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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远/李熏然】玉簟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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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眼看已到了时辰,守宫门的侍卫们却并没有动作,又等了一时三刻,一辆马车远远地自宫中出来。到了近前,赶车的小童子跳下车来,为首的侍卫长接过他手中的令牌,只见上头“太医令”三个字,便将令牌又还了回去,边示意其他人开门边笑道:“大人今日可迟了,险些错过了宫门下钥的时辰。”

扎着双髻的小童子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马车,转头道:“太医院诸事繁杂,陛下对大人委以重任,大人自然尽心尽力,不敢怠慢,今日迟了些,乃是因为未央宫派人来请,故而耽搁了,多谢孟统领通融。”

他年纪不大,生得极是可爱,却非要学他不苟言笑的师父,说起话来也一板一眼,侍卫长暗自发笑,侧身让开宫门前的大道,伸手一引:“不过是晚上片刻,不妨事。”

小童子闻言又揖了一揖,爬上马车赶车出宫去了。

待行出宫城,马车中才传来一把冷淡的嗓音:“不急着回府,先去一趟荣宝斋。”

小童子坐在车前,闻言鼓了鼓脸,手中马鞭一挥,赶着马儿又跑快了些:“师父,您要养着府里那个来路不明的就罢了,日日要赶着出宫也罢了,可荣宝斋那地方太烧银子了!就算是您俸禄不少也经不起这么个花法呀!咱们就不能换个便宜点的吗?”

马车里的人咳了一声:“又没让你掏银子,小小年纪这么精打细算做什么。”

小童子撅起嘴:“我要是不精打细算些,咱们师徒迟早得靠摆摊儿给人看病糊口。到时候您就带着您太医令的玉牌坐在府门口,左右也没人敢来撵,我去管隔壁五瞎子讨副字,就写‘如假包换’四个大字,做成旗子挂在咱们摊儿前头,您看怎么样?”

他说得摇头晃脑好不高兴,到了荣宝斋前都不知道,冷不防脑袋被人拍了一下,吓得险些将马鞭都丢了,回头一看,师父早已推开门跨下了车,只得愤愤地捂着脑袋嘀嘀咕咕:“这么殷勤,也不知道人家领不领情。”

此时未至晚膳时分,荣宝斋中唯有几桌散客,跑堂小二无所事事,不时与正捻着算盘的掌柜攀谈两句,外头垂着的帘子被人撩开,小二立刻摆出张笑脸迎上去,只是话说了一半又改了口:“客官里边儿……哟,大人来了!”

来人眉眼英挺,玉簪束发,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着实称得上玉树临风四字,只是不苟言笑,正是当今炙手可热的太医令凌远,但见他一身白袍料子上佳,只是并无什么花哨纹样,看着略素净了些,腰间束一条四指宽的腰带,其上绣纹精巧贵气,其下坠了一块令牌,再往下,一双锦靴也是同色,衬得整个人愈显淡漠。

掌柜的赶忙起身相迎,凌远亦回了一礼,还未出声,一旁的小二便机灵道:“八宝烧鸡一只,玉芝蒲菜一份,定安十二烩一道,白切牛肉一斤,鳜鱼汤一盅,桂花酒酿甜汤一盏,莲茸蒸包一笼,聆风酒一壶。大人且坐片刻,小的这就给您叫去。”

凌远微微颔首:“有劳了。”

小二一溜烟跑去后堂,掌柜的只能放下账本,亲自起身沏了茶,小心翼翼送到正负手而立仰头看画的人面前:“大人请用茶。”

在外头等着的小童子实在无事可做,眼睛一眨不眨地数着马尾巴上的毛,过了几盏茶的时间才看见自家师父从荣宝斋里出来,仍是平日里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倘若不是手中提了个大煞风景的食盒,还真是一派太医院之首的端庄架势呢。这话他自然是不敢说的,否则师父肯定得罚他抄书了。

马车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凌府门前,自有人上来接了马缰,小童子跳下车,快跑几步跟在师父身后,凌远却倏然止步,瞧着他若有所思道:“今日回来得迟了,你用完晚膳早些歇息罢,明日早起一个时辰背书。”

“啊?”小童子顿时傻了眼,长大了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哭丧着脸奔过去拽住他师父的袖口,声泪俱下道,“师父…师父您别这样啊…徒儿知错了,徒儿以后再也不胡说八道了…”

凌远站定不动,静静地听他雷声大雨点小地干嚎了一阵,简短道:“再多说一句,两个时辰。”

小童子立时收声,两手兑袖拜了一拜,乖乖道:“师父留步,徒儿这就走。”

待他直起身时,眼前已是没了师父的人影,也不知提着那么大一个食盒是怎么走得这么快的。小童子撇撇嘴,抬头见天色尚不算晚,心中盘算说不定还能在用晚膳前先去找厨娘讨一份点心,遂美滋滋抬腿往厨房走,谁知才绕过花厅就迎面遇上了那个最不想遇见的人,小童子脸一垮,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溜,那人自然也看见了他,恶劣地性子半分不改,提着嗓音在后头叫他:“诶,小孩儿。”

小童子充耳不闻,只埋头大步往前走,耳畔忽的传来风声,头顶掠过一阵阴影,方才还在几丈外的人已是飞身到了眼前,亏得他及时止步才没有一头撞上去,偏偏那人还一脸无辜:“我叫你你怎么不理我?”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小孩儿!”小童子攥紧了拳头,“我叫阿南!”

“对不住。”那人讪讪地低下头,愧疚地低声道,“我受伤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我下次不会再叫你小孩儿了。”

“你不要在我面前装了好不好。”阿南半点不领情,气哼哼地踢开脚边的小石子,“你昨日也是这么和我说的,前日也是这么和我说的,十日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你存心的罢!就是喜欢叫我小孩儿罢!”

“既然你都看出来了,何必每次都纠正我呢?”那人瞬间收起脸上的愧色,眉梢一挑,饶有兴致地摸了摸阿南的脑袋,“脾气这么坏,真不像你师父。”

阿南没能躲开,两个小髻险些被揉散了才好不容易逃出他的魔爪:“你既然想着师父,就不该用轻功!这才好了几日,真是不长记性。”

“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那人两手抱臂,站定了看他怎么折腾那两个摇摇欲坠的小髻,“再说,我为何要想着你师父?”

阿南这下急了,也顾不上自己的仪容,冲过来抓住他的衣角,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你这人怎么这样!书里说的,一个落难的坤泽若是被乾元所救,二人必定日久生情,都是要以身相许的呀!我师父乃当朝太医令,未曾婚娶洁身自好,他对你这么好,把你从鬼门关救回来,药材吃食都是流水样的银子花出去,为了照看你的伤势如今都不在太医院值夜,宁可得了传诏再赶回去,你竟半点不感动么?!”

那人目光闪了闪,慢悠悠地哦了一声:“你的意思是,你师父救我是另有所图?”

阿南噎了一噎:“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那人面露疑惑之色,“对了,你看的是什么书啊?我记得你师父让你读的是医典罢?医典中怎么会有什么落难坤泽被人搭救以身相许的事呢?”又恍然大悟般地弯下腰凑过来低声说,“该不会,是你背着你师父看了什么闲书罢?”

“你…”阿南给他连珠炮一般的问题问住,呆了片刻才明白自己又被耍了,一张包子脸气得通红,“你这个人太坏了!我才不要你做我师娘!”

“怎么?怕我带坏你师父?”那人笑吟吟地看着他,似乎他越生气他就越高兴,“哎呀,方才还说要我对你师父以身相许,如今又说不要了,小孩子真是事多。”

阿南哑口无言,气不过地跺跺脚,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用晚膳时,凌远总觉得对面的人目光灼灼,几乎比一旁的灯火还亮上几分,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叹,搁下筷子无奈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那人半点不避讳,亦搁下筷子笑道:“你的小徒弟真有意思,从前总是变着法儿地在我面前说好话,今日总算被我套出来,原来是想让我对你以身相许。”

凌远听得“以身相许”四字,险些被口中的酒呛到,堪堪咽下,只觉得火辣辣的热意顺着脖颈沿上耳际,面上仍镇定道:“阿南年纪还小,你无需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说来我也好奇,倘若真如你所言,一则,我是陛下身边的影卫,想来应是见不得人的,怎么会与你这个太医令有所交集?”说到兴起处,他干脆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掰着手指,“二则,若是寻常私交也就罢了,可我负伤不回自己住处也不寻手下,宁可拼着一口气闯进你的宅子,是笃定了你会救我且不会泄密么?这恐怕不是寻常私交能解释的罢?”

他说得煞有介事,凌远听得心中五味杂陈,抬手止住他还要继续的话头:“你我之间清清白白,确实只是相识,并无其他逾矩之举。至于这些疑问…”他神色复杂地看了对面的人一眼,顷刻收回目光,续添了半杯酒,“不过是你如今不记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