的眼睛,感受到掌心的潮气,但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侧身搂住凌远,等他平静下来,才异常镇静地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凌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打趣他,“帮我看看账本?”
明楼跟着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腿。
他们都知道,这种事真的没人能帮得上忙,也不应该帮忙。事件还在其次,主要是心理关,凌远必须自己迈过这个坎儿。明楼希望他试一试,竭力向前走,能坚持多远是多远,不止为了第一医院,也是为了向他自己证明,他并没有自己内心深处害怕的那样锋利脆弱,他已经不再是十六岁的凌远,他足够强大,能够经历这些事而不被打倒,他扛得住、渡得过、压不垮。

快到家时明楼又开始各种找事,想搅黄了今天的聚会,凌远都懒得理他,知道他也就是口头说说,毕竟之前明诚追李熏然时他还出过主意。
到家时另外三人已经到了,大姐嗔怪地说了他们两句,语气并不严厉,在外人面前,她从不给明楼脸色看。
李熏然规规矩矩穿着西装衬衫,袖子没有挽起来,扣子扣到第二个,让认识的人都有点不习惯,看得出来,年轻人有点紧张,阿诚也紧张,但阿诚比他藏的深。他在这家里,早年半是主仆半是兄弟,后来半是下属半是兄弟,现在半是战友半是兄弟。明楼和明镜,于他而言,比父母分量还要重得多。当年明楼热爱哥萨克小说的时候,曾经开玩笑说阿诚之于大姐,就是包洪之于库尔策维奇公爵夫人,阿诚偷偷拿去读了,发现那个包洪竟然是个坏人后,给明楼的粥里加了三大勺盐。但不可否认,明镜和明楼的看法,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尽管他已经认定了这个人,仍然希望得到他们的认可与祝福。
当年阿诚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之后跟明楼坦白,明楼沉默了一夜,然后打发他回学校,自己准备好才回家跟明镜谈。明镜掌握着一个家族,站在新潮和保守的分界线上,明楼跟她聊到半夜,谈基因的选择、谈图灵、谈胡佛、谈张国荣,谈选择与感情,谈生存与死亡,谈婚姻的基础,谈尊重孩子的个人自由,谈家庭支持的重要性,最终明镜被说服了,或者说默认了。在这件事之后,她留意观察,阿诚仍然是个谦恭上进的好孩子,没有任何变化,便放心了,认命一般接受了这件事。或许还有一层,也是因为她自忖对于阿诚,并没有完全的责任和权力,既然明楼已经表明了意见,也就由他们去吧。
明镜今天穿着一身比较庄重的旗袍,带了母亲留下的珍珠项链。座次也与往日不同,明楼坐在内侧上首,下面依次是凌远、明台。凌远其实并不是必须出席的,但明楼还是希望他参加明家的重要场合。另一边是两个惴惴不安的半大小子,一样的英俊挺拔。
桌上菜色一流,明镜笑容满面,却一点儿不好应付:“人家熏然啊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哪像我们阿诚,从小跟着他大哥东跑西跑都跑野了,再不收收性子,小心人家熏然爸爸妈妈嫌弃你的噢。”
阿诚正要开口解释,明楼瞪他一眼:“大姐跟熏然说话,你急什么。”
李熏然闻弦歌而知雅意,急忙表明态度:“大姐开玩笑,他这么出众我简直都不敢带回家,怕我爸妈见过他就不要我这个儿子了。我喜欢男孩子的事儿上中学时他们就知道了,知道太早其实也不好,我妈早就急得上火了,天天念叨着让我带男朋友回家给他们看看。我跟阿诚说了好几次,他都不愿意,说是一定得先来您这面试才行呢。”
明镜很满意:“瞧你们,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之后就问题不大,刑警这个职业听上去很危险,也不怎么安稳,但明镜已经提前知道并跟明楼商量过了,就算还有什么想法也不至于当面质疑。很聪明的年轻人,也很容易讨年长女性的喜欢,一桌人宾主尽欢。
等到一切结束,明台出去送客,明镜才显出倦怠之色。明楼端了两杯咖啡,凌远不甘不愿地抿自己的温开水。
“没想到阿诚竟然是第一个找到下家的。”明镜端着咖啡感慨。
“他总归大几岁,又一贯比明台脚踏实地。”
“我说的是你好不好,”明镜不满地放下杯子,“不要转移话题呀明大少爷。”
明楼便只是笑,笑的明镜没办法,凌远缩在一边,想走又不好走。
“你当时说阿诚喜欢男人,真是把我吓了一跳,现在想想,倒也没什么,那个孩子看起来也很可靠放心,像是能托付终身的人。”明镜叹气,“好在你们有兄弟三个,阿诚是有主了,你们俩赶紧给我添几个侄子。姐姐这辈子,一个人也就一个人了,总算还有你们,只要能看着你们兄弟俩结婚生子,姐姐就放心了,比什么都高兴。”
“姐,明台才多大呀。”
“是啊,他还小,可他总得成亲是不是,我现在就托人给他相看着,找上两三年,也就差不多,现在不抓紧,可别最后跟阿诚学的跑偏了。”
“这又不传染……”明楼失笑,胳膊肘戳了下凌远,“是不是啊,凌院长。”
凌远回过神来,急忙点头。
明镜看他们一眼,看的两人都心头一跳,又握住明楼的手,长长叹气,“就算传染,能有什么办法,儿孙自有儿孙福。退一万步讲,明台毕竟……而且就像你说的,他还小,我还操不上他的心。可你也这么大了,阿诚都找到人了,你也没个动静。是不是还惦记着汪家那女孩子呢?唉,爸爸妈妈临终前把你交到我手上,让我一定照管好你,好好读书,做学问,成家立业。现在你书也读的足够了,事业谁也比不上,就是这婚姻大事……你是明家承重孙,咱们这一房,就你这一支独苗,你要是去学那些乱七八糟的,咱们明家的血脉,可就断了。让我将来到了地下,怎么跟明家列祖列宗交代呢。”
明楼看了一眼凌远:“小远你去看看,明台送个人怎么还不回来。”
坐立不安的凌远立刻撤了。
明楼伸手捧住明镜的脸,拇指擦了擦落下的泪:“姐,大喜的日子,应该高兴才是,你又乱想那些有的没的,现代社会,我也不算很大,您别着急,啊。”
“唉,你长大了,你们都长大了,阿姊是管不住你们了。”
“我的好姐姐哎,”明楼站起来绕到她身后,轻轻替她揉按肩膀,拖长了调子,“您放心,总会有个不开眼的家伙收了您弟弟的,要是实在孤魂野鬼没人要,我就回家赖着您,吃您的喝您的,咱姐弟俩继续相依为命,啊?”
“胡说八道。”明镜被逗乐了,轻轻在他手上拍了拍,起身准备离开。
“姐。”明楼忽然叫住她,“回头有空我跟您谈谈。”
“再说吧,我累了。”明镜背对着他站了几秒,近乎仓皇地上楼去了。
第七章谈判
终于到了这一步。
凌远心里生出茫然的疲累,头一次失去了坚定乃至霸道的自信,心里空落落的,几乎想要逃避。此事涉及人等,没有一个不是骨干。不是骨干,没有一定权利,也不至于被涉及在内。而凌远掌舵的第一医院,若不能干,又绝不可能有权利。
跟金副院长谈过并达成共识之后,凌远将器材科科长纪开来和主管财务的副院长钟飞请到办公室来,开门见山,“最近我调阅了很多财务记录和器材药物进出清单,你们可能也察觉到了,事情很清楚,也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了。咱们节省时间,老纪我简直快要佩服你了。事实上有选择地开始试验性引入国产耗材,也是我下一步的打算,而在质量检测、分配、把关上,你做得很好,数字配置上,你也够聪明。但贪污就是贪污。你两年来贪污的款项我大概算计一下,肯定超过200万了,已经构成了犯罪。”
“我听说过你那个盗版理论。什么没有引起临床事故,没有造成病人健康受损,这种低配置换跟卖盗版软件和高仿皮包有什么差别?”凌远笑笑,“市场经济有市场经济的法则,虽然爱马士不见得比布口袋更好使,但是消费者有权利选择在花了大价钱时候,拿回家的不是布口袋,以假乱真也是违法的。况且,说到医疗耗材,不出事故不见得就是同效,危险性和出事故的可能上的差别,就是很多患者付出大价钱的理由。你没有在重要耗材上捣鬼,但是即使棉纱,针头,导尿管,缝和包,这些东西是不是其实引起了一定的感染,但是因为不严重,而没有引起重视写入记录,这都是未知数。”
“是你决定让他们花大价钱。如果让患者选,他们可未必选进口货。”纪开来冷笑。
“但是既然他们花了钱,就得用上值这个钱的东西吧。”
凌远的心里倦意更盛,一瞬间,只想就此离开了这间办公室乃至这个医院,他莫名的想念明楼,想念这个人本身更甚于想念那张永远天下第一有道理的嘴。但他神色却依然如常,“你不用跟我扯白,我也没时间跟你辩论道德问题。现在是我问你一句,你是想让我公事公办,你包括所有其他涉及人等,包括钟副院长和那些护士长,一起受到该受到的处分,新闻大肆报道,还是我为了医院利益,尽量压下来,你一年之内把贪污的公款想办法偿还,偿还至80%,我再给你两年时间将余下的补全。内部,我会找个其他名目处分你,其他人等,也是一样。你和钟副院长,第一医院是不能留你们的了,你们在这一年之中,慢慢找其他工作,我也会慢慢物色合适的人选接替你们。当然,后一种选择,你们和我,以及其他一些人,都需要努力,不能保障一定可以做到。咱们各尽全力,试着来。”
“另外,我要你们手里的小账本。不用帮谁遮遮掩掩,我相信你们手里出去多少钱肯定是有数的。咱们相互之间都坦诚一些。”
在钟副院长急忙地点头,说‘谢谢凌院长’的时候,纪开来垂下眼皮,半晌才慢慢地道,“我算不算有本事的人,值得不值得多赚钱。”
“当然算。但是我已经给了你这个类似岗位的人很多的机会,你们并不只拿医院开的工资。我其实真的觉得,200万,应该不值得你做这样的事。”
“机会。”纪开来冷笑,“是的,你真是没少给我们机会拿回扣。这些回扣,应该让我满足,不该自己做主,做‘不应该’的事情。在第一医院,所有的‘应该’与‘不应该’,不是国法,不是规矩,不是普遍认同的道德,而是你凌院长的一念之间。有反对的时候,你强,你有本事有后台有关系,自能有法子来做这个主。”
“院长责任制。”凌远微微一笑,“我有这个责任和权利。”
“你有管理这个医院的责任和权利,于是不见得一切绝对服从卫生部常规,我也有管理器材科的权利,所以没有遵从你凌院长制定的所有规矩。除了我没过自己贪字一念之外,凌远,我做的不合规矩,跟你做的许多不合规矩,包括牺牲掉了廖主任的合作医院,还有什么不同?”
“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对我说,你的违反商业操作的贪污,是在廖主任去世之后?”凌远依旧微笑。
“我说什么并不重要。事实更重要。”纪开来淡漠地道,“盗版软件普及了软件的使用,我让国产的公司有了发展的可能。我和他们一样,主要是为了钱,但是也给了国产器材更多的发展机会。”
“而且,凌远,你不公平。你并没有真正等同地对待临床与非临床科室。你的一切改革,提高效率,增加收入,增加的都是临床科室的收入,甚至给临床医生更多在本医院之外的其他机会赚钱。你说只要有本事,就堂堂正正地致富,但是对我们,你并没有为我们去费心争取更多的专业职称,你并没有把医疗器材也当作一个有技术含量的专业对待。对,你也让我们劳有所得,你是默许了拿回扣来回报我的工作。你心里,这堂堂正正么?如果堂堂正正,你凌远又为什么去当时还没有拿到批文的合作医院手术赚钱,却不拿这个回扣?!还是临床医院之中,只有穿白大衣的,才有资格讲职业道德?还是我们的职业道德,只是那个线?临床不出问题的这个线我认可,你凌远自己制定的线,我不认可。如今,你还不是努力地再把这条线再更改。说到底,是谁更能干,谁更有能量,凌远,你爱怎么办怎么办,你现在是有能力做决定的人。现在把我抓进监狱,我也不恨你,你能做到你说的第二条路,我也不感谢你,你不过是为了你的价值观努力。你放心,我该承认的都承认,能不咬别人的就不咬别人。”。
他说罢,转身出了门,钟副院长茫然地看看他背影,又看看凌远,凌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变化,只冲他道,“您也回去再想想,我们周一再谈。”[1]
三点钟,凌远有一台肝癌手术,做得很顺利,六点按计划下台,出门正碰上周明在登记手术室使用记录,他在他身边站住,看着他写完,周明被他看得发毛,怀疑地道,“你有事吗?”
“周明,你现在账户上有多少存款?”
周明茫然,打开银行软件看了一眼告诉他。
凌远突然笑了出来,“这种事问你你就说啊?不怕回去谢主任打死你?”
“不是,那你问什么呀……要用钱?不至于吧?”
周明实在吃不住他性子,无奈地摊手。
“从纪开来那拿过钱没有?”
“没有。”
“从钟飞那拿过钱没有?”
“没有。”
凌远直接问,周明直接答,凌远点点头,虽然不出所料,但还是松了口气,“好。”
“你要查器械回扣?”
“你们都知道这事吧。”
周明犹豫了一下,点头。凌远没有追问为什么没人跟他提过。周明主动承认,“他要给钱,我没要,但对不太要紧的国产器材也没有拒绝,差不多的用就用了,各个科室都这么用。”
凌远盯着他看,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感慨万千:“连榆木疙瘩都学会点儿人情世故了。”
周明要开口,被拦住了:“我没回来时候,你对拿器械回扣,怎么处理的?”
“那时候水分很小,”周明坦然道,“没有太多拿回扣的机会。你回来了,多了很多路子,多了很多机会。”
“我把贪污腐败的可能带进了医院?”
“这个……怎么说呢?窗户打开了,新鲜空气进来了,苍蝇蚊子也飞进来了。”周明说得认真,“现在的管理真的比从前强了不只一点半点,大家收入提高,干劲也大,发展更良性。像我以前,想夜间开个台,是要走自己的人情去求人的,也因此出了事。现在,这就是可以常规开。按折算算做手术室的收入之中。还有就是,优秀人才流失少了。”
凌远站着不动,周明奇怪地道,“你干什么?谁又刺激你了?谁能刺激你?小睿?”
凌远皱眉,想起李睿有些不安,这件事完全绕开李睿,也当真是个麻烦。他瞧瞧周明,笑道,“什么时候他跟我反目,想要愤然走人时候,看你有没本事把他留住。”
凌远说完转身换衣服去见Helen,周明茫然地看着他,感到一阵山雨欲来的不安。

明楼到家时一片漆黑,以为凌远还没回来,结果开了灯发现凌远在沙发一角坐着,呆愣愣的不动不说话,“干吗呢?吓人。”
“思考人生。”
明楼摇着头换衣服去,狼大狼二欢快地绕着他打转等吃的。
“我今天跟纪开来谈了谈,他说的乍一听好像也挺有道理的,但是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接过明楼泡的栀子花水,凌远把腿挪到沙发上,整个人靠在明楼身上,讲了讲纪开来的长篇大论。
“这人可真是够厚颜无耻的。第一……”
凌远急忙咳了两声坐起来,“打住,你一开口又没完没了了。”
“我言简意赅,少说两句。”明楼举起手承诺,“第一,据我了解,你凌院长确实说一不二,但并不是刚愎自用听不进去别人意见的人,相反你是很愿意听到不同声音的,关于临床科室和行政科室的不公平,如果纪开来曾经提过,但你没有理会还说得过去,可以前问起来一句话不说,现在自己贪污被揭开了才来说什么不公平,未免愚蠢。”
“第二,付出和收入不成正比的问题不是一两个人,而是群体性的,如果觉得自己拿的钱比不上自己的才干就应该贪污,那是不是所有公务员都应该贪污受贿,所有教师都应该收家长礼物,所有医生都应该收病人红包?不合理的地方的确应该纠正,但这不是自作主张违法犯罪的理由吧,觉得收入低,以他的情况完全可以离开这个体制,我相信外面有大把公司等着开高薪聘请他,何必在这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第三,盗版软件普及了软件的使用?他促进了国产器材的发展?这种话能说得出口也真是够不要脸的。那公款吃喝促进了餐饮业发展?小偷强盗了促进了人们安全意识提高?八国联军促进了中国现代化?什么玩意儿!”
“第四,一把手负责制这是1957年毛主席定下来的,所谓五七体制,有本事找怹老人家说去。人民民主专政制度是我国国体,民主与专制这是整个世界两种政治制度的路线斗争,少把屎盆子往你凌院长头上扣,我们可担不起这个罪名。你凌远自作主张,有朝一日出了事自然会自己扛着,他现在出了事,也就老老实实认命,谁也别怨。”明楼冷笑,扯了那么大个帽子,硬生生把凌远逗乐了,想到以前听念初说跟周明吵架最郁闷不过就是吵架当场被堵得没话说,晚上回去才想到一二三四五的反驳理由。看他笑了明楼才跟着笑了起来,握住凌远的手,“他说他跟你是一样的,都是打破规则,只不过他有贪念有私心而已,但这事归根结底,可不就在私心二字上吗?”
凌远听完他的话,心了松了松,其实他知道自己确实有考虑不周和失察的问题,也一直在反思,但明楼这样的态度,还是让他心里好过不少。
“您还大首长呢,也是不讲理的可以。”
“我这人,从来帮亲不帮理的。”
明楼拿腔拿调地偏过头:“在你身上,更不可能讲什么理,或去评判你的工作是否合格。如果真的有权评判你工作的人说你不合格,那我也只能说一句我们凌远不干了,我养着他。”
凌远感动了一会儿,慢悠悠道:“后一句,怎么听着这么耳熟。这不是我当年写给念初的吗?”
“狼大狼二,来来,到这来,想出去散步是吧?”明楼忽然四处张望地忙碌起来。

最后还是凌远“被散步”去了,临出门阿诚来电话,明楼给凌远使了个眼色进书房接电话去。看起来上次抓住的那个人审讯有结果了。
这人在上海入关的时候已经被监控起来,一路辗转北上,到了北京以后行踪诡秘,越来越难掌控,最后几乎有脱离控制的危险,就及时采取措施将人逮捕了。这两天安排人进行了审讯,和平友好的那种。
明楼问阿诚,“怎么样?”
“藤田芳正出山了。”
第八章记忆
明楼全身抽搐了一下,从梦中转醒,正对上一双关切的眼睛。
凌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看着他,一手轻轻按着他胸口。
明楼沉默了一会儿,“噩梦。”
凌远倒觉得他脸色有些古怪。
“小远,你记得吗,我之前跟你讲过的那件事。”明楼自己也少有地蹙着眉头,露出一丝纳罕的表情,沉吟着开口,“我十岁生日将近,家里得到了小姨的消息,爸妈要出门,来吵醒我,我没让他们亲,只隔着被子喊生日礼物要一只小狗,就又睡着了,醒来后他们已经出事了。”
凌远点点头,握住他的手。
明楼疑惑地说:“但刚刚的梦……非常逼真,简直就像是一段记忆。”
“他们走出房间,我没有再睡着,而是翻身下床追了出去,让他们等等我,我也要看小姨的孩子。”明楼半垂下眼,身体放松地靠在床头,声音却有些温吞犹豫的沙哑,像沉陷入辽远的时空里,寻找着那个十岁的孩子,“我很好奇小姨和那个传说中的弟弟,又讲究体面,特意换了黑色的礼服,为过几天的生日宴新做的,坐在汽车后座,父母中间。前一晚刚下过雨,路面还是湿的,但并不打滑,可突然有一辆失控的车从十字路口左侧撞了上来,撞击的刹那父母本能地侧转身体挡住我,母亲将我紧紧搂在怀里,那一瞬间母亲的血溅在我脸上,染得我浑身都是,白色的丝绸领结浸透了血,黏糊糊湿哒哒的,血落进嘴里还是热的,又咸又涩,像铁锈的味道。”
“再醒来时已经回到我自己的房间,姐姐守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凌远听他语气平静地讲述,噩梦抑或回忆,只觉心口像被钝刀反复锉拉,疼痛难忍,无法呼吸,他几乎不敢想象,这若当真是一段遗失的记忆,当年那个十岁的雀跃着渴望礼物的孩子,是怎样承受住了这一切,又独自在风雨煎熬中抽长枝丫、结出穗果,变成参天大树,撑起所有人的梦。
他只有紧紧握着他的手。
明楼倒是仍在微笑,拉着他一起缩回被子里,坦然地叹息,像是拥有全部的满足,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里听到的,不管曾经伤害有多深,总会有一个人出现,让你原谅生活对你的所有刁难。
想完又觉得好笑,真是文艺过头了。将凌远揽在怀里亲了亲,看这人闭着眼用力搂着自己的腰,倒好像做噩梦的是他一样,实在有趣得紧,这话该让给他说才对,忍不住戳了戳凌远,自恋异常,“觉不觉得遇见我挺好的?”
“好呀,”凌远无意识在他怀里蹭了蹭,“要是再瘦十斤就更好了。”
明楼一个翻身,压在他身上,非让他知道知道口无遮拦的后果不可。
手机铃声响起的瞬间明楼简直想找尚冰李跃[2]来谈一谈。林念初专属铃声《此生有你》,凌远自弹自唱的,而明楼一直好脾气地没有说什么的原因大概是听过韦天舒专属的“我是一个菠菜,菠菜菜菜菜”和周明的“五星红旗我为你骄傲”,哪怕是凌远为了避嫌特意加上去的,也算他有心了,在这方面明楼自认为还是很大方的。
旁边凌远已经从被子里蠕动出来抓住了手机,神情紧张起来,“念初?你喝酒了?”
林念初从小家教严格,根本不许抽烟喝酒,后来又嫁了周明这么个光风霁月不需要应酬的人,做着玛利亚般的儿科医生,更是离酒精远远的,除了毕业聚餐几次例外,基本没怎么喝过酒。导致现在难受地蹲在路沿儿上,抱着晕乎乎的脑袋直想哭。
秦少白酒量不错,但也有些飘了,脸色通红的Helen还撺掇着要去KTV,实在推不开,秦少白只好舍己救人,把林念初摘了出去自己堵枪眼子,但又不敢让她一个人回去。想了又想,周明再怎么伟光正毕竟跟谢小禾新婚燕尔,瓜田李下的,韦三牛休假去了,别人她也不太熟,最后只好一咬牙一跺脚给领导打电话。
“没有……我没喝酒。”
听着林念初的小声嘟囔,凌远抬头瞥了明楼一眼,缩缩肩膀。
“没多少,真的,嗝,真的没多少,就几杯,我没事,小远。”
“小远。”
凌远叹了口气,他真是永远受不了这个小姐姐这么委委屈屈地叫他小远,从十六岁就受不了,从爱慕者到好朋友,还是受不了,“还有谁在一起你知道吗?”
“少白,你前女友,还有别的科室医生?”
“谁?你说的是谁?Helen?你们怎么跟她混在一起的?”凌远纳闷,又有点生气Helen四下插手乱钻乱窜,但现在也顾不上了,“算了,回头再说。你在哪,别动,我来接你。”
“我没事,真的,你别过来,我可以自己回去,”林念初在道沿儿上坐下,晕晕乎乎迷迷糊糊地劝他,“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要顾念别人的感受,别任性,我真的没事了,你不放心我可以找三牛。”
“三牛休假早飞走了。还说没醉。”凌远又看了一眼撇嘴的明楼,一骨碌爬起来:“行了,把地址给我。唉,你还是把电话给少白。”
收到地址的凌远刚抓住手机和车钥匙,被人一把扯回了床上,急忙告饶请罪,“首长首长,我也知道不该去,您看要不是这会儿实在没人差遣了,我也懒得动弹,可念初喝成这样,万一真出点儿什么事,我……”
明楼手指划过他小臂,从掌心拿走电话把地址转发给自己,凑到他耳边用气声微笑,“凌院长还可以差遣明某啊。”
然后被浑身酥麻的凌院长注视着披衣起身。
十分钟后。
“你怎么又回来了???”
凌远瞪圆了眼睛从床上弹起来,看着明楼还穿着睡衣捧着托盘,竟然端了一套茶具进来。欧式瓷器,不知道又是他什么时候订的,壶身上竟然还对称浮着两只德牧头像。
“你,念初还等着呢……”
“正打算换衣服忽然想起来阿诚今天回来了就在楼下呀,李熏然调去重案组破个连环杀人案,正好长夜漫漫孤枕难眠给他找点事做。”明楼把茶具放在床头,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斟出两杯来,“很淡的,你可以喝一点,反正也醒了。”
“每次你连名带姓一起叫人我怎么就觉得瘆得慌呢,跟小时候犯了事见家长一样。”
“又不是叫你,紧张什么。”
凌远坐起来靠着,小小的精致的茶杯捧在手里,无意识地重复念着“凌远”“凌远”,念了一会儿没意思了又去念明楼的名字,念着念着忽然想起事来,终归还是放不下忧愁,“大姐那里,到底怎么办呢?”
“凉拌。”明楼随口应着,掀开被子钻进来,跟他挤在一起。他没怎么在这件事上多浪费脑细胞,因为无论是他还是明镜,都很清楚,有些事是可以讨论商榷的,有些事是不能讨论也无法调和的。
“你们家大业大规矩大,要是像当年一样威胁你和明家断绝关系怎么办?”凌远苦笑,他可真做不到明楼这么洒脱,也不忍心看他受这煎熬。
“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凌远保持沉默,好像这样明楼就真的不会回去收拾明台一样。
“不会的。”明楼嗤笑,笑意一点点沉淀下来,近乎端严,凌远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种石头般的森冷寒意,像是某种冷酷无情的东西不小心戳破了脉脉温情的外衣,他冷笑一下,“现在,就算我敢,明家也不敢的。”
凌远认真端详着他,没有觉得害怕或陌生,反而感到……有趣。在这个身上,越是显出谜一样全然不同的复杂内里,就越引得他心动好奇、渴望接近、试图探索解密。
明楼任凭他看,自在得很,从他手里拿走茶杯,一起放在托盘里,端详起小平安那幅被装了画框立在床头上的画,一大堆云朵、巧克力酱和两大一小三个人那幅。
“这周末要接小平安?”
“对啊。”
“那你记得提醒我。”
“那你记得提醒我提醒你。”
两双眼睛一齐落在画上,温柔得很。
“上次我说的那件事你认真考虑了没有?”
“没有。”凌远条件反射否决,才想起来打补丁,“哪件事?”
“要不要收养小平安,我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喜欢他。”
“这只是……”
“补偿心理。”明楼知道他要说什么,“因为你见证了他妈妈的去世,甚至觉得自己没能救她,所以才觉得对这孩子负有责任,作为父母的那种。可那又怎么样呢?”
“没有怎么样?我只是该找Lecter聊一聊。”凌远挤出个笑容。
“是,或许可以通过心理医生解决,但还有另一种解决方法,就是真的让他成为家庭一员。你爱他,对他有责任感,这不是什么问题,所有家长都是从爱和责任感开始的。”明楼握着他的手,轻轻揉捏,“我看得出来,你真的很舍不得他,他也很渴望你,渴望这个家。”
“要是他哪天被别人收养了,我可不会去帮你抢人的。”
凌远苦笑,靠在床头,按了按眼眶,避开明楼视线,“你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个孩子。都说这种事是会遗传的,我一直觉得,我这样的人,没法好好做谁的儿子,也没有资格做谁的父亲,大概也没有能力去做一个合格的父亲。谁做了我的孩子,是会倒霉的。”
“你有一个好父亲,也会做一个好父亲,这是毫无疑问的。”明楼不以为然,“再说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明楼垫了茶水,精神奕奕,大有准备舌战三百回合的气魄,电话铃声却再一次打破了平静,明楼听着一句就皱起眉头,看了凌远一眼。
挂上电话沉默着坐了一会儿,才弹出一根烟来,夹在指间,并不抽,神色凝重,面带寒霜,平静下掩着点杀气腾腾。
“阿诚出车祸了。”

第九章讯问
凌远换了新护照,按习惯自助入关的时候却没过得去,被入境处工作人员请去走人工通道,扫了护照条码,核实过是他本人后,工作人员顿了一下,请他稍候,立刻有两个安保人员过来将他请到休息室去。
凌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面色沉静,只是眉头微蹙。
休息室里已经有两个人等着,一个有五十出头,黑黑瘦瘦的,眼角的皱纹带出一种饱经磨难的沧桑感,神态平和从容,竟有些文气,他自称姓李,客气地跟凌远握了握手,另一个年轻些,国字脸黑着,不怎么说话,带着股煞气。
“凌院长,打扰您一会儿,我们想找您了解点事情。”
“您说。”
姓李的男人笑了笑,“当然不是在这。”
“敢问你们是?”
“暂时不能说,之后您会知道的。”男人又笑了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凌远明知都是假象,却仍然不由自主对他心生好感。
“我要是不去呢?”
“大家都是为公家做事,想必凌院长能够体谅,不会为难我们。”李还在微笑,语气平和而真诚。年轻男人上前一步,为他们打开门,伸手请人,像一座沉默的塔,凌远以为他会表现出不耐烦来,然而并没有。
车已经等在外面了,凌远有些惊讶,“我以为会蒙上眼睛看不见车牌号什么的。”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那种对少见多怪的外行人所抱有的宽容而有趣的戏谑。
但车里确实是纯黑的,拉着窗帘,七拐八绕,估计走了很多冤枉路,直接开进一座建筑内部,被安置在一间非常简单的房间里,一张宽大的桌子,只有桌面和四条腿,面对面放着三把椅子,正面是整面墙的镜子,凌远猜测是传说中的单向镜。他对发生了什么和即将发生什么毫无头绪,刚才只努力留意这两个人和所有细节,现在一个人坐在这儿,才有空整理被掩盖着的茫然不安。他在这两个穿着便装的所谓“公家人”身上嗅到了某种熟悉而隐秘的气息,他们举止大方坦率,很有底气,一望即知习惯了说一不二的权威身份,那么他们确实是某种官方人员,起码这不是一次非法拘禁。隐秘的国家机器,让他不由自主想到明楼,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能绕过明楼对自己动手,难道明楼出事了?想到这里,凌远忍不住忧心起来,他去日本开会前,阿诚的伤还没有好,明楼每天都很忙,不知道现在究竟怎么样了。又或者是医院的事?纪开来的事?就算事发,那也有纪委和反贪局,他自己账户清清白白,也不至于神神秘秘地被带到这里。凌远将与自己相关的事想了一圈,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叹了口气,略感安慰地想到,就算真出事,明楼和许乐风总不会任由他消失的。
开始还兀自镇定,过了一个多小时,渐渐焦躁起来。
指尖在桌子上跳动,敲出不大清脆的响声,不大一会儿有人推门进来,还是刚才的两个人,年纪大的又跟他握了握手,请他坐下,“让您久等了。是这样的,我们手头有一个案子,稍微跟您有一点点关系,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问题,也不是上法庭,您就有什么说什么,咱们都赶快完事送您回家吃饭,您觉着呢?”
“好,”凌远想了想,点头,“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面的人笑了,并不怎么当回事,毕竟说这句话的人从来不会真的践行。而他们这些讯问官要做的,就是将对方用一切事实掩盖遮蔽的东西挖掘出来。
“先随便聊聊,您这是从哪回来?”
“日本。”
“旅行?”
“开会,显微手术方面的。”凌远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你们不知道我从哪回来?”
“别着急,就是落实一下。”李安抚地按按手掌,“凌院长这样的大专家,相交遍天下吧,在日本没跟朋友聚一聚?”
“没有。”
“没有朋友还是没有人约?”
“有差别?”凌远挑了下眉,“确实有人想联络饭局招待我,但我身体不太舒服,就推掉了,同行之间叙旧就借着开会进行了,没有出去。”
“哪位朋友被驳了面子呀?”李双手交叠,身体微微前倾,很好奇地笑着问他。
“一位朋友的关系吧,其实并没有见过面。”
“唔……”
凌远踌躇了一下,还是主动说明,“Helen,在德国进修时认识的朋友,她说有亲戚在日本,对我的研究方向很感兴趣,家里也经营医院,想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听起来是老朋友了。”
“是。认识十多年了。”
“只是朋友?”意有所指。
“对。”凌远顿了一下,点点头。
“算不算是比较亲密的……朋友?”
凌远皱眉,并不想回答这种程度的问题。
“抱歉,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对你的人际关系进行初步了解。”
凌远面色不虞,但还是再次点头承认。
“记不记得当初是怎么认识的?简单的,时间地点人物就行。”
“最早……应该是我在德国的第二年,跨过一个年头了,2002年年初吧,国内还在年里,正月十五没过,在柏林,一个聚会上,大半是中国人,Helen也在,漂亮,有锋芒,却不突兀,说她有八分之一中国血统,就这么认识了。”
“中国血统?你刚刚不是说她在日本的亲戚?”
“或许吧,”凌远回忆了一下,“我一直以为是中国血统,不过或许她当时说的是东亚血统?不太记得了,当时人很多,很乱,我还喝了些酒,不作数。”
“她最近好像来中国了吧?”
“有一段时间了,她刚升职,想开拓中国市场。”
“哦?做什么业务?”
“医疗器材。她想衔接德国进口器材和中国国产低端市场,胃口很大。但这一块儿却还是空白,如果做得好利润会非常好看。”
“哦,怪不得第一医院的器材科科长纪开来最近跳槽去了一家德国公司的中国市场部,是凌院长牵线搭桥的吧?”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凌远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今天主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虚,看对面神色总觉着别有深意。
“算是吧。”
“纪开来这种干了二十年的骨干,凌院长舍得放走?”审讯者一收温和谦逊的面目,神色肃然,目光锋利,紧紧盯着他。
“人各有志。”
“听说他没到新公司就先预支了二百万的薪水?”
凌远回望他,试图在这双沧桑的眼睛里看到真实的目的,但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寡淡的慈和,在这慈和之后,却是极其坚硬无可撼动的意志。凌远手指在桌子上点了两下,飞速做出一个决定,将纪开来事件和盘托出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他个人的失职和包庇。这不是认输,而是在不知道对方真意的情况下抛出可以面对的部分。
“请详细讲一下这件事。除了纪开来,别人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从纪开来和钟飞手里拿到他们的私人账本,跟院里这几年的财务记录以及Helen那的账目交叉比对,确定没有太大出入,主要集中在器材科、检验科、心内科、呼吸科,都是第一医院的门面支柱。具体人名可以不说吗?”对面点了点头,“我分别找心内科和检验科科长谈了话,放出风声,说我要盘一盘账,然后静观其变。”
“观什么?”
“等着看都有谁来说情。”
“为什么?这种事不是都应该霹雳手段迅速解决吗?”年轻人终于插了句话。
“这件事一旦公之于众,正在向北上广深推广的医疗改革恐怕毁于一旦,所以我要进行内部处理。这些人一方面是工作经验丰富、手上技术没的说的中流砥柱,另一方面也因为老资历,思想顽固,不愿意分权,基本都是前两年李睿李主任牵头进行轻症组试点时挡路的顽石,我不仅仅想解决这件事,还想试试看能不能变坏事为好事,将他们从重要位子上拿下来。”
“我们这样的医院,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再加上一代一代的世袭继承,几乎所有同行都沾亲带故是校友同门,我能当上这个院长着手改革也有父辈荫蔽的关系。我要动的这些人,都是前辈泰斗的得意门生,丢个石头试试水,一是看看背后到底能牵扯到哪些人,二是给彼此一个缓冲带,否则好端端地凭什么从轻处理了,三是落些顺水人情罢了。这些前辈耆老来讲讲好话,我卖他们个面子,保下他们的门生子侄,这些侥幸的人自然要感激涕零,老人家们以后也得念我的好,不大好意思给我使绊子。”
“还记得讲情的都有谁吗?”
“检验科长是我们学院老院长打电话的,呼吸副科长是他舅舅、江老教授写了封很客气的长信请人捎给我的,还有两盒虫草,心内的导师是我爸爸当年的上下铺,晚饭后遛弯儿特意溜达到我家来拉拉杂杂讲了一晚上……基本都是这样的,具体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们要是真想知道,等我回忆回忆写个单子?”
“不用不用,这样就行了。”留着平头的干瘦中年人微笑着摆摆手,年轻人递给他一盒烟,弹出一根捏在手上,在桌子上顿了顿,也不抽,只是捏着,时不时拿到鼻子底下轻轻嗅一嗅,“戒烟,怕儿子不喜欢。你继续说。”
凌远莫名觉得有些触动,紧绷的情绪放松了一些,“之后我把他们依次找来谈话,语重心长教育了一番,说了说师长如何拉下脸来替他们操心求人,最后达成一致,限期归还拿了的款项,我会在一段时间里逐渐将他们调离行政岗位,专心业务学习,他们没什么意见,劫后余生,好几个哭得挺难看。”
“去日本开会前我让李睿先物色几个得力的人,提出他的意见,回来我们开个碰头会,考察考察就准备提拔年轻的业务骨干试着接手,将来好做事。”
“对了。”中年人轻轻转了转纸烟,“你说你是什么时候认识Helen的来着?”
“2002年年初,正月十五之前。”凌远面无表情垂眼扫了扫他,讥诮地笑了笑,“你都记着呢,在第一页第十五行。”
年轻人有些讪讪,中年人倒不觉得尴尬,仍然心平气和地微笑点头,“确认一下。”
“这事是Helen跟你说的吧?”
“对,她接手后查账,跟我透了个底儿。”
“就没什么要求?”
“有,她要纪开来过去。我答应了。”
“还有呢?”
“以后继续合作,最好能把她引介给各大医院院长。”
“您这么说?”
“我说以后看机缘。”
“你俩关系不错,她来医院找过你吗?”
“来过。我刚回国时她只要她在中国都会来,这两年基本没什么往来。”
“为什么没往来了?”
“私人原因。”
中年人看他言尽于此的样子,了然,“你的私人原因还是她的?”
“自然是我的。”
就算是一直极其淡定的中年人也被他这种理所当然的气派镇住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忍住转头的冲动干笑着说,“凌院长真是自信。”
“坦诚而已。”
“那她自然认识你的朋友同事吧?”
“还行。前几年跟我几位大学同学也是现在的同事在一起吃过饭。”
“看来医学圈子确实小,令尊的大学舍友还是器材科科长的导师。”
“不是,是心内科科长。”凌远随口纠正。
“哦,抱歉。回到正题,Helen是什么时候跟你恢复联系的?”
“几个月前,她正式入主分公司。”
“之前你也没听到风声。”
“没有,我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了。”
“管得够严的呀。”干瘦的中年人挂起一个微妙的笑容调侃道。
凌远皱了皱眉没有搭话。忽然觉得胃里不大舒服,估摸着时间到了,他得按时吃东西吃药,踌躇一会儿,还是不打算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审讯委屈自己,“我胃不好,得吃药进食,我包里都有,能帮我拿一下吗?”
“药瓶和内容一致吗?”中年人显然不打算为难他,问清楚就朝同伴偏头示意,年轻人推门出去吩咐一声,不到三分钟,就有水、面包、饼干、和一瓶没拆封的胃药送进来。凌远也不管他们在场看着,旁若无人地垫了几口饼干,把药吃了。
话题重新开始:“之后你们总共见过几次面。”
“三次。”凌远说完又想了想,“加上最后一次对账,四次。”
“都在哪?”
“第一次在她公寓,第二次第三次在茶座,第四次在她公司。”
“此外再没有联系过?”
“联系肯定有,电话和邮件,这事说起来简单,查起来非常复杂,我们研究了很久。”凌远向后靠坐着,坦坦荡荡,逐渐放开,竟然有一种开新闻发布会的挥洒自如。
“能不能跟我说一下你们最后一次交谈的情况?”
“她在调查我。觉得自己查到一些事,就打电话在我面前说些有的没的。”凌远皱了皱眉。
凌远回忆起来,那个扰乱他心神的电话。而今的这件牵涉甚广的麻烦,他决不能再在Helen面前陷入被动,到了现在,这个女人真正的意图和利益所在,他却还没有弄清楚,那两天看了更多的资料见了更多的人,他推翻了最开始以为纪开来做得太过分,在销售数字上过不去,让她在公司的利益受损的简单理解。纪开来其实很稳妥和精明,并没有太大的动作,那部分向这家德国公司买的耗材,很好地卡在第一医院因各种绩效改革,尤其是缩短住院日项目所增大的患流量以致增耗的耗材的三分之二。对,只是三分之二,这让自己最初对纪开来的愤怒降低到了一个可接受的程度,尤其考虑到自己曾有的改变物资购置比例的打算,简直对纪开来有几分欣赏。可这个调查的发现,同时让他想到,Helen可以拿出的数字其实还有待增加,业绩不错,完全不影响她在该公司的地位,而她本人又不持该公司股份,真正的利益并没受损,虽然说第一医院在这两年因管理改革在业务上应有的提升变化她觉察到了并与自己的业务联系到一起,很可以理解,但是她费事做这么多动作来做一件对自己没有太大帮助的事情,如果说只是为了公事公办,凌远绝不能让自己相信。Helen的字典里,公事公办四个字,按优先度排,一定进不去前200页。确实存在在她字典中的唯一原因,那就是以此为借口地谋利。
而他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这利益指向哪里。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他?
“你怎么说?”
“我说……Helen,我警告你,不要再有第二次,在我面前拿难听的话说我的人,否则我跟你不会继续任何合作。我凌远走到现在,已经绝不需要为了工作利益容忍任何人明目张胆地在我面前诋毁我……的人。”
干瘦的平头男人突然像被呛住一样咳嗽起来。
“李叔?”
他摆摆手,喝了口水,表情僵硬地笑着道歉。凌远蹙了一下眉,心有不悦。
……
询问进行了大概三个小时,中间休息了一次,凌远被送出去的时候脚底有些打飘,觉得回答问题一点儿不比高强度的手术轻松。
最后坐电梯下到地下车库,换了一辆车等着,还是拉着黑色窗帘,那位李叔亲自拉开门帮他挡着门框。凌远坐进车里,眼睛适应了黑暗,虽然隐约有点预感,但还是愣住了。
“感觉怎么样?”
明楼笑吟吟地看着他。
凌远盯着他的脸瞧了一会儿,直接右手握拳狠狠冲他肚子擂了过去。
明楼没敢挡,一下子窝在座椅上咳得喘不过气来,凌远略微有些懊恼,觉得是不是下手太重了,但又明明记得打的不是要害部位。
明楼五官紧紧缩在一起,用气声呻吟着,极其委屈:“是你上次说好奇审讯是什么样的。”
“我是好奇审讯,不是被审讯。”
又一个抱枕砸了过去,将演技派特工头子放倒当场。
第十章虚实
睡到半夜明楼醒来,身边是空的,床单已经有些冷了。
下楼沿着地灯找过去,发现凌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没开灯,在黑暗中对着画案和描了一半的工笔出神。凌远走前起了稿的新作,画的是明公馆后院巨大的荷塘,尖角才露,蜻蜓小憩,趁主人不在,明楼随便偷着加了几笔,勾勒出几个年轻人隐隐的轮廓,笔法精妙,画却被搞得有些不伦不类。
明楼看着黑暗中瘦削的影子,想去握住他的手,肯定是凉的,一点儿不知道照顾自己。然而或被这沉默的漆黑所慑,并没有上前。
凌远知道他进来,没有回头,只是忽然提起前事来,语气平静如水,“明台长得不怎么像他父亲。”
明楼愣了一下,有些自嘲地微笑,“咱们明家风水好。”
“哪有人这么说自己下属的。”凌远摇了摇头,“他们……”
“见面了,相认了,就差认祖归宗了。”
“要认吗?”
“黎叔找到儿子已经心满意足了,不在意这个。”明楼舔了舔嘴唇,肺里有些发痒,想找一支雪茄,忍住了。无论是明家、黎叔、还是明台,没有人谈过这个,大家默契地让事情停留在这个地步,他们自然是希望明台继续姓明,黎叔也不是那样古板的人,明台这小蠢东西,直接说他永远是明家的人,当时为了缓解气氛,他还开玩笑说明台可以改叫“黎明”,但在场谁也没有笑。
凌远沉默下来,一支细长的毛笔像手术刀一样在指尖打转,注视着黑色的荷塘和池边的人影,良久才叹息般开口:“今天这一出,到底是为什么呢?”
明楼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凌远苦笑,“我倒真希望是明大长官吃了Helen的醋,公器私用翻一翻前尘往事,可我知道你并不是这样的人。”
“那可未必,兴许我就是小心眼儿了。”
“不会的。你太厉害,太自信,对你来说感情的事只涉及两个人,就是你和我,从来不考虑第三方,连林念初和大姐都不在乎,会为了一段十多年前的露水情缘上心,特意来审问我?”
明楼抱肘靠在窗台边,薄云散开,月亮露了出来,银辉洒进窗口,在明楼侧脸打出半明半暗的光影,显出一种峻刻的深沉来。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你不能让我挨了审讯却连原因都不知道。”
明楼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
他在书房里踱步,打开柜门就着月光为自己倒了半杯白兰地,端着酒杯又转了半圈,终于开口,“记得我们带小平安去美术馆那天路上发生的事吗?”
凌远点头。
“那天我们抓住一个伪装成小贩的间谍,他从上海入关,被我们的人监控了一路,直到北京来到我们身边。你知道笔迹鉴定吗?”
“其实不止笔迹,人做任何一件事都会留下痕迹,烧制瓷器、伪造赝品、甚至杀人抢劫,深入其中就会发现有一定的规律可循,就像签名一样。间谍也是这样,每一个优秀间谍都有他自己独特的一套行事规则,越厉害,这种痕迹越模糊,越便于隐藏,但不会彻底消失,这种东西有时候同样会传递到他的下属、学生、继承人身上去。像国安这几个处的人做事,熟悉的人就很容易看到我的印记,而我们在这一系列间谍身上看到了一个老朋友的影子。不是什么秘密,也算是有公开身份的人,他叫藤田芳正,日本最优秀的老牌间谍之一,做事极为讲究,前几年他似乎已经引退,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又一次出现在中国。”
“可对这个几个人进行审讯后我们没有真正找到藤田芳正,反而让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我们视野里,你绝对想不到是谁。”
“Helen?!”
明楼被打断,看了他一眼,有些感慨,“你可以考虑改行,真心的。”
“调取了她有限的资料准备进行身份识别,不过看一眼照片就知道用不着了,因为这个女人早已经出现过了。”
“当年刚与藤田芳正对阵的时候我们对他的人际关系网络进行了筛查,发现他六亲全无、毫无弱点,叫我们很是头疼了一番。后来终于发现他私下里对一个女孩子格外关照,是一位特工的遗孤,我们推测这个女孩儿的父亲有可能是藤田的搭档,或者为了保护他牺牲的。”
“她叫南田洋子。当时正在俄罗斯进修。恰好阿诚也在那边交流,就安排他以同学的身份接近她,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侦查。掌握了她的身份信息,同时判断她基本没有卷入间谍活动,后来藤田引退,她的档案也就一并封存了。”
“现在才知道,原来她还有一个英文名叫Helen Green.”
尽管凌远自己之前已经说出了答案,却还是听得目瞪口呆,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好了,又同时有一种莫名的逾越界限的惶惑不安。
“现在她再次牵涉进来,显然是作为藤田芳正在华代言人的。既然知道了身份,那么她来中国以后的一系列行为都需要重新审视。”明楼负手而立,酒杯捏在背后,微微俯视凌远,月光已自他脸上移至桌面,照得画上潦草人影生动起来,“事实上她做的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围着你凌远打转,而与你接触又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来中国就职到以医疗器材问题为接入点与你取得联系,当时她频繁往来各大医院和卫生部,而对器材采购中的贪污问题并不算特别上心,这点你应该可以证实。”
凌远回忆,确实开始她说公司需要查账拖了不少时间,后来却突然认真起来。
“我们的调查人员分析认为当时她的目标只是与中国医疗改革的关键人物,也就是你取得联系,同时因为你和许乐风的关系要尽量拉拢你以接近许乐风和卫生部高层,很简单的中长期任务。然而在与第一医院的林念初、周明等人的接触中隐约察觉到我的存在,就像我说的‘痕迹’,我和藤田芳正是老对手了,作为藤田的继承人南田洋子同样对我非常敏感。意识到你和我有关且关系亲密后她一定立即与藤田取得了联系,想要抓住机会加派人手、提升等级、建立队伍等等,试图寻找机会对我出手,当时我们的确觉察到掌握的日本间谍小组的异动,只是不知道原因在这里。”
“在你与她的四次接触中,后两次司机和警卫人员都发现了异常车辆,你下班回家也有尾巴跟着,不过都被摆脱了。你收发邮件时网络也受到攻击,不过这栋房子的IP地址有专业人员维护,他们倒是被反追踪了。”
“秦少白还是林念初?”凌远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明楼一下有些猝不及防,显出几丝仓皇来,又很快恢复镇静平淡的表情,心里仍在佩服他的闻一知十,思维敏捷,“林大夫。我托她留意Helen,有任何事都跟我说一声。她可能当我吃醋看那女人不顺眼,一味地笑,但还是答应了。”
“所以她灌醉念初就是为了引我出来,好跟踪我回去?她知道我和念初的关系,我当时去德国,女性照片就带了两张,一是欢欢,一是念初。她也猜到了我和你的关系,哦,Fuck!那天的电话她是在试探我。”
“对。”
凌远忽然抬头盯着他,微微向后,表情微妙,“别告诉我刚才你在玻璃后面看着?”
明楼握拳咳嗽了两声。
凌远靠向椅背,等着他,不知该羞还是该恼。
“其实我挺高兴当‘你的人’的。”明楼眨眨眼。
“您可不要自我感觉太好。”凌远翻个白眼,言归正传,“那天晚上通过念初你已经提前知道这个局,那李熏然加班也是假的?阿诚是特意回来等着她打这个电话给我?”
“对。熏然确实已经入组,不过那天晚上难得放风,跟阿诚有约,却被放了鸽子,气得跳脚骂我。”
“你怎么知道?他敢当面骂你了都?有出息。”
“我打喷嚏了,肯定是他。”
凌远懒得回应这种霸王逻辑,想了想那个晚上,“可是Helen,也就是南田洋子和阿诚认识,另外车祸是怎么回事?念初呢?”
“我让阿诚一开始装作没有认出南田的样子,他姓明,有意无意显示了他和我的关系,无论是否存疑,南田都不会放过这个从天而降的大惊喜,南田主动提起进修的事,与阿诚寒暄后交换联系方式,阿诚带走了林念初。一路被藤田系最好的人马跟着。路不算近,通过加油站时将林念初换到另一辆车上,之后几辆车分头出动带着他们在城里兜圈子,将这一队人按计划该打乱的打乱该攒聚的攒聚,最后制造了一起连环车祸,用一些提前准备好的碳化尸体替换了被我们逮捕的人,当然有一些漏网之鱼,回去给主子报信。”
“可阿诚的伤……”
“是真的,不过没有那么严重,只是安全气囊弹出在左肩造成一些灼伤,多住几天院,也方便南田去探望不是。”
“怪不得老不见人。”
明楼附和着笑了笑。他没有说的是阿诚消失不见并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去找李熏然了,那天晚上被阿诚放了鸽子后李熏然自己在外面溜达,夜里没有回到警队,也没有回家,就这样失踪了,局里怀疑是他们一直在追捕的“食人魔”绑架了他。阿诚快急疯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明楼愕然。
“审讯的事。”
“我已经说过了,Helen那边……”明楼些微有些不耐。
“明楼。”凌远迅速扫了他一眼,别开眼神望向窗外的月光,“别糊弄我。”
空气再次沉降下来,云彩交错,落在案台上的光影发生些微的变化,仿佛枝叶相摇,两人四目不约而同注视着这淡薄的影,陷入沉默。
明楼叹了口气。
“对你的审查是不可避免的程序,不仅仅因为你是南田洋子此次来华重要目标,更因为刚才的故事还有可能有第二种讲法。”
凌远闭目,向后靠进黑暗里。
“十年前南田洋子以华裔混血的身份进入欧洲华人圈,在其中挖掘合适的华人发展拉拢,比如说一个天资卓著能力超凡又无依无靠的青年医生?之后派他回国在引导医疗改革的同时拓展人脉、挖掘资源、甚至建立情报站,尤其是有许乐风这样一个具有极大利用价值的父亲。医疗资源的国有化本身就是中国社会一大热点问题,通过我们侦察到的资金流向,确实可以证明有大笔外国资金流入各舆论口,试图通过网络舆情推动医疗、教育等等各方面的去国有化,而这实际上就是和平演变的经济基础,如果能得到许乐风等高层的政策支持和基层医疗人员的认同,如虎添翼。”
明楼一边平静陈述,一边心中翻起浪涌激流来。他感到强烈而沉重的歉疚、羞愧和罪恶感,他明明知道自己每多透漏一句,凌远就离正常人的生活远一步,在这些秘密中,他就要被牢牢拴在这个黑暗不见光明的世界里,再也逃脱不了。但他是自私的,他的私心又让他在这歉疚和罪恶感中执迷不悟地将这个人扯下来,拴在自己身边,陪自己一起拴在这黑暗里。
凌远心脏狂跳,指尖冰冷,双手抖得厉害,他不愿意再听下去,不敢再听下去,却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但他强迫自己坐得端正,听明楼继续冷静到冷酷的讲述,“在这期间,日本方面偶然发现了你和我的关系,便想方设法安排你接近我,获取我的信任,或者更进一步,得到我的感情,当然,你成功了,因为你的容貌、你的聪明、你的坚忍不拔之类的吧,跟我同住一个屋檐下,同床共枕,可以非常方便地窃取资料、打探消息、监视行动,再进一步或许可以狙杀我。南田洋子亲自现身加紧和你联系推动某件事的紧张,这本身就很值得推敲,因为我们这边的部署,那一晚究竟是跟踪、接头,还是设计好的狙杀行动无从得知了,需要等车祸中昏迷的人醒来才能进行进一步的审讯。”
凌远整个人冷得发抖。
“结果呢?”
“黎叔排除了这个可能。”
“我不管李叔还是黎叔!你自己的判断结果是什么!”凌远突然暴躁起来。
“我当然认同第一种。”
凌远忽然像被扎破了的气球,整个人委顿下来,绝望地将脸埋在掌心里,使劲搓了搓。他感到失望,又明白自己的失望是不讲道理的。他在一件高度理性的公事中要求感性的认可。他的失望并不是来自于不被信任,而是来自于理性存在的本身。在这样的怀疑论中,他私心盼望期待的是不加思考的出于直觉的坚实相信,而不是提出、审查、排除、判断后予以认可,不是强大严密的逻辑认证。就算明知是假的,他也希望听到的是简简单单的“我相信你”,而不是“我支持第一种观点”。
“第二种推测只是因为你这个三十几年没有找到的表弟突然出现,当初就被调查核实过,再加上发现南田洋子和Helen的关系,所以必然会有的怀疑和审核。但这个说法本身逻辑不够严密,很多地方都很牵强,比如当年你去德国是不打算再回来的,许乐风也没有崭露头角,发展你成为间谍完全没有必要。而且你回国以后做的每一件事都极其高调,无论是众矢之的还是领头羊都过于扎眼,不符合特工的基本要求。而且我相信你的智商。我想你和我一样清楚,谍战并不像电视剧那么黑白分明,我们所做的事实质就是利益斗争,没有很强的正义与非正义,我站在这一边,只是因为我上过战场、见过流血牺牲,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而我是中国人,我对这个国家这座城市的爱是与生俱来的,我的利益与国家利益一致,我想让它少流一点血。可一旦站到对面,连这一点都失去了,那么这些乌烟瘴气的事对你很难产生吸引力,无论是美国还是日本,他们能给你什么呢,无非就是钱罢了,钱对你来说没有意义,因为它‘无趣’。你的生活需要‘有趣’,这样才‘有意义’。所以你这样的天才视智力挑战为精神鸦片,你们的人生追求是科学发展人类进步这种一般人很难理解的恢弘目标。做间谍来损害自己的国家,太无聊了。当然,我也相信自己的智商,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看着你是怎么为了医院、为了病人、为了改革宵衣旰食呕心沥血的,你的手段、你的理想主义,简直耀眼得要燃烧起来了,要是一个外国间谍能为了中国的医疗改革鞠躬尽瘁成这样,那我真是要佩服了。”
明楼自顾自地解释了一通,凌远刚才憋涨的气倒是略微打消了一点,按在手下准备砸过去的端砚也有点舍不得了。他差点被气笑了,竟然真的抽动般地笑了两下,又沉下脸去,深呼吸,闭上眼,长长地叹一口气。
“明楼。”
他喊这个名字,深情又绝望,像是濒临崩毁一般,又坚韧地黏合着自己。
“我能理解,你也真的没做错什么。可这样站在审讯室后观察、判断、定罪让我有点……伤心?失望?好吧,反正是心里不大舒服。我们最好能给彼此一点空间,冷静一下,让这件事缓和下来再谈,行吗?”
明楼沉默不语。
“唔,我去开会期间恐怕耽搁不少事……”
“不用。你好好在家休息,我最近正好要出差,真的出差。”明楼垂着眼睑,语气淡淡的,一口将酒喝干,走出书房。几分钟后,凌远听见穿外套换鞋的声音,门嘎吱打开,然后“砰”的一声,将他一个人留在了夜色里。
第十一章出谋
明楼站在门外,直到声控灯熄灭,才回过神来,恼怒地看着手中无意识捎出来的垃圾袋。然后又想起来这明明是自己的公寓,愈发不爽。郭骑云为他拉开车门时吓得抖了抖。
车队一路开回明家大宅,三更半夜灯火早就息了,明楼不让人吵吵,两三个佣人引着他进去,悄然洗漱更衣休息,他以为自己是睡不着的,没想到多年练下的本事,该睡还是闭眼就睡,有什么大不了的。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明镜才知道明楼晚上回来了,她下楼的时候明楼在沙发上坐着,看见她手腕一翻将报纸叠好,走到餐桌边为她拉开椅子,转头冲阿香皱眉,“明台呢?”
“小少爷睡得晚……”
“又胡闹。跟他说了多少次不要熬夜不要熬夜就是不听,我这才几天不在?”明楼眉头紧皱,搁下刚拿起的筷子,“叫他起来,就说我请他吃饭。”
阿香看他脸色不好,噤若寒蝉地去了。明镜看他一眼,“小孩子贪玩,偶尔睡个懒觉有什么的,发这么大脾气。”
“是偶尔吗?”明楼质疑,明镜不说话了,“您就惯着他吧。”
“就你规矩大。”明镜不大放心,“你怎么大半夜地突然回来了,招呼都不打,好歹叫厨房给你留点夜宵。”
“没事,周一要出差,回来取点东西。”
明镜忍了又忍,终于试探着问他,“就你一个人?”
明楼停箸,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姐姐,“您不乐意?”
明镜脸色变了变,慢慢搅动汤匙,不再说话。恰好明台蹿了下来,见着明楼像老鼠见到猫一样缩着脑袋眼珠子乱转。
“看什么,坐下吃饭。”
明台急忙入座,嬉皮笑脸问好,“大哥早上好,远哥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明楼看了一眼明镜,明镜看了一眼明楼,都没说话。
“吵架啦?不至于吧……”明台咋呼,“天哪能跟大哥吵起来,远哥可真是了不得,哥,要帮忙吗,咱输人不输阵啊。”
明楼瞥他一眼,就要骂人,明镜抢先转过脸来,“明台,暑假快结束啦,你的功课温习了没有呀,你大哥让你看的拉丁文原著读完了没有?小孩子家家的,少掺和些有的没的事,大晚上的抱着手机不撒手,笑的跟向日葵似的,你大哥刚还说我惯着你呢,看来是该好好管管。”
明台一下子蔫儿了,装鹌鹑缩进粥碗里。
明楼只在家待了两天,表面看起来很正常,但整个人都有点不对劲,低气压辐射的明镜都有点受不了了,终于还是忍不住关心,“真吵架了?怎么回事?你俩这么明白的人。”想想又补上一句,“兄弟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
“没事,工作的事。”
“肯定是你又干什么混事了。有误会就好好解释,好好道歉,这样冷着算怎么回事。”
“我解释过了。”明楼不服。
提起这个明镜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解释?你怎么解释的?当我不了解你呀。你说说您明大长官的劝说、解释、道歉,哪次不是掐着时间、带着任务来的?哪次是因为感情上放不下过不去?工作工作,天天就知道工作,活的一点儿人味都没有。”
明楼百口莫辩,想了半天竟然没法反驳。
明台又溜了下来,被明楼余光扫到,没敢跑,老老实实过来赔笑,站在沙发背后给明楼按肩膀,“大哥,您要出差?”
“怎么?”
“嘿嘿,Panamera能不能借我开两天?”
“保时捷?也不新潮啊,样子还有点保守,不像我们家小少爷的口味呀。”
“这不我那些车,都有点高调嘛,要跟朋友出去……”小少爷扭扭捏捏。
“朋友?男朋友女朋友啊?”明楼调侃,被明镜瞪了一眼。
“普通朋友,哎呀您就说给不给吧……”
“给,给,小少爷喜欢的我什么时候不给啦。”明楼摇摇头,“等会儿自己去拿钥匙。正好你明天把我送到机场,顺便溜溜车,好久没开了都。”
“啊……大清早的……”
“嘟囔什么,好好说话。”
被迫放弃懒觉的人敢怒不敢言。
明楼和明镜对视一眼,“对了,把你朋友也带上我顺道见见。”

第二天一大早,看明台没心没肺睡得香甜,做兄长的最终还是没舍得叫醒他,反正那位“朋友”他也认识,并非一定要在今天见一见。
出发后明楼绕道接人,他给阿诚放了假,只好汪曼春做助理陪首长出差。汪大处长可比明台那个小怂包胆色正得多,八卦雷达也更灵敏,一见明楼好奇心就燃烧起来了,“凌院长生气了?”
“什么?”
“别在女人面前装傻。”汪曼春笑得高深莫测,纤纤素手指向明楼,“你要出差,竟然起这么早,而且领口没有系的严严实实,啧啧啧。”
郭骑云倒抽一口冷气,两眼发直地看着前方,竖起耳朵装聋子。
“说说嘛,”曼春热情洋溢,拽着明楼袖口,“师哥——”
明楼受不了地摇头叹气,抽象地描述了一下整件事和那天晚上的对话过程,汪曼春差点笑晕过去,“师哥你到底会不会谈恋爱?会不会吵架?”
“这算吵架吗?”
明楼义正词严,曼春想了想:“也是,现在这世上估计除了明台那个小东西连敢跟你顶嘴的人都没有,怪不得呢。”
池鱼在家打了个喷嚏。
“师哥。”汪处长很有分寸,急忙收住,转而语重心长谆谆教诲,“感情这种事,不是靠讲道理就能解决的。你说的那些大道理谁不懂,凌院长这么聪明的人能不明白?不理解?你以为论证出你有道理你是对的这事就解决了吗?动动脑子好伐?谈感情又不是打辩论赛,闹了矛盾,发生了不开心的事,需要的是情绪上的疏导和发泄,不是道理,不是说你讲得对你就赢了……你交往过那么多人,应该听过一句经典的话,‘好,都是你对,都是你有理,行了吧?’”
明楼一脸空白。
“谁敢这么跟我说话……”
曼春绝望叹气,想了又想,“那师哥你回忆一下,小时候六七岁那次,我追着别人挑衅,结果反而自己的蝴蝶结被抢走了,号啕大哭,你是怎么做的?你跟我讲道理、说我不该惹事、输了东西活该吗?你没有。你搂着哄我,带我去看你最心爱的不让别人碰的白雕,带我放风筝,还从你姐姐那偷了一个更好看的发卡给我是不是?”
“那是因为你在哭。”
“凌远没哭,所以他就不该被哄被抚慰?他不无理取闹反而错了?你不是最讲理吗,你听听自己的话有道理没有?”
明楼若有所思,不耻下问,“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赔礼道歉任打任罚插科打诨嘘寒问暖这你都不懂吗我的好师哥诶。”曼春娇媚地白眼横了他一眼,举起十指轻轻吹着新做的指甲,服了这些直男。
咦,好像哪里不对?
“总之,起码要让他知道,你根本没有怀疑过他,提出假设来观察他评判他也只是走个过场不是你的本意。这个人所求所怕也不过是信任二字,你真是当局者迷了。”
明楼望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叹息,“如果真的是我本意呢。”
曼春噎住,一切戛然而止。
明楼忽然很后悔,那天晚上自己没有走过去,握住那双冰冷的手。
他想,自己有什么资格谈论爱呢?这些年的血与火、光明与黑暗、信任与背叛早已将他打磨成一柄剑、异化为一把枪。他第一次出现在凌远面前时是故意的,他第一次见到那只袖扣时是怀疑的,他第一次将喉咙暴露在凌远手心里时是故意的,他第一次发现Helen身份时是怀疑的。他的亲情与爱情从来都是真切的,他爱这些人,但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理性的评判和分析,他被训练为一架机器,这个巨型国家暴力机器的一部分,无论是牺牲还是获取,他情感的本能早已被工具的本性所掩盖。姐姐说得多么正确,他缺了那么点儿“人味儿”,可不是嘛。
他忽然觉得强烈的遗憾与疼痛。
明楼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便不由浮现出凌远孩子气地笑着、刻薄挤兑朋友、耍赖不讲理乱发脾气的样子,这个人那么好那么好。明楼忽然用力微笑起来,他就是自私又冷酷,那又怎么样呢,他总归是不会放手的。

第十二章划策
“王东是怎么回事儿?做手术开了腔还翻翻捡捡要给实习生看看阑尾长什么样,没找着还嘟嘟囔囔嫌人家割了,这是觉着没人投诉他闲得慌?他要不想干了叫他去档案室整理全宗卷,把老江换回来?”开完中层会,谈笑几句散了亦步亦趋的下属们,凌远把刚提拔上来的两个科长留下萝卜大棒的敲打鼓励一番,才对一直跟着的李睿撒火。
“我已经说过他了。”李睿赔笑挽救下属,“他最近刚谈恋爱,有点亢奋打飘。”
“飘?他还飘的起来?就他那样儿还能找到女朋友啊,他谈的对象是不是长韦三牛那样?啧啧啧,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回头盯着,要是个人问题真解决了,快给送到秦主任那培训一下,学学怎么才能把饭做的让人吃不下去。要不然就王东那身材,前两年参加百米赛跑还能垫个底儿,今年发令枪一响,愣是被人当工作人员了。”
李睿数数他三句话挤兑了多少人,不由咋舌,稍稍拉远了点距离,挽袖子表忠心,“谁得罪您了这是,火力全开的?您一句话,老师有事,弟子服其劳啊。”
“你老师我是那样随便迁怒的人吗?”
李睿不敢说话,用眼神表示您就是。凌远懒得理他,气哼哼地往前走,李睿小跑着追在后头八卦。
“没听说上面卡了什么项目呀,那是跟首长闹矛盾啊?”
“能有什么矛盾?”凌远冷笑着反问,打开办公室门,“人家天下第一的有道理。”
得嘞,果然。李睿最近跟他母亲的得力干将蒋罡打得火热,却从天上掉下一做了三十年政治工作的丈母娘来,难说话的他每天脑仁儿发涨,渐渐练就了一身调和家庭矛盾和稀泥的本事,极其热衷于居委会主任工作,见谁拌嘴都想劝两句,现在直接管到顶头上司身上来了。
“他欺负您啦?卧槽!”
“哎,你干吗去?”凌远看他气势汹汹往外走,急忙叫住。
“找他去!人不够开广播喊,一人一把手术刀,就您说的,咱医疗界第一把刀还能叫人给欺负了?”李睿在科室里还端着点架子,在凌远这,反正辈分小,索性抹开脸来撒泼打赖。这些日子的经验他算是悟透了,领导家庭失和,就会心情不好,领导心情不好,他们这些草头兵就要夹着尾巴过日子,所以必须坚决维护领导的家庭和睦。
“唉唉唉回来回来,什么跟什么,听风就是雨,我说什么了我,最大不过是人家太忠君体国,我太小肚鸡肠。”凌远挑着眉把徒弟叫回来。
“主公,我可不是背地说人,就当面我也敢讲,我打小儿就觉着他们这些首长就不该结婚娶媳妇儿,呸呸呸主公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就不该成家找对象,那简直从头到脚一根头发丝儿都是国家的,有你什么事儿啊。首长这级别您有这待遇不错了,就我妈当年上项目的时候连我都不能参加国外夏令营,而且任务来了一声令下说走就走,行李都不收拾,家里垒了那么高的方便面,我跟您说我到现在闻见康师傅红烧牛肉的味儿都想吐。我就说您成什么家呀,您跟党旗结婚不就完了吗,反正这么大官也不怕没人养老送终,竟给社会输送怨气了。”
“照你这么说,‘肉食者’都该单着。”
“是啊,多好,无儿无女无子孙,还减少了贪污腐败的原动力。”
凌远不耐听他胡说八道,挥挥手赶苍蝇,“行了行了,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我也吃不了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不严重也不能忍,这家庭相处最怕忍着让着,最后举案齐眉的少,忍着忍着就要忍出事,您听我的,咱们大外科,为主公鞍前马后没的说您放心。”
“我放心什么我,听你的我得分手了。”
“分就分,谁稀罕他呀。林大夫不也没找着下家嘛,而且您现在京城排的上号的王老五,竟然都有人找到我妈那让她牵红线您知道么,还是我给拦下来的。”
“有你这么当居委会主任的吗,怎么劝分不劝和呀。”
“别人我劝,您呀谁爱劝谁劝,反正我不劝。院里够辛苦的了,担着全院老小的饭碗,回家还要受气,凭什么呀。”
凌远看着他这个亦徒亦友亦手下的年轻人,可算被逗乐了,就算明知道他是插科打诨开解自己,也忍不住心中熨帖。
“我看你也别当医生了,去德云社说相声得了。”李睿这么一通胡扯,凌远倒忍不住替明楼辩解,“他对我真的挺好的,也没给我气受,这回事出有因,我也能理解,就是拌两句嘴,真没大事,李主任你少操闲心,多想想你家丈母娘吧。”
“李主任”嘿嘿一乐:“你们这些风雅人,吵个架都不红脸,客客套套的,日子过得多没劲。推荐你们民间智慧,这样的小问题嘛,能用身体解决的就不用语言解决,一次解决不了的两次肯定能够解决,不过这也要看时间和技术水平。”
一本医用词典砸了过去。
李睿手忙脚乱抱在怀里,看领导心情不错,估计下午不会再收拾他们,嬉笑着打个千儿就要告退。
“别急着走。看你挺有胆色的,等会儿给你个机会。”凌远嘴角一弯,拿出手机开始重播,“就当面我也敢讲,我打小儿就觉着他们这些首长……”
李睿腿一软差点跪了,急忙扑过来殷殷看着自家卖孩子的主公,泪眼汪汪的:“主公您这是要我的命呀,我这都彩衣娱亲了不带您这样的……”
“好说,”凌远拿着文件夹在他脑袋拍了拍,“去把明天后天的会替我开了。”
李睿含泪滚了,凌远坐在沙发上端着明楼送的马克杯出神,胃里有点凉抱着抱枕蜷起来,觉着确实好像没那么生气了,反而惦记起明楼平安落地了没有,上海天气怎么样之类的闲事,然后骂自己没出息,简直被欺负着就惯了。
正想着要不要发个短信问问,手机就响了。
“经过组织和资深人士的批评教育,我进行了深刻且诚恳的批评与自我批评,认真开展自查,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虽然我在客观上对必要相关人员进行了组织程序要求的政治审查,但对于凌远同志,我确实抱有深刻且不容置疑的感情。鉴于这种程度的感情有12.73%的可能影响到我的理性判断,我已经决定按照回避原则将凌远同志相关资料移交他部,一切工作相关我不再过问,感情问题如有人干涉,我会请他们有多远以球形斜线运动多远。在未来的工作与生活中我将以‘三个坚决’为指导原则,即凌远同志的工作我坚决支持,凌远同志的意见我坚决改正,凌远同志的清白我坚决负责。[负责还是相信?]”
凌远笑喷,没看完接着又来了。
“小远……你吃饭没有,锅里有阿香炖的汤,冰箱里有菜,说是处理好配料都准备好的,你吃的时候下个锅就行。还有你的药我给你装好了,你记得吃……你要跟我生气就拿我那个人形抱枕砸两拳,或者照片贴墙上扎飞镖,可不能不吃饭不吃药啊,你手下那群医生的怨气我可承受不起。”
“北京开始降温了,我让人给你柜子里准备了厚被子,你晚上要是懒得回家想睡办公室的话记得拿出来。”
“怕仙人掌不解气,我买了点内存条你签收一下。”
“商量一下呗,我回来能先回趟家吗,那边儿我是不敢回去见大姐,太厉害了我都耳朵疼。我这换洗衣服生活用品都在咱家呢,大不了我早出晚归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国加班少碍你的眼,你看我出门连垃圾都扔了,狼大狼二也该想我了,跟我一样想你想的饿瘦了怎么办。”
然后是一个极其不符合明楼人设的啜泣表情。
凌远一边看一边笑,笑着笑着却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低端的哄人套路也没觉着多感动啊,还不如他十五岁的水平。
正发愣电话响起来,凌远接着急忙抽了抽鼻子平复声音。
那边也没说话,一下子静下来。
过了几秒,才听见明楼小心翼翼:“短信看啦?”
“嗯。”
“还生气呢?”
“没。”
“怎么哭了?”
“没有。”
“撒谎。”
“嗯。”
“别生气了,对胃不好。”
“真没有,你工作顺利吗,别老喝咖啡,也不年轻了,能熬几年呀。”凌远胃里抽动几下,情绪平缓下来,鼻子还有些齉。
“工作哪有顺利的呀。早就说了该管一管,上面总是不肯,怕我一肩挑着两边权力太大,处处掣肘,现在经济出问题又紧急找我救场,早干吗去了。”
“能者多劳,我还有存款呢,别给我泡沫了。”
“咱家养得起你。”
“那可不成,我妈从小就教育欢欢,经济独立才有人格独立。”
“好,那你养我,凌大院长这把金光闪闪的手术刀足够我看戏跑马奢侈腐败的。”
“您别把马压垮了就行。”
“嘿你这话说的[约定俗成的用法,当后面不加其他词语的时候,首选“的”],这几天我可真瘦了。不信拍张照片给你看看。”
“裸的?好啊,不过回头搞出艳照门可不关我的事啊。”
“那可不行,就发给你一个人,出了事当然算你的。”
“谁知道是不是啊。”
“作为组织,你得信任自己的同志是吧。而且您都长这样了,您想想我还看得上谁啊。”
“扯淡。”凌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笑,“在那边待几天?”
“一周左右,过两天跟上海滩几个大鳄开会,姓谭的姓林的,赵钱孙李王麻子,级别挺高,通讯封闭,就不盯着你吃饭了,你自己注意点。”
凌远应了,挂电话前最后一个问题,“就一件事,今天场外指导是谁?”
自然是汪曼春。
不管明楼怎么自我剖析,都不能让这件事这么冷着下去,但具体该怎么做还是难住他了。汪大小姐很无奈,“我可是你前女友,问我这样的问题合适吗?”
“不帮我解决这个问题,我就让你现男友也变成前男友你信不信?”
汪大小姐再次想起了老天爷大概跟她有仇这件事,没好气地指导他,“你就拿出你年轻时色诱敌人的招数就足够了。”
“说什么呐,共产党员不许色诱。”
曼春翻白眼,“那你那些叫什么?”
“利用特殊手段化解敌我矛盾。”
“不管叫什么都可以,反正把那些女人哄得五迷六道的,怎么在你家院长面前就这么实诚了。”
“那不一样。”明楼苦笑,“那怎么一样。”
他只是不肯在这个人面前用手段而已,在凌远身边他想做最真实最无矫饰的自己,简简单单的明楼而已。所以他不隐瞒、不欺骗、不遮遮掩掩。他是坦诚的,也是自私的,他自私地将坦诚留给自己,打着真实的名义,将真实的痛苦带给凌远。
“那就不用手段,坦诚的‘哄’,说说你的心里话,你关心的,惦记的,放不下的,想叮嘱他的,该说说,该求求,该撒泼打滚撒泼打滚,别要脸,脸不值钱。”
“撒泼打滚?”明楼牙疼。
放下电话,明楼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看着电话发笑,拥抱亲吻、吵架拌嘴,和爱人相处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好在小风小雨基本过去了,他想着,回京得先回家放行李,在他们的卧室大床上的打个滚儿,睡上两天解解乏,再好好地将某人拆吃入腹。
没想到世事从来不肯顺遂。

第十三章失怙
明楼径直撞进院长办公室。
“生平介绍和致辞不用我们管,那边正在写。”对话被打断,李睿阖上文件夹识趣地点头出去了。凌远看向明楼,目光清明锐利,然后好像终于认出他是谁,便渐渐坍缩,有些茫然和困惑,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情绪,再然后一切都消散了,失去焦点,愣愣望着他,一个微小的褶皱出现,一直挺括的肩膀忽然塌陷了一些,整个人微妙地显出一种佝偻的神态,像窒息绝望试图嘶吼而无声的兽。凌远脸色青白,嘴唇颤抖,挣扎着吐露悲怆,“明楼。我没有爸爸了。”
明楼终于平复了喘息,手仍按在门把上,他直直望着凌远,试图说点什么,却觉得自己肺叶里涨满酸涩,各种情绪堆挤在每一条血管里,流窜偾张。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将他冻在当场,他已经分不清是心痛、难过、还是悲怆,只觉得疼,五脏六腑里刀割般的疼,他简直不敢去想,凌远此刻,到底有多疼。
“小远……”
他终于挤出声音,凌远却听不到了,他就那样望着明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凌景鸿是周五晚上送进医院的,冠心病发作,但没有人想到进了抢救室就没能再出去,包括医生和他自己。
年前他一个月内因为房颤住了四次院,觉着自己身体状况不大好,心中隐隐有出世之感,还清点积存列了单子,书怎么分画怎么分地交代了一通,钱财倒不必考虑,儿女都已自立。后来开春在中医院吃了几十服药,竟渐渐好转起来,便又放下了。这次冠心病复发,倒没有觉得很严重,只是感到心前区闷痛,有绞窄感,难过的厉害,本来想叫车去自己工作的附院,但因为二儿子霸道地要把父母身体放在眼皮子底下监控,还是打了第一医院的电话,进了抢救室的时候还能说两句话。
吴主任跟他们家是老相识了,得了消息就往过赶,路上还跟自家院长通传了消息,见人还清醒,松了一口气,“凌教授您这是又想我了呀。”
“可不是,总惦记着您。”
“您也心疼心疼我,您这一惦记,我们领导就惦记,您还是多惦记惦记儿女,少惦记我的好。”
凌远也换了衣服,推门进来,就听见他俩在这嘚啵。他听母亲说了症状,虽然挂心,也没有太焦急惶恐,总比不过上次手术的危险。
凌景鸿躺在病床上听任医生护士上器械,又喘得厉害了些,看了儿子一眼,继续跟吴主任说道,“我惦记着他们什么呀,老大成家立业什么都不缺,闺女也谈婚论嫁了,就剩一个老小子,连个媳妇都没找着,我今儿个就是过去了,都闭不上眼。”
吴主任打着哈哈看他的心率,凌远撇撇嘴,懒得听这些夹枪带棒的老生常谈,溜边儿出去了,怕自己在场影响下属工作。
在外头跟心内的医生护士聊了几句,凌远陪母亲坐着,叫凌欢去食堂多打了一份饭菜,顺便问了问她恋情进展,还别说遇到对的人就是不一样,之前家里亲戚朋友那么替她着急介绍对象相亲,感觉挑个人千难万难,这次一下子王八绿豆看对了眼,进展飞快。
时间比想象的长,三人都是内行,心中各自不安,一个个渐渐停下了闲聊,不断将目光移到抢救室去。
时间变得格外难熬,不知过了多久,吴主任推门出来,摘下口罩,看见他脸色,陈忆直接晕了过去,凌欢抱住母亲,泣不成声。
那神色他们太熟悉太熟悉,他们穿着无菌服、执着手术刀,无数次走进这扇门又走出来,以这样的神情面对焦急惶恐的家属,换来眼泪、怨愤、情绪失控、拳打脚踢,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面对它的会成为自己。
据说,抢救按常规进行,心律已经略有平复,但一息之间,凌景鸿忽然喘息越来越急促,挣扎着按住胸口,脸色发青,不到半分钟,心电图变成一道直线。
据说,凌景鸿最后喃喃轻唤,阿忆。
据说,陈忆生平第一次如此失态,死死抱着凌景鸿的遗体哭得肝肠寸断,哭到最后,已经没有眼泪,只剩下干号,最后嗓子彻底没了声音,只剩下悲怆凝固在抢救室里。
据说,凌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静静看着父亲的脸,也像死了一样。
凌远走出抢救室,怔怔看着轮床被推向太平间,韦天舒、李睿几个与他关系亲近的人已经赶来了,周明也来了,抬起手想拍一拍他肩膀。凌远茫然看着他们,还有空想到,大概周老师最能感同身受吧。
几个人心惊胆战看着他,围在身边,生怕他一不留神哪里犯病就倒下去,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凌远还是平时那个凌远,他站了一会儿,想了一会儿,交代李睿,三天,不,七天后开追悼会;把父亲去世的时间、地点、病情通知附院人事处主任,请他们代为通传学校和卫生局,组织参加追悼会的同志,安排车辆,哪些领导要来定下来后跟这边说一声;亲属发言稿先不要写,等家里确定谁来讲;殡仪馆那边麻烦你,场地不要太大太豪华的;家里的亲戚朋友,等会儿我哥来了让他发讣告,如果我忘了提醒我一声;咱们院你跟人事上说一声就行了,都说在中国儿女婚礼是父母的事,父母葬礼是儿女的事,这就轮上了,愿意去追悼会的你们安排包车统一走,账不从院里走,票拿来我自己给你报,随份子的各科室统一收,你们把标准透透风,多了不要,谁也别单独给我钱,我不拿这事挣钱。
凌远说的有些断断续续,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往日口若悬河的流畅,到了后面,顺畅起来,却越来越低,最后一句,看着李睿,却近乎自言自语,“殡仪馆在郊区,天冷,交代大家加衣服……”
众人听着他讲话却愈发觉得后背发凉,不可思议,凌远说完,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李睿要追上去,被周明一把拽住,“就让他给自己找点事儿干吧,要不然人会垮的。”
凌远顺利走到办公室,路上还跟打招呼的护士点了点头。他将自己抛掷在沙发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飞虫留下的黑色痕迹。他想,我爸爸去世了,我现在是孤儿了,我是不是有权利悲伤、哭泣、放弃理智、不可理喻?我是不是有权利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去他妈的殡仪馆?我是不是有权利被抚慰、被照看、被哄骗?
他想,我是不是终于可以,什么也不去顾忌、不去考量,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攥着电话的手在颤抖,数字闪烁。
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哦,他想起来,明楼在封闭开会呢。
于是他笑了笑,将自己颤抖地蜷缩在沙发上。
这就是他最大的不可理喻了。

凌远觉得自己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开始几个小时他睡得像石头一样沉,然后渐渐有了模糊的意识,能感觉到明楼来了,躺在床上将他搂在怀里,明楼起身离开,明楼回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和鬓角,再后来,他又不知道了。
等到真正睁开眼,已经晨光熹微,不知是哪一天的晨光,凌远觉得浑身酸痛,明明什么也没做,或许是睡的。肢体疲惫,头脑也不甚清醒,混混沌沌一片,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几个字他在意识中都不敢想,碰一碰就撕裂般的疼。怀里有团暖烘烘的东西,凌远低头看了看,竟然是小平安,紧紧贴着他蜷缩熟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拼命回忆,才模糊记起来,之前跟明楼说过他回来正好是周末,要接小平安回家住一天,大概是大人都忘了要改期就还是接来了。可那两只是怎么回事,凌远目光游弋,发现门口蹲着两只,拼命抻着脑袋看他,却不敢动,像石头一样扎在地上,安静如鸡。违反规定放宠物进医院,凌远决定回头要跟下属们谈一谈。
乱七八糟想了一堆有的没的,实在无事可想,才终于不甘不愿盯着自己手指。不知哪里随手扯下来的丝带,抽了丝快要变成絮状,不难看,也谈不上好看,缠在自己无名指上,打了个结,这算是什么东西。
“醒了?”正发怔,明楼终于推门进来,自然而然走到床边坐下,声音压低,怕吵醒孩子,随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按摩虎口。
凌远点点头,动作引起一阵胸闷恶心,不知明楼怎么看出来的,起身将窗大开,凉风轻卷,舒服很多,又继续握着他的手。凌远茫然盯着他动作一会儿,终于开口,“你在做什么?”
“顺手。”明楼也跟着他目光低头看了看,呆了一下,又笑了起来,“七百多个穴位,总能碰上几个。”
凌远一肚子道理准备反驳,又觉得实在提不起力气,便偃旗息鼓了。低头看看怀里嘟囔着什么要翻身的小平安。
“本来在那张床上睡着,醒来自己挤过来了。”明楼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头发,“这孩子不放心你呢。”
凌远怔怔看着他们。
像煎饼一样翻身,被明楼按着前心后背四肢肩颈揉按了一通,凌远被拽起来吃点东西,觉得自己从头到脚还是木的。看了眼日历才发现竟然睡了一天一夜,明楼说怕他空腹时间久了胃疼中途还几次喂他喝过粥汤,半睡半醒的,凌远想了半天,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像是这几十个小时被凭空裁去了一样。
招了招手,狼大狼二飞奔过来,在瓷砖地板上打滑,急刹停在他身前。凌远摸了摸他俩吻部,派去一左一右守着熟睡的孩子。明楼转身去取他衣服,凌远打算趁机把那个可笑的丝带摘掉,手指绞了好几下,又不知怎么没有舍得,悄悄留着却觉羞愤,便攥着拳头试图将那小小的一绺藏起,装作已经扔掉。
“回家休息吧。凌岳已经回来了,这边还有阿诚和李睿。”凌远坐在床边,微仰着脖子,明楼动作很轻地给他打好领带,带上领针,他们家的原则,无论多么狼狈,出了自己的卧室,在外人面前,永远都要是体面整齐的。
“家?”凌远抬头凝视他,眼眶发红,眼中干涩,“家在哪呢?家里的人呢?”
明楼侧过眼去,呼吸,抚着他后颈,俯身亲了亲他头发。

明楼再一次找到凌远时他正站在一楼窗边,双臂环抱看着窗外绿树,光一个背影,便显出萧瑟孤寂来。
凌远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目光指向窗下的小花坛,“三十几年前,这里是妇产科的住院部,那时候几家附属医院还没有分开,他们经常来这边会诊。那天我爸爸下班抄了近道,从妇产科楼里穿过来,结果听见细弱的哭声,停下脚步找了找,在墙根的水泥地下发现一个襁褓包着的婴儿,已经冻得脸色发青,闭着眼睛,几乎哭不出声了,小被子湿透了,冰碴一样冻硬了。他急忙抱起他进楼里去,情急之下解开衣服纽扣把孩子贴在自己胸膛上取暖,竟然慢慢缓过来了。”
“他把我抱回家去。事业正好的年纪,他们已经不打算要孩子,妈妈一心想要个女儿,爸爸怎么都不同意,说有凌岳就够了,结果他自己倒抱回来一个,妈妈气得要命。我天生肠胃缺损,医生都说不好养活,吃什么都不消化,常常闹肚子上吐下泻,抱在怀里还好点,一放下就整夜整夜地哭,于是爸爸也就整夜整夜地抱着我坐在沙发上打盹儿。”
“后来他扛不住妈妈的怒火,终于决定要放弃了,把我送回福利院去,却被院里的领导叫去谈话,说这是革命战友的孩子,请他们当做组织任务抚养。妈妈害怕了,又把我抱回去,可我占了二胎的指标,让她没法要个女儿,妈妈自己说她刚来那两年挺不待见我的,爸爸就更上心了几分,又怕我哭得不舒服,又怕我哭得吵了妈妈睡觉,处处陪着小心,泡奶粉、喂药、洗尿布,都是一手包办,亲力亲为,后来我大了点,可爱懂事了,妈妈也就喜欢了。”
“十六岁生日那天,袁红雨跑来揭开身世,说这天不是我的生日,只是我被捡回去的日子。爸爸妈妈也不想要我,他们是作为政治任务抚养我,我看着爸爸,爸爸没有说话。”凌远眼神定定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不知为何显出惶惑畏缩的神情,仿佛那个三十五年前的婴儿在他耳边微弱啼哭,“前两年有一次他在别人家喝了酒,过了点,回来我帮他擦脸,他拉着我的手哭,说那时候软弱又不知所措,放弃了父亲的责任,就觉得自己再没有资格自诩为父亲去打扰我的生活,结果一个千好百好的孩子,让那一对夫妻给糟蹋成了这个样子,他对不起我。”
“其实,”凌远靠在不锈钢栏杆上,像虚弱地站不住似的,被明楼紧紧拥在怀里,他低声对着明楼的领口,自暴自弃一样卸了力道,“其实,我去哪里找一个比他更好的父亲。”
“我再也没有爸爸了。”
言语失去了力量,明楼这样能说会道的人竟一时语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经历过的,那段噩梦般被他遗忘的时光,失去就是生生从你身体里剜出一块肉、抽出一根筋,这痛苦无法替代、无法安慰、无法感同身受,他能做的,只有紧紧抱住怀里单薄的影子,像要将血肉融进骨血里。
“谁说的。你是凌家的孩子,永远都是。凌家最好最好的孩子。继承他的衣钵、继承他的信念,爸爸这辈子不止在为你操劳,也一直为你骄傲。他走的,了无遗憾。”明楼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颈,想了想,加了一句,他忽然有些明了当年亲长对他说出这句话时的痛与温柔,“他会在月亮上看着你的。”
凌远在他怀里如大理石般僵了很久,突然之间,轻微的战栗开始了,细小几乎不能察觉,然后逐渐扩大,从手指细微的波动变成浑身剧烈的颤抖,无声的呼吸变成剧烈的抽搐般的换气,他伸手紧紧攥住明楼的西装衣襟,将脸埋在明楼的衬衫领口,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像一条濒死的鱼。
明楼松了松凌远的领带,牢固地抱住他,伸手在他背上反复摩挲。突然颈部吃痛,竟被凌远狠狠咬了上去,像发泄什么似的,死不松口。失去的愤怒来得太快,悲恸堪堪赶到,滚烫的液体终于随之迸溅,尽数浸在明楼的衣领里,滴落在他心坎上。

第十四章戒指
参加告别仪式的人比想象中还要多得多,凌岳生意做的大,各路朋友来了好些,凌远这些年风头正劲,每一步都是万众瞩目,北京医学界数得上名号的几乎都来了,更不用说凌景鸿从医几十年的老朋友、老同事、老下属,但更多的,是患者。他做了五十多年的医生,治愈救助了无数患者的生命。而且他和凌远不一样,凌远无论在患者面前多么和蔼可亲,仍然脱不了精英强势的气息,对他来说,自己尽心竭力救人,但整个医疗体系的医患关系应该是商品提供与购买双方。而凌景鸿和廖克难一样,是那种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老派医生,医者父母心,真真切切把每一位患者当做自己的父母、儿女来顾念关照,因为他的父母哪怕剃着阴阳头带着高帽子扫厕所,也在一遍遍跟他们讲,做医生好,能救人助人,特别好。所以今天,尽管他们连讣告都没有张贴,成百上千的患者,还是不知道怎么得到的消息,自发的赶来了,那么多人,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将中等厅堂挤得满满当当,连个落脚过人的地方都没有,还像门外辐射出更大的一片黑压压的人海,肃穆凝重,翘首而望。
凌远也震惊了。同事朋友来得多他能够理解,毕竟父亲从来就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与人为善。但父亲退休前已经不能再做手术,那么这些古早的患者……在这里失声痛哭如丧考妣,还有些年纪跟父亲差不多的老人用不知道哪里的方言哭得被人搀着才能站起。凌远不明白,作为一个医生、教授,他到底给了这些患者多么大的恩惠,又具有多大的人格魅力,能换了这一片震耳欲聋的哭声。他惊异而又欣羡,他想,自己这样的人,百年之后大概是见不到这样的盛况的。
凌岳代表家属致辞,照着念了附院办公室写的稿子。现在一般去世三天就会举办告别仪式,但出于私心,想多留父亲几天,最后再做几天有父亲的孩子,凌远拖到了七天,他有一肚子话想说,想最后送父亲一程,想说给父亲听、说给大家听,也说给自己听,可他放弃了,他实在不知道站在那里自己还能不能说出话来,或者说出更多的心里话,他害怕极了自己在台上失控,他要体体面面送父亲走。
于是他只是一身黑色西装,沉默地站在家属席里,鞠躬致谢,牢牢牵着小平安的手。关于小平安,前一天他看着那孩子,沉吟出神,还把握不到自己心思的时候,明楼已经替他们准备好了西装,帮他们换好,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交代小平安,“伯伯去不了,你帮我照顾院长爸爸好吗?”
孩子无比认真地点头。
明楼没有现身,他隐在灵堂帷幕之后,注视着这一切,看着一支支百合流水般落下,那个黑色的瘦高影子一次次起伏。他从来不在意这些名义、身份,觉得那与他们本身无关,可今天,此时此刻,他近乎疼痛地渴望站在他身边,与他一同弯下腰去。
一切结束后,凌远回家换衣服,忽然想起来,靠着门框从口袋掏出那根快成絮状的丝带来,举在眼前问明楼,“这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没什么意思。”
“那就没什么意思吧。”
“这是由我决定的吗?”凌远目光落在拿得远远的丝带上,像看着某种外星生物,“我要是觉得有意思呢?”
“那就给你个真的。”明楼忽然扬手,扔过来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凌远一把抓在手里,是个戒指,银的,样式很古朴,一点点淡淡的云纹绞刻,内圈什么标志字样都没有,愣愣地看着,又在掌心颠倒把玩了一会儿,才敛了眉目,“我还没可怜到这份上。”
“不是为这个。”终于舍得放下报纸走过来,少见地真诚,且有些尴尬地承认,“这是我父亲的,早就想给你了,在身上装了几个月,体积太小了,老忘。”
坦白地说,的确不是因为凌远刚刚丧失至亲而给予的同情和慰藉,明楼这样的人,还不至于为同情而献祭自身。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一直放在身上却迟迟没有送出的东西,在凌远蜷缩在他身边昏睡,自己手指轻轻碰到他鬓边茸茸发茬的瞬间,那么渴望有所归属。看着他睡容的那一刻,他产生了无比强烈的想望,想要与这个人共度一生。就算他常常冷情、自苦、脾气不好、小肚鸡肠、牙尖嘴利,他还是想要握住这双手,无论坦途抑或坎坷,一起走到白头。
凌远挑眉看着他,目光锋利。
“别这么看我,谁都有缺少勇气的时候,for apologize.”明楼凑过去在他耳边用气声道歉,然后从他掌心拿过戒指,握住他左手,套住无名指,缓缓推到指根,贴合地恰到好处,显然是调整过的。
“你知不知道我爸爸临终前最后一句话跟我说什么。”凌远避开他目光,死死盯着交缠在一起的两只手。
明楼自然不知道。
“他说自己人生唯一的遗憾就是还没看到我结婚生子,死了都闭不上眼。”凌远语气平淡,像说什么平常的事情,却让人齿根发寒,明楼更紧地握住他的手。
“你觉得愧疚?”
“是。”
“你觉得假如你现在娶妻生子,凌教授真的看得到吗?”
凌远叹了口气,转过头去望向窗外,夕阳余晖,孤鸟正待高飞。他终于不得不承认,无论他多少次向上天神明祈求过奇迹,他都是一个忠实的科学主义信徒和无神论者。
“既然如此,那就暂且留着那愧疚吧。”明楼随他目光一同转向窗外,又转回来,落在他身上,“想来他总是盼着你平安幸福的。”
凌远沉默,不置可否。
明楼忽然收了正经,换了有些无赖的调子,凑到他跟前,“再说了,跟我在一起这么久,我不信你还看得上别人。”
凌远忽然被他逗笑了,不也不知道为什么。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但始终没有水汽凝落下来,或许是那天哭得狠了。他看着手指,笑得带着点一贯的讥诮锋芒,又藏着严严实实的动容和手足无措,“明长官你是不是少问了个问题。”
“有吗?”
明楼偏头明知故问。
凌远奚落地看着他。
明楼也微笑起来,偏头过去亲了亲他嘴角,然后自顾自转身,将他拖在身后,往侧卧去。轻轻推开门,两人共同看向房间角落厚地毯上挤在一堆呼呼大睡的一个孩子和两条德牧,还有李睿临时寄存的英短杂交黄仔仔雄踞高处,明楼将凌远拥在身前,十指交握:“那么凌院长,你愿意做这个家的大家长吗?”
凌远自然是愿意的。
不止愿意,他还真的改变心意研究起收养手续来了。
“行了别看了,让阿诚去办吧,你各项条件都符合,就是走个程序的事。”
手机被人抽走,凌远只好放弃亲力亲为,转向正在削水果的人,“阿诚没事了?”
“嗯,销假了。”李熏然找到了,阿诚也能放下心来,不过听他说,总觉得他回来以后哪里怪怪的,精神不大对头,可能需要好好休息吧。
“那你呢?提前结束会议,那边没事吗?”
“哪有忙完的时候,我是防贼一世呢。”明楼呼出一口气,躺倒平行于沙发,头枕在凌远腿上,他习惯性地给首长按起了太阳穴。
近半年来,中国经济市场风平浪静,但有点过于平静了,明楼的直觉告诉他有哪里不对劲,让技术处用新的算法软件进行大数据归总,果然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各国平静海面下的间谍斗争从来没有停止过,国外见不得光的资金流动也很正常,但今年的资金入境似乎在全方位增长。除了之前刘茂然一案牵涉出的大规模海外华人华侨策反问题,更有大量资本流入社交网站,试图控制引导舆论阵地,如果操作得好,很有可能就是下一次和平演变。明楼甚至怀疑,还有一部分资金绕着弯变成军火设备进了东突组织的口袋。自建国以后跟他们斗法的基本都是美国CIA和英国圆场,不过九七香港回归并大致稳定以后圆场基本退出东亚势力角逐,美中两国相互角力,这次藤田复出,日本明显蠢蠢欲动,再次试图在地下市场分一杯羹。
另一个隐患主要是中国经济自身造成的,那就是房地产市场泡沫化造成资金挤压,导致中小实体企业大规模塌方。简单来说,盖房卖房利润太大,企业老板们都卖了厂房设备去买地买房了,大量小企业倒闭,工人们务工市场缩水是一回事,将来泡沫一旦破裂,全国势必惨不忍睹,实体非实体两头不沾。本来他们就在为这个问题头疼,一方面竭尽全力稳定房地产市场,一方面出台各种政策鼓励中小型企业发展,通过种种手段试图将危机维持在一个钢索上。这时候境外资本大量流入,再搅扰一通,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样关头,他总不能指望引进的外资企业助力,这次赴沪,就是把谭家周家这些平时潜在水面下实际却掌握着中国金融半壁江山的大佬们请出来,毕竟大家休戚与共。相互合作,帮他压一压场子,共同防守狙击国外对冲基金,他这边自然也不会亏待人家。几位大鳄倒是眼界广、心胸大,明白得失,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没几天拟了个章程出来。
现代侦监技术太过可怕,所以是全封闭会议,他确实以身作则了,结果错过凌远电话。凌教授的事还是北京局放在医疗系统的人传了消息,送到上海局,局里不知事情轻重缓急,派人来汇报给汪曼春,汪曼春再进来报给他的。
明楼一下子惊住,却也没法说走就走,毕竟这边也是天大的事情。最后只得尽量压缩议程,提前回京,赶到凌远身边。之后就全权接手过来,半点不用他再操心仪程的事。有明楼在,凌远终于卸了那股劲儿,常常牵线木偶一样无意识跟在他身边,走神发怔,放空自己。
明楼虽然没能站在孝子行列里,但这几日实在劳心劳力,又千百个心挂着凌远,这会儿凌远缓过来了,又套上了那个小环儿,明楼才算松了一口气,径自枕在爱人掌心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十五章宴请
睡到半夜,凌远突然抽搐一下,醒了过来,意识不太清醒就先条件性地用手臂压住了上腹,几乎瞬间睡衣就被冷汗浸湿了。
明楼同时转醒,半睡半醒从床头拿过抗酸药物和每天提前准备好的半杯水兑成温的,扳过他喂了药,又躺下去从背后环住人伸手轻轻按在胃上揉着。凌远缓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头抵在他颈边继续迷糊,明楼抓着他手摇了摇,“还疼吗?”
“唔。”
明楼准备起身。被凌远拽住手,迷迷糊糊嘀咕,“没事,习惯了。”
明楼皱了皱眉,继续揉按,“真没事?怎么感觉这两天疼得厉害了?”
“真没事。”凌远困得睁不开眼,终于被他搅扰醒了,抱着腹部又蜷了一会儿,转身躺平叹气,“我这个毛病,是不是挺烦人的。饭前空腹疼一两个小时,饭后缓一会儿,又因为进食腹胀疼一个多小时,还没停又空腹疼了,再加上疲劳痛、紧张痛、夜间痛……简直没有好的时候。之前没想到跟我在一起有这么麻烦吧。”
“是啊。”
见明楼并不否认,凌远感到抱歉,又莫名有那么一丝委屈。
没等他说话,明楼也身体倾斜,继续侧身搂住他,还带着困意的声音含含糊糊微笑,“但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嘛,像吃饭、工作、教训明台一样。”
凌远失笑,又卷进他怀里,感慨道,“有你这么个大哥,明台可真不容易。”
“家人嘛。”
真正麻烦的家人很快找上门来。
凌远在他书房门口徘徊了三次,转了无数个圈,明楼终于听不下去,“进来吧。”
白天在医院里颐指气使昂首挺胸的凌大院长端着玻璃杯靠在门上,一杯热水快要小口小口抿完了,才近乎低声下气地述说,许乐风要见他俩。
从凌远还很小的时候,许乐风这个多年未见的官运亨通的老同学突然上门就让凌景鸿夫妇吃了一惊,后来他常常来家里做客,好像特别喜欢小凌远,每次都要跟他单独玩一会儿,凌远也以一种莫名的热情喜欢他的许伯伯,所有孩子里他最能明白理解许乐风说的话。那时起,陈忆就隐约觉出一层特别的关系。
后来许乐风前妻去世,袁红雨自觉看到希望,抢回凌远又连打带骂逼他去见许乐风,希求借着凌远的关系再续前缘。但许乐风早已不是当年的许乐风了,那个慈祥和蔼的许伯伯,一旦变成父亲,就变得冷漠无情,毫不留情地拒绝凌远上门,直截了当表示不会认他。又因为他的绝情,袁红雨疯了,毫不留情地虐打凌远,最后在失望中去世。明楼曾经听林念初讲过,凌远还在轮转的时候,曾经重病住院,她得知了,跑去看他,凌远烧得迷迷糊糊的,误以为她是袁雨红,拽着她的手哭,说妈你别逼我了,别逼自己了,他不可能认我们的,我们走,我会好好照顾你一辈子。我会对你很好。当时,林念初瞧着病得迷糊的凌远,心里真是恨死了袁雨红。却也自此明白,不管袁雨红多么可恨,在凌远心里,总是妈妈。就好像明楼现在看着凌远的脸色,也终于明白,哪怕许乐风不肯认他、许乐风再婚、许乐风始终没有孩子,又跑来找他,表示歉疚,近乎纠缠地来看他,让他说出那一番“冷血疯狂”的言论,这个“伯伯”在他心里总有特殊的位置。
那次停车场相遇之后,明楼单独找到许乐风,开诚布公地谈过,他好像终于死了心,不再试图认回儿子。经过飓风,凌远也似乎把一切都看得淡了,对许乐风不再有从前的恨和从前的放不下,似乎只当自己是凌家儿子,而把许乐风当做一个很不错的上级领导,甚至,当做一位叔伯长辈。
这些日子,听他顺口讲着些少年琐事,有大哥有小妹有父亲,再没有作为‘养子’的隔阂别扭,明楼心想,该感谢飓风,让他对许乐风有了些理解,同时也明白各自的基本底线确实不同,虽有一样血液,却并非一样的人,他是凌景鸿的儿子,只有凌景鸿一个父亲,自此,真真正正地放下了关于血缘的纠结,却没想到,一个晚上过去,当许乐风一出现,一找到他,他立刻如同被魔法棒点到一般,一切回到原点。
明楼气得想骂他,当初自己连威胁带警告的让人离远点,现在又巴巴凑上去吗?凭什么要处处受这个除了一颗精子之外,什么也没给他的爹的气?但他知道,凌远既然到了开口为难他的地步,他自己一定已经十倍百倍的为难。毕竟许乐风现在主持卫生部工作,凌远这么大一家医院的大家长,自己一个人再硬气,有了要看顾的“孩子们”,就立刻软了骨头,很难有那个底气再对顶头上司说不。再说,以他以往经验,从袁红雨到许乐风,凌远这样从来只会欺负人不会被人欺的人,却总是在这些亏欠他良多的人面前忍气吞声,任人揉长搓扁。
“他要干什么?”
“好像是知道了咱俩的事吧,想见一面。还有我爸爸葬礼他没能出席,表示慰问。”
明楼叹了口气,表示接受。
凌远却仍然紧绷着,整个人有点神经质,手指半攥着,“我们到时候穿什么去?他知道了,那要配套穿戴吗?穿西装的话,打哪条领带,蓝色条纹还是波点丝绸的?”
明楼怔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心酸起来,想起韦天舒说的,之前病发,听说许乐风跟凌景鸿一起来探病,还躺在床上挂针水米不进一点劲儿没有的凌远忽然挣扎着坐起来,慌慌张张要把床单褶皱都铺好抻平。一个孩子的少年时代,究竟受了多大的折辱和委屈,才这么不肯在这个明明应该是父亲的人面前露出一丁点不体面来。
明楼倏然站起,打断他焦虑的喋喋不休,拽着人手腕坐在沙发上,察觉到凌远双手冷得像冰,还发着抖,气得笑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你当他是谁,又当我是谁?难不成还要上门拜见,是拿我当林念初吗?”
“你呀,可真变成实诚人了,他一召唤就去敲门呀?他把话递到你那,只是不好跟我提,通过你表达一个会晤的意思罢了,这样的父亲,还有脸面叫人去拜见磕头不成,约个时间见一见就行了,我们的主场。他还有位夫人是吧?”凌远点头,愣愣看着他念叨自己,他在许乐风和袁红雨的事上,向来无措又软弱,现在像一个正受欺负的孩子忽然来了可以撑腰的大人似的,松了口气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明楼已经拿起电话,“阿诚,周末大姐没事吧。好,那安排一下,我要在家宴请卫生部许乐风同志,对,请他们夫妇两个,请大姐接待一下女眷。你跟他秘书联系一下,没什么事的话就定在周末。对,家宴,规格不用太高。吃了饭就走,不用安排活动。”
这次见面跟凌远设想过的截然不同。
在接到电话对明楼开口前,他想过很多很多。或者说,从许乐风在飓风中力挽狂澜、他俩通力配合、许主持卫生部工作还额外保住了他的政治生命,没有让那一系列逾越的物资权限运作中止他的行医生涯开始,他就想了很多。他当时就已经明白他们将会起码从表面上达成和解的事实。这次见面终于来临,他想过,也觉得必然如此,做伯伯的会和蔼可亲,雍容从容,那位伯母,也定然以母性长辈自居地来关切他、叮嘱他,而他,时移世易,也再也不会梗着脖子冷言冷语,反而轻松自如,接受长辈问询指点,接受礼物,与他们谈笑风生,甚至偶尔闪过一些小时候的默契。但他没想过明楼会是什么样子,许乐风要见的包括明楼是个意外,而他也的确没法想象明楼怎么能陪着自己作小伏低,陪这个人谈笑吃饭。
结果从容自在的反倒是明楼。
明镜坐了主位,两位商场的女强人无论商业拓展、经济形势、合作共赢,还是自己一路走来的酸甜苦辣,都十分投缘,竟然似乎真的谈成了几笔公司转让的小生意。而明楼和许乐风真的好像捐弃前嫌,如同亲密的党内同志一样聊着一些上层的改革形势、人事变动,还有大首长家里的小热闹,气氛热烈,宾主尽欢。凌远心底瞠目,也松了口气,让出了中心位置,不再绞尽脑汁打腹稿考虑需要说什么,专心致志吃饭。
饭后两位女士在化妆间聊了一会儿私密话题,明楼和许乐风端着红酒在阳台闲谈,许乐风什么也没说,只是拿了一对订制男表送他们,明楼打开看了一眼,就道谢收下了,态度平淡,倒也没有轻视的意思。而凌远还被赶去房间小憩了一会儿,最令他想不到的,是他竟真的迷糊过去,大概是家里的气氛太熟悉温暖的缘故。
这一顿饭吃得他心中五味杂陈,松了口气,又感觉十分不对劲,怎么好像是许家和明家的接洽,他不小心误入了一样。明楼便搂着他笑,将手表随便扔到一边去,你当他真来吊唁吗。对各方而言,这本来就是最好的结果。
对于许乐风,明楼其实没什么意见,私德有亏这样的事也不是他需要考虑的。既然与凌远扯上关系,他自然以凌远的看法为基准。若父子反目,他必然站在这边,想方设法要将许乐风拉下马,但不到这程度的前嫌,就助推一把也无妨,让他管了卫生部对凌远来说总比别人强一些,而现在父子既然和解,他自然不介意多一友邻,少一仇雠。大姐也大体知道姨母当年与许乐风的纠葛,眼下不也毫不介怀地打开大门,结交替代了姨母位置的女人。
排除感情,由谁来做他的老丈人,其实明楼是不介意的。
商人而已。

第十六章信物
凌远再一次从电脑里拉出表格来,详细罗列着医院三十五岁左右主任医师的出身、资历、学术背景、研究方向、个人专长、性格优缺点、人际关系范围,高亮标出几个,又去掉几个,看着看着再次叹了口气。
纪开来事件确实不能说是全然的坏事,起码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清除异己”,将这些挡在改革路上的死硬派挪开,给自己的嫡系人马腾出位置,但这么大规模的人事变动,几乎可以算得上中层塌方了,一个不小心,整个医院立刻陷入大混乱。而万一掩盖贪污的消息传出去,自己和第一医院就真的万劫不复。
凌远想了一会儿,拨了人事处主任的电话,“老王,是我,你去给我弄一份北医三院神外副主任刘皓岳和武警后勤处杜波的档案来,详细一点,人际关系也了解一下。”
“主公又要招兵买马呀。”经过这几年相处,习惯领导脾气以后,但凡觉得关系还算熟的下属们都开始跟着外科喊凌远主公,人事处算是核心部门了,这几年没少跟着凌远四下挖人墙脚,业务熟稔。老王脑子一转,急忙应了,又主动推荐,“二炮总医院神外这两年有个叫李浩的听说挺能干,就是年轻了点,您看要不要一起给您收集一下。”
“你姐家老二?”凌远从小在卫生部大院长大,谁家谁学什么又跟谁家有什么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他心里门儿清,一听就知道自己的人事总管打什么小算盘,说话也不客气,当面揭穿,老王支支吾吾,尴尬地不知说什么好,又听凌远鼻子出气笑了一下,“还‘听说’挺能干?行了,档案拿来我先看看,提前跟你说啊,这次没戏,我要找有资历的,不过档案先放在我这,以后有机会了安排一下,毕竟自己家孩子嘛,能照顾尽量照顾。还有,我把话说清楚,这是看你这些年辛苦的面子,要谢呀就谢你,让你姐和她婆家别往我这跑。”
这一通说,虽听着嫌弃敲打,但老王心里又熨帖又感激,恨不得加倍地替领导鞍前马后,搁了电话立马就联系北医三院。
凌远摇摇头,放下电话,却立刻又响起来。竟然是母亲陈忆。
“小远,你晚上有没有事。”
“没有,您说。”凌远吓了一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们母子并不亲密,没有大事母亲很少打电话给他,他们上一次通话还是飓风时欢欢要进隔离区,自己主动汇报的。
“也没什么事,最近……事太多太乱,也顾不上你,你自己要注意身体。”
“唉……”
“我照着你爸爸之前的方子炖了点儿汤,你要没事,就……回来喝一点。”
陈忆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小心翼翼,凌远呆了一下,眼眶一热,急忙点头,才想起来电话里看不见,“诶,好,我一下班就回家。下午预报说有雨,您别出去了,要什么菜我捎回来。”
挂上电话,凌远又待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本能的努力讨好,知道身世后的畏葸不前,许乐风找来后的刻薄讽刺,飓风之后的和缓如初,万万没想到,他们母子二人生疏隔阂了一辈子的关系,竟然在父亲去世后突如其来地迎来转折,不知是否因为失去了那个共同深爱的人,让他们试图填补那个可怕的空缺。
回过神儿来,他打了第三个电话,“今天不是你值班吧?是?胆子见长啊凌欢。是什么是晚上跟我一起回家陪妈妈吃饭。哦,跟同事约了看电影?哪个同事?不高兴?不高兴的话让她来找我说。以权压人?不错,会用成语了。行了行了,啰唆什么,下班停车场等我!”
处理了一早上积压的文件,凌远通知了底下可以给自己排门诊和手术了。李睿正在跟前,耳朵尖,听出凌远这会儿有空了,立刻蹿上来。请教了几个手术中血管处理的细节问题。顺便监督着主公吃了药,临走忽然想起来,“怎么听说纪科长辞职了?”
“人走人留不是很正常吗,还当是大锅饭时代呢?外面有企业高薪聘请,为什么不能走。”凌远听他问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是波平浪静。
“也不是,这几年看惯了人才都往咱们这来,一下子不大习惯。”李睿单纯地笑着,不清楚他老师心中波澜起伏,“还有你上次让我整理的青年骨干名单,除了那俩还有什么动静不?新项目啊人才库啊什么的?我又详细过了一遍,做了一个新版本,有用的话回头发给你。”
凌远点点头,打发他走了。
他在脑子里再次把后续处理过了一遍。之前多年管理混乱,器材申报、领用、签字、入库都不规范,称得上一团乱麻,恰逢新老系统交替,很多事都能趁机掩盖过去。在他任上这几年,把这十几个涉事人员逐步调离,账目掩一掩,将来再查也查不出什么来。所有问题必然过手签字的只有纪开来,藏不住,但相信过上两年,Helen,或者明楼叫她什么,全盘掌握了需要的信息后就不会再保他,到时候再由自己这边追查,应该不至于漏网。将来暴露了管理不严的事,自己大不了背个处分离职。但等到那时,一切规章制度已经建立健全,过去的漏洞都堵上了,人员都清理,换上的一批新人也锻炼的差不多了,李睿想必也能够担当起来了,自己将一个干干净净的第一医院交到李睿手上,从他这开始,再也不用纠结这些破事,不用与自己的良心作斗争,也算完满了。
凌远忽然心中一窒,想到父亲。发现纪开来的事后,他把出入账和器材设备对了一遍,觉得纪开来确实是个很聪明的人,他都在具有可替换性的边边角角动手脚,很多也是他下一步考虑引入国产器材的环节。于是处理纪开来后,也就没有大张旗鼓对现有器材进行更换。对于患者,他心中并不忐忑,因为他清楚这些器材设备的质量差距绝不足以造成很大影响。然而,病人和病人是不一样的。在父亲抢救失败后,凌远总是控制不住地把手术环节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又一遍,明知不理性也忍不住像个寻常病人家属一样去想,如果用最好的、进口的设备,会不会结果不一样?
他拼命阻止自己的思维向那个方向滑落下去,因为他知道一旦陷入这个死循环,负罪感会吞噬他,再也走不下去了。可一不留神,那些念头就又冒了出来。
凌远吃完饭回来,明楼还没回家。凌远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绸缎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铜蛇绕杖的‘医’的标志,连着一条显然已经有了时日的黄金链子。
刚才母亲拿出这个的时候他都愣住了。他们兄妹从小就认识,这是他们外公在国外做医生的时候得到的青年医生奖励,是那间医院第一个得到这个奖的亚洲人。后来外公用这条黄金链向外婆求婚,成了定情信物,后来他们经历许多磨难,感情不曾改变,治病救人的信仰也不曾改变。后来外家只有母亲陈忆一人从医,又嫁给了当医生的爸爸,外婆就把这条链子传给了她,算个信物。他们小时候不懂事还争抢过,母亲谁也不给,只说长大了谁有出息就给谁。没想到这时节突然拿出来给了他。
母亲眼睛还没有消肿,握住他的手,“这个给你,有两个意思,一个,你们兄妹三人,只有你做了医生,又做了这些事情,你在医学界名气大、威望高,给你很合适;二一个,我听吴主任说了你爸爸在抢救室里说的话,那是玩笑话,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这孩子,从小听话、懂事,可就是心思太沉。性格偏激又不能认输,有时是好事,能奋力一搏,可有时也不好,伤人伤己。我们中国人终归讲究一个中庸平和,这样自己才能活得快活。尤其咱们做医生的,能治病救人,也要心胸开阔,能看得穿生死。你爸爸一走,我就明白了,有些事呀是命,谁也没办法。什么都是假的,只有生活是真的。你拿着这个,时时提醒自己,放宽心,别想太多,人生不过百年,过去就过去了。将来……不管你会不会找个人,找个什么样的人,又要不要孩子,你把这个给他,权当,权当是个念想。”
凌远盯着这个链子瞧了好一会儿,拿进去书房放在明楼看了一半的书页上,准备走,又伸手将整齐的链子抖开,像是随意扔下的一样。折腾了一会儿,总觉得不自然,竟然真的拿起来轻轻扔了一次。
明楼进门的声音吓得凌远一个激灵,才急忙站起来,顺手将书阖上。明楼狐疑地看他双手扎煞着站在书房里,放下衣服和公文包,绕了过来,一翻开书就看见那条精致的链子,掌在手里细瞧,“给我的?”
凌远羞恼,伸手要抢,“我自己的!”
“来不及了,放在我桌子上,就是我的。”
“那你还在我屋子里呢,你也是我的?”
明楼忽然抬头,认真而温柔地望着他点头,“可不是嘛。”
凌远忽然自己轰的一下脸上热得要烧起来,四下踅摸要找点别的事做。
“你下午要跟我说什么?你们的财务问题?”
明楼及时拯救了他,凌远就坡下驴,也不再试图抢回链子,“啊,对,纪开来那些人退回来的款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入了医院的账?”
“不大可能,现在收支两条线,审得很严,支了的钱要回来,很难,还不如你搞个小金库私下分了方便。”
明楼一锤堵死,还故意提这种不可能的意见,凌远气绝,甩手要走,又被人拽住,“那一摊子处处都是破绽的烂账不管了?”
“你不是说不可能。”
“我说钱不可能回去,又没说账不可能做平。”明楼微笑,带着点诡秘的自得,“你忘了我真正的老本行是什么吗?在我这里,就是做个报表,改几个数字而已。”
“就、你、行。”
第十七章故业
凌远刚进办公室,周明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过来,“对不住,说漏了”,凌远心里咯噔一下,正要回过去问问具体情况,就见李睿的电话打了进来,面对这个比自己更正直清白的学生,凌远一下子竟然觉得指尖发冷。拇指虚划屏幕,还没下定决心接起,明楼的电话也进来了,凌远松了口气,近乎仓皇地按了接听,才喘了口气,就听见明楼问话,蹙着的眉头几乎能顺着电波传过来,“怎么了?慌什么?”
“没事。”
凌远用不耐烦地催促遮掩过去,“什么事?首长难得这个点儿慰问。”
“找你走个后门。”
下午两点不到,凌远已经坐在去机场的警车里。
求人办事的自然交代清楚原委。其实是公安部长的人情,他们底下办舆论高度关注的特大连环杀人案的时候抓了个人,硬骨头,死不开口,审了这么长时间,最近终于提条件了。他父亲肝硬化晚期,他想把自己的肝脏换给他爸,说当年就查过,配型成功了,但没手术费,他就跟着县城里的混混把几家店抢了,结果还没手术就事发了,他连夜卷铺盖就跑了,一跑多年,他爸也拖得快不行了。
凌远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干了二十年临床,没有手术费做不起手术的见过无数,但最近父亲一走,对这样的事感触比以往更深了些,控制着不去多想,“配型成功就好,现在手术条件成熟,为什么不接到北京来做。”
“一来老头身体实在太差,人都动不了了,就是现在做了,照我看也是尽人事听天命,那地方路况不好,折腾出点什么事,没人敢担这个责任。二来自从他儿子犯了事被通缉,他臊得慌,别说来北京了,村都不出,也不跟人说话,天天就自言自语,羞了先人了。老郭早就派人去了,好说歹说不肯来,以为人人都知道他是抢劫犯他爹呢,父子俩一样犟。这不,老郭听说我有你这么厉害的表弟,求到我这了,说不管能不能救活,反正他把全中国最好的肝胆科医生请去做手术了,力气尽足了,当儿子的也没话说。”
“哦,合着我卖命您赚人情啊。”
明楼凑到他耳边轻笑,“这话说的,我的人情不就是你的人情,而且以后第一医院有个医闹什么的,还怕没人管吗,双份人情,双份人情。”
“呵,就你有理。”
“不过说真的,那地方是真偏远,路况太差了,你……”
凌远幽幽微笑,“那就烦请首长多准备点儿袋子吧。”
凌远今天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偏远,他这个北京孩子这辈子都没想过中国还有这种穷乡僻壤。[穷乡僻壤:壤:地。荒远偏僻的地方。本身是名词属性,与后面的地方重复,因此保留一个就好了。]他们先坐专机抵达临近的地级市,然后一路车程,前几个小时还算平稳,等到开进山区,凌远想死的心都有了。路面极度凹凸不平,越野车剧烈颠簸,好几次凌远都弹起来撞到了车顶,据说这还是提前一天警卫团带人来清理了石块砖瓦填了大坑的。有些转弯的地方,路还没有车宽,整个车像吃了摇头丸一样左右45度摇晃着往前蹭。凌远觉得自己明白那老爷子为什么死都不愿意去北京了,搁谁也不愿意呀。
凌远突然一弯腰死死捂住嘴,使劲拍车门,郭骑云急刹,亏明楼搂住人才没飞出去,门已经自动弹开了,凌远趴在门边吐得天昏地暗,将隔夜的晚餐都倒了出来,最后是胃酸,腐蚀的从喉咙到食道火辣辣的疼,明楼已经倒好温水等着,一手抓着他的腰怕他身上一软摔出去,一手递给他漱口,心里将老郭骂了个狗血淋头,又气又急,他想到对凌远身体负担不小,却仍然没想到这么大反应,“肠胃不好,也受不了颠簸吗?”
凌远努力将鼻腔里的呕吐物呛出来,泪眼汪汪,靠着座椅喘气,终于缓过来,用“智商是个好东西”的眼神看了一眼明长官,“这就是正常人的晕车反应好吗?”
明楼呆了一下,回忆起当年被绑在转盘上无限循环的惨痛经历,当时王天风明明自己也在吐,还有力气嘲笑他是娇生惯养公子哥儿。
不过还是怎么看都不太正常吧。
再半个小时后,都没有来得及拍门,凌远直接喷射状呕在了车里,这次能吐出来的真的只有刚刚喝下去的水、胃酸和胆汁了。
明楼顾不上自己浑身酸臭,扳着凌远的肩膀撑住他。凌远有点歉疚,偷眼瞄了瞄明楼,毕竟是他专属座驾,被自己搞成这样乱七八糟。明楼现在哪顾得上这个,他已经开始后悔卖这个人情了,可都走了大半了,现在折返,凌远还得受罪。
车队早已停了,这当口郭骑云已经从后面调了车来,明楼已经下车,亲自绕到另一侧将浑身软绵绵没有一点儿力气的凌远扶下来,他胃里还在翻腾,却已经吐不出东西来了,已经入夜,山风阴冷,剥了他西装领带立刻罩上一件新大衣后,才让他漱了口,又用热水汰了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和脖子。让他在一边儿喘口气儿,明楼自己才接过警卫员拿来的衣服换了。路上一辆车也没有,明楼就放任他们占了单行的山路,看见不远处竟然有一簇灯光,像是个小卖部的样子,索性扶着凌远走动走动。
确实算是个小商店,就在山壁上凿了个洞的感觉,里面黑黢黢的,粗粗的绳子绞着一只瓦数很低的灯泡,不断有飞蛾猛地撞上去,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栽落下来。
门口坐着个不知道活了几百岁的小老太太,包着头巾,没有牙。
“城里来的?”
“嗯。”凌远没听清,明楼已经点头了。
“哪里来呀?”
“北京。”
“哎哟北京城呀,”老太太黑色的被褶皱布满的脸上忽然亮了起来,“我有识得的人在北京的,七几年就识得了,北京有毛主席,对吧?”
“对,有毛主席。”
店面一眼就看完了,卖着些过期很久的山寨品牌,康帅傅、挂哈哈、又又汇什么的,明楼放弃了找点能吃的热食给凌远的打算,要了个马扎让他坐下休息,挑了包最贵的五块钱的烟,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回头招手叫郭骑云来付了钱,拆开抽出一根夹着,并没有点。
“大官吧?”
“什么?”这次连明楼都没听清。
“大官,你们是大官吧,北京城来的。”
“不是,”明楼笑了一下,“医生。”
“啥?”这回轮到老太太了。
“医生,大夫。”
老人家慌慌张张弹了起来,榆树皮的两颊被灯光照的发红,匆忙双手握了握明楼的手,转身进那小洞里一阵忙活,各种磕磕碰碰的声音,明楼和凌远拦都拦不住,里面又实在站不进第二个人。凌远不好意思再坐着,拽着明楼的裤腿想把自己扥起来,明楼急忙伸手扶住他,半靠在自己身上,老太太已经找出两个缺了口的大洋瓷碗,倒了两碗浑浊发黄的水出来。
“谢谢您,谢谢您,我们不渴,一碗就行。”推辞半天,终于让了一碗回去,倒不是不愿意喝,虽然他们俩任谁平时也不会让这样浑的水入口。实在是因为知道这地方干旱缺水的厉害,重点贫困县,种啥啥不活,这么两大碗水,也许是这小商店几个月的用量。凌远抿了两口就被明楼接回去了,凉,看明楼一眼,老老实实在嘴里含着慢慢吞咽。
明楼也只喝了两口,就放回石头台案上。跟老太太拉家常。
“咱们这有大夫吗?”
“老早的时候,毛主席他老人家在的时候,有赤脚医生和卫生站,什么病都看,后来八几年,卫生站荒啦,也没有人啦,看病全都到县上看,有人民医院。”老太太一直拽着凌远的手,“先生姓啥呀?”
“我们姓凌。”
“又一个凌大夫。”老太太笑的露出光秃秃的牙龈来,“咱们这跟凌大夫有缘。认得好几个凌大夫,还都是从北京来的。七几年刚出头,广播天天播毛主席语录的时候,整天一群后生啥也不干到处闲逛,那时候还没有这条好路呢,就是山,老凌大夫就骑着个花毛驴进来山里的,背着个包袱,包袱皮开了,一路走一路掉东西,掉的铅笔呀药瓶瓶呀,我才刚结婚,回娘家,也骑着个毛驴,就跟在他后头捡,他一路掉,我一路捡,一直跟到我们乡里。原来是大夫哩,可厉害了,啥都能看,我娘烂了多年的腿,他开了个口子,流了几天脏血就好了,结果那啥活动完了,他就回去了,我们全村人送出山了都。前些年,八几年快九字头的时候,又来了一个凌大夫,这回来了好些人,在县上,支了横幅和老大的棚子,给免费做手术,县医院看不了的病,他们都能看,我家老儿子,就是一起来的一个女大夫给接的,大夫长得可俊嘞,我还给小凌大夫,不对,现在是大凌大夫了,送了红鸡蛋。”
凌远有点懵,转头看了明楼一眼,紧紧攥住他小臂,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他心脏狂跳,血液轰鸣[总觉得轰鸣有点怪怪的。],几乎站立不稳。
老太太看着他笑,像隔了无数山川流水与时光,“小凌大夫也俊,都俊。”
明楼笑眯眯应和。
“你们都是北京的,认识不?”
凌远没说话,他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那两位留下足迹的到底是谁,他都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潮澎湃很愚蠢。
但明楼竟然回答了,“认识。”
“他们还好不?”
“好。”
“熟啊?”
“挺熟的,惦记你呢。”凌远愣愣看着他们,对话没有进行下去,枯树皮般的老太太和仪表堂堂的明楼相视笑的开怀,像共同参透了什么显而易见的秘密。
凌远喝了点郭骑云用开水冲的燕麦粥,车一启动,还是有些不舒服,被明楼揽了躺在他腿上,怀里压了抱枕,昏昏沉沉,仍然攥着明楼的小指,“别告诉我这是巧合。”
明楼老老实实承认,“看见地名我就想到了,觉着正好可以带你来看看,但没想到路这么难走,早知道就直接跟你要周明或者程文学了。”
凌远突然狠狠在他虎口咬了下去。
“嘶——你属狗啊!”
“我属不属狗不一定,你肯定属蛇,眼镜蛇。”
“尽量歇一会儿吧,今天在县城住一晚,明天早上手术,医助和护士都是老郭从武警总医院直接派来的,已经到了准备好了,就差你这一把刀了。”
凌远故意转了个身,面朝他小腹,轻轻吹了口气。
明楼小腹一紧,把人按牢,俯身凑到他耳边,“不要,玩火。”
凌远愤愤,然后情绪被戳破,骤然回落下去,感受着山路的颠簸震荡,被明楼固定在怀里,他牢牢抓着那只被咬出一圈压印的手,想象着下放的祖父骑着一头花褡裢的小毛驴,一路走,一路掉东西,想象着父亲坐在卡车的车沿上,抱着横幅和帐篷,跟廖老师们一起,接待了一批又一批的村民,被强迫着抱了一怀红色的鸡蛋……
天已经黑了,这条漫无边际的盘山路,如汪洋恣肆,尽吞寰宇,而病树前头,万木生春,那一星灯火,照着孤帆远影,千舟并进,浩浩汤汤。

第十八章争辩
手术顺利完成,最终结果还得听天由命。凌远这样的大神到访,虽然为了保密不许写信息、新闻稿、发微博,但必然要对地方医院一些手术病例和管理模式进行指导,到第三天早上动身离开。天边刚刚亮了起来,凌远抱着热水杯极目眺望,感慨,“真是山清水秀,没有雾霾,简直不舍得走了。”
“你是发愁那条路吧?”明楼毫不犹豫戳穿他,想起他从县城洗手间出来时的表情,忍俊不禁,“快给我省省事吧,你真要住这儿,我还得给你修个卫生间。”
前车之鉴,明楼前一晚直接在这个灯刚亮了不到一小时就停电抢修的小县城宾馆实现了之前想好的“拆吃入腹”,把凌院长这样这样那样那样了一番,折腾到半夜,第二天一大早就拽起来出发,胃药里再加了一点点安定类药物,导致困顿至极的凌远车刚启动就蜷在后座枕着明楼大腿睡得昏昏沉沉,在剧烈的颠簸中一下吓醒来,又被拍着入睡,没怎么经历来时的煎熬。
一回来又投入工作中。跟周明讨论一个病例,正说着,突然便觉得右肋下刀割样的剧痛,牵连到了后背肩膀,胸口烦恶,几乎就要吐,眼前发黑,居然有一阵子疼得失去了知觉,待晕眩过去清醒过来,周明已经把他放倒在办公室的长沙发上解开了他衣服准备给他检查。
凌远稳定了下心神,冲他摆手,“你直接给我做个肝胆胰的B超。开血常规、血淀粉酶和肝功。这个疼法儿……我如果不是那么不幸肝肿瘤了,应该就是胆囊炎,也不知道有没有结石。”
他这几天上腹总是不舒服,疼得厉害,他本来以为是溃疡和慢性胃炎的老毛病,但那个剧烈的疼法又似乎不像,他还怀疑过是不是抑郁症卷土重来引起的生理反应,毕竟父亲的事对他冲击太大,疼的强度也差不多。但现在有了明楼,与当年袁红雨去世时境况不同,自觉心里踏实安定,应该抗的过去,便想着自己去做个全面检查,还没敢跟明楼说。
都是内行,周明照他说的开单子,紧张得不行,连着写错几次,撕了好几张揉了,扔了笔又换了一支,凌远瞧着他倒是乐了,一时都忽略了刀绞似的疼,撑着身子瞧着周明认真地道,“你说是肿瘤的可能大,还是结石坎顿阻碍胆汁排放的胆囊炎?”
“当然是结石引起的胆囊炎……症状体征,还有这个,你看你发作前还吃了油炸食品。你别胡思乱想吓唬自己。”
凌远看着他撇嘴,“是啊。那你紧张什么?”
周明愣了,无言以对,总不能说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紧张起来。大概凌远在第一医院说一不二的大家长做惯了,一想到他出事,竟没有人不紧张的。
等结果期间,不知为了缓解谁的紧张,周明问起之前的事来,“对了,小平安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带来检查?”
“什么?平安?平安怎么了?”凌远愣了,直直坐起来。
“你别乱动,等会儿针跑了。你不知道啊?前几天你家首长说小平安在学校食欲不振、身体乏力,我听着像是轻度肝炎的症状,请他把孩子送来仔细检查一下。”周明嘴皮一碰交代完了,看他神色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可这也没什么呀。
“小毛病,好治,你别担心,就是因为之前的移植才多惦记着点。”周明尴尬地找补,想到前几天自己不小心说漏嘴,让李睿知道了纪开来等人贪污器材回扣的事,愈发手足无措了。正好刚才的检查结果出来,急忙接过来,看完松了口气,单纯的结石胆囊炎,小手术做了就好。说了好一阵,凌远却怔怔发呆,半天没有搭话,半晌才垂着眼皮,“要是先不做呢,我最近不想折腾……”
“这……你总不用我再跟你强调一遍尽早做的原因了吧?你这早晚得做,总不要等它反复发作了多受几次罪?再说了反复炎症刺激也很不好。而且,这就是个小手术,你担心什么?你是不放心我还是?”
周明自顾自把早手术的好处使劲念叨,凌远听着,最后却还是一句,“我最近不想折腾。回头再发作再说。”
“什么?”周明完全不能理解,想想,干脆像对普通的害怕做手术的病人样诚恳地讲,讲了几句又觉得凌远怎么也不至于像普通群众一样因为对手术的恐惧而不能接受,真需要自己来劝说,于是又停下来,正不知还能说什么,却听凌远低声道,“我也不知道,等这事儿差不多了,小睿还没来找我麻烦呢,平安又这样,至少等孩子大点儿……”
“你这是……”周明哭笑不得,忍不住便道,“就是单纯的结石,二十分钟的事儿,根本应该是杨立新他们轻症组的事儿,我给你做,你都得去挂个特需专家然后点我的名儿,才合乎规定。你好不好别这么一副要生离死别的样儿,还什么等孩子大点,要托孤吗?”
凌远却只是呆呆的,半晌,颓废地蒙住头,闷声道,“我跟你说不清楚。总之就是,总之就是怎么这么……不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意外,我简直不知道下一个还会是什么。”
或许人身体不好的时候心情自然低沉,虽然凌远身体几乎从来没好过,但一沾上手术什么的,就难免想着这一年多来,廖老师、刘茂然、飓风、纪开来、父亲去世、小平安,真的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坎要过,又能扛到哪一个为止。
在周明这样从小就不怎么顺风顺水的人来看,生活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并不太明白他所说的‘这么多’意外究竟是什么,自也没法接口,凌远蒙着脑袋躺了一会儿,终于吸了口长气,准备认命。
忽然有人敲门。
李睿进来的时候,凌远已经整理好衣服坐起来了,李睿看着周明,但明显是来找凌远的。他怀里抱着满满当当的文件夹,“心内科关于电子病历,病房药房门诊信息联网的培训,已经都做完,硬件条件也都齐备,我昨天跟科主任和护士长开了会,再次重申伦理学问题,病人资料安全性问题,接触材料的所有医护人员也都已经在同意书上签字,下周一,应该就可以按照于原计划启动。计划三个月后,请学院信息管理系的专业人士来进行准确度和效率的测试;胸外科和骨科这个季度的数据出来,平均住院日缩短一天,综合评分结合了病人满意度,出院后并发症发生率,等指标的评分,提高了零点三;妇产科生殖中心……”
凌远安静地听李睿不停地把他自己主管的几大项工作流水价般地汇报,也不插话,直到李睿说得口干,踅摸周明的水杯,凌远原地转身单手从饮水机打了两杯水,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拿着,冲他微笑,“你这么赶着拼命赶项目,急什么呢?谁催你了?”
李睿呆了一呆,略不自然地转头,强笑道,“你什么时候不是希望越快越好?”
这一笑竟让凌远有些心慌,觉得今天这一仗并不好打。周明悄悄出去了。
“嗯,越快越好,可以接新的东西。那么你下一步的想法?”
“我还……”李睿不自觉地抓起水笔又放下,只盯着桌面,半天才道,“没什么下一步的想法。先把手头的事情告一段落。”
“告一段落,”凌远淡淡重复,“嗯。也好。你没想,我倒是想了,最近移植中心和眼科中心都在投标,钟副院长又要离职了,你把这部分看看,接过来……”
“我不想。”李睿打断他的话,“财务,器材这边的事情,我一贯不懂,也……”
“你不懂,我可以给你解释。你任何的问题,只要我知道的,都会给你解释。任何疑问,包括以前的,历史问题。”
凌远缓缓说道。
“我……”李睿皱眉,抱着双臂在原地兜了几个圈子,抬起头,望着他,一字字地说道,“我不想知道。我宁可不知道。”
“我想让你知道。让你原原本本知道你该知道的。”凌远咬着牙,让他坐下,在他面前掀开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李睿听后,足足沉默了半个小时,对凌远说,我辞职,以后本本分分做我的外科医生。你还是我工作上的上司,我真心相信你做的工作安排,会是最佳的选择,绝对服从;你是我临床上的老师,在业务上,对你,我像对周老师一样佩服尊重。
凌远不答。
他再说,我辞职,因为我走到这个地位的时候,太年轻不懂事,也太傻太天真,真的以为我们有共同的理想。好,我现在明白了,那是梦想。那么我不再想,我也不懂这些,我更不想懂,让我本本分分踏踏实实地做李大夫。
当年他们说,给医患双方一个安全平等的环境,是他们管理者的责任,可现在,面对撼动整个管理体系的犯罪行为,他们就这样,任由着贪污几百万的人堂而皇之离开医院,依旧在医疗器材领域呼风唤雨,以后还要有仪器进出的往来;就这样由着那十几个涉及贪贿足够立案判刑的人,可能还因为丝丝缕缕的关系,错综复杂的利益,而对本科室不同‘派系’的人打压欺负的骨干们,只是将工资降级,内部通告,大多数人还是在本岗上继续,就这样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为了所谓的更大的目标?[3]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次的李睿不像前几年跟他闹脾气时的高亢愤怒、意气用事,而是沉静、坚决、甚至有些愧疚,凌远有些慌了,他站起来,近乎祈求地看着他,“小睿,我理解你的心情,我知道你有多失望,多瞧不起我。可我求求你,能不能再帮我一阵,帮我把这个关口渡过去,等把新人换上,运行平稳了,我就放你走,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做医生就做医生,想下派就下派。我,我实在快要熬不下去了。我可以把所有账目都交给你,你可以查我的账,查我的所有的私人账户,我敢保证,我可能有管理不严的问题,但我自己绝对没有拿过医院一分钱。”
李睿更慌了。他认识凌远十几年,他的第一次实验课、第一次上手术台,就是跟着他,从来没见过他跟谁低过头求过情,可现在他的老师,竟然说求他,求他帮他再撑一段。他解释自己从来没有贪污,甚至要让他查自己的账,李睿完全乱了,他就算对他的做法失望,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何来检查。然而他却说,我知道你不至于怀疑我,可现在,除了这个,我还能以什么给你解释?不是理想、底线不在了,只是……
这个从来嚣张霸道、从来骄傲到底的凌远?
李睿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他身体里本能的一部分要让他迫不及待地接下这差事,恨不得慌慌张张替他捡起他的骄傲他的霸道,继续为他的主公鞠躬尽瘁、鞍前马后。可他灵魂里的另一部分,那个在追随他的几年中飞速成长成熟的部分,扯住了他,让他说不出话来。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停下来,咬着嘴唇,不敢看凌远,“主公,我真的很想很想帮你,可这次,我也是真的不能认同你的做法。”
“我们总是为了一个更大更宏伟的目标,牺牲程序正义。出现一个小问题,我们挖个坑把它埋起来,又出现一个小问题,再挖个坑埋起来,然后出现一个大问题,挖个更大的坑把它埋起来,埋得完吗?”李睿殷殷看向他,“主公,正面面对它不一定有我们想的那么难,结果不一定那么可怕,把问题暴露在阳光里,杀杀菌消消毒,不一定是坏事,你一个人扛不住所有事。”
凌远不答。
“就不说结果,万一在这个掩埋的过程中,有人出了什么事?像廖老师那样,也许是哪个小护士、护士长、主治医师,万一谁出了无法挽回的事,万一是我、周老师、韦大夫、林大夫,出了事,我们合法走程序,出了事只能怪命,可我们硬要掩盖起来,万一出了事,您难道不会自责后悔?那就来不及了主公。”
凌远坐在沙发上,双手合掌,凉得发抖,闭目抵在额上。
李睿又等了一会儿,微微一躬开门地走了出去,留下一个颓丧的背影。

第十九章衷肠
凌远在绝望中独自坐了一会儿,咬着牙给周明打电话,“我把这瓶液输完,你就给插一台,今天解决得了,一次对付一个意外吧。”
“怎么想开了?小睿回心转意了?”周明挺高兴。
“耗不起了。”
没有人了,没有人帮得上他,没有人既可靠到值得托付机密又能处理得了这些麻烦。只有他一个人了,那他就必须保证自己的身体不会出问题,不会拖后腿。
“那您是跟着轻症组三天出院呀,还是给领导开个单独通道?”
“走轻症组,不过点名请周大夫做行吗?”凌远苦笑了一下。竟然笑得出来,自己也觉得惊奇。刚才还是跑了针,自己拔了重扎了一次,想想又叮嘱,“别跟明楼说。他最近烦着呢。”
周明答应了,但心里不以为然,能瞒住那位才有了鬼了。
 明楼来的时候,凌远刚从麻醉中醒来,看见他就迷迷糊糊伸手过来,明楼握住,轻轻揉了揉因为跑针青肿的手背,气也发不出来了,无奈摇头,“自己来做手术?你可真了不起。”
“是吧,我也觉得。”
“那要不要发个糖奖励勇敢的凌远小朋友呀?”
“不要糖,冰淇淋行吗?”凌远说完呆呆瞅了明楼一会儿,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臊得抬手捂住脸。
明楼想笑,觉得心里的忧惧和肩上的重担都轻了些,拽下他指尖亲了亲。
凌远看着明楼拿过棉签蘸了水给他润嘴唇,目光跟着他动作移动,眼中的亮色又渐渐沉落下去,经过今天这一遭,觉得近来一直硬挺着装出的若无其事终于快要装不下去了。他还没问,明楼倒是抢先交代了,估计周明已经坦白从宽。
“周明跟你说小平安的事了吧。你别瞎操心,就是前几天学校老师说他食欲不振、发低烧、肚子疼,还有黄疸的症状,而且班里之前有孩子得过乙肝,害怕传染了,通知了家里,我已经让医生检查过了,就是肝炎初期,没什么要紧的,回头你要不放心给你送过来,让你凌大教授亲自查看,行吗?”
凌远却垂下眼,像是冷风吹过一样瑟缩了一下,“让阿诚,先别……办手续了吧。”
“什么?”
凌远努力呼出一口气,身体像薄薄一张纸片儿贴在病床上,声音低低的,透着畏缩的绝望,“我们不要养这个孩子了吧。”
“为什么?”明楼瞠目,将滑到嘴边的“就因为肝炎”咽了回去。
“当初你说收养他,我本来就不太同意。现在你看看家里这乱七八糟的样子,我陷在纪开来的泥潭里脱不开身,你也每天无数烂摊子,爸爸走了,正好我又做手术,这样子躺在这,那孩子也……”
“正好?什么叫正好?”明楼气不打一处来。
“反正就是,没有一件好事的感觉。”
“小远,生活本来就是一个麻烦接着一个麻烦。麻烦来了,我们一起面对它、解决它就行了。我们不能否认它,装作看不见什么用也没有。”明楼看他躺在床上,动也动不了,被单掩着,只露出惨淡的脸色来,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样子,又压下调子,殷殷劝解,“而且小平安都已经改口叫爸爸了,你现在说不要就不要,孩子得多失望。”
凌远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死气沉沉的绝望,“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做一个父亲。”
“没有谁生来就适合做父亲。”明楼握住他的手,他幼年丧亲,最重亲缘,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为人父母的抛弃虐待孩子,像阿诚、像凌远。这一点上,他信凌远。“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爸爸的。”
凌远抽出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们这样和袁红雨许乐风有什么区别!”明楼压不住怒火,低声怒斥。
凌远倏然望向他,直直的,瞳孔微缩,像被人扎了一下的剧烈痛苦。
明楼自觉失言,站起来在床边转了几圈,看得出烦躁又懊悔的样子,最后还是站回来,手背摸了摸他脸颊,温声道,“对不住,我一时心急,说了蠢话,你不要跟我计较。你刚做了手术,身体不舒服,心情也不好,我也能理解,我们暂时不要讨论了吧,等你们俩都身体好点再说。”
凌远却直接偏过头去,躲开他的手,闭上眼睛,像对着空气般自言自语,“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你也回去好好休息吧。”
凌远闹脾气是想得到的,可是彻底拒绝沟通?明楼失望至极,转身出去了。
走到半道,又拐到周明办公室去,周明显然是在等着他,一见人进来立刻开始滔滔不绝,凌远有点低烧,属于正常范围,其他没有什么大碍,之后要注意休息,作息规律,避免劳累什么的。明楼没有打断,耐心听完了,才问,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明楼看了他一眼。周明随便踌躇了一下,就准备说实话。
门突然被撞开了,李睿捏着听诊器跑进来,“怎么回事,真的假的?不至于吧,几句话能气出胆囊炎来?绝代佳人也不能这么玩吧!”
周明莫名其妙,“什么气出来的,胆囊炎又不是心脏病,还能临时气出来,你的常识呢?”
“咳,我[表示惊讶、后悔、伤感的感叹词要用这个“咳”]都傻了,脑子真是个好东西。”李睿拍拍头,“那怎么回事啊,算算时间也差不多我刚出门就上手术台吧。”
“今天查出来的,他之前也不确定,刚发作,你没见你进来时他还挂着水吗?你走了他就答应上台了。”
“我,我不知道,我以为就是痉挛什么犯了。”
明楼咳了一声,两位医生忽然意识到这还有尊大神坐镇,周明还好,李睿有些尴尬窘迫,束手站着,明楼倒是和颜悦色,“我能问问你俩吵什么了么?”
李睿看了一眼周明,显然师父徒弟两个想到一块儿去了,没什么能瞒过明楼的,就一五一十交代了自己因为不认同凌远对于纪开来等人处理办法而辞职了的事。明楼渐渐沉了脸色,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从牙缝挤出一个“出去”。
李睿挂念凌远,但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低着头出去了。周明苦着脸,不知道该说哪一方,该劝哪一方,最后讷讷着又将注意事项给明楼叮嘱了一遍。
“谢谢您。”明楼仍然没有打断,拿起衣服走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毕恭毕敬守在凌远病房门口的杨立新,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想去凌远办公室给他拿件替换衣物,顺手松了松领带,却意外地碰见凌远的母亲陈忆,提着保温桶,对方看见他颈间一星也愣了一下,明楼打开办公室,请她进来。原来她刚听凌欢说了胆囊炎手术的事,就把给晚上熬的汤送来,让凌远禁食结束可以喝一点。
明楼知道凌远现在心情不好,不想让他强打精神安慰母亲,索性说凌远刚睡,陈忆也就不打算过去了,明楼自己也心里不顺,安慰了两句就不再说话了。两人相对坐了片刻,陈忆忽然跟明楼诉起衷肠来,“小远这孩子呀……其实老凌刚把这孩子抱回来的时候,我的确不大高兴,对他总有些不冷不热的。可他一点点长大了,真的是个很可爱很贴心的孩子,让人不自觉地疼他爱他。可因为那个组织命令,我心里总是别扭,又因为他实在太像他生父生母,让我总是警惕着,知道他最终一定不是我的儿子,所以不太肯投入感情。其实很多时候,他都比他哥哥妹妹乖得多,可这么多年过来了,开始是患得患失,是警惕,所以没投入地爱他,后来,我想,是因为我也觉得自己,确实没有好好对待他,不该拥有他对他爸爸哥哥的感情。总之,已经这样,已经如此,这是个事实吧,我终归是没有把他和小岳、欢欢一样看待。”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也会想想,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像亲生妈妈一样给小远全心全意的爱护关心,所以才让他,对他亲生母亲有了执念,再怎么被欺辱,都不肯放手离开。”
“他实在很像他生父母,尤其是偏执和冷酷这一面,”陈忆望着明楼,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神态,缓缓地道,“我说这些你别介意,也许是来自对他父母的偏见。我看他,没有像看他爸爸哥哥那样,觉得他什么都好。这孩子有很多偏激的地方,有时候又因为聪明过于自以为是,有时候就是霸道不能认输,会伤别人,也会伤自己。明楼,你年纪大点,尽量包容着他点儿,跟他发脾气都无所谓,有了别扭,怎么吵架都好,别冷战别不理他,大概也有我们的缘故吧,这个孩子,实在是很没有安全感,其实他最怕的,就是别人丢下他,尤其是在乎的人不理他,亲的近的人只要在他身边对他好,他什么事都能过来,若是亲的近的跟他隔阂了,这孩子……”
明楼听得几乎愣了,讷讷自白,“我并没有不理他,是他要我走的。”
“在他心里,他要你走你就走了,也是不理他。”陈忆忽然笑了一下,显出怀念而感伤的神色来,“其实也不稀奇。我和老凌年轻的时候,也常常为了琐事吵架,没完没了地吵。每一次吵架之后,我最难受的,就是老凌不理我。他心思粗,经常还没想清楚为什么吵,就睡着了,我生着闷气熬到第二天,事也就过去了。也许他觉得好了,可是,等着他来理我的时候,每一分钟每一秒钟,我都盼望,虽然方才自己是先说出让他走,不想再看见他,摆出了不想再讨论的姿态,可是心里,却多么希望,能有一次,已经走了的他能立刻回来,不再纠缠方才讲的理吵的架,只是回来,马上回来,在我身边……他不知道,越是吵了架,我越是害怕他的‘不理’、‘离开’。”[4]
陈忆借着推眼镜,悄悄用小指抹掉一滴泪。明楼弯腰轻轻抱了她一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谢谢妈妈”,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明楼推开病房门,凌远一个人背向躺着,死气沉沉像一条从树上落下的僵硬幼虫,听见门声,哑声说了句,“我什么都不需要,也没有不舒服,不用管我。护工也不要让进来。”
明楼站了几秒,缓步过去,轻轻试了试他额头温度,和声细语微笑,“真这么不想看见我,那你就一直闭着眼睛吧。”
凌远身上一颤,不可置信地睁开眼,呆呆愣愣盯着他瞧,“你不是走了?”
“这么盼着我走?”
明楼正要收回手,被凌远一把握住手腕,死死地攥着,不肯放手,“你不是,你不是瞧不起我嘛,我这么可恶可恨内心脆弱没有担当……”
“谁说你可恶可恨内心脆弱没有担当了?再说了,就算这人真这么可恶可恨内心脆弱没有担当,”明楼在他额头落下一吻,伸手轻轻按在他胸口上,“戴了我的环儿,被我家孩子叫着爸爸,最难受的时候,我也不能让他自个儿一个人扛过去呀。”
凌远微微偏头,“演琼瑶剧似的。”
但手却没有松,明楼便不退返进,顺势俯身,又在他耳根亲了亲,气声道,“不烦我了?”
“不是烦你。是太烦我自己。”凌远被他温暖的身体抱着,觉得身体里刺骨的冷也渐渐回暖了,眼眶有些发红,“我怎么能那么怕,那么懦弱,怕到、懦弱到超乎自己想象……你知道吗,昨天,就在昨天,儿科的护士长,为了掩盖采血管的事硬是不讲理地开除了一个实习期的小护士,那孩子上蹿下跳又是求情又是告状,弄得我很烦躁。可能是日有所思吧,再加上小睿说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刚刚做了个梦,梦里我使出各种手段,求着逼着让小睿帮我,处理善后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结果那个最终没有得到正义裁夺的小护士,拿刀捅刀了小睿的手,小睿以后再也没法做手术了,如我所愿转了行政。”
“如我所愿”四个字说的格外重。
“我吓坏了,真的吓坏了。万一不是梦……我真的承担不起这样的损失了。”
“我做这些改革,本来只是想让周明这样纯粹的医生能够有一席之地,让他们过得更好一些,而如果要付出周明、小睿、无论是谁,这么大的代价,值得吗?”
“像小睿,我一直觉得,他是最明白我的一个,能跟我想到一块儿去,能完整理解我的改革思路,连廖老师出事那次,全院哗变式的闹腾,他都站在我这边,可这次,连他都不干了,不能容忍我的做法了。”
“我在想,也许这次,真的是我错了。就像小睿说的,也许这些事比我想的更难,想盖都盖不住,也许有些事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的确要付出一些代价,但未必就到了满盘皆输的地步。也许走法定程序,把问题暴露在阳光里,会更好一些?我不知道,明楼,我不知道。”
“再加上小平安……我妈妈就是肝癌去世的,这是不是宿命,我是不是一个没什么缘分的人,每个硬要留在我身边的人运气都不会好?先是爸爸,又是平安,你会不会好好的?是不是我这样猖狂地偏袒恶人、冤屈无辜,牺牲了别人家孩子前程的报应?你说得对,其实我心里,很爱很爱这个孩子,那是不是我投入越多的爱,他就过的越不那么顺畅?他现在叫我爸爸,万一有一天,我出事了,他变成一个坏人的孩子,会不会被人欺负?是不是还不如做个孤儿?”凌远紧紧握着他的手,冷汗湿滑,“明楼,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既怕是宿命,又怕是报应,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我很乱,从前总觉得,很多事情,只要算计到了,做好了准备,总能在掌握之中,可是现在,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我越来越狼狈,应付不来……”
明楼拥着他,听他吐露心声,这么长时间以来巨大压力下的心力交瘁,种种胡思乱想,疼得心里发酸发软,觉得自己眼泪都快下来了,贴着凌远的脸颊,让彼此沉静了一会儿,终于微笑起来,“那这次,不要埋了,换个方式解决怎么样?”

第二十章惊变
凌远是在全院大会上被带走的。
这半个月来,第一医院、医科大学九所附属医院、甚至整个首都医疗圈都处于惶惶不安中,中央政法委刚刚下发文件要开展医疗领域腐败专向整治活动,纪委和检察院已经组成联合办案小组,从第一医院刚刚离职的器材科科长纪开来,和主管财务的副院长钟飞被双规开始,连续五位素有名望的医院中层和六位护士长被带走,退休在即的金副院长等大量领导岗位同志被请去谈话,事件逐渐扩散,波及七家医院,二十多位教授、主任医师,甚至从外省抽掉纪委和检察人员协办,据说这还是因为规模太大,出于政治原因,也照顾卫生部面子,没有继续扩散。
业界哗然。
这样大规模的窝案串案,在医疗界还是第一次出现,听说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实习期护士受了委屈四处检举揭发。不止外界惊骇,就是医院内部医生护士都瞠目结舌,随着案件范围扩大,大家心神惶惶,有事的自己提心吊胆,没事的开始观望下一个会是谁。
无论是拍手称快还是惶恐不安,到最后目光都聚焦在凌远身上。有些人觉着这样规模的贪污,作为一把手凌院长不可能不知情,肯定沆瀣一气同流合污。凌远的追随者则坚定认为凌院长呕心沥血一心扑在改革上人品绝对没有问题。还有一部分尽管认为有问题,又觉得凌远能年纪轻轻破格成为一院之长肯定背景深厚,能够逃过一劫……
在这样的境况下,凌远还召开了两次全院大会,鼓励大家放平心态,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第一医院没有离开谁转不下去的,一场风雨既是考验,又是洗涤,大浪淘沙,去伪存真,长远看来有利于第一医院健康发展,在这样的特殊时期,全院更应该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使,踏踏实实工作,风雨自会过去。
然而就在第二次会议现场,会议室大门被推开,几个人面无表情,亮出证件,请凌院长跟他们走一趟。凌远顿了一下,对着麦克风说了最后一句,请副院长继续主持会议,然后阖上笔记本,站了起来。主席台上的院党组成员跟着站了起来,底下坐着的数百位医护人员也都站了起来,惶惶然像无头苍蝇一样惊恐呆滞地看着凌远移动,直到离开会议室,一阵可怕的沉默,然后从会场私四下逐渐传来嗡嗡声,最后终于爆发成一阵嘈杂的、无法压制的议论。
凌远被双规这件事无异于在原本就波涛起伏的海面投下最大的一块石头,瞬间激起千层浪。一时各种各样的说法激流般涌入,卷在漩涡中心里,林念初、韦天舒等人焦虑担忧又惊慌失措,李睿顾不上感慨自己的先见之明,就先后悔得能呕出肺来,虽然他理智上觉得帮助不大,但总有种半路逃船的强烈自责,总忍不住去想,如果自己没有辞职,帮忙安排事情、处理问题,会不会那个护士的事就能够更好的更平和地解决?不至于如此,不至于如此。
各种流言蜚语在医疗系统里沸腾了两三天之后,凌远之前的一系列举措终于逐渐被有心人挖了出来加以扩散。纪开来辞职、钟飞打报告申请提前退休、三个科室负责人的更替、从多家医院挖人,都是当打之年的得力人手,正好能够替换那几个被调查科室主任,再加上频繁调阅财务记录和业界前辈的各种走动聚会,在凌远本来就如日中天的人望基础上,舆论终于渐渐合流。大家都猜测贪污问题历史已久,波及广泛,可能是前几代领导班子就存在的历史遗留问题,而凌院长,数月之前已经发现,正在试图进行人员更替,等待平稳过渡再进行处理,没想到却成了替罪羔羊。一时间大家都觉得自家院长无比冤枉,有人在网上转发情愿,还有热血的年轻员工一起给纪委写申诉信,言辞极其激烈,被院领导拦了下来。

下午三点,第一医院西门外对过胡同的法国餐馆。
人烟寥寥,服务生在后厨挤在一起对着一只手机听德云社的相声。
只有最深处的小包厢里坐着两个人,没点菜,就要了一瓶红酒,两只高脚杯轻轻一碰,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想用绑架暗杀凌远来威胁明先生?我看你还是趁早放弃吧。他最近犯了事,被纪委抓了,你知道什么是纪委吧,跟廉政公署差不多。”年轻男人冷笑一声,“在中国,双规可比进号子难熬,没有时间限制,没有手段限制,想关多久关多久,看得严严实实,连想死都做不到,简直是生不如死,明先生都没机会接近,就你那点人……”
“阿诚先生约我出来难道只是为了给我泼冷水吗?”Helen Green,又叫做南田洋子的女人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地端起酒杯。
“我可说好,只此一次,拿了尾款我就彻底消失。”刚才一直镇定自若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露出冷冽的光芒,带着股阴沉沉的孤注一掷。
“那要看你给出的情报价值。”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先生从小就教育我,可惜我还是没有记住。”
“阿诚先生不用自责,都是缘分而已,良禽择木而栖,您跟着明家任劳任怨这么多年,他们越赚越多,您的收入与之相比,也太过微薄了,我真心地希望能跟您合作。”
“你只要情报,不会伤害我大哥?”
“当然。”
“你跟我发誓!”明诚沉声。
“好,我发誓,绝不伤害明楼先生人身安全。”南田没有一丝不耐烦,应该说她心中更加放心和期待了。毕竟,明诚能够上船,实在是极为宝贵的财富。说完,她停下来,期待地直视明诚,这是她伯父藤田先生教导的,你保持沉默,对方自然会开始讲话。
“好吧。之前我跟你说过,所有最核心的机要文件都在明先生办公室的一台涉密笔记本电脑里,最严格的加密方式,只有明先生一个人能够打开。”
“这不是问题,我们最新的程序也许可以尝试从外部桥接进行解码。”
“但你没法从物理上靠近它,也不可能放心地把你的最高机密交给我。”
“所以您想到新办法了吗?”
“要让你进入办公室,不仅需要出入办公楼的门禁卡,还需要明先生的特别权限,办公楼后门的门禁系统,没有供警卫核查的面部图显,我可以带你进去,但特别权限还是必须的,我已经拓到了他的指纹,做了指模,但我们还需要拿到明先生本人的门禁卡和保险柜钥匙,而这个卡片,他从来随身携带,绝不离身,睡觉都跟枪压在一起。”
“不过眼下出现了一个机会,也许是唯一的机会。”阿诚上身压低了一点,“听说凌远最近生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他本来身体就很差,这你是知道的,进那种地方待上几天,犯病也是正常的。听说胃出血,再加上十二指肠溃疡什么的,快撑不住了。明先生很挂心,找了熟人的关系,纪委那边不想撕破脸,也怕移送司法之前在自己手里出什么事,不好交代,同意他探望会面,顺便做做思想工作。”
“会面时的规矩,一张纸片儿都不能带进去,这点大家都这么办,先生是内行,不会为难他们。”
“到时候我开车送他,卡片一定会留在车里,由我保管。这期间大概有一个多小时,我们动作快一点的话,有二十分钟让你接触电脑,够不够?”
南田洋子眼睛亮得吓人,十分有把握,“足够了,只要打开电脑,连接网络,从外部插入解码器,哪怕一分钟都可以。”

第二十一章狩猎
倒计时01:00:00
明楼通过安检,进入医务室。
“还真挂上水了?怎么回事?”
凌远撑着床坐起来,放下书,明楼塞了个枕头在他背后,“没事,上次周明开的调养的针液还没打,正好没什么事,顺便完任务。家里还好吧?”
“放心,我原先还担心咱妈呢,没想到她老人家倒是很沉静,骂欢欢呢,让她不许哭,说相信你,也要相信党、相信组织,一定会还你清白的。”
“谁跟你咱妈?”凌远翻了个白眼,“平安呢?”
“身体好多了,每天跟着奶奶一起跳广场舞呢,前两天跟我发小视频,跳的那是专业级别的,快能领舞了。”明楼搓了搓脸,哭笑不得地给他看视频。
“这么做,Helen真的会相信吗?”
“不是她相不相信的问题,而是我想不想让她相信的问题。”
盯着自信满满的明楼看了一会儿,凌远倒向枕头,看着天花板感慨,“我都不敢问医院是个什么状况。你这馊主意,可算把我名声糟蹋完了,以后什么狗屁改革,是别想了。”
明楼笑而不语,“太小瞧我了。用前头那位核心的话说,我们的宣传部门,都是一帮蠢货,不过我的人可不是。舆论这种事,黎叔拿手得很。对那群老人家来说,你这次是拿自己冒险替他们保人,结果事情被戳破了,连累了你,但毕竟你已经尽力而为了,只有他们对不住你的份儿,谁也不能怪你。对医院职工来说,你凌院长是替那些陈旧积疾和贪污人员背黑锅,青年院长坚持改革却被恶势力拖累,万箭穿心悲怆倒下,简直是受了天大冤屈的悲剧英雄,等过一阵出去,洗刷污名,还怕不能东山再起吗?”
“说得跟真的似的。”凌远不怎么信,他是真正受过委屈的人,没事都会被人误会千夫所指,何况这次并不算假。
“这你就不懂了,你这样极为强势的人,偶尔示弱,露点委屈,或许反而更容易做事呢。”明楼挑眉,看看表,自己给自己煮上一壶咖啡。
“不过李睿他们倒是挺提心吊胆的。”
凌远孩子气地翻了个身,“让他提着!”

00:38:30
“左转。”明诚不动声色,走在前面半步,跟迎面来人点了点头,“应付式的微笑就行了,表情不要太过。”
“行政作风。”
明诚装作没听见,他是来完成工作的,不是来听取批评意见的。
闪进卫生间的隔墙,等走廊上的人经过拐角,两人靠近明楼办公室,戴上指膜,绿光一闪,插入卡片,随着清脆的“咔哒”声,明诚和南田洋子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打开保险柜,找出笔记本电脑。
“其实,直接带走给我们的技术人员破解更方便一些。”南田半开玩笑地作最后试探,明诚抬头瞥了她一眼,看表,打开电脑。

00:33:47
“不过她真的会想要杀了我什么的吗?”凌远还是觉得这种事离他太过遥远,觉得有点好笑,“那她当年可错过太多次机会了。”
“我看你是想在纪委过年了。”明楼阴恻恻威胁。
凌远举手投降,拽过他端着咖啡的手使劲儿呼吸,享受地舒了口气。
债不过夜,撒出去的人情很快就还了回来。上次手术做完,那个犯人立刻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把知道的情况全部交代了,一个新涌出来的一个小势力,算个道上黑马,干掉不少大个子,里头个个心狠手辣,开始是流窜作案,随机杀人抢劫,现在核心成员稳定下来,有了点钱,多了几个人,还接点外头的活儿。这次好几个案子里杀人不是他们做的,但是他们动手绑架劫持的,拿钱做事,没有多问,好像是一个什么心理医生。按着他交代的情况,公安迅速将这个小团伙缉拿归案,结果其中一个小头目是在第一医院附近抓到的,审了一下,问他干吗呢,说有人叫他来踩踩点,可能想动一动那医院的院长,主顾是谁他也不知道,他以为可能是病人家属之类的吧。这些情况层层上报,郭部长一听要动的是谁立刻给明楼打电话,不仅把人情还了,还落了一顿饭。
凌远想了半天没觉得最近有什么性格偏执的病人家属,明楼第一反应就是南田洋子。毕竟最近形势日渐紧张,那边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这边也连连打击破获对方行动,此消彼长咬得很紧,他本身也在考虑加强安保的问题。毕竟自己这不用操心,大姐时刻有人保护,明台爱到处乱跑但于曼丽形影不离,自己亲近的人只有凌远工作繁忙冗杂,安保人员不可能进驻医院贴身保护,让人放心不下。这一出更印证了他的想法,日理万机的凌大院长就像个活靶子一样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活动。
实在危险。
正好凌远改变主意,考虑从正面解决这件事,明楼索性放开计划,将几件事合而为一,联系纪委,主动合作,并定下了这个一石三鸟之计。

00:29:13
“好了没有!”明诚侧身掩在窗边,稍稍撩开一个缝隙看一眼窗外,半闭上眼睛。
“马上,很快。”南田洋子飞速操作,“阿诚君少安毋躁。”
“如果先生提前出来,我们就都完了。”
“不会的,如果他们确实是你说的那种乱伦关系,不可能这么快结束探望,以我的了解,他们两个可都是多情之人。”
“不用说得那么难听。”
“避讳什么,你不就是因为看不下去这一点才出卖他的吗?还是说你也对兄长和家主有所期盼?”
“你怎么……”
南田微微一笑,“阿诚君是很纯直可爱的人呢。”

00:27:43
“我该走了。”明楼给凌远拔了针头,安顿他躺下,看着人开始迷糊,收到阿诚的信号,准备起身,最后握了一下他的手又松开,“这次真的委屈你了。”
凌远即将滑入黑甜梦境的边缘,最后一点清醒神志拽住他,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念叨,“你肯如实告诉我,我很高兴,真的。”
明楼微笑着吻了吻他额头。

00:26:21
“阿诚呢?”
“说您让他回去取点东西。”
“给警卫处打电话,看看有没有系统异常!”
“是!”

00:25:32
“糟糕!脚步声。有人朝这边来了!”
南田洋子看着进度条读取结束,一把拽下连线,“别慌,不一定是冲我们来的。”
“少自欺欺人了,你不要命我还要!走窗!”阿诚一把按下屏幕,推开窗户,从后腰抽出配枪,纷杂跑动的脚步声已经近在耳边,阿诚立刻冲过去反锁了门,又推了两把椅子勉强阻挡。南田洋子已经翻到窗外踩着窗沿儿向左移动,阿诚抓住窗棂灵活地翻身过去,“再过去一个窗口,底下有防雨棚,跳,然后朝九点钟方向跑,活着的话在楼背后合会。”
“我凭什么相信这不是个圈套。”
“随便你。”阿诚说完,已经转身开枪,他的枪法显然比冲进来的警卫好不少,短暂压制火力后,来不及慢慢移动,直接斜着向下一扑,准确砸在防雨棚上,又弹下去,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打了个滚,一边仰头开枪一边贴着墙根跑走。南田洋子一咬牙,跟着跳了下去,头上枪林弹雨洒落下来,好在立刻有人从旁开枪掩护,让她顺利躲走。
“南田小姐很拼啊。”
南田没有说话,她永远记得在父亲牺牲,家里潦倒被人欺负的时候,是藤田伯父无私地帮助她、保护她、教育她。她愿意为他奉献一切。
不知道阿诚怎么带着她七拐八绕,来到了另一个侧门,只有一个卫兵看守,阿诚从背后摸过去,一个手刀将人劈晕,张手接住,拖走轻轻放在哨岗里。
“走!”

凌远醒来,休息一会儿,跟门口守卫打个招呼,一起回到“软禁”自己的房间里。他试图看看书,但实在看不下去,又挂念起明楼的计划来,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进行,看他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应该可以的吧。
凌远苦笑,一无所知也有一无所知的好处呀。
想起明楼说的,“根据我们目前抓到的几个人交代的情况判断,日本在北京的据点应该设立在一家医院里,狡兔三窟,可能还不止一个据点。他们能够完全掌控,说明医院是私立的,但法人什么的肯定做好了掩饰,我们对所有私立医院进行了筛查,没有发现破绽,只能创造条件,逼她露出马脚。”

枪声越来越近,还有汽车轰鸣声加入进来,明诚和南田洋子脚步却越来越慢,快要精疲力竭的时候,突然从旁边巷子冲出两辆被厚泥包裹着看不清车牌的吉普来,南田洋子见到接应及时赶到,心下一喜,一边回身开枪一边推搡着阿诚上车。
时间并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国安局民牌和警牌同时出动,开始围追堵截,好在这地段比较偏,胡同没有拆完,各种小路纵横交错,几辆车呼啸着东躲西蹿。
后窗玻璃已经碎了,阿诚半靠着前排座椅,将自己固定住,向后开枪,他的手很稳,仍然保持着三点一线,一枪一枪试图给他们开出一条路来。南田的枪卡弹,急忙将弹夹退出,发现是被凝固的血堵住了,一边迅速用唾液擦净凝血,一边四下观察,确定自己没有受伤,但手上有血,这才发现后排坐垫已经被血浸湿了,急忙转头看明诚,他仍稳稳地靠着向后车射击,但已经变成单手射击,仔细看才能看出他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阿诚先生!”
明诚像听不见一样与后车疯狂对射。
“你中枪了!”
“我不能被抓,死也不能抓,大哥最恨叛徒,我决不能被抓,被抓比死还可怕,被抓还不如死了,我不能被抓……”明诚一边开枪一边低声给自己鼓劲。
“开快点!”南田洋子一咬牙,换好子弹,与他并肩靠在后座,用尽全力将子弹挥洒出去,眼看距离拉近,突然前方来车,一个急刹,两人险些滚了下去,车尾狠狠撞上后车,撞击刹那后车为了躲闪,一打方向盘,偏向了路沿,又与国安自己的车撞在一起,南田的车趁机加速,终于勉强将人甩开。
“阿诚先生,阿诚!”南田洋子焦急地按住他伤口。
明诚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南田一咬牙,打开车门,跳上另一辆车,对这边下令,“你们送他回‘家里’,务必救活他,我把东西送去二组进行解析!必须救活他!”
“嗨!”

三十分钟后,中国国家安全部协同武警部队、特种部队、交警大队对北京郊区一家私立医院和一栋居民楼形成合围。

第二十二章归来
凌院长回来的消息像风拂过湖面,迅速在医院各个科室传开。颇为戏剧性的是,有很多本院医护人员竟然是从微薄和朋友圈中得到的消息,凌远从一楼走到院长办公室的时间,微博上已经开启了第一波抽奖还愿的热潮。
纪委带走的纪委又给送回来,同一部车同样几个人,亦步亦趋送上楼来。办公室门口莫名攒了一堆人正趴在门上忙活,凌远停步,咳了一声,几个年轻人刷地转过来结结巴巴立正问好。
凌远从他们挡着的缝隙里看见自己门上贴了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还有被撕掉的几个豁口痕迹,凌远皱了皱眉,年轻人们抖了抖,拨开一个孩子,伸手拽了一张下来,原来是便利贴,写着“凌院长一定要平安归来!”,还画了个桃心,又撕了一张,差不多的内容,大概是最初有人路过贴了一张上去,然后跟风的人越来越多,导致最后变成满满当当一层压着一层。写下祝福祈祷的时候义愤填膺满心真诚,听说凌远真的回来却立刻怂了,罪魁祸首怕挨骂赶来清理阵地。
凌远拿着一手便利贴,愣了一下,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最后终于面无表情挥挥手,把年轻人赶走,只说了一句,“回去都把字好好练一练,小心药房抓错了药。”
半小时后再次召开全院大会,除去传达卫生部下发的文件,各单位通报,引以为戒,以此为契机加大力度进行整改,推动医疗体制改革,建立健全新型医疗体系,实现制度保障、队伍保障外,检察院对这次特大医疗串案办理基本情况进行了通报,纪委公布了党纪处分,对第一医院以器材科科长纪开来为首的诸多人员开除党籍,移交司法机关。在任期内出现这样大规模的贪污事件,第一医院党组书记、院长凌远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责任,但能够及时作出反应、配合调查,可以减轻处分,经研究决定,予以党内警告处分,六个月内不得晋升职务和级别。凌远在大会上了做了公开检讨,但底下的躁动一直压不下去,最后就在一种压抑的热烈气氛中念完了稿子,竟然赢得掌声轰鸣。
凌远自己有点尴尬,纪委的几位同志倒是笑呵呵的,也跟着鼓掌,大概双规还能回到工作岗位的实在太过少见。所谓双规,即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交代问题,表面听起来并不严重,但一般惯例被双规就意味着出事,凌远这样只落个警告处分真是极为罕见。
凌远的微博已经被评论、提醒、私信淹没了,点开一看,海浪一样多的止不住的转发抽奖看得人眼晕,他竟然在半个小时内强行认识了几乎所有品牌型号的口红、粉底、散粉、彩妆、眼影、眼线、香水。凌远摇了摇大了一圈的脑袋,把自己拽回地球上,给底下打电话。
中午一点,李睿飘到手术室门口,准备换衣服下场。不到两周时间,他整个瘦了一圈儿,快脱形了都。前次他打了辞职报告,口头上说定了,但程序上还没往上报,当然还没有生效,风波一来,塌方式减员,凌远被带走,更是毁灭性的灾难,医院里人心浮动、事情繁冗,实在没有几个手熟能做事的人,李睿又被组织谈话,顶了上来,连原本凌远手头一些工作也接了过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几天几天不回家,就在办公室沙发上将就着,好在年轻,倒头就睡。每天就只想问一个问题,凌远以前是怎么有时间接手术的?
李睿换了衣服,发现怎么手术灯已经亮了,手术开始了?他还在这站着,谁在做?一脸懵地看着旁边护士长,“我记错场了?”
护士长苦笑,“凌院长进去替你做了,让你回去睡会儿。”
“他不是才……”
“可不是,前脚开完会,后脚就来换了刷手衣。”
“……”
突然一只手搭上肩膀,转头一看是韦天舒,韦大夫咧着嘴笑着,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点得意洋洋,“行啦,他就这么个人,你甭感谢他,人也不是专为体贴你。他呀打小儿就这样,几天不摸手术刀就手痒,还轮转的时候他犯病住了几天院,出门看见活兔子眼睛都发红,我都不敢跟他走一块儿你知道吗。”
李睿哭笑不得。
“偷着乐吧你,人本来看上我那台,转头看看你这个更复杂呀,又还给我了。”韦天舒摇着头,叼着根面包卷刷手去了。
被李睿拽住,好久没这么恭敬,“韦老师,您说我这,等会儿……”
“什么?”
“就凌老师,我不知道您知不知道,之前,跟他,那什么……”
韦天舒乐了,“至于么,吓得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了。没事儿,啊,把心放到肚子里。你那绝世美人的老师也就表面上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其实对你那从来都是专宠,甭管前头怎么闹,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能把事情扛起来,看看瘦的这样,他心疼都来不及,哪还舍得骂你。就算真发脾气,咱也不是没见过,厚着脸皮听着应着就是了,骂两句也就翻篇儿了。”
李睿吐气,拍着胸脯,但愿如此。
“我估摸着,这场手术做完,他心气儿顺了,一切都好说。”韦天舒面包啃完,嘬着指头,晃悠到隔壁去了。
李睿苦笑,给自己打气,在外面坐了一会儿睡的东倒西歪,最后还是挣扎着爬起来去隔壁补觉,叮嘱护士快完了叫他,早晚一刀,躲也没用,还是老老实实来听训吧。
几个小时后,凌远刷完手,浑身僵硬发酸,做了几个拉伸动作,觉得几乎能听见关节嘎嘣嘎嘣响,终于长长长长吐了一口气,露出高潮一般的表情,“爽快。”
李睿恭恭敬敬侯在一边,献上杯子,“主公喝水。”
“哟,这不是李大夫吗?”
“主公累了吧,我帮你按按肩膀?”
“不敢。李大夫多高洁正直啊,出淤泥而不染,比跟我们这种黑五类混在一起,再玷污了您的底线和原则。”凌远开口不饶人。
李睿抱定了死不接茬儿的原则,强行搀住领导胳膊,把保温杯塞人手里,哭丧着脸卖可怜,“您可算回来了,您再不回来,您学生就英勇就义在这儿了。我跟您说,这可是血泪经验,千万千万别找搞政工的丈母娘,家里那位领导自从听说我辞了行政职务,天天耳提面命,说我没有责任意识,没有实干精神,要对我进行思想政治教育,上纲上线,从毛主席的开国方针说起,能一路讲到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逼得我直接打包行李离家出走住在医院给您做牛做马来了。您可一定给我做主!”
凌远终于没绷住,扑哧笑出来,李睿心里表示谢谢韦大夫三辈子。
在外头这么久,虽然没真受罪,到底心里挂着事,回来又是开会又是做手术累了一天,进到家里,闻着熟悉的气息,肩膀一松,整个人松懈下来,顿时像散了架一样,一根指头也提不起来,凌远脱了外套,鞋也没换,就飘到卧室,窗帘拉着,黑乎乎一片,直接就着床倒下去,结果竟然压在一坨东西上,被弹到一边。凌远晃晃脑袋,就着昏暗的残光细看,竟然是个人垫在自己身子下面。
还能有谁。
凌远哭笑不得,轻轻在他腿上踹了一脚,明楼无意识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看他也只是松了领带,一只鞋落在地上,另一只还趿着一半在脚上,睡得昏天黑地。凌远想叫醒他,手快碰到肩膀,又忽然狠不下心。看着明楼疲惫得在梦里也皱着眉,凌远心中酸疼。他明明自己更辛苦,平时却从来不见倦容,这样精密的环环相扣的计划,赌上了弟弟、下属、和国家安全,还要把自己的烂摊子卷在一起,从构想到实施到完成,每一步都要付出无数心血,经过无数权衡计算,就算铁打的人也撑不住吧。
凌远轻轻摸了摸他下巴显然刚刮过的青茬,小心翼翼撤下来,把另一只鞋脱下放好,拽过被子轻轻给人盖在身上,去厨房备了几个菜,再炖上汤,才转回来小心躺在床的另一侧,迅速睡了过去,结果等到晚上两人一起饿醒的时候,才发现不知怎么又滚着窝到一起去了。
“你那边忙完了?”
“没,早着呢。他们主动桥接,给我们机会反渗透了日方的信息网络,可惜南田自尽了,不然省我们多少事。现在技术处那边只好趁着路径没堵死下载了海量的数据库,但具体能挖掘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还不知道,正在解析呢。我等着结果,才有空回来等你。”
两人都简单吃了两口垫垫,止了空腹的疼就停箸,一起回陈忆那边去。才到单元门口,凌远正要输密码,门就被从内拉开了,凌欢一把搂住凌远,带着鼻音嘟囔,二哥你可算回来了。凌远抱了她一会儿,才拉开妹妹,“好了好了,这不是没事嘛,多大人了,还哭鼻子。”
凌欢擦干眼泪,破涕为笑,“妈从早上开始一个劲儿念叨我就知道没事,你看我说没事吧,一分钟能念三十遍,敢情前几天的淡定是装出来的。我跟你说二哥你可一定得保佑我,你不知道我今天一天转发了多少抽奖,按几率也该中一两个吧。”
凌远没好气伸手敲她,明楼笑吟吟地问她,“都抽了什么?”
凌欢全部的小聪明大概都用在了这上面,一下子领悟了财神爷的意思,嗷地欢呼一声像狼大狼二一样欢快地打头儿跑上去了。
一进门,凌旭和平安两个孩子,还有狼大狼二一起朝凌远扑来,撞得他一个踉跄,好在明楼挡在后面,他惯性大,站得稳。凌岳两口子都在,陈忆竟然急急忙忙从厨房端了个火盆出来,连连叫凌远一步跨过来。
凌远哭笑不得。
“您不是最见不得封建迷信吗?”
“反正就是扫扫晦气,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当长辈的在有些事上突然就不讲马列主义了。
凌岳开了瓶红酒,凌远气呼呼地一个人喝酸奶,明楼偷笑,从自己杯子里给他倒了浅浅的底儿。两个孩子吃饱了申请退席,跑去下军棋,彼此不服气,大人这边看过去,两人头碰着头,亲亲的小哥俩,嘀嘀咕咕叽叽喳喳热热闹闹。
明楼微笑,想起传说中十六岁以前的凌远,忍不住想,他小时候也曾经这样被所有人宠爱喜欢过的吧,在那一天到来之前。
凌远跟凌岳悄悄碰了下杯。父亲过世后,母亲明显变得寂寞了,但凌岳在外地,他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又住在外面,欢欢正在热恋期,都没法经常陪着母亲。最后三兄妹碰头开了个小会,把凌旭和平安都从寄宿学校接出来改成了走读,让母亲看顾着,给老人家找点事做,渡过这段时期。凌远还特地去拜托了大院里几位老阿姨,请他们做操跳舞打太极时约上母亲一起,帮着开解开解,后来他有事,明楼把两条狗也顺便送去了。
成效斐然。
酒足饭饱,两人缓步往小区外走,明楼喝了酒,微微发热,外套搭在臂上,蹙眉不解,“为什么我是小熊?”
刚才饭后两个孩子非要展示他们最近排的节目《洋娃娃和小熊跳舞》,挑人演示,最后平安钦点,凌远当洋娃娃,明楼当小熊,明楼目瞪口呆指着自己鼻子不敢置信,被憋着笑的凌远拽了起来踩鼓点,很是与民同乐了一番。
凌远故意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你说呢。”
笑了一阵,明楼偷偷在背后握住他远处那只手,“真的要去呀。”
“嗯……”
“家属能不能不同意不支持?”
凌远转过来,看着他笑,有点无奈又有点亲昵,不经意地凑过来亲了一下,“说是两年时间,除了假期也就十来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这将功补过也太补得太诚恳了。”
凌远耸耸肩膀,但笑不说话。他一回来就打了报告加入援疆项目,为期两年,与其说是将功补过,不如说是换取政治资本。毕竟这次风波太大,他身在其中,是非难断,众口铄金,政治前途几乎毁于一旦,继续工作很难从大众视线中央躲开,而且如果真的全身而退那么多学生故旧受到波及的派系心里也不平衡,为目前计,为长远计,不如自我流放,去最远处躲个大大的清闲,等这件事风平浪静,自己的履历也更好看更能服人一些再回来。通过这几次的考验,自己缺席的第一医院也不是不能平稳运作下去,他也算是放心了。
明楼可一点儿也不放心。

第二十三章劫机
“前几天跟你说的那份函发出去没有?”
明楼签下最后一份文件,请党组成员传阅,汪处长负责办理,然后小指勾上文件夹,椅子转了九十度,阖上笔,抬头问阿诚。
“那边说不用发文了,他们知道了。”
“原话。”
阿诚踌躇了一下,在明楼目光中微微低头,“呃……”
“说。”
“那边说,你们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少他妈越俎代庖,想插手等您真拿到那个位子再说,我们西北经的事多,不比你们安享富贵,没见过世面,丁点儿消息就巴巴送过来,不知道的还当明大部长抢功呢。”
饶是阿诚竭尽全力用念代码的声音平静无波的念出来,也挡不住明楼怒火,看着他气得将文件夹摔在桌上,不自觉向后让了让,明楼从牙缝里挤出句少见的脏话,“王八蛋。”
他们解析了部分日方机要文件,证实之前有大额资金定期流向疆、藏、滇、青地区,用了很隐秘的方式,打散成无数笔小额资金,经过无数正常银行账户做跳板,最后分成几股汇总,明楼对这件事高度重视,再加上凌远要援疆,更多操一份心,让阿诚立刻发函给西北局,说明这一情况,希望他们引起警惕。然而最近一手提拔他们几个的直属领导退休在即,位置空缺,安全部内明楼素有人望,西北局负责人亦有觊觎之心,眼见明楼呼声日高,心有不忿,彼此看不对眼已经懒得遮掩。现在堂堂一个地区负责人,彻底拿出兵痞本性在这叫骂,气得明楼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哎哟哟哟哟。”阿诚夸张的呻吟起来,试图转移阿兄注意力。
明知他是装的,明楼还是站起来,“走吧,不管了,先换药。”
“啊啊啊疼疼疼疼疼!”
“忍着!我说奇了怪了之前那些年怎么没见你吆喝过!”
“对比产生美!”阿诚龇牙咧嘴。
“可惜呀你的大国手不在,今儿就只有我了,或者你想让郭骑云给你换药?那也成,骑云——”
明楼作势要唤人,阿诚急忙拽住,十分狗腿,“别别别别别,哥哥我错了,这是要我的命啊,还是您最厉害,求您亲自来吧。”
前一天晚上说好回明家一起吃顿饭给凌远践行,明楼走得早,他自己开车回来,一推开门就迎面飞来一个青花,当头就要砸中脑袋,凌远愣在当场。
“右!”
不知谁喊了一声,凌远本能地向右一闪,大肚花瓶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凌远心有余悸打量这像飓风过境一样的客厅,到处都是摔碎的瓶瓶罐罐花花草草,碎片和粉末挂在巨大的金丝绒窗帘上,想起明楼说过的一个瓶子价钱能建一个医院的话,不由一阵肉痛,沙发歪歪斜斜,一个被推倒了,茶几玻璃碎了,臂搁扔在很远的一角直接插进了鱼缸里,几盘水果也可怜兮兮的滚落在地上,切开的橙子变成了泥浆,还有一个大柚子上插着一把水果刀!
干什么呢这是!
皱眉抬头,明台已经被明楼反剪双手压死在沙发上,头发像个鸟巢,一把鼻涕一把泪,仍然吵吵嚷嚷控诉着,“哪里都有你!从小到大怎么哪里都有你!盖世太保!法西斯!希特勒!什么人身安全!你就是喜欢家长权威!就是要把我拴得死死的!永远当我是小孩子,什么时候能尊重我的自由!小学跟同学打架你就买下学校!中学逃学去塞马你就开校董会!大学成绩单直接寄给你!还要给我找补习!别人谁上大学不挂科!现在谈个朋友都是你的人!为了保护我?我不需要保护!我没有危险!我长到二十岁连伤都没受过!我可以保护自己!这世界天下太平哪来那么多神经病!我看最神经的就是你!你就是网上说的总有刁民想害朕!你说,于曼丽,我真心拿她当朋友,最好的朋友,结果她是你的人,奉命保护我!下来呢?是不是明天连程锦云都会变成你的人?!”
凌远看着明楼深沉如水的脸色,眉头也拧了起来,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看阿诚,脸色惨白扶着肩膀,过去推了推他,让进房间里,自发找出他备在这边的医药箱,解开衬衫给他换药,“怎么回事?”
“不知明台怎么听见我们提到个地名,那天就非闹着要去我们设计好追击的那片儿玩,被我们派去跟着他的小同志死命拦住了,结果被他怀疑,那女孩子对他又挺有好感……身份就暴露了,明台在这撒火呢。”阿诚叹气,“其实我也能理解,被骗成这样,谁都得生气。”
“那他说的那个,程什么,是你们的人嘛?”
“咳咳。”
凌远无语。
给他包扎好出去,好在明镜还没回来,下人来得及收拾客厅,明楼已经不见,凌远想了想,敲门后直接进了书房,明楼果然坐在长沙发一角,一手落在膝上,一手扶着额,背光在他身前投下一片阴影,整个人笼罩着一股低气压,竟显出些许伶仃的颓唐来。
凌远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关上门走过去紧挨着他坐下,抓过他的手握住,“不高兴了?”
明楼挑起眼皮,脸上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你觉得我高兴得起来?
凌远失笑,看他难得外露的脾气,将两人掌心贴在一起,“小孩子,一时想不开,慢慢教就好了。我看明台还是很敬重你的,有理解才有敬重,吵起架来口不择言这种事,你还见得少呀。”
这是连自己一起黑吗,明楼好笑地瞥他一眼,还是余怒未消。
凌远坐在沙发扶手上,揉了揉他脖子,俯身凑到他脸跟前去,气声道,“真的这么生气呀?”
明楼不答。
“那好吧。”凌远忽然坐起,拆了袖扣就开始挽袖子。
“你干什么?”
凌远推开门,转身一笑,“咱北京爷们儿,别的不成,吵架还不会吗?”
明楼少见迷茫地看着他潇洒地出门,过了十来分钟又推门回来,不一会儿明台就像蔫儿了的鹌鹑一样顶着一撮蓬松乱毛垂头丧气来敲门道歉。明楼心中惊愕,面上不动声色,背着手踱步连推带打又将人教训了一顿,让他收心回去读书,在背后却由衷地对凌院长竖起大拇指。

下午开例会,明楼看了三次表,极不寻常,引得下属们面面相觑,却除了阿诚没人敢打听首长心事。
“还没到?”
“算时间也该到了。早上八点二十的飞机,七个小时,经停乌鲁木齐,现在都三点半了,没打电话也没发短信。”明楼微微皱了下眉头,再次看表。
“应该几点落。”
“三点二十五。”
阿诚翻了个白眼,五分钟而已,真是操的老妈子的心,不过他可不敢说,毕竟天大地大阿兄最大,“晚点、飞的慢了点、取行李、上厕所、问个路、找接机人,耽搁一会儿再正常不过了,您再等一会儿,不用着急。”
明楼勉为其难从理性上认可,“我知道,就是眼皮儿老跳,心里发慌。”
“您上次眼皮儿跳,美国股灾,这会儿指不定哪个国家倒霉呢。”
明楼终于笑着摇了摇头,压住焦躁的情绪。
看完几份文件,补批了两次冒失行动,将人叫来骂了一顿后,凌远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明楼正要打电话,倒是先得到了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消息,国航CA1477,从雷达中消失。
明楼僵硬着肩膀呆坐了一分钟,才近乎仓皇地抓起手机拨凌远电话。
他没有保存通讯录、没有设置快捷拨号,所有他至亲至爱之人的号码记录都不曾留在他的手机里过。他觉得自己依然理智沉着,但他不断按错号码,直到最后一次闭上眼睛深呼吸,凭借本能拨号。
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Fuck!
骂完这一句,明楼反而平静下来,他又听了一遍那句合成女声,默默反转电话扣在桌上,在阿诚忧虑焦急的目光中闭上眼,靠向椅背,陷入深深的沉默。
他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来克制本能和情绪,感情可以作为一层影响因素计算,却不能提供解决问题的方法,这一分钟的惶恐是情爱的本能第一次冲破机械训练出的反射神经,但也到此为止,一息之间,情绪被流水般疏导平复,理智的轮轴再次启动,飞速运转起来。
之后源源不断的情报汇总过来。
飞机在航班刚刚开始下降时失去联系,信号从屏幕上消失,呼叫无人应答,开始几分钟以为是机器故障或者出现意料外的超强气流干扰,但从那之后二十分钟始终信号始终没有恢复,塔台与签派员忽然失去了眼前的目标,惊慌失措,急忙层级向上汇报,这时飞机已经彻底消失在天空中。
三小时后,明楼轻轻扯了扯领口,按最新内部消息打开Youtube上一则刚刚上传点击量迅速攀升的视频,面色冷峻,如临寒冬。
是用手持摄影机拍摄的,最前方站着三个男人,深眼窝、高鼻梁、高颧骨,都留着黑而硬的短须,中间的男人英俊而高大,坦白地说,很有男子气概,尽管穿着脏旧的军装。只有他在说话,两侧两个手下端着M11微型冲锋枪来回比划游荡,右边的高大健硕,左边的矮些,扎着头巾,粗壮结实,两人都神色自在,甚至轻松嬉笑。后面是战战兢兢坐在座位上的满舱乘客,惊惶得像一群呆鹅,两侧遮光板都放了下来,完全看不到外面,镜头边缘一角正是凌远的小半张脸,紧绷着,他坐在头等舱,离他们格外近。
“我遵从真主的教诲来到这里。真主永生不灭,至尊至大,然而他光辉圣洁的事业却被你们这些注定沉浸于地狱烈火中的卡菲乐野蛮破坏,所以今天我在这里,引领你们的愚人为此赎罪。这片广阔美丽的土地属于我们,这是你们任意侵夺所付出的代价,不过放心吧,就算他们是卑贱奴隶,安拉也会赐予他们慈悲与吉庆,或许死亡也是这吉庆的一种。”
不等男人说完,凌远身后的男人看到转过来的枪口突然爆发,大喊大叫起来,“别拿枪对着我老婆!什么玩意儿!放我们走!”
抱着孩子的女人和前座的凌远都急忙转身想要制止他,却没来得及,他咆哮的余音未落,拿枪的粗矮看了他一眼,很随意地调整枪口,在女人捂住孩子眼睛的瞬间,只听到一声巨响,女人的头在凌远眼前炸开。
血和脑浆溅在镜头上。
第二十四章要权
“سىز ئىزدىگەن سۆزگە مۇناسىۋەتلىك ئۇچۇر تېپىلمىدى!”
隔着走廊与凌远同排的老太太正好侧转过来直面这一幕,一声尖叫哽在喉咙就直挺挺倒了下去,凌远本能地扑了过去,倒是在看见转向自己的枪口时记得用蹩脚的临时学的维语喊着“我是医生”。万幸,枪没有响,他将人放平,进行紧急复苏,最后发现一口痰堵在嗓子眼儿里,凌远毫不犹豫地凑上去,嘴对着嘴将浓痰吸了出来吐掉,还不小心碰掉了老太太的假牙。
“闭嘴,安静,汉人。跟上。”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绳索拴着,机上全部乘客像一队鸭子,缩着脖子肩膀,沉默地列队向前走,两个持枪男人时不时发出猥亵地讥笑。
“大家不要上当!他们就这么几个人,有枪又怎么样!我们一拥而上就能解决!死不了几个!”队列当中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西北汉子像是受不了压抑的寂静,突然呼喝起来,道理也没什么不对。
矮壮男人的枪口又一次转了过来,这两分钟间,已经有三条人命消失在他手中。
“库尔班。”
领头人喊了一句,被称作库尔班的男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压下枪口,只是用枪托狠狠给了男人一下,让他瞬间疼得发不出声来。
人群愈发安静了。

明楼背着手站了几秒钟,闭上眼,又睁开。
敲门,进门,落座。
他无数次走进这间办公室,坐在这张椅子上,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带着势在必得、非此不可的狠厉决心。
“明楼啊,什么事啊,还非要面谈,正儿八经的。”
“我要联合救援小组的最高指挥权。”
“瞎说。有你什么事?”
明楼军姿正坐,严肃地看着他。
“怎么?还真杠上了?哎呀,那老粗胡咧咧,你甭跟他一般见识。”
“跟他没有关系。”明楼说,“也不是意气之争。”
“那你怎么……”
“是联合救援小组不是?”
“是。”
“要抽调我的人?”
“是。”
“调拨装备?”
“是。”
“那我为什么不能做总指挥?”
董部长为难地皱起眉头,“毕竟是西北的事儿,人家的地盘,你这么插手不好吧,传出去还当怎么样呢。”
明楼执拗地看着他。
叹气,“理由。”
明楼打开随身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播放视频,快进到举枪射击的一幕暂停,“滇藏川疆地区常年面临疆独、藏独威胁,一向是我们的反恐重镇,安保最为严格,这种微冲就算拆卸也不可能带上飞机,而且他敢开枪,不怕机舱失压,证明不是在高空飞行过程中拍摄的视频,那么显然是飞机已经按要求降落并与地面取得联系之后才录制的。
“枪、摄影机、从头到尾的跟拍,还有这套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讲话,说明这不是一次冒失的随机行为,而是有计划的行动落实。那么问题来了,这架波音737核载149人,座无虚席,已经降落跟地面接应联系上并能取得武器的恐怖分子却只有3人,这是很危险的比例,如果不是之前血腥震慑,场面很容易失控,一旦失控,机舱乘客群起而攻之,就像刚才这个人说的一样,只有三个人,只要舍得牺牲,徒手也能拿下。当然,这个道理人人都知道,但人性如此,谁也不愿意做那个牺牲的出头鸟,可还是有一定危险的,如果能上去一支成建制的小队,场面会好很多。但他们没有这么做,而是放任风险存在,说明这是一支人数不太多的中小型队伍。
明楼打开交叉对比图,“技术处分析过,这段视频是由两部分拼贴而成的,但内容没有中断,可以大胆推测这台摄像机在录制过程中停下来换过电池,说明它已经投入使用十年以上了,那么根据镜头范围和成像效果,可以推测出几种基本型号类型,而位列第一的恰好就是1999年东突分裂组织在阿拉木图举行游行集会时出现的摄影机型号。所以不难得出结论他们是东突分裂组织的一个边缘小队。
“另外我注意到,这个人在演讲中说,真主‘光辉圣洁的事业却被你们这些注定沉浸于地狱烈火中的卡菲乐野蛮破坏’,所以这件事的起因应该是我们打断了某件事情进程。而汇总近期各地简报,我认为只有一件事与之相关,就是我们清缴南田洋子为首的日本间谍案。南田洋子自尽,断绝了我们从全局了解日方计划的可能性,只能靠破解的加密文件分析判断。之后我们的情报员分析认为定期有资金从日本流向疆藏地区,我高度重视,并特意让人发函给宁海雨,但他毫不理会,还爆粗口把我骂了一顿,嫌我多管闲事。现在果不其然,由于西北局的轻视,中断了资金来源的东突分子闹出这件事来。当然,我并不是落井下石,质疑他们的能力,只是想说此案应该并入南田洋子间谍案,一并处理,我们华北局从头到尾跟踪、处理、收尾,比较了解,理应由我们负责。
“还有三个理由,第一,飞机已经降落,视频发布时间和飞机油箱容量都决定他们不可能挟持飞机飞到太远的地方,而且需要特定的环境,肯定要远离城镇,那么按照常识判断应该在塔里木盆地范围,这次要进行的是定点救援。第二,观察面部微表情可以发现,除了第一枪进行震慑以外,后面几次这个头目都对手下进行了阻止,说明他们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杀人,而是别有所图,鉴于是在我们打断了日方资金流后发生的,所以我推测有可能是以金钱或者军火为目的的。那么人质起码不会很快被杀戮,我们就有救援的可能。那这一仗,就的确是以救援为第一目的而不是歼灭。这就要以情报分析、网络入侵和谈判博弈为主要方式,都是我们的长项。第三,一百多名人质在对方手里,投鼠忌器,我们一切行动都必须小心谨慎。而宁海雨他们擅长的是硬碰硬,以震慑杀伐为目的,手段简单粗暴,不适合主导这次任务。综上所述,所以我认为这次应该以我为主,以彼为辅开展行动。”
明楼说完,起立立正,等候命令。
董也站起来,背着手踱了两圈,站在明楼背后,低声开口,“这些理由成立,但还不够,我要听真正的原因。”
明楼沉默了一会儿,扣下电脑屏幕,没有转身,同样低声回应,“我爱人在那架飞机上。”
“……”震惊,“就是上次那个医生?”
“是。”
“胡闹!”
“您知道的,”明楼站得笔挺,声音却压得很低,“我从不胡闹。”
董部长指着他“你你你你”了好几声还是气得没说出话来,又不断大声叹气,继续绕着桌子踱步,越转越快,终于停住,在桌上扣了两下,坐回去,叹气,无奈地看着他,明楼知道目的达成,露出当年在他手下当营长时的窃笑,被砸了本书在身上。
“明楼。”正要出门却突然被叫住。
明楼转身。
“你考虑清楚,”董部长轻轻用中指在椅子扶手上点了点,“关键时刻,多少人盼着你出问题。你不求有功,但也要求无过呀。”
“谢谢您。”明楼沉默,看着老领导轻轻笑了一下,“我想明白了。”

凌远曲腿靠坐在墙边,胳膊压在上腹,意识游离在混沌之间,一阵阵的冷意顺着脊背向下倾注,像许多冷冰冰的虫子蠕动。他努力想睡一会儿,保持体力,但脑海里总是一下下闪过脑浆溅开的画面。他想起以前跟明楼聊起杀人的感觉,明楼说他不会明白的,他还不以为然地嘲笑,以为自己天天开膛破肚血肉模糊的场面见了不知道多少,现在才明白,救人和杀人是不一样的,眼见这样的死亡场面就算是他也胃里翻腾眼前发黑。
一只温热的小手推了推他,小声,“医生叔叔。”
凌远低头,忽然眼睛一酸,是那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小姑娘。
“给你。”小姑娘举着一小块压缩饼干。这就是他们今晚的口粮,一下飞机,他们就被蒙上眼睛带到这座冷冰冰的仓库里,一人一卷军用毛毯,一包压缩饼干。凌远过了这么紧张刺激的一天,胃里只有恶心,一点儿胃口都没有,但想着以后,还是打算硬忍着吃一点,结果刚一抬手去取,就看见自己袖子上溅上的暗黑色血迹,顿时什么也吃不下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宝贝儿?”
“妈妈叫我妞妞。”
“你好呀妞妞。”凌远微笑着跟小朋友握了握手。
“给你。”孩子不依不饶地伸着胳膊,凌远只好忽略胃里的翻搅,道谢接过来。
“你爸爸呢?”
“睡着啦。”妞妞天真地指了指远处,不知道那叫哭晕过去,不叫睡着了。
“你不睡吗?”
“我睡不着,平时妈妈都唱歌哄我的。”
凌远心中一痛。她妈妈死去的瞬间捂住了她的眼睛,失去生命时两手还将这孩子紧紧箍在怀里,她爸爸当场痛哭失声,他们被驱逐下飞机时还是凌远在另外一个男人的协助下掰开母亲胳膊,哄着孩子闭上眼才抱了出来,又被他一路抱到这里,安置在她爸爸身边。
“医生叔叔,妈妈真的会好吗?”
不知什么时候,孩子挤进了他怀里,暖烘烘地偎着他,小手无意识缠在一起,抠着凌远刚刚打开的压缩饼干。
“会呀。”
“病好了就回来接妞妞和爸爸了?”
“嗯。”凌远不敢开口,怕一说话就落下泪来,无意识地将被孩子捏碎的粉末塞进嘴里,慢慢咀嚼,又干又硬,真难吃,明大少爷以前怎么咽得下去。
想到明楼,好像力量又回来了一点,凌远将孩子搂紧在胸前。
“妈妈什么时候能好起来,来接妞妞呀?”
“等妞妞长大就妈妈就好了。”
“那妞妞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是不是要好久好久,你们大人都比我大那么多。”
凌远吞下哽咽,微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发,“要好些天吧。”
“那妞妞乖乖听话,等妈妈来接妞妞,还要接爸爸,还有医生叔叔,还有带发卡的奶奶,看不清人的爷爷,爱生气的叔叔……”
“好。那你就乖乖睡觉好不好?”
“叔叔唱歌好吗?”
“好。”
“叔叔会唱什么?”
“唔……苏武牧羊?”他又记起除夕夜那个人端足了架子要他们三请四请的样子。
“能换一首吗?”孩子皱起小脸,本能的觉得不会好听。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这个好。”
“……”
“叔叔你唱的太难听了,好像要哭了一样。”
“那你教我好吗?”
“……”

第二十五章直播
明楼在飞机上开临时会议,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众人四散,连明诚都回避了,让他能自己安静待着。明楼怔怔看着循环播放的视频,手指虚抚镜头里虚影般的凌远。第二天劫机者放出一个网页,内容简单,是一个摄像头内容的实时播放,广阔的空间里,一些灰黑的影子般的生物,有人在哭、有人在睡觉、有人争吵厮打,世界缄默,因猜疑而震惊,中国政府随之宣布,世界的猜测是对的,经过比对,确实是人质生活的图景。世界突然沸腾起来,有些人惊恐、有些人焦虑、有些人愤怒,还有很多人热切地围观,隐秘地等待着下一次鲜血四溅的场景,总之,全世界的目光瞬间聚焦,各个国家电视台时刻滚动播放着最新情况,甚至画面里每一个人被起了无关又奇妙的外号,一夜之间,世界每一个角落的学校、公司、医院、幼儿园都在讨论“那些人”,就像对待什么珍稀动物。讽刺的是,视频网站叫做panda,大概意在戏仿之前中国大熊猫保护中心做过的熊猫生活直播。
事件迅速发酵,各国各地记者第一时间挤到北京,追问营救计划、人员配置、最新进展,这个人口密集的超级城市上空,浓郁激烈一触即发的空气厚厚掩盖着,像咕嘟咕嘟沸腾的汤火。
监控录像送到明楼面前,明楼没有看,起码暂时在能不看时他不想看,或许也是不敢看。但难以解释的是,他又一遍一遍地反复看着之前飞机上那一段。听着凌远那句结结巴巴的维语,总是想笑,又眼睛干涩,笑不出来。他忍不住想到走前两天这个精通英、法、德、意多种语言的天才临时抱佛脚拽着他一起练维吾尔语,说什么速成班,但临行在即,人多事杂,最终还是没“成”,就学会几句“别怕”“我是医生”“放松”“呼吸”“很好”“继续”之类的短语,被明楼好好嘲笑了一番。
现在想起来,明楼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屏幕中人的侧脸,是不是该抓着他多练几句?
明楼关上视频,打开网页,忽然愣住,页面还停留在临走前一晚凌远打开的资料上。那天他上床时凌远已经暖暖和和缩在被窝里,捧着平板电脑,明楼凑过去瞅了一眼,竟然是国外的代孕网站?
“凌院长有想法?”
凌远头也没回,“给首长你看的。”
明楼窃笑着伸手到被子里摸上他小腹,“我家小哪吒呢?”
“剔骨还父剔肉还母了。”
“真残忍,”明楼撇嘴摇头,偷偷戳了戳他敏感带,“惜乎吾儿。”
凌远抓住他手指钩在一起,“我说正经的。”
“凌院长带头违法乱纪啊,我国可不允许代孕,上次刘茂然不就牵扯在这事里。”
“即将违法乱纪的是你不是我。”凌远瞅他一眼,微带嘲讽,“说真的,您这么爱养孩子,去给咱再弄一个吧。”
明楼看他说真的,终于坐起来看着他。
“你和大姐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凌远解释,“你先听我说的对不对啊。以我这一年多对大姐的了解,她本人虽然是纵横商场的巾帼英雄,但思想还是比较老派,操持家业也不是自己想追求事业什么的,还是为了你们明家还有你。你现在搞得不结婚、不要孩子、找个男人,还有血缘关系,让明家这一脉断子绝孙,大姐能接受才有鬼了。就算她还没有那么明确地知道,但你一直这么耗着,她也没法安心。不过你要是有个孩子,最好是儿子,不管跟谁生的,怎么来的,反正是明家骨肉,将来后继有人,大姐应该能心理负担小点。”
明楼怔怔看了他几秒,笑了起来,“我都没想到,你操这么多心。”
凌远阖上电脑,整个人滑下去,缩进他怀里,把冰凉的手偷偷塞进他睡衣下摆,明楼打了个哆嗦,任他攫取热量,凌远抱着暖烘烘的一团,意识有些迷糊的时候,才小声叹气,嘟囔道:“我只是想让大姐好过点。”
明楼搂着人翻了个身,贴着他发旋微笑,“可我想要女儿怎么办。”
没有回答,人已经睡着了。
明楼关上电脑,看向舷窗,揉了揉太阳穴。

第二天的食物还是压缩饼干,那个叫库尔班的男人送来的。他盯着大家挨个取食,忽然一直坐在角落的女人冲到库尔班面前用维语哭着喊了起来,凌远这才注意到她包着粉红色的头巾,年纪很轻,不过二十岁出头,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襁褓,襁褓里是个白胖的孩子。她一边哭一边指着孩子,凌远明白了。
库尔班没有理会,转身就走,凌远帮腔,“请等一等!”库尔班看了他一眼,凌远意识到他不懂汉语,急忙抓住年轻女人的胳膊,“请帮我翻译一下。”
“如果只有饼干,那么不用你开枪,这些人里三十多位老人、婴儿、病人无法活下去。”库尔班转身,黑眼睛冷漠地看着他,枪口微微抬起,凌远面不改色,“我要见你们的头儿。”
凌远成功赢得第一次谈判机会。
之前讲话的男人再次出现,双手交叉环抱胸前,昂首挺胸,他说,我是亚力坤,穆罕默德的后裔,卡菲乐们,打算怎样偿还你们的罪孽?说话时瞥了一眼房顶一角,凌远心中一跳。
他讲的很简单,“现在被您扣押的,不止有成年人,还有六个月的婴儿、两岁到五岁的幼儿,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他们的身体状况决定了他们不能靠饼干和水维持生命,死掉三十人,你就失去了五分之一的筹码。如果你的最终目标不只是杀光我们,或者立刻杀光我们,那么,起码请提供他们适当的营养品、牛奶和食物。”
亚力坤咧着嘴笑了一下,“用老人和孩子骗取食物,很聪明的想法。”
凌远也笑了起来,看了一眼突然号啕起来的襁褓,“你可以不信任我们,反正他们的生死,掌握在你手中。”
前一天莽撞呼喝的高大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凌远身后,冷哼一声,“以为都跟你们似的猥猥琐琐,大老爷们跟娃娃抢奶喝,要不要脸。”
刀子一样的目光迅速在场内扫了一圈,所有人目不斜视,就算原本心里有点想头也被看没了。
亚力坤伸手在脸上挠了挠,没说话扭头走了。
人群向这边围了上来,年轻女人解开衣服拿空荡荡的奶头哄骗哭得停不下来的孩子,低着头眼里蓄满泪水,不知是疼得,还是害怕。
“您说他能给吃的么?”
“应该可以,我觉得他们的真正目的不是杀人,可能是要跟政府谈条件。”凌远想了想,“不过就算有可能也不太多,这种压缩饼干买起来不比自己做饭便宜,他们一直给这个,我猜这地方可能比较偏远,不种粮食,他们食物储备也不够。”
凌远说着,也朝刚才亚力坤看着的地方看过去。似乎什么也没有。
刚才说话的男人补充,“我同意,昨天我故意喊了几句,他也没杀我,应该不是中东那种丧心病狂以杀人为乐的组织。”

“查到位置了吗?”
“正在追踪,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他们的伪装非常简陋,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不过一百多人质在手,他们有恃无恐,也不怕被找到。”阿诚拿着电脑过来,挑了几段给他看,“这个男人实在很嚣张,故意告诉我们,他叫亚力坤,不过按凌远说的,这里地点偏僻,食物紧张啊。说到底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放这同步监控,实在是……”
“很聪明。”明楼冷笑,“养蛊似的。一百多人啊,放在这饿上几天,天知道会发生什么,说不定不用他动手,就人相食了,正好给全世界看看我们的丑态,他们真主多么英明。”
阿诚讷讷,“没这么狠吧……”
“希望没有,他还指望着拿他们换钱呢。”
明楼看了一遍视频,又对着看了一遍译文,“读唇很准啊,谁录的?”
“都忙着呢,我自己来的。”
“没白瞎你们小时候那番功夫。”
阿诚一窘,这项本事真不是后学的,而是小时候他和明台为了应付大哥的古文背诵检查琢磨着练出来的,一个人背一个人站在大哥背后提词,这么大了还被提出来说一通。
“李刚果然是故意喊的,人没您说的那么莽撞。”
“故意?你怎么不说他是先莽撞了才在这事后找补呢?”明楼嗤笑,那个下飞机时莽撞地招呼大家往上扑的西北汉子,正是他安排隐在暗处保护凌远的,南田洋子结案,保护等级统一降低,本来凌远不要,可孤身远行,还是西北,明楼实在不放心,就派了人跟着,没想到碰上这么个事,也实在是没有运气。
“好好好,”阿诚偷偷扔了个白眼,“回来您说他。”
明楼顿了一下,叹气,“回得来就行。”
刚才这一路航程,明楼睡睡醒醒,总是梦到凌景鸿,在梦里殷殷拉着他手,把凌远交代给他,他就想,那么一个肠胃缺损眼看养不活的病孩子,被这做父亲的悉心照料健健康康养到这么大,练就一身本事,现在交到他手里,他也得让他一辈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才好。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愿望太奢侈,怕天上神明不乐意,经这么一遭就他那破身体能健康才有鬼,只要平平安安不缺胳膊少腿儿他就满足了,再想一想,就算缺了少了又怎么样,只要人活着,他只要人活着。这么越想越离谱,他就无端害怕起来,不成不成,活着算什么,如果不能再拿手术刀,对那人来说只怕还不如死了,他还是得全须全尾活下来,起码能继续做他的手术,看他的病人,为他的改革呕心沥血忍辱负重兢兢业业,可是他要做的事那么多,理想那么远大,任重而道远,没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怎么坚持下去?照此看来,还是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明楼就这么一路翻来覆去胡思乱想,自己跟自己、跟凌远、也跟莫须有的老天爷较劲,终于到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睁开眼睛叹了口气,“看起来他们起码囤积了大量脱水食物,去找食品经销商查一查,这个人肯定是他们知根知底的人。”
“已经交代下去了。”阿诚关切地看着他,小声说,“大哥您也睡一会儿吧。”
“哪睡得着呀。”
“我看凌远都比您睡得好。”
“那是。”明楼忽然温柔地笑了笑,“他知道有我在呢。”

第二十六章安抚
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查找食品经销商无异于大海捞针,但这种时候中国自上而下的体制优势就体现出来了,划定区域片儿警拉网式排查,很快发现一个叫阿曼的小商人在录像刚刚爆出时消失了,而且他确实交往混杂三教九流,经营也以食品为主。发现很快,但找到很麻烦,他这一失踪,随便往哪个犄角旮旯一窝,甚至跑到阿富汗、巴基斯坦,就真的如鱼入海,断了线索了。
没想到是这样的峰回路转。
那边出了事,全区治安也跟着抓得严,便衣警察天天上街溜达,又逮着个小偷小摸的,才十几岁,包里揣着一堆钱包,汉语说的溜极了,跟在京津地区土生土长的一样,被警察叔叔捏着脖子塞进审讯室里,还在满脸热情地推销,“别客气,您看上哪个随便拿,我年纪不够,您等会儿还得放了我,东西嘛就留您这儿,我舅舅常说,做人不能惜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道理我明白。这可都是好东西,Burberry、Gucci、Lv,包比里面的钱还贵,您想要什么牌子都有。”
“好好说话,这都跟谁学的。”
“不瞒您说,我的偶像可是贫嘴张大民。咱北方爷们,就得拎得起放得下。”
“你还挺大方。”警察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封好证物袋,“这也没几个呀,你今儿业绩完成了吗?”
“您看不起我。您看不起我不是。”小孩儿身体前倾,被卡住了,又讪讪坐回去,“这片儿我是地头蛇,但凡您想找个什么牌子什么东西,没有我找不到的,我就话撂在这儿了,没有。”
“怎么感觉跟看家有儿女似的。”警察跟同伴念叨一句,按着僵硬的脖子转了转,他们这好几天都没回家,身上都快馊了,他奚落地咧了咧嘴,“你有本事把阿曼给我找出来看看。”
没想到,那小毛贼语惊四座,“您找我舅舅干吗?”

“先生,人逮住了,这个阿曼跟亚力坤的关系比我们想的还要深,他们是很多年的朋友,阿曼的信仰比较极端,跟家里人闹崩了,很早年就离家出走,自己到别的城市挣生活,跟亚力坤他们混在一起。不过这个人爱钱,也胆小,就只是做生意,给他们提供物资。前不久亚力坤一下跟他定了一大批食物,他的货差得远,还托关系筹办了一阵子。但他以为亚力坤想招兵买马什么的,没想到是要干大事,视频一出来,他就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路了。”阿诚纠结,“抓是抓到了,可要通过他谈判有可能吗?现在风声这么紧,他们怎么可能露面?”
“别担心,他就等着我们找上门呢。待价而沽,他算盘打得响。”明楼冷笑,“能从他这进这批货,不就是为了把这位老朋友送到我们面前么。”
“那我们这边呢?谁出席谈判?”明诚忧心忡忡,这最起码涉及安保问题,级别太低说话没有分量,级别太高难免让人放心不下。
“当然是我。”
“不行!太危险了!他们谋划已久,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而且大哥你还有明面儿的身份在外,牵连广泛,实在是太危险了!”
“好啦。咋咋呼呼的。我不去,他要的东西,”明楼阖上文件夹,轻轻摇了摇头,“你们谁能做的了主。”
“但是这!”
“我是这里最高指挥官,只有我去,才能体现出诚意,才有分量,对方才能郑重以对,把他们的底牌翻出来,要知道,我们并不是真的为了签订马关条约去的,是要正面直接接触,才能发现他的弱点。我不去,谁去?”
“我!”
大门突然被推开,郭骑云带着警卫站在门口手足无措,一个高大的人影闯了进来。
“在我的地盘,夺我的权,明长官好大的威风!”
“你的地盘?有界标吗?您说话小心,这是新中国,不兴占山为王那一套了。”明楼闲闲看着宁海雨,不紧不慢的。
“你他娘的少在这放屁!回上海滩当你的大少爷去!”宁海雨拍桌子骂娘。
明楼也拍了桌子,“这是董部长的命令,你有话找领导说去!少在尥蹶子骂娘!老子可不欠你什么!”
“你欠我兄弟一条命!”
“他还欠我半条命呢!”
两人指着对方鼻子吼完,终于喘着气安静下来,谁也不看谁,各自坐在一边。阿诚看见宁海雨就摸边儿溜了,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装木头人,这会儿看吵完了,搡了搡郭骑云,让他送茶去。里头一个是王天风的把兄弟,一个是王天风的生死搭档,他俩为了这个人的死耿耿于怀多年,从中校闹到部级高官,终于面对面把这句话吼了出来,明诚毫不犹豫推了郭骑云这个关系最深厚的晚辈进去做牺牲品。
一杯茶喝完,顿在桌子上,明楼扔下文件夹从阿诚手里接过大衣转身就走,“想去就去,我回来之前什么也别答应。”
“你去哪!”
“日本。”

凌远胃里火辣辣的炙痛,肠子拧在一起,越来越疼,痉挛的前兆,疼得他站不直,又坐不下,胸口烦恶,只觉得想吐,肩背也牵扯着疼了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试着他调整呼吸,充斥着整个意识的仍然只有疼,别无他法,只好尽力将自己缩在摄像头照不到的一角,微微颤抖着。
等到眼前黑雾渐渐散去,他腿肚子发颤地将自己落到的地上,只觉得心中各种烦闷不足,身上又冷得发抖,想要狠狠拥抱某个人温热的肉体。他的毯子被拽了拽,低头看,妞妞又悄悄爬了过来,手里端着一小杯牛奶,亚力坤果然送来了牛奶和正常食物,但声明是专供老人小孩的,其他人看着咽了咽口水,但还是看着老小吃完了。
“医生叔叔,给你。”
“叔叔不要,你喝吧。”
“给你的,你生病啦,生病要喝牛奶,妈妈说的。”
“叔叔不喝,叔叔没有生病。”
妞妞伸出小手,学着大人的样子摸了摸他的脸,“叔叔热的。”
“牛奶是给小孩子喝的,大人就算生病也不用喝。”凌远坚持摇着头,不久前他才明白规则的重要性呢。这样的密闭空间,大家都很焦躁悲观,到目前为止,还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打破了。
“你不喝我喝!”这时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抓走了那杯牛奶,一气灌了下去,妞妞“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凌远急忙抱住她哄着,周围人一个个看了过来。
“抢孩子杯子干什么。”凌远混淆视听,打马虎眼,准备把杯子拿过来。
偏有人给台阶不下,浑身带着刺儿,手腕一翻,杯口颠倒,“就喝了怎么样,不就一杯牛奶么,凌大夫高风亮节,我可没那么矫情。”越说越来劲,朝围观众人嚷嚷起来,“这都什么时候来,还讲究尊老爱幼那一套,你们是不是有毛病?!要死了各位!要死了!那些是什么人啊,恐怖分子,你们听没听说过?是要杀人的!他们可不讲什么手段道德,尊老爱幼,他们就是要杀人!我们都要死啦!死啦死啦地!你、你、你、谁也逃不掉,还在这尊老爱幼,滚你妈的尊老爱幼!老子不吃饼干,就是要喝牛奶!谁把我怎么地!”
“死……”
“真的会死吗……”
“他说的也有道理。”
“我们……”
“妈妈我不想死!”
“死到临头还吃什么压缩饼干!”
“……”
人群瞬间躁动起来,从飞机被劫持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天,东突的名声,前几日的血色,每个人心里都打着鼓,吓得肝胆俱裂,各种沉默死寂,紧紧咬着牙关煎熬,只怕翻出心底那个“死”字,人人都觉得必死无疑,却又自欺欺人,不敢多想,只怕想的多了就成了真。有孩子老人要照管的还能借着安慰孩子给自己打打气,单独一个的就更加无望。眼下有人将这人人知道却人人匿着的事当面戳破,一下子绝望像压缩后被点燃,瞬间炸开了锅,大家各自抱头痛哭起来,有的骂骂咧咧、有的诅咒政府、有的抱怨命运、有的赞成地看向桌上的食物,就要伸手。
话糙理不糙,没几天好活的了,还搞什么五讲四美三热爱。
凌远知道这样的氛围会带来什么,吓出了一身冷汗,都忘了身上的难受,急忙扶着墙站起来,抢先一步站在桌子前,面对大家拍了拍手,大声说道:“大家先不要哭,请听我说一句,听我说一句。他们是恐怖分子,没错!他们爱杀人,没错!但我们现在死了没死?没死!既然没死,就先不要想死,先想活!”
“到现在已经三天了,他们只是关着我们,看起来还会继续关着我们!他们要做什么,我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但是!起码他们一直没有打算杀我们!不仅没有杀我们,他们等于是在养着我们!每一天,每一天都要提供一百五十人的食物,一百五十人的水!无论是什么质量,是一百五十人分量!不止这些,还要处理一百五十人制造的垃圾、排泄物!这里是高原!沙漠!资源匮乏!这是一座仓库!他们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生活环境,那就不是,起码暂时不是要我们的命!他们需要我们活着!活的越多越好!所以不要害怕,我们还没有到必死无疑的地步!”
没有话筒,凌远简直是扯着嗓子在喊,声音劈了,沙哑粗糙。
“而且我们一架飞机的人被绑架,国家和政府难道会无动于衷吗?!全世界的媒体不关注吗?!无论各位平时生活中、网上是怎么想、怎么骂的,当然,谁都骂政府!这是正常的!但有一点我们大家应该都知道,大灾大难面前,政府和军队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们老百姓!98年抗洪的时候没有!08年地震的时候也没有!哪怕在境外,在印尼、在利比亚、在尼泊尔,我们的侨民都是国家组织、最先撤走的!不管平时怎么样,危难时刻,政府不会不管我们的!相信他们已经来了,就在不远处,正在想办法、谈判、组织营救,我们不要别人还没放弃,就先自己放弃了自己!”
凌远喘了一口气,看大家逐渐平静下来的神情,对明楼平时的思想政治教育感激涕零,他看了一眼门口,又指了指墙上,咳了两声,压低声音,“另外,我怀疑那里有一个摄像头,在拍摄我们的视频,不管这些人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们在记录。我也不说虚的,大家想一想,今天我们不五讲四美了,都从小孩子手里抢牛奶,”他指了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过来抱着自己大腿的妞妞,“万一我们没有死,万一我们得救了,将来有一天,这些视频流出去,被人往网上一放,个个转发,亲戚朋友领导同事看着,大家都是体面人,好看吗?到时候还有脸出门吗?反正我这人好面子,真到那一天,对我来说,还不如死了呢。”
他说完这番话,就抱起妞妞,拨开人群,回到自己的角落闭目养神去了。

第二十七章藤田
“凌院长,凌院长,”一股力道摇晃着他,“醒醒,喝点水。”
凌远昏昏沉沉睁开眼,他从前一天开始发烧,现在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嗓子烧的冒烟,身上裹着毯子还是直打哆嗦,浑身肌肉酸痛,软的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只好半坐半躺靠在墙上。看看周围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大概已经入夜,那天站出来帮腔的男人正蹲在自己身边,扶着他肩膀,好像叫李刚还是什么,凌远觉得自己猜得不错的话,可能是自己人吧,现在才过来,很聪明。
“不用管我。”
凌远闭着眼睛,低声说。李刚踌躇了一下,摸了摸他额头,烫的吓人,再看看他烧的发红的脸,不禁担忧起来,不会烧傻了吧,回头营长得剐了他。
“不用管我。”凌远重复了一遍,声音压的更低,“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同伴,而是立场一致的陌生人。”
李刚沉默片刻,把水杯塞进他虚握的手中,自己悄然离开了。

汽车一路开上山顶。在日本来说,算是少有的冷峻,山石嶙峋,像突起的脊骨,路上没有任何活物存在,只有石缝中硬生生挤出的野草。山顶是一座和式宅院,院后种着山上仅有的一株樱花树,孤零零显出一种冷清的美感。
藤田芳正和服踞坐,斟出两杯茶来,推向对面,“没想到明先生有这样的魄力。”
“就算您是这世界上最想要明某这条命的人之一,”明楼抿唇微笑,“您也不会希望我死在日本境内的。”
藤田芳正沉默,推手让茶,“那么,您来找我,有何贵干?”
“我想要那支东突小队的具体资料和营地情况。”
明楼的直言不讳令藤田芳正惊奇,他摸摸胡子,张嘴咧开一线罅隙,露出森冷的微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明楼捏着袖子将微冷的残茶浇在茶宠上,是一个小小的穿着和服的泥塑女娃娃,憨态可掬地笑着起舞。明楼动作慢而优雅,似乎这就是他要说的全部了,藤田芳正眼睛微微一缩,气氛瞬间森严肃杀起来,背后刀剑架上的冷兵器一个个暴出寒光,像即刻就要飞身向他扑来。
“南田小姐的事,我很遗憾。”明楼表情沉重,若是不相干的人看了,简直会以为那不是藤田的侄女,而是他的一样。“无论是从情报挖掘角度还是从政策角度,我都真诚地希望南田小姐能够活下来。但她面对我们的包围时,毫不犹豫地以这种符合日本军人传统的方式自我了断,我很惊讶,也很敬佩。”
“她以自己的生命割断了你们的信息线索,阻挡了更多情报泄露,报效天皇。”藤田吸气,做了一个寻常人家收到奠仪时的致谢礼,“这是正确的选择,我为她感到骄傲。”
“我需要您的帮助。”明楼回礼后喝了第二道茶。
“我?帮助?”藤田重复,慢慢笑了起来,露出荒诞又惊奇的表情,“您杀了我的侄女,却来寻求我的帮助。这世界上还有更可笑的笑话吗?”
“用杀这个字……”
“什么是因,什么是果,就像这世界的本源是苹果树还是日照大神实际上并没有差别,这点我们都清楚,您是聪明人,不必纠缠这个。”藤田打断他的话,“这世界就是这样,战士、抑或凶手,成千上万的战士死去,成千上万的凶手死去,他们都可以死,唯独我的孩子不能死吗?我对命运只有感激,没有抱怨。可这是我的事,您恐怕没有什么立场。”
明楼没有说话,藤田芳正静坐一会儿,同样以残茶浇灌茶宠,再开口,声音极其平淡,甚至有些冷漠,他指了指茶宠,“我第一次见到洋子时她大概就是这么大的样子,扎着短短的马尾,脸蛋圆圆的,戴着孝,偎在妈妈身边。他父亲是为了救我牺牲的,在他临终前我答应过他,要将这孩子好好养大,送她上最好的学校,生活在阳光下。所以一开始我并不希望她走上这条路,但帝国军人的血统显然仍埋藏在她血脉里,她自己选择了这份工作,并不断告诉我、劝慰我,她不后悔。她知道自己有一天会为她的选择献出生命,但她毫不犹豫。她说,军人的尊严与荣誉比生命更宝贵。”
藤田芳正的潜台词,他早已做好失去她的准备。
潜台词背后的潜台词,绝不原谅。
明楼平静地听着,心中没有掀起一丝波澜,这一行做到现在,他的心已经磨得很硬了。为了万家灯火,总有人负重前行,每个人都做好了准备。在战场上谈论牺牲没什么意义,从当年的外祖父袁殊、到他、再到郭骑云于曼丽,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上的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每个人都是谁的儿女、谁的爱人、谁的父母,若是还会被一个试图窃取国家机密的外国间谍的命运所触动,他也太过幼稚了。
明楼淡定地听完,放松腰背,改为盘腿而坐,伸手探向茶壶,随意一转,将把手旋向自己,替二人斟茶,如同主动权的置换,“我想您可能误解了,我不是来请求原谅的。”
“阁下女侄去世,明某难辞其咎。而这些年,我也有不少人死于藤田先生和南田小姐手中,前几日无辜丧命的几位乘客,若要说,只怕您也脱不了干系。但仇怨归仇怨,我们都是有理智的成年人了,不妨先将这些过往血仇搁置一边,来谈一谈当下的事。”
“搁置仇怨,那我就不知道我和明长官有什么好谈的了。”藤田端起茶杯示意,“贵国多事之秋,明长官不忙着解决问题,倒有空来见我一个退隐闲人。”
“您资助东突时,想过他们能做出这样的大场面吗?”明楼只管自说自话。
“您说话留神,我可没有做过上述任何一件事。”
“当然,您可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但无论您资助了谁,目的是什么,应该都没有想过要把自己牵扯进去吧?”
“您是什么意思?”藤田警惕起来。
“我想,您大概不会想到恐怖分子活动时会明晃晃打出你们‘大日本帝国’的太阳旗,就像您不会想到一次失败的谍报活动会引狼入室,让我们反手破解了贵国的涉密信息保护系统。”
藤田眼睛一缩,正襟危坐,上身微微前倾。
明楼放下茶杯,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纸展开成A4大小,藤田看看他,又看看那张纸,轻轻拿起,只看了一眼,手指一抖,纸落在案上。
有他亲笔签名的款项申请。
“暗地里的活动是一回事,谁家都有过,美国、英国、法国、日本、俄罗斯、甚至包括中国,大家当然是乐于见到对方后院着火的,一点儿也不奇怪。但这种事摆不到台面上,否则对全世界等着看热闹的百姓来说,恐怕就是大热闹了。”
“与其说我来请求帮助,不如说我在谋求合作共赢。”明楼胸有成竹,双手捧杯,举在藤田面前,“还是您更希望由官方出面告诉全世界这次耸人听闻的劫机事件背后是日本政府的大力支持和长期资助?”
藤田芳正咬牙竖目瞪着他,明楼稳若磐石,良久,终于接过那杯茶,与明楼碰了碰。
“明部长放心,日本政府和民众一向致力于维护世界和平和周边国家安全,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恐怖活动,愿意与中方密切合作,打击恐怖势力。”
“如此,甚好。”

“先生,我们并没有完全破解日方资料,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日本军方资助的就是这支东突小队,真要拿出来打擂证据可不算过硬呀。”
“你知道这一点,我也知道。可藤田并不知道,不是吗?”

“你做什么去?”
陈忆靠着厨房门,眼睛一错不错盯着新闻联播,国航CA1477上的乘客家属聚集在新闻发布会现场,堵着门哭成一团,不让新闻发言人等离开。听着那哭声惨烈,她心里一抽一抽的,憋得肺管子疼,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浑身发抖。忽然看见凌欢提着包悄悄往外走。
凌欢沉默看着她。
“不准去。”
国家没有公布乘客名单,但信息时代没有记者们挖不到的东西,这边甫一出事,就有乘客花名册流出,不必相关人士动手,全世界的媒体立刻行动起来,迅速挖出了每一个人的个人信息和身份背景,整理成一张图文并茂的表格。那上面凌远很有名,他主持着中国医疗改革试点、不久前在最高规格的世界医学年会上作开幕发言、飓风时期明星人物、网络红人,再加上刚刚过去的风波,他的年轻、专业、风度、英俊,医学世家和背离传统的道路、收养孤儿,以及一波三折的事业轨迹和充满命运无常的戏剧性,都吸引着太多人的目光。无数媒体找上门来要求采访,请他们说两句,随便说两句,最好能痛哭一场,流几滴眼泪。
凌欢从医院请了假,平安被接到了明家,凌家人沉默着,将一切拒之门外。
不止媒体,这一百多乘客的亲属也自发串联起来,希望能给政府增加压力,哪怕多一份救援的希望也好。那飞机上,有的是新婚夫妻、有的是全家老小、有的是一个人出行的大学生、有的是带着孩子去看丈夫的妻子,至亲至爱命悬一线,命运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丧心病狂的歹徒枪口之上,他们害怕极了,肝胆俱裂,夜不能寐,闭上眼就是亲人脑袋炸开浑身是血的样子。
“他们叫我……叫我一起去,我只是去看看,我不闹事,我只是听听他们怎么说。”凌欢眼睛肿着,两眼无神地望着自己的母亲,讷讷说道。
“不准去!”陈忆一把将杯子惯在地上,“你外公叫人剃了头游街坐飞机时都没给周总理写过信……”
她咬紧牙关,流下泪来,“我们不给国家添麻烦。”
说着说着,忽然捂住自己的脸,无声地啜泣起来,“没用的,没用的,都是命,一切都是命……老凌你怎么就走了呢,丢下我们孤儿寡母,老凌你要照看他,你在天上照看那孩子,千万看好了他,别着急,别拉着他陪你……”
凌欢再也忍不住泪,与母亲抱头痛哭起来。

第二十八章囹圄
凌远胃里翻搅,实在忍不住,跌跌撞撞冲进厕所吐了一阵,又因为那地方熏天的恶臭再次吐了出来。他在昏沉的高热中想着,上次跟明楼去的小县城卫生间简直是五星级的。厕所在这座巨大仓库的一角,墙面开了口子,向外延伸着用木板临时搭出来一个不到两平方米的空间,两个坑位,不分男女,两侧落脚的地方搭着板子,中间是空的,排泄物直接落下去,底下三米左右是一个微微凹陷的巨大浅坑,堆着一百多人的屎尿呕吐物经血卫生纸,还有破破烂烂的半颗脑袋,沤在一起散发着可怕的极具攻击性的气味。
凌远一边呛的咳出泪花,一边感慨人的潜力无穷,要是在家,他现在这样子早就一脑袋栽倒下去,然后被按着量体温、被哄骗着吃药、被兜头训斥了,现在竟还活得好好的,除了浑身上下疼得要命,胃里更是一直抽痛,五脏六腑像被揉碎了一样。
“凌大夫,没事吧。”一口假牙的老太太守在外头,看他出来关切地问了两句,怀里紧紧抱着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凝着鼻涕印子的小孙子,“这孩子从昨天晚上就一直流鼻涕,您给看看要紧不?”
凌远答应着,看了看孩子体征,“来,叔叔看看。”
“我不打针。”
“不给你打针。”哪里有针可以打呀,凌远哄着,“张嘴,啊——”
孩子仰起头,嘴巴张的大大的,只要不打针,他们总是乐于配合一切检查。
“您嘴唇贴着他额头试试,热不热?”凌远自己发着高烧,没法测温。
“试了一上午了,好像有点热,又好像不热,我也说不来了。”
“那没事,就是风寒感冒。”
“这也没个什么药,万一……”奶奶焦急忧虑。
“您别着急,感冒嘛,有药没药都是七天,好好看着,别再着凉,只要不变成肺炎就好。”凌远安慰,觉着还是晕,手肘撑在墙上。
“哎呀,呸呸呸,您可快别说了。”
七天,凌远抬眼正对上李刚假装不经意看过来的目光,苦笑了一下,天知道他们有没有命活到这孩子感冒过去呀。
“凌大夫,您快来,我爸晕过去了!”
……
凌远愁苦起来,这地方昼夜温差太大,每人只有一条薄毯子,老人孩子多,空气不对流,细菌大量滋生,营养跟不上,水也不够,再加上精神紧张,短短几天,病倒的人越来越多,他一个早上看的人,快赶上在门诊坐诊了。感冒还好说,更复杂的病就麻烦了,老人头晕、心悸、盗汗、水肿、牙龈问题,都可能是更糟糕的病症引起的,没法深入检查,更没有药,实在令人忧虑。好在飞机上除了他还有一个护士,一个前医科学生,两个学过紧急救护的,可以搭把手。
这里的中午比北京来得晚,终于到了饭点,饥肠辘辘的人们却已经没有胃口。然而今天竟然有惊喜,几天以来,第一次出现了热食,虽然只是白粥。
“妈的,这些人是要毒死我们吗?比压缩饼干还难吃。”惊喜过后的失望是巨大的,有人简直愤怒得想把粥倒进厕所里,但想了半天,怕被以为是挑衅,终于没敢,何况总归是热的,端着碗暖暖手也好。
凌远捧着粥碗,靠在墙上,忽然整个人卸了力气,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难受,被疲惫和痛楚席卷而过。他小口小口抿着难喝到极点的粥,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明楼回到指挥部,立刻戒备森严。可以说,在绝大多数业内人士眼里,明楼这条命,比飞机上那一百多条命更贵重。对情报界来说,有时候一个人的横空出世会改变整个时代格局,在他们的照耀下群星暗淡。如果说上一个世纪属于周恩来,他一手建立中国共产党情报组织,将“渗透”这个词发挥到极致,四十年代的上海情报小组成为教科书一般的存在,那这个世纪就属于明楼,他作为文职被征召入伍,低职高配,希望能用他建立的数学模型提供世界经济格局分析意见,没想到他拒绝了特殊待遇,按惯例先下了连队,结果不到三个月,他带的连在年终大考中横扫全军,从此在军事谋略和带兵带队上绽放出天才一般的光芒。之后是迅速升迁,在被所有人看好的时候却跑去特种大队玩命,然后是西北、西南、金三角,终于被强行提拔坐办公室的时候,又走向了地下战线。
被派驻法国情报处,不小心拿了两个博士学位后竟然真做起了大学教授。而因为这位明教授的出现,整个欧洲不再存在“机密”这个词了,忽如一夜春风来,欧洲的情报机构首脑一觉醒来发现跟中国各大谈判彻底失去优势,仿佛将底牌亮明在对方眼前。似乎有一股阴风潜藏卧榻之侧,悄然推动着许多事的发生与结束,但那时他们还不知道这股风到底来自哪里,也不知道自家的秘密有多少是安全的,更不知道他们撒在全世界的钉子,还有几个是忠诚的,他们凭着本能小心提防,战战兢兢地重新筛选,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反而给了这股风潜入更深的机会。数年后明楼调回东亚,他改组重建的情报机构仍然尽心尽力发挥着作用,而直到近些年明楼越升越高,逐渐走向明面儿,各国情报机构的头头们才大概明白了这些年的对手是谁。而这个人的出现,终于填上了早年中国筛子一样四处漏风的防火墙,并亮出獠牙,异军突起,彻底改变了世界情报格局,代表着年轻的科学技术派走上前台。
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风光的背后,是多少牺牲和死亡。
明楼端着玻璃杯,浅浅的白兰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在那双眼睛中,他看到了自己的父祖、战友、学生、下属、亲人、爱人,他们一个个那样冷漠又深情地望着他。他看到祖父微笑着将他揽在怀里,被问起当年受到的委屈和误解,只有四个字,何足道哉;看到一个个年轻人微笑着,说国家已到如此地步,除我等为其死,毫无其他办法;看到王天风得意地哼着小曲捡起硬币,戏谑地抢走他身上最后一包烟跑去赴死;看到倒在他怀里的年轻人,微笑着闭上眼睛说,队长,我喜欢的是周杰伦,可别再买错了。
他看了很久,直到阿诚来敲门,说时间到了。才对着镜子,一点点收起眼中的悲恸与恐惧,放下一口没喝的酒,变回那个令人觳觫的明楼。他脱下外套,轻轻扯了扯领带,解开一个扣子,露出一星落拓不羁来,去会他西北部分的战友们。
人已经齐了,看见他进门,齐刷刷起立,明楼摆手让大家坐下,自己与宁海雨分别坐在长桌两头。宁海雨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挤得满满的,明楼在桌子上敲了敲,宁海雨将一包烟隔空扔过来,明楼弹出一根点着,呛了一下,不满,“真难抽,宁老兄提前退休去种烟草了?”
“可不是我的。”宁海雨冷笑着指了指他右手边一个部下。
“噢,那就没事了,挺好的,烈性。”
“见人说人话。”
“不是,主要是针对你。”明楼毫不介意笑了笑,“您还知道自己是鬼,不错,有自知之明。”
损友般熟稔的对话令本来因为两位长官不对付和素来积怨造成的剑拔弩张迅速消解了,从各地抽调来的处长们一个个忍不住笑了起来。
明楼放下心。
“说说情况。”
明楼不在期间,终于追踪到了这伙人的具体地址,现在已经完成合围,无数汽车、警车、装甲车将那一小片地方变成铁桶一般,但里面静悄悄的,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另一个,宁海雨和亚力坤进行了初步接触,“和平友好”的那种,亚力坤要求不多,但没有一个简单的,钱、车、武器、装备、直升机,还有中国政府向全世界公开发表声明,为7·5乌鲁木齐事件、7·28莎车事件、4·23巴楚事件等一系列反抗运动和当年王震暴力行为中“牺牲”的穆斯林战士郑重道歉。
明楼将文件夹砸在桌子上。
“你见过他本人了,感觉怎么样?”
宁海雨吐出一个烟圈,“不怎么样,正常人,跟去年在我手底下牺牲的几个维族小伙子差不多高,差不多大。”
“还有的你也知道了,我们可以给人质提供食物了。”
“你提出的还是他提出的。”
“我提出的,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也是,干吗不答应,反正有人质在手,大大方方走过去我们都不能拿他怎么样,明明知道我们在这围着,还顺便给他当厨师,可真便宜了他了。要是没有人质,看老子不饿死他们。”
“要是没有人质,咱在这干吗?”明楼白眼。
明楼不知道,其实并不是那么干脆,听到他的要求,那个算得上英俊的年轻人带着恶意地看着宁海雨,吞云吐雾,说其实他挺想看看洞穴案在你们中国会怎么判的。
所谓洞穴奇案,五个同伴探险,被困山洞,食物吃完,熬不下去了,最后通过摇骰子来决定谁被吃,谁吃人。
妈的。我草你祖宗十八代。
“您真豁达。”宁海雨冷笑,“那您从日本带回什么来了?三民主义?”
明楼把文件夹顺着长桌滑过去,宁海雨按住,打开,瞬间坐了起来。
阿诚把资料发给与会人员。
亚力坤等六个骨干、八个外围、三个后勤、一个技术,共十八个人祖籍、父母、兄弟姐妹、爱好、特长、加入组织原因、警方案底,甚至小学打架被开除的极其详细的资料。
还有被他们围了的营地图纸,草图、计划、施工方、用料、地皮所属、具体功能、仓库间距,应有尽有,精细到家,日本人的做事风格。
所有人看着明楼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对了,干吗放那么多碱,那粥还能吃吗?”
“我觉得挺好吃的。”
知道他不愿意说,宁海雨冷哼一声靠向后面。
明楼双手扣在一起,思忖着,“我们要求提供食物,说明我们知道他食物不足,但我们目前只抓到了阿曼,所以起码他知道我们关注着他放出的录像。那么有两种可能,一是我们看到了人质一直没有正常的饭吃,二是我们解读了里面人传达的信息。”
“你到底想说什么?”
明楼叹了口气,“他知道里面有我们自己人。”

“来人!有人没有!来个人!”
男人狂躁地砸着门咆哮。小孩子间的感冒病毒扩散的很快,很快妞妞开始咳嗽、发烧、呕吐,弱弱地像只小猫一样蜷在爸爸怀里,男人抱着病弱的孩子,终于从妻子的悲剧中清醒过来,再次失去挚爱的惶恐冲击了他,让他像一头维护幼崽的狮子,狂暴起来。
脚步声传来。
“医生!我需要医生!还有药!我的孩子在发烧!”
库尔班的衣服被揪住,他偏头冷笑着看了看咆哮的男人,一个手肘将人击倒,又摇摇晃晃走了出去。
凌远急忙扶住男人,一手帮他托住妞妞。看他愈发暴烈,紧紧攥着他手腕,“别着急,他只是听令行事的,要去给首领汇报,可能一会儿那个亚力坤还会来。”
“她在发烧。”男人捂住脸,讷讷。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她在发烧,她烧得好厉害,她妈妈走了,我就只有她了。”
“你理智一点,先别着急,我是医生,妞妞只是发烧,不会有太大问题。”
“她在发烧,她也要丢下我。”
凌远绝望地叹气,旁边李刚看不过眼了,用力扇了男人一巴掌,男人惊醒看着他。
“清醒了吗?”
凌远阻止了他再来一下的打算,抓着男人的领子,“等会儿如果亚力坤来了,你别说话,让我来说,行吗?”
男人眼睛泛着红光,点点头,委顿下去,松开孩子。
凌远把发烧的妞妞从他怀里抱出来,跟发烧的自己裹在一起。

第二十九章内乱
那个晚上亚力坤没有来,凌远只好用衬衫袖子沾了水给妞妞物理降温,他们身上的腰带、领扣等锐器都被收走了,撕不开,就直接把胳膊按在额头上,他自己也因为胃里的炎症发着烧,胳膊蘸满冷水,一下一下打摆子。孩子烧的昏昏沉沉,时时呢喃着叫妈妈,偶尔醒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半睁半闭,小手掌贴在他脸上,不舒服地哼哼唧唧,又被哄着睡过去。
第二天吃过早饭,亚力坤才衣衫不整漫不经心地出现,凌远抱着妞妞,没有拦住做父亲的,看着男人径直冲了过去,被库尔班一脚踹倒在地,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李刚扶起男人,随便一拽就像被钢筋铁骨捆住挣脱不开,凌远静静看着他,“已经有十几个孩子病倒了,急性肺炎,急需抗生素,他们的家长也被传染了风寒,还有一位老人有糖尿病,如果再不摄入胰岛素,马上就有生命危险,还有冠心病、高血压的老人,随时可能状况恶化。除此之外,我们还需要一些生活必需品,卫生纸、卫生巾、还有被子,现在这些感冒患者的出现主要是着凉。”
“你的要求太多,我没有你要的东西。”亚力坤打了个哈欠。
“如果有保暖用品和药物,可以使大多数人保持健康,这能给你避免很多麻烦,不是吗?”
“我说了,我没有。”
“你可以有。”
亚力坤看着笃定的凌远,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那凌院长说说,为什么我可以有?”
凌远张了张嘴,又闭上,那顿白粥之后的食物恢复了正常口感,但之前那熟悉且糟糕透顶的味道让凌远已经明白明楼要传递给他的信息,别怕,我来了,我在这。这些食物大概是他们与恐怖分子接触协商的产物,但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么多暴躁又绝望群众面前说出来。
亚力坤替他说出来了,“不错,你们的政府正在和我协商谈判,这几天的吃的就是他们送的,如果我跟他们要更多的东西,相信他们也会给的。可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人群突然躁动起来,政府谈判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让压抑沉闷的氛围瞬间沸腾起来,一个个跃跃欲试,好像马上就能冲出去似的。
“你能得到一群安分的有秩序的俘虏?”凌远心道要糟。
亚力坤仍然笑着,忽然举枪朝天花板开了一枪,收到一百多声尖叫,“我好像更喜欢热闹一点的。”
一个孩子忽然尖锐嘹亮地大声嚎哭起来,凌远像鼓膜被锯齿锯过一样哆嗦了一下,顺着声音望去,原来是那天的维族少妇,她缩在角落最靠近厕所的地方,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哄着,一边哄一边惶恐惊惧看着人群,着急地快要哭出来。
“号什么号!会不会看孩子!”暴躁的人群果然发难,女人没有应声,只是把头埋的更低。
喊叫的男人愈发盛气凌人,直冲过来,伸手要抓襁褓,“小杂种再哭!”
女人抱紧襁褓,伸手挠在他脸上,留下几道血印,男人暴跳如雷,伸手握拳举起来,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一眼房间最后的墙壁中间。亚力坤看了看凌远,露出饶有兴味的笑容,举枪看也不看朝他们认为的摄像头位置开了一枪,微型摄像头碎裂,跟墙壁上的土块一起跌落下来,亚力坤冲他点点头,留下一句你的要求我会考虑的,然后志得意满走了出去。
凌远心头生出无可救药的绝望来。刚才收手的男人果然落下了拳头,像是一直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得以舒展。
“操你妈的敢打老子!今天老子让你见识见识!他妈的你们都是一丘之貉,现在是小杂种,将来也是恐怖分子!老子今天这是提前为民除害了!大家伙儿都给我瞧好了!”
男人举着拳头锤过去,却被人抓住,一直沉默着的几个维族男人围过来,挡住女人,直接给了他一拳,旁边跟他一起的汉族男人也加入进来,几人扭打成一团,人群躁动,发出听不清的巨大噪音,虽然没有真切的加油声,但明显分成了两拨,大多数的汉人和小部分的维族人。
拳拳到肉虎虎生风,维族男人的拳头显然比那几个汉人要强得多,他们虽然占了上风,但那么多围观的汉人却开始摩拳擦掌,忍不了这口气。
“够了!都给我住手!”凌远带着另外几个人硬生生的挤进去试着将人分开,混乱中挨了几拳,终于怒气达到阈值,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温和宽厚的人,这会儿生着病,身体不好气性就格外的大,怒吼一声,将所有人呵住。
“干什么?!还嫌死得不够快?”凌远十四岁上大学,不到二十岁开始带学生,性子急脾气又差,每天把无数博士生骂得狗血淋头噤若寒蝉,这些年雷厉风行推动医改,天天做这些连推带打说服镇压的事,一旦拉下脸来真是气势非常,谁见了都不自觉地矮他三分,竟四下安静,一个个喘着粗气,没人说话。
“人家挖个坑你们就往下跳!有没有脑子!大家坐一架飞机,一起倒霉受罪,一起经历全所未见的恐怖和死亡,给人像畜生一样关在一个屋檐下,吃一碗饭,喝一锅汤,上一个厕所,就因为户口本上一个字的差别,就不共戴天了?!还真像牲口一样没脑子的吼来吼去让人看热闹?!还动手?还打女人?打孩子?怎么那么本事?有那本事别冲女人挥拳头,打带枪的人去!可真是了不起!”
“都给我听着!这世上没有汉族和维族的区别!汉族有好人,也有坏人!维族也有好人,有坏人!只有好人和坏人的区别!只有恐怖分子和非恐怖分子的区别!大家从同一个地方来,到同一个地方去!说句不好听的,跟你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可能就是在场这些人!打什么打!有什么好打的!这样子窝里斗,只能让亲者痛仇者快!”
凌远训得几人抬不起头来,最后想争辩几句,被李刚拉住打圆场,把人哄开,“好啦好啦,大家都是一时冲动,被关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心里燥的慌,凌院长也消消气,行了,没事了,散了散了。”
凌远本来嗓子就哑着,吼得自己像吞了火炭一样疼,头晕眼花,妞妞已经给她爸爸抱回去了,亚力坤也走了,再没什么别的办法,就自己靠在墙边,裹紧毯子,闭目养神。
人一闲下来,就有工夫[工夫:侧重时间,功夫,侧重心思、计谋等等。]胡思乱想。凌远昏昏沉沉坐着,他嘴上说的肯定,其实心底也翻来覆去、左右互搏,各种杂念堆砌,一边总有一种隐隐的笃定,觉得有那个人在,此事定然能够平安了结,毕竟若是命运终将是一曲长恨歌,那老天又何必把明楼送到自己身边,叫他得这片刻的温暖安宁,一边又觉得实在太过艰难,他不是妞妞这样天真烂漫的孩童,他经过事,也知道事,恐怖事件能够成功救援的概率太小了,就只是上次索马里海盗的绑架,这么久过去,也仍然消息全无。凌远在混混沌沌中苦恼,如果真要在这待几年时间,够做多少个项目呀,也许他能收几个学生,做拘禁状态下的人质健康研究?回头出去了再补发学位……
凌远有一搭没一搭对着头脑里的明楼念叨,下午模糊听到的歌声又隐隐浮现出来,不知道是谁家的老妈妈唱着民歌呼唤儿子的归来。一旦想到,那调子便在脑海里莫名其妙的循环起来,一下下拉长,又一下下缩短,一会儿上升,一会儿下降,扭来扭去,最后回归成曲谱上的蝌蚪,在他脑海中游动。他脑子好,从小记谱就记得很准,后来虽然被妈妈伤了心,不再弹钢琴了,但听到任何曲子,仍然能直接解码成曲调来。凌远隐约觉出一些异常,又不得其要领,于是继续迷糊着,任由它们自行重组跳动。
不知道在半梦半醒中过了多久,那民歌忽然又一次重现,凌远心弦一动,突然弹了起来,又立刻装做噩梦一样靠回墙上,在地上摸了半天,摸到一个小小的果核,捡起来轻轻扬手,冲李刚砸了过去。
李刚瞬间睁开眼,清明至极望着他,却连一丝肌肉也没有颤动。
凌远对他做口型:
摩斯密码。

“بعد از ظهر خوب ”
“بعد از ظهر خوب ”[5]
“今天轮到你了,我的好兄弟,你还在给他们干活呀。”
“你不也是。你知道的,这由不得我。”买合木提摊开手笑了笑,跟沙坡哨岗上的守卫巴图尔打了个招呼,使了个眼色。
“是啊,我们都是身不由己。”巴图尔盯着他笑了笑,挥挥手让两个同伴从买合木提身后的士官那接手那个巨大的集装箱,里面是中国政府提供给人质和他们这些绑匪的食物,倒是很丰富,有主食、荤素搭配的菜、还有水果、面包和酸奶,量很大,由着他们随机克扣点什么,巴图尔心情很好,他很久没吃到这么像样的东西了,但他吃掉它们的时候,心中不是感激,而是嘲笑,无能而愚蠢的汉人政府没有本事救人,只好花心思做个好厨子了。士官退到界限后面,这边两个留着大胡子的汉子开箱检查之后将集装箱顺着沙坡推到营地去,好在有轮子,并不觉得重。
所谓营地,其实只有一个关押人质的巨大仓库和距离它五十米的两间板房。这里地势绝佳,西北、东北、正南方向三座沙丘中间形成一块天然的凹陷,恐怖分子在三座山头各设立了一组三人哨岗,每人以扇形辐射形成360度无死角的监控区域,中间仓库四角站着四个人,抱着步枪,他们什么也不做,只盯着仓库,一旦有异动,一声令下就可以进行扫射屠杀,那个叫库尔班的副手带着手枪随时绕着仓库转悠,准备应对人质发生的问题,再传达给亚力坤。年轻的技术人员和他的几台旧电脑待在一个小房间里,亚力坤独占了一间,另一个房间搭着简单的炉子,上面热着牛肉、烤馕和酥油茶,让换班下来的人随手可以暖暖身子。
武警和特警在山丘下一百米围了一个包围圈,谁也进不去,谁也出不来,双方好似陷入僵局。
等到只剩他们两个人,巴图尔热切地看着买合木提,他的这个邻乡人向四周观望一下,偷偷从怀里掏出个瓶子来,“你妈妈没事,她让我带给你的,说是她自己酿的酒,她还送了我一瓶,真是好喝极了。如果你不能喝,就留着等以后再享用。”
巴图尔看着熟悉的青瓷瓶子,眼眶一热,抱在怀里,“是我妈妈的酒,当然的,整个乡提起我妈妈的酒都要竖大拇指的。”
他第一次见到买合木提时心中不齿,一个维族汉子为汉族政府卖命,买合木提也冷着脸,送了餐就走,跟他后面两个小兵拉拉扯扯,骂骂咧咧的,巴图尔听到熟悉的口音,似乎是自己家乡那边的方言,就留意了一下,看见他们拉扯的过程中有东西掉了出来,却谁也没发现,等他们走到他们那边,巴图尔才走了几步捡起那东西,原来是两颗骰子,被磨得光滑圆润,巴图尔心中一热。他平生没有别的不好,只一样,好赌,怎么说怎么打也戒不掉,甚至因为欠了赌债被剁掉了两根手指,他自己也知道不对,但他就是怎么也改不了。最后也因为这个,被父母兄长赶出家门,在外面不务正业地浪荡,跟亚力坤他们厮混在一起。这几天精神紧张顾不上想,现在一看到,立刻心里痒了起来,手指发热血流加速。
第二天下午见到买合木提时已经像见到亲人一样亲切,随口提了一句,他果然也是同道中人,立刻露出兴奋的神色,送完餐,就被他留下稍微玩了几把。巴图尔问他怎么会跟着共产党干,没想到一下子戳到了对方痛处,买合木提心中早有许多不满,立刻滔滔不绝抱怨起来。他俩一见如故,迅速热络起来,巴图尔忽然动了心思,把自己这几天的苦楚也说了出来,请他代为想想办法。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狡猾的汉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他们的身世,竟然将他们这伙人的父母兄弟儿女都找了来,也不试着爬上来,就是每天黄昏时让这些思念成疾的老母亲、小儿女拿着扩音器一个一个哭着求他们回家,希望他们洗心革面,政府说了只要悔改就能从宽处理,家里的小牛犊都长大当了妈妈,你们是不要这个家了吗?
亚力坤听到了,但好在就算人心略有浮动,大家也都知道这次犯下大事,背水一战,别无退路。他通过中间人对这边提出抗议和威胁,明楼只回了一张纸条,你的要求中央正在考虑,钱和武器很简单,道歉很难,反正是一场持久战,里面的人既不是你的亲人爱人,也不是我的,何必那么认真。
一副私下斡旋的样子,亚力坤明白了,作为被全世界关注的救援指挥部,他们也是需要做些什么来应付差事的,虽然彼此都明白这样做什么用也没有。
这也是符合亚力坤对这个虚伪政权的设想和推断的,于是不再管这些喊话和歌声了,只是在心底愈发瞧不起他们。
然而巴图尔听到老妈妈的声音,心都要碎了。她身体不好,不知道汉人会不会欺负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被自己气病了。
巴图尔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虑,但什么也做不了,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连输了好几天。
直到买合木提出现,他的好兄弟,拯救他于困苦之中。
巴图尔抱着那壶带着母亲气息的酒,虔诚地亲吻,然后带着他的两个同伴,虔诚地醉倒在馥郁芬芳的酒香中。
接着被虔诚地割开喉咙,任由几个虚影迅速滑过沙丘,直接跌进了粪坑里。

第三十章救援
郭骑云被屎尿窒住口鼻,可怕的恶臭像一记重拳砸的他头晕眼花,满眼黑雾,只觉得想吐,但想想吐出来还是在自己身上又忍住了,他不敢骂制订计划的亲首长,只好在心里把恐怖分子千刀万剐,抹了一把脸上的秽物,杀气腾腾寻觅从坑道漏出的一点亮光。于曼丽从浓稠的半流质浮上来,屏息观望一圈,又咬着牙向前游动,她死也不会忘记自己说的话,第一节课上教官直接说这份工作不适合女孩子,被自己顶了回去,说不信有哪样工作男人能做女人做不了的。
郭骑云手脚扒拉两下,拽到个硬的东西,天色太黑看不清,端详了半天,发现是半个人头,眼珠子耷拉下来,黏糊糊垂在他手背上,不小心手一抖扔到了于曼丽身上,被“黑寡妇”瞪了一眼,连连合掌道歉,几人游到蹲坑的地方,准备开干,上面突然传来响动,郭骑云心里一紧,不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这会儿他可不想看见谁的屁股。没想到头顶落脚的木板突然被人搬开了,漏出李刚的脸来,郭骑云在心里高歌圣母玛利亚和伟大领袖毛主席,乐滋滋要跳起来与他击掌,李刚皱着鼻子往后一躲,他才意识到自己现在不大好闻。
嫌弃什么,你小子马上就跟我同呼吸共命运了。
郭骑云是真惊喜,来之前明楼布置任务时说可能有接应,他还不相信,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怎么传递消息。本来出外勤轮不着他,有大把西北局的同志争名额,最后考虑到害怕万一恐怖分子没能全歼,这边谁露个脸或者留下尸体回头家人再被报复,还是从其他地区调人的,郭骑云带队,只因为他无家无口。明楼照看供养他多年,他又是贴身警卫,自然知道凌院长对明楼有多重要,临行前对明楼敬礼,咬着牙立军令状,“保证完成任务。就算豁出我这条命,也会把凌院长平平安安带回来!”
明楼听了怒不可遏,“回来!” 
郭骑云蒙着转了一圈。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我说,保证完成任务。”
“后一句!”
“就算豁出我这条命……”
“屁话!”明楼踏前一步,抓住他领口,“你们都要活着回来,都给我好好地活着回来!听见没有!”
“是!”
郭骑云大声应诺,昂首挺胸走了出去,与他舅舅当年一样的果决无畏。
 
凌远和李刚已经通过传话接龙的方式叫醒了每个人并让他们保持沉默,虽然由于人数太多,消息在传递过程中难免走形失真,但好在已经入夜,大家都精神萎靡,不容易躁动,饶时这样,也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悄悄挤向厕所门口。之所选择传话没有直接宣布,是因为李刚和凌远讨论了一下,谁也不好保证只有那一个摄像头,毕竟如果是为了监视他们,亚力坤那么干脆地打掉,就不怕他们密谋搞鬼吗?
“跳下来,快。”郭骑云压低声音,对着上面说道,同时他的三名同伴已经各自将一根粗绳一头拴在基桩上一头绑在自己腰上匍匐着爬出粪坑,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向远处爬去。
所有人都傻了眼,凌远眉头能夹死苍蝇,浑身每个毛孔都在犯恶心,李刚这会儿显示出特种兵的本色了,毫不迟疑抓着旁边人就往下塞。男人挣扎起来,“想活命就跳!”李刚给他嘴里塞了块布团将人扔了下去。
“别怕,压低身子,顺着绳子爬,快。”郭骑云接住被熏的头晕眼花的人,传递着把他从坑沿推上去,然后是下一个。
“可以吗?”郭骑云按着耳机。
“不行,他们的信号干扰非常简单粗暴,但很有效,没法用之前的视频替代当前循环播放。”技术人员声音焦虑。
“那怎么办,这样太危险了。再少几个人抬头看一眼就发现了。”
“必须以暴制暴,从外部接入,把我给你们的那个小东西插在他们的主机上。”
“我去。”于曼丽一扭头,像水蛇一样游出粪坑,贴着柱子摸向技术员在的房间。九个人爬走的时间,她就回来了。
“怎么做的?”
“给他一个SSR。”于曼丽露出一个貌似天真活泼的笑容,看郭骑云茫然脸,“开玩笑,扔了个东西引开他,技术宅都是笨蛋。”
“我们可还听着呢。”耳机里的技术宅阴森森道,于曼丽吐了吐舌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无论是下面的郭骑云还是上面的凌远手心都捏着一把汗。根据航拍成像,仓库四角的四个守卫只负责不眨眼地盯着仓库,而因为恶臭他们都离厕所一角很远,唯一会转着圈路过这里的是库尔班,不过现在正是他的晚饭时间,大概半个小时,换班从北边开始,两座坡上会各有一个人下到营地,那每个人的监视范围变成180度的半圆,再加上偷懒和休息,必然有漏洞,监视不再那么仔细,等他们挨个吃完,才轮到南边,这也是巴图尔敢小酌两杯的原因,无论是喝酒、赌博、还是死亡,在一个小时内都不会被发现。
一般伦理应该是妇孺先行,但一来男人们已经挤到了前头,二来也怕小孩子哭闹起来,在前头人爬行的时候,凌远和李刚帮着用外套拧的绳子把小孩子绑在家长的身上,再喂了点水,兑了微量安定,郭骑云带来的。
凌远习惯性地留到了最后。
“快快快快快没时间了!”
库尔班已经吃完了晚饭,开始新一轮的巡视,还有两个转角,就要走到他们跟前。
“不行,不行,这太恶心了!我有洁癖!我受不了这个!不能从其他地方走么!”一个高高瘦瘦的英俊男人死活抱着洞口,说什么也不肯下去。
“哪那么多毛病!想活命就跳!”
“不行!不行!真的不行!我会晕倒的!”
“不想活别拉着别人垫背!”郭骑云气急了,“让开让开,让别人先走!”
他又挡着不让,一副想走不想走的样子。
“快点快点!他就要过来了!”耳机里快要炸开锅,只听见急促的命令,“03行动!03行动!陈仓行动提前开始!”
男人终于被拽开,妞妞爸爸背着妞妞先跳了下来,库尔班的脚步声已经近在眼前,在暗夜里通通炸响,压在他们每个人心头。
突然巨大的轰鸣声从北方天边传来,一排直升机慢慢地以弧形像营地围拢过来,库尔班骂了一句,一拉枪栓折返跑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亚力坤立刻从房间里冲出来,“开枪!开枪!蠢材!开枪!”
趁这工夫所有人都爬了出来,凌远倒数第二个,跳进秽物里的那一刻觉得自己也差不多要死了,李刚把那个洁癖人士扛在肩上跳了下来,营地一片嘈杂喧嚣,没人顾得上这边,已经不必小心爬行,他们都是跟着郭骑云飞快跑过去的。
北边的直升机开始向下扫射,南边的直升机也已经垂直飞到他们上空。
跑完这一百多米凌远才隐约明白这是一个怎样异想天开的计划。他们这一群浑身散发着可怕恶臭的男男女女分别被塞进八个集装箱里。郭骑云和于曼丽他们没有进来,而是扣好箱锁,将直升机上垂下的特制缆绳安装在提前焊好的箱体上。然后提枪攀在箱绳上,随时准备射击。
集装箱摇摇晃晃向上攀升,凌远他们在里面撞来撞去,好在空间小挤得很紧,箱子里还有很厚的为食物保温的棉层,不怎么疼,只是恶心。
“看来你们决定不管人质的死活了?我就让全世界都看看这些人是怎么被他们的政府害死的!”亚力坤眯起眼睛,使劲挥舞手臂让所有人还击,自己带着库尔班冲进仓库,为了近距离拍摄屠杀效果,库尔班这个从不知害怕为何物的狂人握着手持摄影机跟着他在枪声中穿梭。结果推开大门,只有空荡荡的库房等着他们,亚力坤气得眼睛发红,咆哮着朝天花板打完了一梭子子弹。出门躲着天上泼下的子弹毫不犹豫向反方向冲去,果然看到一排巨大的集装箱慢悠悠上升的壮观场景。
亚力坤气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立刻拿起对讲机:“所有人向南集合,射击,射击,给我把箱子打下来,”他声音森冷,又带着隐秘的狂热,激发人类凶残的本能,“射下来一个,奖一百万。”
没有人再理会向营地扫射的空机,全部聚集在集装箱下方,无数子弹向牵引箱子的绳索泼洒过去,形成密集的扇形弹道网络,郭骑云和特警们开枪还击,但在摇摆不定的空中射击比地面难度大得多。
空着的直升机也围聚过来,但他们的射击辐射范围太大、火力太猛,害怕误伤集装箱和郭骑云他们,不敢再开火,只能盘旋在半空看着双方对射。
库尔班像一座矮胖的铁塔,一动不动矗在地上,对于天上落下的子弹一下也没躲过,反而越打越亢奋越打越威猛,一手拿着摄像机一手端着扫射。
指挥部紧紧盯着那几根远看过于纤细的绳索,一片寂静。
然后全世界的目光注视着,直升机一个个撤离到安全地带,除了被库尔班盯上的那一架,注视着郭骑云、于曼丽用身体挡着绳子,自己中枪摔落,注视着绳索一根一根断掉,最后一根因无法承受负荷断裂从低空掉了下去,注视着亚力坤得意的大笑,毫不畏惧头顶的飞机和枪,拿出一捆雷管,站在集装箱旁。
“03撤退,03撤退。”
指挥官看着明楼面无表情慢慢点了点头,闭上眼,发出命令,沙哑而沉重。直升机们在天空盘旋几圈,终于不甘心地飞走了。

明楼终于坐到了亚力坤对面。
事情已经到了不可能和平解决的局面,无论怎么发展,必然是以一方死亡为代价的,他们都清楚这一点。
他和宁海雨不愧是疯子的搭档和兄弟,凑在一起想出了这个世界救援史上最荒诞不经的行动方案。陈仓行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特制的集装箱运送食物进去,再偷渡人质出来。目前世界直升机最大载重40吨,是苏联信鸽,我国直升机最大载重12吨,120个人以上的承重,但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选择少量多次原理。计划可行,然而结果并不完美,八个箱子,带回七个,一百二十余人成功获救,可惜对于他们来说,计算的不是有多少人获救,而是有多少人没有获救,对于剩下那二十多人来说,等待他们的将是希腊悲剧般的命运,视频已经出现在网上,全世界循环播放着他们的绝处逢生,又急转直下,津津乐道于这种戏剧高潮般的发展。实际上,这次救援行动、这80%的成功,等于是在宣告撕毁协议,必将激怒恐怖分子,将那二十余人推入必死无疑的境地。而那二十多人里,有凌远、李刚、和几乎全部的孩子。对明楼来说,这一仗,实际上已经输了,而且损失惨重。
而亚力坤也没有赢,他损失了十一个兄弟,丢了绝大部分人质,剩下的不成气候,连看管人质都人手紧张,更无余力搭建防线,另外还清楚了中国政府的心狠手辣,又陷落在敌人的包围圈里,已成死结。
明楼衣冠整齐,神色从容,一点儿也看不出他刚刚才陷入绝望之中。
“终于见到您了,天才的指挥官先生。”
“您好,亚力坤先生。”
“不用那么客气,”亚力坤咧嘴笑了笑,“我知道你们怎么叫我,恐怖分子,对吧?”
明楼笑而不语,转头致歉,“这次是我太莽撞了,做了一件蠢事。”
“知道自己蠢就还不太晚。”
“所以想来商量一下,这个局面,之后该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大家一起死好了。”亚力坤满不在乎,他身后的库尔班也满不在乎,他拿出几张照片给明楼看了看,人质们缩着睡觉,横七竖八的小孩子病怏怏的,还有贴在仓库顶上的炸药包,兴致勃勃比划,“你潜入,砰!你救人,砰!你攻击,砰!你的飞机飞过来,砰!也许运气不好,打雷闪电,也会,哦,砰!”
明楼面沉如水,“没有必要这样做,不是吗?活着没什么不好。”
“我也要活着吗?”
“你也应该活着。”明楼真诚看着他,怎么能死,他还想亲手将他送上法庭呢。
“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
“在故事里,我是坏人,你是好人。好人听起来总是比坏人好一些。”
亚力坤若有所思地盯着明楼看了一会儿,“凌远。”
“什么?”明楼心里一惊。
“凌远,是你什么人。”
“为什么怎么问?”
“跟你们汉人看我们不一样,我分得清你们的长相,你们,像。”
明楼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但心如擂鼓,理论上来说决不能暴露凌远,这会令他的危险指数几何性上升,然而……现在这一盘死棋,需要一个气口,一个变数,或许凌远就是那个变数,他点点头,“他是我弟弟。”
亚力坤诡谲地笑了,想起那封没有至亲至爱的信,“你们汉人不诚实。”
“我们起码不劫持乘客。”
“你弟弟,是医生。”陈述句。
“是。”
“能当院长,很好的医生?”
“是。”
“那我们来打个赌吧。”

第三十一章生死

指挥部的前哨已经推进到原先被巴图尔占据的南边沙坡上,明楼站在临时哨岗窗前,盯着浓黑的夜色,一言不发, 只留下一个宽阔厚重的背影。
“大哥,休息一下吧。”阿诚通过警卫,站到他身边,心中愁苦,却不敢表现出来。
明楼半转身子,温和地看他一眼,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你先去吧,安顿好死者家属,打散开,已经死了的把家属先送走,别让他们聚集在一起,别见媒体和记者。我再呆一会儿。”
阿诚点点头,顺从而担忧地离开。
明楼站在夜的边缘,将整件事在脑中回放,原计划在库尔班到达之前将所有人完整转移到集装箱中,循环的视频保证一切正常没有人进去查看,等到几个小时后的深夜再发动猛攻,最大限度消灭敌人有生力量,集装箱一旦到达安全高度就对营地进行地毯式轰炸,争取全歼恐怖分子。然而由于人质的耽搁,没能及时全部撤入集装箱,迫不得已提前开启陈仓行动。
还是怪他,人质的拖延是应当被考虑在内的,他却选择孤注一掷。想起制订计划时阿诚问他,赌注太大,就不怕全盘皆输?他是怎么回答的?放手一搏,才有一线生机。
现在。明楼叹了口气,现在自己亲手把骑云、曼丽、李刚,还有,还有小远,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从未把自己置于如此被动的地步。这一次,他参与了一个赌局,却连筹码都没有,甚至连所赌内容是什么都不知道,亚力坤也不遑多让,他们就像两个疯子,驾驶着两列高速飞驰相向而行的火车,同归于尽还是缓缓刹车,只看谁更疯狂、更决绝。
他不知道亚力坤要赌什么,但总归跟凌远有关,他召集了新疆最好的医护人员随时待命,甚至还想过把远在北京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周明李睿等叫来,最后还是忍住了,凌远知道肯定要笑他自乱阵脚小题大做。
想到凌远,明楼呼吸一滞。这次的赌注,是三十多条人名,唯一的已知信息是凌远这个关窍。那家伙身体差劲、脾气不好、又洁癖的厉害,也不知道到底怎么熬的下去。这些天,他殚精竭虑、千算万算,没想到还是险些算掉了凌远的性命,更将他又一次推到了风口浪尖。他心中压着重石,只觉乌云压城、黄沙漫卷的沉重凌乱。但不知怎么,又因为赌注压在凌远身上,凌远,凌远,只这个名字,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上一圈,就于这沉重凌乱中凭空生出一分信心来。

食物从营养丰富的热汤饭变回了压缩饼干。没人再有抱怨,他们都明白这次失败的逃亡之后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命运。少了很多人,仓库变得空荡荡的,也更冷了,萦绕着所有滞留者的甚至不是绝望,而是死寂,渺茫的希望如同线香上的火星一般被扑灭了,甚至连之前有人挑衅闹事的危险氛围都变得恍如隔世,令人怀念。
除了一个人,那个年轻的维族少妇,变得疯疯癫癫的,每天趴在厕所里嚎哭、哼儿歌、呼唤孩子的乳名。她襁褓里的婴儿在集装箱摔落的过程中被压住,折断了颈椎,又被妈妈在情急之下抱住摇晃了几下,箱子打开时已经脸色青白没有呼吸了。库尔班故意当着他们的面把婴儿从绣着百合花的小被子里拽出来,提着小脚丫摇了摇,露出一个魔鬼般可怕的笑容,扔进了他们刚刚爬出的厕坑里。
厕所用焊死了的铁板替换了木板,只留下一道缝的坑道,可怜的母亲拼命伸了一只胳膊下去,仍然够不到她死去的孩子。
凌远哆嗦着,裹紧毯子。气急败坏的恐怖分子本来完全不打算理会他们的卫生问题,结果他们自己被熏得受不了了,像驱赶牛马一样把这二十多人赶起来靠墙站着,衣服脱光,举着水管用冷水从头到脚喷洗了一遍,然后一人发了一身犯人一样的竖条衣服。好在小孩子被抱着背着,基本是干净的,染了秽物的被家长剥了衣服,用毯子裹着抱在怀里。凌远被冷水浇了个透心凉,再度发起高烧来,但仍然不理智地由衷庆幸能有这样的待遇。
他一阵冷一阵热地打摆子,醒来时总会转头看两眼蜷在爸爸怀里的妞妞病蔫蔫的小脸蛋,心底又难免生出几分不该有的庆幸,为她不是那个可怜的死去的小东西。念头一转又想到明楼来,若是他,这样情境下,大概宁可死去的是随便哪一个汉族孩子,也不希望是那不幸与恐怖分子同族的婴孩,毕竟人言可畏,却只关注结果,难免怀疑汉人有恶意报复嫌疑。结果?凌远将头靠在墙上,凉意令他保持着最后几分清醒,其实大概早晚几日并没有什么差别,少受几天罪罢了。
这么多天,他终于也开始感到灰心丧气来,但令他自己也觉惊异的是,面对这样的不幸、残暴、艰难困苦、命运捉弄,他竟没有如往常般被尖锐爆发的愤怒悲恸所席卷,自暴自弃抑或刻薄锋利,而是始终怀着痛苦接受、等待、怀抱希望。艰难跋涉了那么久、那么远,忽然回头,才发现他的生命在不知不觉中自高山峡谷奔流直下,经历无数险滩陡崖终于汇入江海,由飞流激湍变成恣肆汪洋,放眼望去,河面宽广,静水流深。他的肉体自去承受命运的洗礼,而灵魂早已被另一人小心收藏、妥帖存放,再也没有一点儿犹疑与不安。
熬到半夜,凌远突然被一阵惊叫声吵醒,迷瞪着转头,立刻浑身发冷,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妞妞被她爸爸紧紧抱在怀里,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浑身抽搐,嘴里乌拉乌拉乱叫。男人手足无措地大声叫着妞妞的名字,摇晃了一阵,伸手去探她额头,伸到一半想到什么,又急忙转去掰她嘴唇,妞妞突然发出啊的一声叫喊,就没有声息了,脸色开始发青,男人吓坏了,跟着脸色惨白,要将孩子整个搂紧怀里,却吓得不敢动弹,扎煞着手待了半天,突然将妞妞放在地上自己冲向门口,疯狂砸起门来。
高烧惊厥。凌远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小儿发热的常见急症,俗称抽风,身体抽搐、僵硬、呼吸困难,甚至有生命危险。摸着孩子僵硬的身体和没有血色的嘴唇,凌远压住惊恐,托住孩子头部避免撞伤,然后在心中读秒,现在没有抢救措施,没有任何有效医疗措施,只能等待。
他紧紧盯着妞妞,直到两分钟后,孩子嘴唇渐渐有了颜色,恢复呼吸,凌远才松了口气,瘫坐下来,才发现不远处的状况。库尔班已经出现,正表情愉快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孩子,似乎那悲惨可怜的状况令他心情愉悦,足以抵消半夜被叫起的愤怒。
“卡菲乐。地狱。哈哈哈。”
凌远一下子被激怒,就要起身,被李刚拽了一下,妞妞似乎也感应到他的情绪,竟然从高热的昏迷中睁开眼睛,摸了摸他的鼻梁,像一只什么也不懂的惊恐的小动物,她翻了个身,望着爸爸,伸出手去。
但男人已经注意不到女儿,怒气从他心中像狂风一样席卷而过,热血在全身血管奔涌沸腾,他浑身发热,脸膛涨的紫红色,他猛地扑上去,给了库尔班一拳,库尔班没有料到他敢动手,被打的向后扑跌,连退好几步,才一个肘击正好将男人送到他膝盖上,抬腿在肚子上狠狠来了一下,男人连声都发不出来,就被一脚踹的翻滚出去。男人仰面躺倒在地上,眼冒金星,头晕目眩,整个人像被坦克碾过,库尔班冷酷地冲他笑了笑,随意提起枪,瞄准了凌远身前的妞妞。
周围人尖叫起来,凌远本能地抱起妞妞转了半圈用自己身体挡住,却被同样出于本能的李刚一把推到一边,电光石火之间浑身剧痛瘫软的妞妞爸爸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大声叫喊着再次扑过去,整个人紧紧箍住矮胖的库尔班,库尔班使劲甩动,却被死死搂住,拼尽全力调转枪头连开几枪,男人的身体像被什么重物砸中一样狠狠抖了几下,血迅速湮开,衣服的蓝白色条纹瞬间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黑红色,但他仍然没有松手,反而箍得更紧,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使劲砸向库尔班的脖子,库尔班野兽一样叫了一声,又开了几枪,男人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渐渐软了下去,被库尔班一把抓住甩到远方。
落在地上时已经断气,双眼大睁望着天花板,像有多少不甘和痛苦。弹片将他身体切开,鲜血迅速涌出,浸透衣服后在地上铺成大大一摊,简直让人不可思议一个人体内竟然能有这么多血。事情发生得太快,几秒之间变成了这样,房间里大人小孩的哭喊尖叫汇成一片,凌远也愣愣看着,刚才那个活生生的父亲变成一具无知无觉的尸体,没反应过来妞妞不知怎么从他身边走开,一下一下蹒跚爬到爸爸身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一大摊血迹里,小心翼翼伸出手,摸了摸爸爸的脸、爸爸的嘴唇、爸爸的鼻子、爸爸的眉毛,最后是那双大睁着的眼睛。
她像呆住一样,小小的身体愣愣攀在爸爸身上,试图用小手、用整个身体堵住那几个血窟窿。
“小心!”
一声叫喊,凌远无意识转头,看到身边的李刚猛然朝尸体那边扑了过去,像巨鹰扑食般将妞妞锁进怀里,然后他自己突然抖动一下,血花自他身上溅开,那具高大结实的身体重重砸向地面,翻滚一下,不再动弹。
再一声,凌远这才看见库尔班手中的枪垂下,另一只手捂在自己的脖子,踉跄退了两步,挨着门缓缓滑落。
“李刚!李刚!坚持住!再坚持一下!别睡!看着我!跟我说话!”凌远手脚并用跑到李刚跟前,小心将人翻过来,使劲按住伤口,连声呼唤,眼前这人,可以算是这些天他唯一的伙伴和战友,虽然他们甚至没说几句话,但他的存在,令他心底踏实安定,觉得自己并非孤身一人,他还这么年轻,他不能死,他不能让他死。
李刚缓缓睁眼,看着凌远笑了笑,“最讨厌……小孩……子……了。”
“那你还救。别睡,别睡,别睡别睡别睡!”
“跟营长说……”
李刚声音越来越小,凌远附耳去听,已经戛然而止。
凌远怔怔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无限失落和痛恨,心里空落落的,也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是想痛哭一场。
但门边粗重的喘息声带走了他的注意力。他松开李刚,无意识地跑了两步,终于看清情况,库尔班呼哧呼哧艰难喘气,他身上也沾满了血,整个脖子变成了红色,凌远把他放平查看,发现脖子上有个豁口,锐器捅伤的结果,但锐器,这里为什么会有锐器,凌远环顾四周,眼睛一跳,指甲狠狠掐进手心里,他痛恨自己作为医生的敏锐,他非常确定,那是一小片被子弹炸开的颅骨。他知道那属于谁,曾经躺在厕所的坑道里的,妞妞的妈妈,男人的妻子,那个在生命最后一秒挡住女儿眼睛的女人。
她的丈夫,以她的颅骨为工具,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在替她报仇。凌远心脏像被人攥住使劲揉捏,鼻子发酸。但手中仍无意识的按着库尔班的脖子。他心脏怦怦直跳,比理智更早意识到了现在的状况,男人的复仇出师未捷,只差最后半步,而这半步就攥在自己手里。他半边身子开始扑簌簌发抖,脑海中都是妞妞妈妈的脑袋在自己咫尺之外像皮球一样炸开、血液脑浆溅到自己脸上的样子,是那个死孩子被提着脚扔进粪坑的样子,是妞妞爸爸死死搂着他不撒手的样子,是李刚最后微笑着说告诉营长的样子……这个屠夫,在丈夫面前杀害妻子、在女儿面前杀害父亲,他不是为了信仰、为了理想、为了利益冲突,只是想要杀人,他以戕害生命为乐,肆无忌惮,横行无忌,是个纯粹的冷血杀手。
他恨极了这个人。
而现在,这个刽子手,颈动脉破裂,失血过量,只要自己松开手,放任自流,或者稍微松一松力气,甚或只是尽心抢救,不叫更多的人来采取紧急医疗措施,他都会死,妞妞爸爸用性命换来的复仇完成,那么多人,那么多人的在天之灵……
凌远不停地眨动眼睛,口干舌燥、腿脚发软、心脏轰鸣、如同擂鼓,他想松开手,他决定松开手,他的理智他的情感他的仇恨都要他松开手,让他走完生命最后几分钟。但不知为何,他的手不受理智控制的仍然平稳,平稳到十分,一点也没有抖,一点儿也没有软,一点儿也没有松。
他死死按住伤口靠近心脏的一端,声音颤抖着、嘶哑着、劈裂着,对着门口高呼,像从肺腑挤压出来的声音,“来人!来人!快来人!医生!库尔班受伤了!有人受伤了!亚力坤!库尔班受伤了!救人!快来人——”

第三十二章抉择
谈判第二天,人质直播画面忽然消失了一段时间,整个空白页面上缓缓出现三行字。
سىز ئىزدىگەن سۆزگە مۇناسىۋەتلىك ئۇچۇر تېپىلمىدى!
Everybody is a killer.
每个人都是凶手。
这些文字带着敲击键盘的音效逐个出现,又逐个退行消失,页面恢复白色的时候,出现第二段文字:
你们称我为恶,却从来无视自己的罪愆,我将向全世界证明,每个人都是杀人者,无一例外。狂欢吧,你们将迎来一场豪赌,有一善,则生,有一恶,则死。
监控视频再次恢复的时候,能看到所有剩下的人在空荡荡的仓库里零零碎碎贴着墙坐了一圈,满地都是水,每个人都头发耷拉着,湿漉漉的,裹着毯子瑟瑟发抖。人们看到那个矮壮的凶神恶煞的汉子一把将少妇推倒在地上,从她怀中撕走死去的婴儿,扔进厕所里,人们看到慌乱的父亲拍着门板求救,然后厮打在一起,人们看着孩子被枪口指着、枪口被父亲挡住、父亲被子弹杀死、子弹再次指向孩子,然后是父亲的死亡、高大男人的死亡、失去意义的救护,和天真的孩子抚摸父亲脸颊的小手。人类的残暴与邪恶被展现到极致。
最后,人们看到,那个姓凌的医生,从他的同伴身边撤开,跑向杀害他们的凶手,毫不犹豫地跪在溢满冷水的地上,用力按住凶手正在喷血的脖子,隔着屏幕,向外无声的嘶吼。
凌远喊了好一会儿,却毫无动静。他急促地喘息着,查看库尔班的状况,他心跳过速,每分钟超过110,脉搏变弱,呼吸每分钟30以上,估计失血1500毫升,已经到达非常非常危险的境地。鲜血仍然源源不断自他指缝间涌出,凌远等不到援助,只好扭头朝自己人喊道:“麻烦拿点干净的布来!先别管是谁,救人要紧!”
喊了两三遍,毫无反应。凌远能感到无数道视线钉在他身上,不久前尖叫吵闹抱头四蹿的人群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像一群沉默的幽灵,在一片死寂中默默审视。
凌远没办法,深深吸了口气,按好脖子上的伤口,腾出一只手,吐出一直偷偷压在舌头底下的戒指,单手轻轻扭动,露出细而薄的介于针和刀片之间的锋刃,在自己袖子上划了几道,情急之下划到皮肤,好在血没染到布上,他顾不上看,急忙顺着纬线撕扯下来,小心翼翼按压替换在他脖子上紧紧裹了三层,勉强止血后又继续拖着他脖子,小声颤抖着反复念叨自己临阵磨枪学的几个维语词,别怕,放松,我是医生,呼吸,很好,坚持住,马上就好,别怕,别怕,呼吸,别睡,看着我,我是医生,别怕。
库尔班的呼吸变得浅而快,脉搏非常弱,眼睛看着他,困倦而迷茫,凌远搂抱着一个逐渐流失的生命,越来越感到无助和绝望。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亚力坤逆光站在门口,凌远眯着眼睛看他,只能看到白光中黑黢黢一团,仿佛一个冷峻的剪影。亚力坤向他走了两步,环视一圈人质后,认真地打量凌远,完全忽视了他的求助,只是转向另一个角落,仿佛对着空气,冷漠说道:“你赢了。”
然后一枪崩了半昏迷状态的库尔班,这个按他要求拼命挑衅的兄弟。

明楼死死盯着视频,直到黑屏,倏然起身,两步冲到哨岗窗前。
人质们脸上一片空白,呆呆地顺从指挥一个接一个从正门走出库房,走向南方的沙丘。凌远还瘫坐在地上,脸上再一次溅上红红白白的黏液,他头脑一片混乱,身心俱疲,累的一个指头也动不了。最后一个经过他的是那个被他在飞机上抢救过来的老太太,怀里抱着感冒好转的孙子,在他身边停了一下,看也不看地在地上唾了一口。凌远不知为何莫名被这羞辱激活了,原地呼吸几下,攒足力气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冷笑着走了出去。
明楼面上不显,五脏六腑都哆嗦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人质们排着松散的长队向这边走来,派了两个武警战士带着防爆装置先一步下去检查并接应,以防有诈,所有人之后,隔了十几米,才是摇摇欲坠的凌远。
他想到那天的会面,他因为明确这个男人必死无疑而露面,当时亚力坤冷酷地看着他,“在故事里,我是坏人,你是好人。好人听起来总是比坏人好一些。”
“一般来说都是这样。”
“指挥官,你杀过人吗?”
“杀过。”
“都是坏人?”
“都是坏人。”
“感觉好吗?”
“不好。”
“真的吗?一点儿不好?”
明楼沉默片刻,决定坦诚相见,“开始不好,杀的多了,就麻木了,甚至会怀念亲自动手的感觉。肾上腺素飙升,带来愉悦的舒爽感。”
“你的愉悦是因为他们是坏人吗?”亚力坤微笑着眯起眼睛。
明楼再次停顿,“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人,因为他们活着。”
亚力坤心满意足,仿佛一个循循善诱得到正确答案的老师,他凑过去,挑了挑眉毛,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自然界中,只有人类会大量屠杀同类,我们,你和我,坏人和好人,没有区别,同样的贪婪、狡诈、残暴、凌虐、虚伪、自私、冷酷。人类已经走到进化的顶端,也走到穷凶极恶的顶端,我们幼儿时本能地因伤害他人而感到愉悦,长大后用正当的理由来掩饰最原始的暴力欲望,每个人的基因里都埋藏着暴力因子,会因为别人正在承受的暴虐快乐到颤抖,每个人内心都住着一头猛兽,一个杀手,只是被现代文明的栅栏关住了,给他一个机会,就会立刻迸发出来。”
“比如你,比如我,比如你的士兵们,比如里面的人质,甚至人质里的老弱病残。”
亚力坤露出野兽般的狞笑。
明楼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前,双腿交错搭在一起,舒适自在像在自己家的沙发上。他微微偏头想了想,点头,“我承认你说的,这些恶在我们身上很普遍的存在着。但人类能发展到现在,正因为这个族群身上有坏的一面,也有好的一面,有恶,也有善,它们交错共融,血脉相缠。”
“然而恶是永恒的,善是暂时的,它的存在只是因为还没有触碰到底线。”
“不,哪怕有再多的恶,这世上也总有一些人会为了别人的平安快乐而付出努力。他们会为了亲人爱人放手一搏,会为了战友兄弟牺牲自己,会为了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坚持原则。世界纵使再黑暗,也总有那么一些人在这黑暗中绽放光明。”
“冠冕堂皇。”亚力坤嗤之以鼻,“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您见过吗?”
明楼毫不犹豫,“我见过。”

现在看着凌远,明楼呼吸颤抖,眼眶发热,鼻子发酸。他由衷地感激这个人和他身上无法剥离的美好品质的存在,感谢他的信念,感谢他的原则,感谢他的坚持,不仅救了他自己,还救了这许多人。
亚力坤带着几个人抬着两个担架出来后,武警扑了过来,看到他身上捆着的炸弹,立刻通过对讲机传达情况,但亚力坤什么也没做,高举双手,向后退了几步,以示安全,特警收到命令,小心翼翼上前,抬回了郭骑云和于曼丽,才到几步之外,就听到一声巨响,亚力坤愿赌服输。
明楼一惊,望向凌远,看他被震荡摔倒,但很快站了起来,放下心来,估计是自制火药,威力一般。隔着几百米距离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那张英俊又狰狞的脸、看着这几个毫无人性的暴徒、赌徒,看着如今空荡荡的营地,和凌远缓慢又坚定的脚步,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丝不安,好像有一张冷漠的笑脸在哪一个时空盯着他。
凌远一步步地向前走来,明楼心跳却越来越快,如同擂鼓,在这段路的最后几米,明楼已经浑身汗透,两手都是冷汗,凌远再向前一步,那个隐晦的冷笑仍然在他脑中盘桓不去,突然之间,像闪电划过,明楼突然一个肘击撞碎眼前的玻璃,一把从身旁警卫手中夺过狙击步枪,瞄准镜自营地扫了一圈。
按藤田芳正给的情报,这支队伍总共十八人,六个骨干、八个外围、三个后勤、一个技术,而他们之前的侦查,三个岗哨共九人,营地四周加巡逻五人,亚力坤一人,技术一人,总共十六人,当初以为他们后勤在营房里不怎么出来,没有重视,但现在看看活着的和死了的,仍是十六人,最后两人呢?!
周围属下被他举动所惊,却不敢动作说话,生怕扰乱他思维,看着明楼慢慢移动步枪,仔细检查,步枪突然拉回来一点,明楼瞳孔一缩,看着西北角的沙丘上方沙子突然整块掉落,露出窗户来,里面一个包着头巾的男人端着狙击枪,瞄准凌远!
地图不全!
藤田老贼!我问候你全家!
明楼骂了一句,瞄准对面稍稍抬高枪口准备开枪,突然福至心灵刷地转向三足鼎立的东北角沙丘,果然也有一个端着狙击枪的男人,同样瞄准了凌远。
如果开枪打死一个,枪声必然惊动另一个,立刻射杀凌远,反之亦然。明楼瞬间血往上涌,匆忙在两座沙丘间来回转了两三趟,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瞄准镜中,对面的男人已经扣住扳机,食指使力,就要射击,明楼猛然枪口下压,抢先按动扳机,射出一发子弹。
凌远应声而倒。
尾声
凌远第一次睁开眼,盯着明楼看了几秒钟,嘟囔了一句“洋娃娃呢”就又睡了过去,第二次莫名看着他说“雨再不停,周明结婚要迟到了”,第三次说“妈妈说好来看我比赛的”,第四次说“你怎么又年轻回来了,不是都一起变老了么”,第五次说“对不起爸爸和大姐”,第六次……不知道第多少次醒来,终于颤巍巍举起手,小心翼翼摸上明楼的脸颊:“像真的一样啊。”
明楼红着眼睛,跟他再三保证,这不是梦,是真的,他已经回来了,回家了。
凌远习惯性地向他伸出手,明楼俯身准备拥抱他,却在还有十公分的时候忽然停住,半张着怀抱,似笑非笑看着他,凌远想到什么,皱起眉,胳膊伸到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两人四目相对,同时失笑,明楼终于实实在在将他拥进怀里,避开了自己亲自射穿的肩窝。笑声持续了很久,终于渐渐湮灭,变成类似啜泣的呼吸声,消融在这个密不可分的拥抱里。
不远的地方,第一医院的副院长、院长助理、办公室主任、大外科主任一干人等,昏迷般睡死在办公桌上、刷手室里;陈忆病倒几天后终于起身出门,找出凌景鸿留下的食谱,容光焕发煲起汤来;明镜看着说完那句话对不起又睡过去的凌远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交代明楼带凌远去给爸妈上炷香,毕竟他们生前惦记了那么久;平安在明家期间,被小叔叔明台的风采所倾倒,再不收拾就要变成第二个混世魔王;狼大狼二快要被惯坏了,不过在闻到凌远气息的瞬间,立刻正襟危坐,想起了规矩两个字怎么写;明楼已经预约了Lecter医生,也为所有获救人质安排了心理辅导;郭骑云和于曼丽刚刚从生死线上爬回来,就耐不住性子地打报告要求归队,明楼理都没有理;明诚和李熏然看着兄长们各自感慨了一会儿生活不易,继续回到床上大战三百回合;而此次事件,成为人质绑架和解救的经典案例,进入各个国家安全机关教科书,作为信息化、网络化斗争正式开始的标志。
李刚的墓碑空无一字,许多年后却仍有零星的花环点缀其上。
明楼探头看了一眼后腿被套上丝袜露出可怜表情的二犬、朝天露出白软肚皮酣睡的妞妞、正往妹妹脸上画乌龟的平安,立刻对再去亲自弄一个出来的计划产生深深的怀疑,半闭上门,但想到正被一大群人闹哄哄围着嘘寒问暖的凌远,又勇气倍增,挽起袖子,拿出天平和电子秤,磨刀霍霍,下定决心要做出一锅正常口感的粥来。
或许他能成功,或许他又将失败,无论如何,到了万户阖门千家熄灯的时候,顺利进阶的国安部首长依然会拥着全国医改委首席专家,像两只重叠的汤匙般躺在白纱般的月光下,亲吻、缠绵、耳语、嬉笑,安然入睡,一夜无梦。
END
番外一创伤
明楼蹑手蹑脚回到床上,凌远翻了个身滚进他怀里,捉住他睡衣下摆,明楼轻轻拨了拨他松软垂下的短发,无意间瞥到鬓边零星的白色,一手支在枕上,撑住头,忍不住凑上去吻醒他,“小远,我们去度蜜月吧。”
凌远在军分区总医院躺了三天,刚一清醒就转回了北京,似乎是上头的大领导们终于不允许明楼再拖下去,逼着他回京亲自作任务汇报,明楼又非要带上他这大件行李不可。回去没敢住自己医院,怕病房被各路亲友师长学生挤爆了。明楼基本算是住在了高干病房,将两张床拼作一张,夜夜小心搂着人同床共枕,仍然不时被噩梦侵扰,一幕幕都是凌远身上溅开的血花,凌远的睡眠质量都比他好,或许也是因为他大半时间都在昏睡。明楼将工作汇报全数丢给了秘书处,日日围着凌远打转,眉头紧紧蹙在一起,简直不知道更担心他的胃一些还是更担心肩上的伤口一些。
阿诚想到自己受了伤还要继续工作的历史,哼了一声,偏心眼。
明楼白他一眼,“找熏然疼你去。”
正巧李熏然提着东西来探病,阿诚一吸鼻子,委屈哒哒看着他,李熏然心里偷乐,急忙放下东西,张开手臂,一本正经哄孩子,“不哭不哭”,跟着接了一句,“反正哭也改变不了被大哥压榨的命运。”
阿诚撇着嘴耷拉下脸,“你学坏了,同流合污,一丘之貉,狼狈为奸,上行下效。”
“我这是紧密团结在以大哥为核心的党中央周围好不好,”李熏然自从第一次见明楼就怂到家了,对法西斯如来佛周扒皮的名号有了深刻的感悟,此后牢牢站好队伍,指哪打哪,说一不二。
“这话也敢瞎说!”明楼在他脑后轻扇一巴掌。
嘶,凌远笑的伤口抻了一下,明楼急忙扶他躺好,好几天了,凌远终于有了点现实感,看着自己身上纱布,纳闷,“这是怎么回事呀,亚力坤打的?”
他看向明楼,首长顾左右而言他。
阿诚可算找到报复机会,笑了起来,朝家里老大努努嘴,“首长亲自给你开了个洞作纪念。”然后用说评书的语气讲了当时惊险一幕,明楼射倒凌远的瞬间,两颗子弹擦着凌远肩膀射在地上,狙击手立刻被击毙。看着凌远身上溅起血花,阿诚急忙带着人去查看情况、紧急救护,明楼却只能留在安全地带,焦急等待。
明楼撇撇嘴,看向凌远,以为他家受尽了委屈的大院长肯定又要牙尖嘴利地呛他一顿,没想到凌远沉默了一瞬,握住他指尖,牢牢攥着,脸还有些浮肿,刘海垂着,独眼睛水润明亮,“这几天,不好过吧。”
明楼一下子愣住,心里突然翻涌上各种复杂情绪,后怕有之、心疼有之、庆幸有之、慰藉有之,还有那么一丝委屈,反手抓住凌远的手,在掌心把玩,眼眶发红,四目相对,竟有千言万语流淌期间。
李熏然一推阿诚,两人顺边儿溜了出去,抖落浑身的鸡皮疙瘩,再找个犄角旮旯的卫生间发泄一下感动带来的身体余热。
有明楼在,凌远成功躲过了蜂拥而来的媒体,和绝大部分领导慰问,一夜之间,他成了世界范围内的名人,对中国政府而言,他是这次事件能够成功落幕的关键转折点,还顺便提升国家形象,正好树立典型,大肆宣传,而在全世界范围,这种戏剧性、对人性的考验、和在任何情况下坚持原则的医者仁心极其符合西方价值观,再加上是全球直播,其本人又英俊干练、风度翩翩,很得年轻人好感,一下子传播之广影响之大前所未有,被媒体炒作推上圣坛,成为圣雄甘地、马丁路德金一样的英雄偶像。凌远每每看新闻都哭笑不得,“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明楼上下扫描瞅了他一会儿,打趣,“没想到我这间谍头子竟找了个圣人过日子。”
凌远无语,“当时那场景,伤患就躺在我手底下流血,换了小睿、周明、程文学、韦天舒、林念初、廖老师,或者我爸爸妈妈,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做的。”
“可惜了,就你倒霉,赶上了,注定伟大,有什么办法。”明楼又看了一遍报纸,还是忍俊不禁,被凌远砸了个橘子在身上。
明楼微笑着放下心来。
凌远看上去很正常。当然,是指在被绑架后续反应范围内的正常,按时见心理医生、按时作息,有时做噩梦、突然精神紧绷、永远要开着门,而且变得有点粘人,睡着时会更紧地挤着他,以及对一些特定食物敏感,好在这都是可以预期的反应,还不至创伤后应激障碍,或许是外科医生的原因,实在是已经比明楼设想的要好上许多。
肩伤一好凌远就恢复了工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第一医院的医生护士们总觉得凌院长回来后碰见他的几率比原来高多了。后来有心人发现,最近他们院长上下班总是跟他们一起挤电梯,不用回廊深处那台默认领导专用的电梯,明明人少又僻静,大概是为了表示亲民?或是几天不见想他们了?说到这个,凌远的援疆活动还没开始就被迫中止,又回到第一医院,经过深思熟虑,暂时没有给自己安排手术,只处理行政工作,在大学里代代课,顺便履行一下自己从来没空管的副校长职责。
凌远关上电脑,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这么晚了,整栋楼都空了,心里颤了一下。提着公文包走到空荡荡的电梯间,盯着电梯门站了一会儿,等到一趟电梯空着上来又空着下去,凌远打开防火门,再次看了看幽深死寂的紧急出口,脚下挪动两步,又砰的一声关上门,逃回明亮的电梯间,重新按下下行键。随着血红色的数字一层一层跳动,越来越靠近,环顾四周仍然一个人也没有,整栋楼空荡荡的,仿佛全世界就剩他一个人面对这可怕的情境,想到等会儿会被独自关在那个狭小昏暗的钢铁笼子里,凌远口中发干、头皮发麻、浑身冒冷汗,心脏怦怦怦跳得像要炸开,胸口烦恶想吐,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脚发软颤抖,小腿肚子却紧绷地快抽筋,急忙扶住墙,大口大口喘息着,盯着电梯门,不知该盼望它一切正常,还是发生故障永远别上来。
无论多么难熬,几秒之后,随着叮的一声,这个钢铁怪物还是来到面前,电梯门一点一点打开,凌远脚下却像踩在流沙河里,被牢牢吸附住了,一动也动不了。
“还不进来?”
凌远愣愣看着,电梯不是空的,不再是黑暗、幽闭、狭窄的代名词,明楼正站在里面,仍然那么从容自在,好像全世界的光都暖融融团在他身上,他一如往日地将大衣挽在臂上,挡着电梯门,看着他笑。
魔法解除了,凌远的双腿被释放,全身上下从头到脚的枷锁铁链一圈圈剥落,黑雾消散,他又回到光明里,肺部仍起伏着喘气,三步并作两步跑进电梯里,闭上嘴不让那人听到,好一会儿才看向明楼。
“回家路过医院,看到你车还在,就顺便上来找你一起走。”
凌远松了口气。他疑心明楼已经发现,毕竟他是明楼,但他表现的实在再自然不过,又叫凌远觉得是自己多心。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症状,无论是抑郁还是PTSD,医生都跟他介绍过幽闭恐惧症,这种焦虑可能带来的副作用之一,但亲身体验,仍然带给他无以名状的惶恐惊惧,更无法将这种深入内心的恐惧诉之于口,无论对谁。没有人能切身体会,没有人能真正明白这是什么感觉,他感到强烈的羞耻,他不能接受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害怕电梯、车厢、黑暗这种东西,他的理智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没有危险,危险已经过去了,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他,电梯也不会像集装箱一样摔落下来,可他就是害怕,没有办法,什么办法也没有。
他不想告诉明楼,绝不想让明楼知道,再继续替他操劳挂心,但莫名的、没法解释的、让他自己都嫌弃自己的,他潜意识中又常常盼着明楼发现,盼着那只手,在黑暗中拽住他。
但无论知与不知,此刻的明楼依然肩膀贴着他立着,手向下滑落,自小臂、手腕相交缠,插进他指缝间,十指紧扣,将一手的湿冷用他掌心的火烤得暖和起来了。凌远被他感染,终于也平静安定,望着明楼厚厚的嘴唇与英俊的下巴,此刻只想亲吻。
明楼自然知道,作为间谍头目和凌远的爱人,再加上定期以患者家属身份与Dr. Lecter保持联系,他有什么不知道的。第一次意识到这问题还是他们一起去陈忆家接孩子的时候,陈忆做了一桌子菜,凌远刚落座,看见汁水淋漓的西红柿炒鸡蛋直接捂着嘴冲到卫生间翻江倒海吐了一场。明楼跟着跑过去,皱着眉给人拍背漱口,心里有点犯牢骚,他早早就叮嘱凌欢转告她妈妈,别做豆浆豆腐脑罗宋汤这种红的白的。这种事他见得多,部队里近距离见了血的新兵蛋子个个都得吃素一阵子,凌远经历的那些事,可够他喝一壶的了。
吃完饭全家才刚刚坐定,凌远接了值班护士长电话就要走,留下明楼等会儿把孩子带回去,明楼送到门口,叮嘱他开车慢点,电梯来了,凌远独自进去,挥了挥手要他回去,明楼在外头,凌远在里头,共同看着厚厚的电梯门渐渐合拢,越来越近的时候,明楼忽然发现,凌远的眼睛里藏着恐惧,深不见底的恐惧。明楼心口一跳,迅速伸手格了一下,电梯门重新打开,凌远看着他跨进来,气得跳脚,“怎么能用手挡电梯门!夹到怎么办!你跑进来干吗!”
明楼好声好气,“忽然想起来钥匙在你车上。”
自那天以后,他就拉着凌远搬回了老宅,家里永远留着人,夜里永远亮着灯,不动声色调整时间,一起上下班,决不让他独自一个待在球场、剧场、电梯这样封闭的环境中。又因为幽闭恐惧症常与广场恐惧症关系密切,也尽量规避人群拥挤的公共场所。只是今天大会接着小会,实在没法按时走,凌远也说要加班,就叮嘱他不要疲劳驾驶,如果结束早就叫阿诚来接他,凌远随便应付过去,他放心不下,完事还是赶到医院来,正好撞上这人站在电梯口呼吸过速快要痉挛晕厥。
晚上回去躺在床上,明楼用目光描摹凌远英俊的眉眼,觉得这也不是办法,他知道凌远现在在服用小剂量的抗焦虑剂,Dr. Lecter说最好配合以系统脱敏疗法,比较缓和,刺激也小,缺点是治疗时间长,产生效果慢,这有什么呢,他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那就彻底放个假好了。
凌远还非得带上狼大狼二,切,又不是爸爸去哪儿。
没想到这场蜜月里起作用的不是系统脱敏,反而是暴露疗法。他们先去了维也纳,在自家古堡住了几天,发现去年暑假明台带着同学开party的气球彩带都还没处理干净。建筑不远处,森林和草原相交的地方,是他们家的马场,明楼让凌远挑一匹马,结果恰巧挑上了小少爷心肝宝贝的飒露紫,明楼用许多不平等条约哄劝着他换了一匹,跨过青绿色的多瑙河,西边的山麓连接着南面的冰河走廊,是维也纳的葡萄种植区,他们没去自家的,而是被明家的世交热情款待了一番,狼大狼二看着主人热情洋溢揉搓别人家的猎犬,再被明楼喂了香菜馅儿的包子,绝望地快要哭出来,再向西南,就是阿尔卑斯山,皑皑白雪覆盖整个世界,若是再有一间自己名下的私人酒店,那真是再好不过了。点一盏灯,在风雪中守候,只有寥寥一二住客,宁静平和,收造化之功于一室之内。
眼见凌远日渐平静,明楼心中快慰,然而没想到好事总有不谐。明楼半夜被手机的振动扰醒,任命地给凌远拢好被子,怕声音吵到他,自己下去前台收传真。早知道不把警卫员赶到外围了。
明楼刚走一小会儿,凌远不踏实地翻了个身,突然惊醒,弹坐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成千上万噩梦中的一个,一片黑暗,只地角亮着一星微芒,身边空荡荡的,没有明楼,没有明楼。他半梦半醒,眨着惺忪的睡眼,忽然疑心自己仍在那仓库里,明楼与雪山都只是高热的副作用,毕竟这样的场景他不知梦到过多少次,他呼吸越来越急促,焦躁的胸中烦闷恶心,终于再也忍受不了一掀被子跳了下去。
书房,没有;卫生间,没有;观景平台,没有;冲出走廊,走廊空荡荡的,被氲黄的灯光割成狭窄的一条,没有,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没有明楼,没有平安,没有狼大狼二。
明楼处理完公事回来,打开房门,心脏狠狠抖了一下。床上被子凌乱,刚刚还在安眠的人现在却不见踪影,“凌远!”
没人回应,明楼环顾四周,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的痕迹,衣服还在,他是穿着睡衣离开的,手机在床头,断绝了电话找人的可能,门锁完好,不是强行入室,四周没有打斗挣扎痕迹,不是暴力掳掠,明楼稍微松了口气,起码凌远是自己清醒着走出去的。
迁怒地轻踹了一脚刚才迷迷瞪瞪跟着自己溜出来的狼大狼二,明楼立刻通知警卫,还有酒店前台和经理,全楼找人查监控,经理吓得不轻,东家多少年才来住一次,就在他们这出事,自己以后不用再做这行了。急忙把保安都催动起来,挨层找,同时查看监控,大屏幕分为二十四个小格,每个摄像头下都是死寂一般的平静。明楼抓起表看了一眼,报出自己离开房间的时间,开始倒溯视频。凌远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镜头里。
“看他去哪了!”
明楼跟着不断跳转的摄像头,看着凌远神色紧张地从一头跑到另一头又折返回来,犹如一头笼中困兽,然后突然冲向防火门,顺着楼梯一路快速跑下去,能看到他张着嘴呼吸,胸口起伏厉害,一口气跑了五层楼,神经紧绷的凌远弯下腰去抱着上腹部,一手撑着膝盖喘气,身子发软地直往下滑,眼睛盯着幽深的楼梯,又转向门口,来回看了几眼,再看看楼层号,终于像下了什么重要决定似的回到楼内走廊,簌簌发抖地按下电梯。
“这台电梯不是……”
经理脸色难看至极,明楼看他一眼,“电梯怎么了?”
“前几天一直在检修,晚上刚刚启动,准备测试一下……”经理红色的脸膛上冷汗涔涔直往下淌,“摆着检修的牌子的,是不是哪个孩子贪玩挪走了。”
明楼眯起眼,没有多说什么,他们看不到电梯角落,但想来就算有牌子这种状态下的凌远大概也是注意不到的。看着紧紧贴在电梯壁上的凌远,明楼皱起眉头,“那现在人呢?”
话音未落,只见画面剧烈震动,然后变成一片漆黑。
凌远双手握拳抵在电梯厢壁上,半仰着头,露出脖颈,不断吞咽口水,眼睛牢牢盯着顶灯,膝盖一下一下抖动,无意识读秒。电梯下行十几秒后,突然发出卡拉卡拉的巨大声响,然后猛然震动一下,灯管也在头顶炸开,凌远本能地跟着一抖,抬臂挡住眼睛,一阵火花闪烁之后,电梯内陷入全然的黑暗。
然后像是失去了牵引一样,整个电梯突然自由落体般快速下坠,带着加速度的压力,能听到电梯磕撞轰隆隆的巨响,和厢壁与背后钢缆摩擦发出的尖锐刺耳的声音,不过几秒,又轰然停住,力道之大像要将人压扁。这黑暗中的连环撞击,逼仄的狭小空间,几乎是那一晚集装箱坠落的场景重现,突然之间让凌远压抑月余的情绪毫无预警地溢出崩溃了。
明楼背着手站在工人身后看着他们调整参数,抢修电梯,他起的匆忙,没怎么打理头发,一绺发丝从额头上耷拉下来,向后拨了好几次仍然顽固,就不再管它,这样休闲凌乱的明先生,像是蜕掉了一层外壳,不仅没有更平易近人,反而比平日端庄雅正时少了一分温和,多了一分戾气,经理站在他身后,觉得小腿肚子直打哆嗦。
明楼紧紧抿着嘴唇,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他记得凌远眼中深藏的恐惧、记得他一个人面对电梯时的喘息紧绷、记得D. Lecter描述的幽闭恐惧症症状,他不敢想象经历了那么多的凌远此时此刻独自待在黑暗狭窄的空间里会有多害怕。
“小远?小远?”
喊了几声,徒劳无益,老式电梯钢材用料太结实,就像对着一堵墙,什么也听不见。明楼忽然心念一动,拿出手机,在电梯门上按节奏敲击起来,熟悉而欢快的曲调,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一遍又一遍,不知道敲了多少遍,维修人员终于手动将电梯从两层楼中间提升到他们这层三分之二的地方,强行打开了电梯门。明楼他们在亮处,底下一团漆黑,明楼径直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命令一脸惊恐的经理把人都带走,离开这。
电梯里充斥着刺鼻的恶臭,他无意识走了一步,脚下踩到黏稠的感觉,借着走廊的光看清了电梯里的情景,像有人在他心口猛然一击,剧烈地疼痛起来。
凌远整个人像被一种巨大的力量挤压着,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倒在电梯角落,抱着头痉挛版剧烈颤抖着,双眼紧闭,缺氧一样大口呼吸着,像是马上就要因为空气不足而晕过去,或许不是“像是”。地上有好几大摊呕吐物,凌远口边的地板上也有,他的衣服、鞋子、墙壁都溅上了,整个人发出痛苦的喘息,却一只手机械性地在地上微微弹动,以同样的节奏敲击那熟悉的童谣。
明楼急忙蹲在地上把人拉着坐起来,体位的变换又引发一阵干呕,显然他胃里已经彻底倒空了。凌远浑身冷得像冰,身子底下一大摊水,睡裤整个浸湿了,连上身都沾上大块的水渍。失禁这个认知让明楼心里一沉,近距离看才发现他满脸鼻涕眼泪,真是狼狈到极点。明楼赶忙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掏出手帕给他擦脸。他从小被灌输的信念,无论何时何地,都必须自信体面,但现在,看着这样被惊惧掌控的凌远,他什么也不在乎了,没有什么比凌远本身更重要,他只想让他从那可怕的噩梦里走出来。凌远仍然紧紧闭着眼睛,沉浸在深黑色的恐惧中。明楼抓着他僵硬冰冷像石头一样的身体,右手握住他后颈,“小远,没事了,我是明楼,我在这,你睁眼看着我。”
凌远一脸畏缩,深呼吸了十几下,才强迫自己睁开眼,看见明楼的瞬间,不知是绝望还是希望,他艰难地抽气,“你又来了,我不要假的。”
“胡说!货真价实,热乎乎的呢。”
凌远无助地看着他,指尖颤抖地抬了抬,又无力地落了下去,明楼能清楚听到他体内的声音,他在尖叫,他在啜泣,他在求助。他被世界逼迫的剧烈痛苦,他想要跳出身体束缚却不能的困窘挣扎,他的自尊、脆弱和自我厌恶。他知道凌远的意志想要做点什么,但他不能,就是不能,这不是意志能够指挥的。
明楼抓住那冰冷的指尖,按在自己脖子上,让他感受自己的体温,快速跳动的动脉血管,那里面是再真实不过的生命。凌远的眼睛一下一下眨动,眼眶越来越热,忽然一闪,落下一颗泪来,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地向一侧撞倒,被明楼带进怀里。
凌远仍然在剧烈颤抖,他啜泣着,“对不起,对不起,太丢人了,我搞砸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嘘,嘘,没事了,没事了,你没搞砸,你特别好,你做得特别好。这是咱们家的酒店,没人看见,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只有我在这。”明楼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让他整个人贴在自己怀里,不断摩挲他胳膊和脊背,试图将自己的体温和感受传递过去,他知道凌远心底真正过不去的是什么,“没关系,你尽力了,我知道你尽力了,那种情况下,你做到任何一个人能做的最好了。”
“我……我知道……我不该……我也不想……这样……愚蠢……懦弱……我不能……但我控制……”凌远在他怀里抽搐般啜泣,吞咽口水,断断续续说着什么,但声音越来越低,小到这么近的距离快要听不见,明楼感到他正在竭尽全力从自己体内挤压出一些东西,刚刚逐渐平息的颤抖又开始复苏,越来越厉害,像是另一波惊恐发作,果然凌远突然一把推开他,转头又是一阵干呕,明楼揽住不让他倒下去,帮他揉着胸口。
“你看到什么,告诉我,说出来,说出来就是没事了。”明楼等他稍微平息,又抱回怀里轻轻摇晃着,嘴里低低哼着洋娃娃和小熊跳舞,一只手插进头发轻轻按摩头皮。凌远喘息着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凌远的呼吸再次粗重起来。
明楼扣着他在怀里,不让他转开,吐也得吐在他身上。
“告诉我,小远,告诉我……”
“血,血,好多血,她刚刚还是活的,一下子就死了,整个脑袋,炸开,脑浆溅在我脸上,顺着额头一滴一滴往下淌……”
“集装箱,好多孩子,在哭,他们想活,却没办法,那个孩子,特别小,掉下来,集装箱,像电梯一样,掉下来,孩子被压住了,不会哭了,我叫喊,让大家别动她,我想挤过去,但好多人,人压着人,够不到,她妈妈抱起她,拼命摇晃,我看着她,看着她脸色变青的,本来可能能救活的,可我够不到……”
“都是血,李刚的血、妞妞爸爸的血、库尔班的血,开花弹,你跟我说过的,射进去,整个胸膛炸开血肉模糊的洞,好大一片,都炸开,像一块烂肉,不是人了,肌肉撕裂、肋骨断了,一个大洞,他说他,他不喜欢,小孩子,但他还是救了妞妞……”
“库尔班的脖子,动脉,血,我能救他的,哪怕给我一打纱布,或者,或者,一只圆珠笔,我都能救他,但他死了,他们都死了……”
“他们都死了,我却活着,只有我活着,为什么。”
“我是个医生,可我谁都救不了。”
“都夸我,什么仁心,医生底线,可我心里真难受,我真难受,像堵着石头,每天一闭上眼我都做梦,都是李刚他们的脸,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我清楚罪魁祸首是谁,但那些血,就是淌不完,他们都倒在我眼前,就在我掌心底下,但我谁都救不了……我谁都救不了。”
明楼心里疼得像针扎一样,他微微闭上眼睛,将凌远的骨血使劲揉进身体里。
或许语言真的自有其力量,噩梦被诉之于口,就消解了、被击溃、被打散。凌远一开始说的结结巴巴、词不达意,到后来,渐渐顺畅起来,将他那些日子的惊恐与这些天来的不安尽数倒给眼前这个人,当闸门打开,那些淋漓的鲜血流淌殆尽的时候,终于化作眼泪,让凌远在明楼胸口失声痛哭起来。
明楼什么也没做,只是拥着他、拍抚他,听他诉说、听他哭泣,等他哭够了,打横抱回房间沐浴更衣,用被子裹成老北京鸡肉卷的模样,紧紧箍在怀里,再看他恼羞成怒地为刚才的失态找别扭。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伤口的愈合需要时日,脓血挤出才能消炎,而凌远、妞妞、那一百四十多名机组人员和乘客、甚至他自己,要彻底走出这个噩梦,还需要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还好,还好,他们身边,还有彼此,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走遍高山大川,走遍雪岭草原,走遍过去与未来。
番外二诫子
明楼猛然合上报纸,头上冒着火星腾地站起来,抬腿就要上楼,走到楼梯半层转角的平台,听着里面响亮的哭声,和一片嘈嘈杂杂的闹腾声,又叹口气,下楼继续拿起报纸。
他真不知道该说凌远这代孕的主意是神来之笔还是糟糕透顶,看上去倒真像是解决了大姐的心病,孩子抱回来的时候她在小祠堂待了许久,出来时眼眶红红的,从此以后就像个失去理智的姑母一样,全身心地关注这个孩子,怎么爱也爱不够。无数的育儿书籍、保姆、奶粉、咬胶、风铃、童车、玩具、画册流水一样涌进明公馆,看着重新装修扩展到半层楼的游戏房,他简直怀疑大姐是不是把未来十年的玩具都买回来了。
开始他没怎么当回事,毕竟明台也是他们一手养大的,总不会比那小子更难带,结果婴儿昼夜不息的嘹亮哭声毫不留情地嘲笑了明大首长。他忽视了明台来时已经两岁多,而且刚刚丧母这个事实,现在不得不承认他们全家从头排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处理婴儿的经验。包括大姐,看起来好像很有经验的大姐。
“哎呀说了多少次你们不要摸他的脸,小孩子会流哈喇子的!一个个这么大了管不住自己的手啊怎么当爹当叔叔的!明楼你看看,这是我专门从苏州老家找人做的枕头,老人家说了,要把后脑勺枕的平平的才好,人家看了照片都说天庭饱满高鼻梁方嘴唇耳垂又大又软,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是有福之人呢!你还摸!还有这个!你看,我亲自去普陀山求来的,保一世平安将来做文曲武圣的,什么都会顺顺当当,结婚生子……你快给他压在枕头底下,都说特别灵!住持还亲自跟我谈了一会儿佛法呢!”
“……您这是捐了多少香火?”明楼终于忍不住打断,这种提瓶香油就希望满天神佛保佑到方方面面的行为他想都没想到会是他家大姐做出来的。
“怎么说话呢你!我那是跟这座山有缘分!挣那么多钱有什么意思?你们现在谁能说得清自己账户里到底有多少钱?我们明家人跟那些只会挣不会花的葛朗台可不一样,人活在世不就是图个缘分嘛,碰到有缘分的就要大方一点你们说对不对呀?给寺庙捐一座释迦牟尼金身又怎么样嘛?!我们明家添丁这么大的喜事让佛祖也跟着沾沾喜气嘛?!不可以吗?!”
明楼倒吸着气闭了闭眼,侧过头去,非常后悔自己多嘴招惹出这一连串的炮仗,阿诚在大姐捐钱的时候就知道了,肉疼得要命也没敢多说一句,明台早就脚底抹油溜了,就留下这亲姐弟父子姑侄几个,在婴儿洪亮的啼哭声中拌嘴。凌远摇摇头从他俩身边绕过去,将婴儿竖着抱起来,一手捧着屁股,一手从后面卡住婴儿脖子固定好轻轻晃了两下,就止住了哭声,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让姐弟俩回过神来,惊奇地看着凌院长出手哄孩子,凌远将平静下来的婴儿放回摇车,轻轻推着荡起来,逗得孩子咯咯咯直乐,才好整以暇跟他们解释,“我当年也是在儿科轮转过的。”
凌远身上忽然长出翅膀绽放光芒来。
大姐很热情,凌远很专业,冲奶粉有无数佣人,明楼这个听见婴儿哭就头疼的大首长一下子被排挤到边缘,无所事事听着他们认真商量奶瓶材质、磨牙棒等级,满脑袋毛线团,只好躲进书房端着咖啡抽烟看报纸。
没一会儿,腿上一重,发现一个小东西正吭哧吭哧拽着他昂贵的西裤往上爬,明楼急忙熄了烟,俯身把鼓着脸给自己加油的妞妞一把抱起来,放在腿上,颠了颠,小孩子咯咯咯直乐,跟楼上那个形成鲜明对比,明楼十分欣慰,又戳了戳嫩生生的小脸。
妞妞软胖的小手攥住那食指,像一块白色的发糕,用力往下折,却纹丝不动,就整个散开四仰八叉向明楼倒下来,软趴在他怀里,拿嘴去咬领带结,明楼仰起脖子避开,笑着挠了挠她下巴和腰窝,惹得孩子笑的地动山摇,按着她坐直,又伸直食指,鼓励她继续努力,妞妞就气壮山河地整个扑了过来,短短的小辫子一跳一跳。明楼大乐,伸手扶着孩子脊背,双膝却像踩着鼓点一样跳动,索性做出个人工蹦床来。
眼下家里几个孩子了,但他们俩总是不讲道理地偏疼妞妞几分的,香喷喷软嫩嫩的小女孩对为人父者有种戳中心窝一击必杀的力量,虽然她还叫不出爸爸。凌远出院的那一天,妞妞也被他们直接从医院抱回了家,孩子黏在凌远身上撕不下来,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明楼、平安和狼大狼二,可惜的是从新疆回来她就说不出话来了,医生检查过,生理上没有问题,哭笑也正常,就是咿咿呀呀失去了话语能力,大概是儿童创伤后应激障碍,没有什么有效办法,只能在健康安全的环境中慢慢恢复。大人们忧心了一阵儿,好在妞妞很快适应了新的家庭,重新高兴起来,经常抱住凌远或明楼的腿张大口型喊着papa还是dada。
孩子闹得累了,被明楼单手揽在怀里,伸到肩膀后面一摸,忽然捻出一朵粉红色的玫瑰花来,拍着小胖手咿咿呀呀乐起来。明楼又逗了她一会儿,觉得今日吵闹的有限,哪里差了点什么,想了想,摸着光溜溜的小辫儿问,“哥哥呢?”
妞妞攥紧鲜花,毫不犹豫地指着门口斜角方向。
明楼抱起妞妞走到客厅,招手叫来阿香,把妞妞递给她,“跟小阿姨去把头发梳好。”吩咐阿香,“叫平安到我书房来。”
不一时外头传来敲门声。
“进来吧。”
小平安开门走进来,明楼招了招手,叫他站到跟前来,平安像犯了什么错又或者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似的上前,怯怯地看了一眼明楼,又低下头去,“伯伯。”
明楼翻了一页报纸,压压下巴,桌上托盘放着牛奶和三明治,“把早点吃了。”
“我吃过了……”
“我们都没吃,你会吃?”明楼挑眉,“吃吧。”
小平安坐下心不在焉吃东西,明楼又翻了一页报纸,“最近功课多吗?”
“还好,应付的来。”
“应付?”
平安急忙吞咽下去,小脸红了红,“不多,像以前一样,我都做完了,老师说挺好的。”
“那就好,跟同学都处得来吧,你爸爸当初坚决不同意你去私立学校,怕学生养尊处优风气不好把你带坏了,这边怎么样,还习惯吗?”
“同学们对我都挺好的,很关照我。还叫我一起玩球。”
“跟谁关系最好?”
“苇恩,坐我旁边。”小平安羞涩地笑起来。
“蝙蝠侠?”明楼纳闷。
“不是,草字头的苇,恩惠的恩。不过英文名好像是叫那个。”
“他这么有魅力呀,让我家平安少爷念念不忘的。”明楼打趣。
小平安脸更红了,“他说话可好玩了,而且什么都不怕,上课老师说一句他接一句,气得好几个老师拍桌子,不过如果是历史课他就安安静静捧着脸听,说历史老师帅气。”
“下次有机会请他来家里玩吧,你想请谁都叫上。”
平安小脸亮了起来,“可以吗?”
明楼点头,看着他又有些瑟缩地垂下头去,继续嚼面包,心中有些明白,等他吃完了就合上报纸放在一边,大出一口气,“走吧,陪伯伯出去走走,楼上哭成这样,想帮忙也成了添乱,看起来我倒成多余的闲人了,咱爷俩偷得浮生半日闲去。”
平安愣了一下,亦步亦趋站起来,乖乖叫明楼牵着手,往后花园去。
“你看这个,”明楼带着他转到一株橘树前,橘与吉同音,是南方庭院常见的树种,“这是你明台小叔叔来的那年我和你姑姑带着他一起种的,当时还是个小苗儿,一晃就这么大了。”
“来的那年?”
明楼没有明说明台是收养的,留个谜团给他慢慢破解,“你今年多大啦?”
“我七岁了。”
“瞎说,还有好几个月呢。”明楼笑着在他头上敲了敲,平安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伯伯这么清楚他的生日又让他心里有点没来由的高兴。
“总觉得你还小得很,这都当大哥哥了。”明楼感慨,“你小叔叔刚抱回来的时候,两岁多,我大概十岁,年龄差跟你们差不多,那阵伯伯的爸爸妈妈刚去世,本来心里惶恐无助的很,可明台一来,看着他软软小小的样子,就一下子什么都不怕了,觉得我是大哥了,一定要照看好他,绝不能让人欺负了去,就算天塌下来也顶得住。”
平安听他说这一番话,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明楼的小手越攥越紧,像是模糊感到某种艰巨而光荣的责任同样落在自己肩上。
明楼伸手从树上摘了一颗青色的橘子,半蹲下来拉过小平安的手展开,将小小一颗橘子放在他手心里,又轻轻阖上,抚了抚他肩上不存在的灰尘,直视孩子的眼睛,温柔地叮嘱:“以前家里只有你一个孩子,孤孤单单的,我们都疼你爱你,然后有了妞妞,我们便疼爱你们两个,现在又有了小弟弟,咱们家越来越热闹,不过妞妞是女孩子,弟弟又太小,可能做长辈的会略微偏疼哪个一点,但你心里要知道,无论家里有多少孩子,爸爸伯伯还有姑妈他们,疼你爱你的心始终是不变的。我们的爱不是一块蛋糕,弟弟妹妹分走一块就少一块,而是源源不断的泉水,同样完完整整给了你们每一个人。”
“而且有了弟弟妹妹,又有更多的人疼你爱你,你看妞妞那么喜欢你,最心爱的奶糖都要捂在怀里等你放学回来,是不是?”
“以前你是小孩子,我们自然拿你当小孩子对待,以后你当哥哥了,便是大孩子,一言一行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弟弟妹妹都看着你的样子,你勤奋好学,他们就勤奋好学,你调皮捣蛋,他们就调皮捣蛋,相信你会给他们做个好榜样的,对不对?”
“等弟弟抓周的时候,咱们也带着他来种一棵橘树怎么样,你负责给它浇水除虫,就像你保护照顾弟弟妹妹一样,咱们家的顶梁柱,是个大小伙子了,伯伯和爸爸可以放心地把弟弟妹妹交给你了,你觉得呢?”
平安认真看着明楼眼睛,听他讲话,小脸平平的,眼眶微微发红,他每讲一句就点一下头,点的越来越重,终于到最后,意识到自己责任之重大、使命之严峻,之前的闷闷不乐一扫而空,变得斗志昂扬起来,脸膛发光脊背笔挺,好像新着铁甲手握银枪,恨不得立刻奔赴战场做他的大哥哥和保护伞似的。
“是!”
明楼看着感动又好笑,一本正经地伸出手,平安一脸肃穆地握了握。
仿佛接下什么光辉而崇高的使命。
将要全力以赴,一往无前。

番外三 夜归(苇恩)
凌远在半夜回家,看到明楼在书房里坐着睡着,以肘支首,电脑已经休眠。他知道他是真的睡着,并不是工作间隙的打盹,也不是所谓浪漫地为爱人留一盏灯到深夜:他们在一起太久了,久到早已不需要刻意。
然后凌远就在写字台对面坐下来,公文包随意搁在桌脚边,并不试图去取沙发上的薄羊绒毯子过来给他盖上。
这却是他第一次看到在写字台前睡着的明楼,头发还是用发胶梳理得整齐服帖,鬓角一丝不苟,即便是一个人在家也是衬衫马甲西裤,偶尔取掉袖扣,领带倒是不用,是大家里自小养起来的规矩,然后就成了习惯。凌远曾就他这个正襟危坐的习惯说笑过一段时间,后来觉得这个人做一些特定的事都似有一招一式,那些章法是早就刻印好的,去不掉,也不必去,自然而然即让人觉出他的不同。
前段时间体检,私人医生给明楼下了最后通牒,凌远立即配合着欢欣鼓舞地停掉了他所有的咖啡。一度把咖啡当水喝的明楼在头几天悲伤得如同失去毕生挚爱,凌远看着那个对着一玻璃杯白开水嫌弃得不行叨叨不停的人又可怜又好笑,只好循序渐进,先减量,再换成低咖啡因的Luwak,最后才换成了乌龙茶。
戒咖啡一月余,明楼明显变得比从前容易犯困,平常进入睡眠的时间不得不往前提了提,因此在抱怨着工作时间减量的同时,终于能和凌远的晨起时刻保持一致。却是没想到,这一回才过午夜明楼就已经睡着。
他知道如果明楼在此刻醒来,看到坐在对面的自己,仍旧会端一脸忍无可忍的难以置信去质疑他的“天生觉少干活快”说。
再早一些年,明楼曾笑言自己刚认识凌远的时候,觉得他像极了一个习惯了为理想孤注一掷的战士。他年轻时候确不自知,天之骄子锋芒毕露得让旁人睁不开眼,又走得太快,一把柳叶刀银光闪闪,劈斩开万亩荆棘只为挪那一张桌子,最后竟真成了独担独行的人。
凌远笑回过去,觉得明楼也是同样的人,太强太高,立在悬崖边上,深渊之上的光芒万丈,独览众山小。
他说,恐怕不论有意无意,他们都是个人英雄主义者,现世洪流滚滚泥沙俱下,这一涛那一浪,都殚精竭虑,想以一己之力而挽狂澜才能好。逻辑情感全部执念。
如果生在动荡年代,国亡家破山河飘摇,他们怕都是心甘情愿以身补天的那种。
活该优秀。他跟一句。
然后两个人再一起笑起来,同床相拥,细细碎碎的吻消掩在被单中。白日里晒过的纯棉布料裹在他们身上,有难得的蓝天白云青草气味。
明楼和凌远,他们之间,交会是高山流水的偶然,连结是恰到好处的必然。好像五柳君笔下的离群鸟,孤生松。
“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
凌远视力向来好,当下的暖色台灯侧光里,明楼眼角纹路一道一道更为清晰地划进鬓发去,右手几根手指微微曲着的样子仿佛还拿着笔,桌上摊着还未完成的工作,这样的场景竟让他显得既疲惫又有些孩子气的不甘。
他猛地一恍惚,光影仿佛绰绰,此刻竟能在他身上寻出一些旧式文人的影子。那影子并非空虚缥缈一触即散,反倒是深沉宽阔,能将大江大河全部笼了去。
而那旧式文人,不是自隐于世端得潇洒自在的那般文人,醉时游江饮湖,醒时翻山跨海;而是在朝在野均被赋予了太多期待和责任的文人,律己正身,安民平天下。
如同这会儿电视里有部播得好的片子,讲一个一千三百年前的宰府重臣,三朝国老,官场中朝堂上任凭舌灿莲花,心里依旧一杆秤,肩上稳稳当当担着千钧,手中擎一支笔,写出一个太平盛世。
偶尔能听到有人谈论。他听着,就总能转回到他身上。他想,是这样的。都是这样的。
窗外风起,远处有雷声滚过,今年秋天的第一场雨下来了。书房里写字台边,暖光灯的光线温温吞吞铺散开来填满整个空间,两组呼吸平稳起伏,仿佛胸腔深情的堤岸渐次漫上温热潮水。
凌远再坐了半刻起身,胃里空空荡荡,隐隐钝痛开始泛出来,厨房有明楼专门嘱咐保姆给他留的夜宵点心。待安顿了自己的胃,他还要去给明楼下几只此前包了一堆囤在冷冻箱里的小馄饨,切一点蛋皮落几滴麻油,洒一些小葱再添一勺酱油。

(全文完)

 

后记
开始动笔写第二部其实只是因为想到最后楼总开枪这一个镜头,结果为了三百字写了十三万,简直想哭。看到有评论说,生活真苦,除了楼远二人的感情,都是现实的苦涩艰难。没错呀,他们都是清清楚楚看到世界黑暗的人,却仍心怀希望,负重前行,在规则和妥协间游走挣扎,以自身为蜡炬,照亮前路,守望万家灯火。故事看似复杂,其实实在简单,不过是各自在黑暗中茕茕孑立的两个人找到港湾、找到船锚、找到灯塔,相互扶持着,蹒跚前行。
愿我们每个人都能找到梦想、坚持理想,在不得不妥协时仍能不忘初心、坚守底线;愿我们每个人都能在洞悉世界真相时仍有那份天真与襟怀去点燃一捧火;愿我们每个人都能有幸找到那个并肩前行的朋友、战友、亲人、爱人。
向默默奋战在安全第一线的英雄们致敬,向坚持奋战在生命第一线的白衣天使们致敬,向努力奋战在每一个平凡岗位上的工作者们致敬。
祝好。

 

周六
2016年10月31日

 

注释
[1]以上两人对话基本是原文改写,我不拥有任何权利
[2]这两位分别为中国移动的董事长和总经理
[3]前部分周明和李睿的台词基本是原著意思
[4]以上陈忆几段台词分别摘自原著不同人物口中
[5]维吾尔语:下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