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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与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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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僵尸之地最糟的是什么?”

 

    科伦布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是说,比我杀了比尔▪莫瑞更糟糕的?”

 

    塔拉哈西苦笑了一声,他们都知道接下来他肯定要说什么,要么就是又开始抱怨夹馅面包,要么就是陈述明摆着的事实。僵尸之地最糟的是什么?所有的一切。天,他们周围都是尸体,要不是那些东西会到处走,尸堆会高耸入云,就像用血肉、牙齿和眼珠筑成的摩天大厦,稚嫩的儿童和无辜的老人,都变成了成堆的肉块。

 

    如果有那么一点可能——如果那些该死的东西能呆着不动,他们会好过很多。

 

    塔拉哈西喝了一口啤酒,轻轻叹了口气。他们都期待地看着他,等着他又开始喋喋不休,说他多想要一个该死的夹馅面包。他们希望他说这些。他们的理智都靠着他疯狂的乐观和古怪的行事风格。他就是个会走会说会打枪的搞笑秀,他们就喜欢他这点。

 

    “很简单,”他轻声说,“最糟的是失去了我的搭档。”

 

    所有人都呆住了,面面相觑,他们本想听个笑话,他却意外地严肃。塔拉哈西的声音里的感情太脆弱,简直不像个粗野的乡巴佬。谁都不知该怎么回答。

 

    “哦,你,”最后科伦布开口说,他一向都不喜欢冷场,“你曾有个女朋友?”

 

    塔拉哈西慢慢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啤酒。

 

    “不,男朋友。”

 

    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大了,科伦布想开口,说什么都行,但一个字都想不出来。小石头和维奇塔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但她们好像没像科伦布那么受打击。他一向知道大多数人——尤其是女性——比他成熟,更会应付这种微妙的情况。所以他只好绝望地看着维奇塔,希望她说句话。她冲他扬起眉毛作为回应。

 

    “我还不知道你是个gay,”维奇塔尽量说得缓和一点。

 

    塔拉哈西悲伤地笑了笑。科伦布眨眨眼,他以前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那很让他不安。

 

    “原来有很长时间都不是,”塔拉哈西低声说,他的双眼失焦,望着远处的某个地方。“在遇到他之前我曾结过婚,有妻子,两个孩子……不知我的女儿们是不是还活着。”

 

    他们都震惊了,坐着没出声。

 

    死亡,失落,悲哀——都是僵尸之地的标配,但他们以为塔拉哈西不在此列。而且,他像是超出这一切之外,比其他人都幸运。科伦布真想像不出塔拉哈西的过去也有过可怕的遭遇;他更愿意把他想像成一个独行侠,穷凶极恶,行为乖张,满脑子都是夹馅面包和枪支弹药。

 

    现在证明这些想像都错了,他伸手拍了拍塔拉哈西的肩膀。这个男子汉的举动看起来不会伤到塔拉哈西的自尊。现在看来,科伦布怀疑塔拉哈西大概不会是那种要来个拥抱的人。

 

    他很怀疑。

 

    “他叫什么?”小石头问,她的声音比其他人都清脆。“你的男朋友,他叫什么名字?”

 

    塔拉哈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在酒瓶上敲着。他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好像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说出来。

 

    “……拉斯汀▪科尔。”这名字从他舌间轻轻吐出来。他笑了一下,科伦布从没见过他如此不安。“但大家都叫他拉斯特。”

 

    “这名字真有趣,”小石头很没礼貌地笑着说,。

 

    塔拉哈西咧嘴一笑。“可不是。”

 

    “你怎么遇上他的?”科伦布终于能开口了,说得结结巴巴,有点尴尬,不过幸运的是他一向这样,所以没人注意。

 

    “工作中认识的。”

 

    “你过去是干什么的?”维奇塔问,声音里带着好奇。科伦布知道她的感觉;他不敢向塔拉哈西问太多问题,但他想了解他的故事。他想知道藏在塔拉哈西粗野的乐观背后的东西。

 

    “我曾是个警察。”

 

    他们都惊呼起来。小石头喊“什么?”维奇塔说,“你开玩笑?”

 

    “我一点也不知道。”科伦布说,有点生气,因为他发现,对世界上他仅认识的这三个人来说他简直就是多余。

 

    “嗯,我以前是,呃——”塔拉哈西擦着前额,重重地叹了口气,“凶杀警察。肮脏的活儿。你知道人们都能干出什么吗?那比他妈的僵尸还吓人。我最后办的那个案子到现在还让我做噩梦。”

 

    想起这个,科伦布和姐妹俩都一起点头。科伦布想不出有何理由反对,对他来说活人一向跟僵尸一样可怕——但现在都一样了。他们都捡起游戏币,继续集中精神玩“大富翁”。他们觉得塔拉哈西的一时软弱已经过去了,他很快会恢复该死的老样子。

 

    但塔拉哈西没有动,也没拿游戏币。科伦布皱着眉看着他,觉得很不舒服。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这种突然转变。他差不多习惯了他疯疯癫癫的乡巴佬那套,而且在僵尸之地,有一个可依靠的坚强后盾作保障无比重要。塔拉哈西是他们的领袖,他们打头阵的战士。这里是战场,他们需要他坚强。他们都必须坚强。

 

    “……塔拉哈西?”小石头轻声问,“你不想玩了吗?”

 

    塔拉哈西还是呆望着远方。

 

    “拉斯特的头脑没人能比,”他忽然喃喃地说,“太聪明了,比我强得多。”

 

    科伦布咽了口唾沫。他有点坐立不安,汗湿的手里摆弄着又干又薄的游戏币。

 

    “我很抱歉。”他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搭档被这个活死人统治的世界卷走,有什么合适的方法表示同情呢?

 

    “除了我,谁都不应该道歉。从一开始就全是我的错。”塔拉哈西干巴巴地回答。他眨了眨眼,神色又警觉起来。有泪光在他眼中闪动,他擦了擦眼睛,站起来。

 

    “想听一晚上故事的话,我们该去弄点该死的爆米花了。”他嘟囔着走出去。

 

***

 

    马蒂靠着洗手池,爆米花在微波炉里噼啪响。他听见枪声在脑中回响,看到那张雕塑般的脸,半明半暗,棕色的头发飘动着。他伸出手去,好像能再次触摸他;他的嘴张开了,好像能再次亲吻他。

 

    他的手落在长凳上。他低下头,弯下肩膀蜷成一团,哭起来。他用手捂住嘴,压住自己的啜泣。他已经做得很好了,这几个星期他都没有想起拉斯特,他砍杀僵尸,捣毁一切,在夜里咆哮,喝得不省人事,他完全变成了塔拉哈西,把自己扔在脑后——那一直很好,因为他再也见不到那张印在眼帘上的面孔,因为偶尔的爱意露出忍俊不禁的微笑。

 

    “天,马蒂,”那天他们还躺在床上的时候,拉斯特喃喃地说,“我爱你,混球。

 

    马蒂的呼吸停住了。他想起了他的孩子。想起了玛姬。

 

    他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在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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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啊,”科伦布怒吼,“你这个机械战警,简直像他妈的秘密政府实验室里造出来的。”

 

    马蒂歪着嘴笑,看着姐妹俩的车加速驶远,躲开路上的废弃车辆和尸体。那大概是僵尸之地又一件讨厌的事:哪里都没法好好开车。高速公路绝对是死亡陷阱,因为那里无遮无挡。他发现自己在担心姐妹俩的安全,跟着又愉快地想起了他们在超市搞的把戏。她们可不简单,机灵的丫头。

 

    “我知道,”他冷静地回答。

 

    “搞毛啊伙计!”科伦布挥着手,大概是想装着吓唬人。“她大概是地球上最后一个女人了!他妈的最后一个!你干吗要那么干?”

 

    “别跟个童子鸡似的,淡定,”马蒂把他挡开,叹了口气,“我们还会碰上她们的。”

 

    “你怎么知道?”

 

    “那,要是我们碰不上她们,可以想法去找她们,我们知道她们往哪个方向走。”马蒂停了一下,加重语气,盯着他。“蠢货。”

 

    科伦布眨着眼睛,好像没想到这点。

 

    马蒂哼了一声,被逗乐了。“帮我补充给养,然后我们才能去找你女朋友。”

 

    他走开了,进了房子。科伦布也跟着去了,有点不好意思地咕哝着维奇塔不是他的女朋友。马蒂笑了笑,但他也承认他嫉妒这小子,即便在该死的天启之后还努力保持天真。他希望自己还能像那样去爱,如此自由,如此坚定。

 

    他决定不再去想那些事。

 

    妈的,他希望比尔▪莫瑞喜欢伏特加。

 

***

 

    他们中了头奖。

 

    比尔▪莫瑞的房子塞得满满的,听装的、罐装的、防腐的、真空包装的水果和肉食……简直应有尽有。太完美了。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在这里住至少一个月,不用出去寻找食物。

 

    “他没准是那种生存主义者什么的,”科伦布站在大储藏室当中,兴奋得不得了。“棒呆了。”

 

    “没错,”马蒂回答,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抓起一瓶绝对伏特加②。“绝对是的,小子,绝对是。可惜你把他干掉了,嗯?”

 

    用不着回头他也知道科伦布在用苛刻的眼神盯着他。

 

    “你是不是该歇歇再喝?”

 

    “都他妈的世界末日了,我干吗不喝?”

 

    “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那个,”科伦布迟迟疑疑地说,马蒂觉得好笑,他这么容易吓到。“你知道,如果我们得去找维奇塔和小石头,我们可能要轮流开车——”

 

    “拜托,傻小子,闭上嘴,”他攥紧了瓶子,一把拧开瓶盖。他喜欢瓶盖从瓶颈上弹起的感觉。“我们放松一会儿再去找她们,行吧?”

 

    他大笑着转过身,牢牢抓着酒瓶,好像那是个奖杯。科伦布没理他,一向如此。

 

    “你知道,这越来越不像个民主国家了。”科伦布咕哝着。

 

    “谁他妈的说这是个民主国家?”

 

    “呃,但宪法——”

 

    马蒂仰头大笑。“靠,你也太搞笑了!僵尸国家的宪法?我的天,真高兴有你在,小子。”他拍了拍科伦布的肩膀。“我就剩你这个开心果了。”

 

 

***

 

 

    他们醉得一塌糊涂。

 

    每灌下一口酒精,现实就飘得越来越远。他们已经开始飘飘然,相信自己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而不是置身于满地的空房子和废弃商店当中。他们已经忘了空荡荡的房间里还开着的电视,活人的耳朵再也听不到它的音乐,还有那些堆满小小尸体的幼儿园。他们开始相信所有的恐怖只是故事,而不是他们的真实生活。然而,马蒂在该死的天启之前就一直生活在恐怖故事中,他还是会做噩梦,梦见黄衣王、漩涡和恶魔符号,孩子的衣服堆成堆。在最糟糕的夜晚,最黑暗可怖的夜里,他想起了那录像带。戴着手套的拉斯特把那录像带交给他,开始播放时就转过身去。

 

    马蒂觉得房间倾斜了,在看不见的轴上旋转。床在他身下膨胀着,把他裹进暖洋洋的被单织成的摇篮中。他已经好久好久没在床上睡过了。

 

    科伦布躺在他旁边,伸长了胳膊。他的胳膊肘碰到了马蒂的脸,马蒂把他推开,胡乱挥着手。他们像小孩似的互相拍着手,之后又安静下来。马蒂发现科伦布的T恤卷了起来,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屁股。他像被烫到似的把手缩回来。

 

    就算科伦布注意到这个,他也没有反应。

 

    他们静静地躺着。马蒂觉得有些眩晕。他把眼睛闭上。

 

    “我的名字是马蒂,”他听见自己低声说,“马蒂▪哈特。”

 

    科伦布没有回答,有一会儿马蒂以为他没听见。之后,科伦布笑了。

 

    “有人跟你讲过你的名字听着像‘哈哈哈迪’①吗?”

 

    马蒂咧着嘴笑,“有人说过你是个小杂种吗?”

 

    科伦布笑得更响,“有啊,你说的。”

 

    他们都大笑起来,直到笑得肚子酸疼,喉咙冒烟。马蒂伸出胳膊,用掌心揉着眼睛。他说不出是什么在牵动着他的神经。种种感情交织在一起,兴奋,狂乱,歇斯底里。

 

    “嘿伙计,你还好吗?”

 

    马蒂深深吸了几口气,颤抖着。

 

    “我一直觉得他还活着,在某个地方。我并没看到……所以也许……”

 

    他能听到自己声音里那种不顾一切的可怜的希望。他恨它,恨自己如此渴望再次见到拉斯特。

 

    “是啊,伙计,”科伦布低声说,“我知道,我知道。”

 

    他知道。他们都知道。马蒂觉得科伦布的手背同情地轻轻放在他腿上。他喉咙发紧,想坐起来,但他喝得太多,一起来就眼前发黑,立刻倒了下去。

 

    科伦布拉住他的手。马蒂闭上眼睛。

 

    “别动。会好的。”科伦布含糊地说,快睡着了。马蒂知道这也是对他自己说的,想到了他的朋友和父母。“我们会找到他的。我们会找到所有人的。”

 

    马蒂哽咽了。因为他知道那是谎话,他也知道科伦布相信它。

 

    “嗯,”他喃喃地说,“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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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启发生的时候,拉斯特在阿肯色。

 

    马蒂在路易斯安那。

 

    拉斯特原本没想去很久。他去德威特拜访一位名叫汤姆▪布兰肯希的老渔夫。在拉斯特的父亲被妄想症所折磨的时候,是这位老人把他抚养长大。拉斯特原计划在那里安静地呆上几天,喝喝啤酒,发发呆,然后就回来。只是为了叙叙旧。他知道孤独是什么滋味,而汤姆已经独自过了好多年。

 

    但汤姆已经被丧尸感染了。

 

    病毒是从城里传过来的,而老人不幸地正好在灾难降临那天去那里采购。拉斯特被迫回到阿肯色河边,撤回到至少有二十条枪守卫的流动居民点。他直接跳过了拒绝接受和哀悼的阶段,因为一看到汤姆狂暴松弛,死气沉沉的脸,他立刻就明白了当下的处境。

 

    怎样才算忠诚和敬爱?他只能亲手杀死世上唯一能称为老爹的人。

 

    他跑回河边时,多数人已经死了,水中漂满了惨白的人体,很快就消失在急流中。他冷静下来,带上几支霰弹枪,一路奔回路易斯安那。他紧握着枪冲进马蒂的家,他们的家,强忍着想吐的感觉,恐惧得透不过气——但什么也没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家里空无一人。没有人在等着他。

 

    客厅里的椅子,马蒂的椅子,翻倒在地上。拉斯特惊恐地盯着那把椅子,世界慢慢变得丑陋可怖,不可挽回。一种纯粹的恐惧攫住了他,这种恐惧他以前只体验过屈指可数的几次,让他无法动弹。之后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跪倒在地上,把胃中之物都吐在地毯上。他像祈祷似的跪着,喘着气,满嘴是胃酸的味道,呆瞪着远方。

 

    他哭不出来。

 

    离开之前,他拿走了床头柜上的合照。他一向是个虚无主义混蛋,相信生活完全没有意义,但他爱马蒂,不愿因为世界陷入疯狂就放弃。只要能抵抗那种诱惑,他就必需要一个不去自杀的理由。亦或,到了生无可恋时,他需要一个结束生命的动机。或许,他想……他能和马蒂重逢。在另一边。

 

    操。那种深深的绝望,他以前只体验过一回。

 

 

***

 

 

    他不知为什么又回到了阿肯色的德威特。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丧尸们不会游泳,但真相是他需要一个像家似的地方度过最后的时光——而阿拉斯加的人太多,路途又太遥远。

 

    回到阿肯色河,在一个小岛上,他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那理由是两个小男孩,躲在一所摇摇晃晃的破房子里。一个叫艾利斯,鼠灰色的头发和黑眼睛,他喜欢笑,但一眨眼就会变得沉默寡言,不可捉摸。他比实际年龄老成,不是因为创伤,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聪慧。他在天启中失去了父母,但年幼使他免于自杀或绝望。他还小,充满求生的欲望。

 

    另一个男孩叫“歪脖儿”。头发剃得短短的,一口歪牙,倔头倔脑的正配他那土气的名字。他也很聪明,什么都懂。他从没有过父母,所以比艾利斯更能应付世界末日这种事。

 

    拉斯特把他偷来的船拉到小岛的沙地上。看到两个人影时,他呆住了。他以为他们是丧尸,本能地去摸枪。当反应过来那是两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时,他惊讶地眨着眼——其中一个孩子还用一支双筒猎枪指着他。

 

    “站着别动,先生,”歪脖儿命令他,声音出奇地镇定。他手里拿着枪。在他旁边,艾利斯抓着一根木船桨做的吓人武器,上面还钉着许多磨尖的钉子。

 

    “我不是僵尸,”拉斯特喘着气说,当他意识到面前站着两个活人时,不禁笑起来。“天呐,见到你们真好,孩子们。”

 

    歪脖儿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枪。他们没有靠近。

 

    “你叫什么?”艾利斯直截了当地问。

 

    拉斯特想了一下。他想起了汤姆,想起了老人给他起的绰号,那时他还是个喜欢把手弄脏的小孩。

 

    “泥巴,”他说,“叫我泥巴就行。”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愿说出自己的真名。也许他想从自己抽开,伪装成另一个人。忘记一切,忘记马蒂,忘记路易斯安那的房子。忘记黄衣王和卡寇莎。

 

    “你们呢?”他问,小心地走过去,双手放在腰部的高度,摆出投降的姿势。“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歪脖儿。他叫艾利斯。”

 

    “好啊,很高兴认识你们。你们的父母呢?”

 

     孩子们没有回答。拉斯特舔了舔嘴唇,为沉甸甸的责任不安起来。

 

    “好吧,”他说,下了决心,“带我去你们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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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常想到上帝。

 

    幻觉出现时总是栩栩如生,把他击倒在地,好像要强使他跪下祈祷,迫使他深思这个世界不可避免的终结。难道这个世界注定要以这种方式结束?还是世界已经这样灭亡过,而人性只不过在重复这个错误?这是否是个天谴?对人类所有罪恶的惩罚?拉斯特非常怀疑。他见过孩子们瞪着野兽般不自然的白眼,嘴里嚼着生肉,脸上沾满血淋淋的内脏,像草莓酱。孩子们有什么错?他们犯过什么罪?

 

    他会一直问自己这个问题。

 

    然后他想到他的女儿,觉得她或许已经得救了。也许她的死是一种仁慈,上帝让她免于变成怪物,免于亲眼目睹肮脏的死亡。仅仅是见到这些噩梦就足以腐坏任何纯洁的灵魂,谁都无法拯救。

 

    如果他能结束自己,去到黑暗中陪伴她,那会容易得多。他希望如此。

 

    但他不能,他还有两个十四岁的男孩要照顾。他不是他们的父亲,他们也太独立,不会把自己当成他的儿子,但他们的关系就像父子。这两个孩子非常机灵,学得也很快。他们知道如何钓鱼、划船和开枪。他们还会修理引擎,生火和灭火,藏起烟迹,使他们不会被远处的人发现。讽刺的是,这些孩子成了世界末日里最好的伙伴。

 

    操。拉斯特恨自己把他们当成有用的资产。

 

    事实是,他爱这些孩子,想保护他们。他希望能确保他们永远不会向任何一个类似人类的东西开枪。因此他在晚上守夜,保持警惕。那样他们就能睡觉,而他也能相信自己值得活下去。有空的时候他在白天睡觉,但他并不想睡,他不想让孩子们落单。

 

***

 

    在僵尸之地时间流逝得很奇怪。

 

    他们打牌,看书,在难得放松的时候做点小玩意。心情好的时候他们会聊聊天,但常常是坐着不说话。有一天,歪脖儿用树枝做了一个三脚架,说它是个印第安人的帐篷。拉斯特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可怕,那孩子立刻明白那是个坏东西。他向那东西踢了一脚,嘟囔着说“没啥特别的。”

 

    拉斯特就喜欢他这样。

 

 

***

 

 

    因为天热,拉斯特把胡子剃了,剪了头发。当他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时候,发现这是个错误。他看到了年轻版的自己。那个在路易斯安那州警局遇见了马蒂,并渐渐爱上他的人。回忆击中了他,他呼吸颤抖,直到镜中的影像把他带回现实。

 

    “呀,先生,”歪脖儿从他后面走进浴室,“你剪了头发好看多了。”

 

    他在开玩笑,拉斯特也不禁笑起来。他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看着歪脖儿。

 

    “你很有幽默感,孩子,”他懒洋洋地说,拍了拍歪脖儿的头,准备踱出房间。歪脖儿挡开了他的手。

 

    “我不是小孩,”歪脖儿向他喊,“我是个大人了,你知道吗?”

 

    拉斯特觉得心中被沉重的悲哀刺痛了。

 

    “当然,歪脖儿,”他轻声说,歪脖儿几乎听不见,“你当然是大人了。”

 

***

 

 

    一天下午,拉斯特醒来,看到艾利斯在看着他。那孩子坐在一把柳条椅上,向前探着身子,胳膊支着膝盖。他像个大人似的坐着,安静而耐心,缺少他这个年纪孩子常有的那种活泼劲儿。拉斯特不喜欢他们俩成长得这么快。

 

    “早,艾利斯,”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揉着眼睛。

 

    艾利斯点点头作为回答。他觉得不用说太多。

 

    “你有太太吗,先生?”

 

    拉斯特把手放下,静静地想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河边的一些镇子还没普及那些政治正确的观念,他不想吓着孩子们,说自己是个同性恋。如果被吓着了也不是他们的错,他们的成长环境就是这样。

 

    “没有,”他缓缓地说,“现在没有。在这之前就离婚了。”

 

    艾利斯没有回答。拉斯特抬起眉毛。

 

    “你还想说什么?”

 

    “我看到你枕头下的照片了,”艾利斯的眼睛转了转,又回到拉斯特脸上,“那个男人,他是谁?”

 

    “……没什么重要的。”

 

    这是个错误回答,因为这孩子实在太聪明了。实际上,他的黑眼睛显得一点也不吃惊,说明他早已知道答案。

 

    “我无所谓。”艾利斯轻声说。“你不是坏人。我知道。”

 

    拉斯特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艾利斯笑了,温柔而甜蜜,以前拉斯特从没见过他眼中如此深切的善意。简直不可思议,在一片黑暗中,还有如此可爱的人。这男孩是拉斯特所见过的唯一奇迹的见证。

 

    艾利斯站起来准备走,拉斯特伸手拉住他的细手腕。男孩站住了,好奇地看着他。

 

    “……你是个好人,”拉斯特轻声说,微笑着,感到泪水涌了上来。“我很抱歉你没法像正常孩子那样长大,你本该过得更好的。”

 

    艾利斯又笑了,那表情直接击中了拉斯特的心。自从在马蒂家里找到那把翻倒的椅子以来他从没哭过——也许只是过度惊吓,直到现在。但眼泪忽然夺眶而出,他喘不过气来。

 

    艾利斯被吓着了。“先生……”

 

    “没事,”拉斯特想回答,但声音堵在喉咙里。他坐起来,用手捂住脸,努力忍住抽泣。“我没事,就是……去帮歪脖儿做饭吧,”他吸了口气,“我马上来。”

 

    艾利斯没有动。拉斯特想告诉他,去吧,那样我就能再次坚强起来,那样你就不用看到真实的软弱的我,这时一双小手伸过来抱住他,孩子的脸贴住他的脖子。拉斯特颤抖起来,他胸中更痛,放声哭出来——就像被黄衣王刺中腹部,频临死亡,却无法和女儿重聚之后,在医院外哭泣那时一样。

 

    他想叫艾利斯出去,他不想再哭了。

 

    但他做不到。

 

 

***

 

 

    后来,他终于停止了抽泣。

 

    他觉得有些虚脱。他放开艾利斯,望着那孩子小脸上的泪痕,他难过极了。他抚摸着艾利斯的后脑,感到他是那么稚嫩和脆弱。

 

    “我在这儿,孩子,”他喃喃地说,“抱歉让你看到这个。我在这儿。”

 

    越过艾利斯的肩膀,他看见歪脖儿在门口犹豫着,攥着拳头扯着自己的汗衫。他看起来痛苦又害怕,蓝眼睛里噙着泪。拉斯特惨然笑笑,向他伸出手。

 

    “过来。”他轻声说。

 

    歪脖儿照做了。拉斯特把抽泣着的孩子们都搂在身边,他们挤在一起,觉得温暖又安全。在无尽的时间中,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又找到了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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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洋游乐园一战之后,维奇塔和科伦布相爱了。

 

    马蒂逃开了,因为他受不了。他不想看到维奇塔晒黑的胳膊搂着科伦布的肩膀,边说话边接吻,他们的眼睛离不开对方,满是不可救药的虔诚爱意。他们在这片荒芜的地狱找到了天堂,而他还是孤单一人。他失去了拉斯特和女儿们,只有噩梦和酒精作伴。他想从尼古丁中寻找安慰,但烟只能让他想起拉斯特。

 

    他用鞋跟把一包烟踩扁了,又捡起来用打火机点着。

 

    他告诉科伦布和姐妹俩他要回路易斯安那去,去取一些病毒来袭时丢下的东西。他没告诉他们其实他真正想找的是床头柜上的一张照片,他和拉斯特靠在一起,在某个海滩上。拉斯特挖苦地笑着,不情愿地对着相机,马蒂笑得像个傻瓜似的,还相信他们的余生都会手拉手在一起。那天是个好日子,天气很好,他们让一个日本旅游者给他们拍的照,拉斯特在离开前还给了那人一点小费。拉斯特有时候很好笑,喜欢做些小善事。马蒂拿这事打趣他,然后吻他。该死的,他们那时多幸福。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对别人提起这些,因为他又会哭,而他的自尊心受不了再次的刺激。他需要坚强,必须相信自己一切都好——因此,他逃开了。他逃离了世界上仅剩的熟人,仅有的能称为朋友的人。那天早上他出发的时候就后悔了,但同时感觉很爽。他终于能放松了,只剩孤身一人,不用再看到科伦布和维奇塔,不用总是想起失去的东西。

 

    可恶的是,那帮家伙还是跟上来了。

 

    “妈的,你们怎么又来了?”他停下那辆黄色悍马,迎面碰上了科伦布、维奇塔和小石头,他们一直开着黑色凯迪拉克凯雷德跟着他。

 

    “你一个人活不下去。”维奇塔简单地回答,手里随意地拿着一支霰弹枪。小石头在她身边慢慢转悠,注意警戒着可能出现的丧尸。

 

    “扯淡,碰上你们这些傻蛋之前我都过得挺好——”

 

    “没错,不过现在我们是一起的,所以克服一下吧,”科伦布插话说,没有他女朋友那么坚决。“我们想帮你回家。”

 

    马蒂冷冷地盯着他。他不想要他们陪。他不想听这对该死情侣的爱情宣言,不想看到小石头被侵蚀的天真,让他想起现在已经变成个愤世嫉俗的年轻女人的奥德丽。

 

    但是,如果他真对自己诚实的话,单独一人的确没什么好处。

 

    “好吧,”他吼着,“开车跟着我,用车灯保持联系。”

 

    他们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他就转身走开了。

 

 

***

 

 

    他们花了九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他们在路上碰到的唯一麻烦是一堆扑上来的僵尸,马蒂驾驶悍马加速冲过去,把它们撞上天,血肉和腐烂的内脏撒得到处都是,他轻松地吹着口哨打开雨刷,没注意那难闻的气味。他被这疯狂场面逗得乐不可支,但忽然想起了拉斯特在早晨边吹口哨边打鸡蛋的样子,光着上身,只穿着没系好的牛仔裤。

 

    他立刻闭了嘴。

 

    他打开车载音响,放进一张CD,当然是齐柏林飞艇。经典永不过时——尤其是在这个凄凉的星球上再也没有人制作音乐的时候。他听着最爱的“意乱情迷”(Dazed and Confused),大声跟着唱。他沿着高速公路一路狂奔,几乎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飞起来。他一路冲向结局,冲向血腥而缓慢的死亡。

 

    但上天作证,如果那意味着他又能见到拉斯特,也不失为一种诱人的选择。

 

 

***

 

    他们到达路易斯安那的时候,都做好了碰上麻烦的准备。别说是进城,去小型居民点都是自杀。车辆都停在城市边缘之外,挡住了凯迪拉克和悍马的去路。

 

    “现在,”马蒂发动汽车,“这里的僵尸太多了,我逃出来的时候已经干掉了不少,不过里面可能还有一堆。进去,然后出来,懂吗?我们在屋外停车,我进去,你们掩护我。”

 

    “你不想让人跟你一起进去?”科伦布问。

 

    “我靠,你真英雄,”马蒂说,把车慢慢开进去,“你想去?”

 

    科伦布脸红了。“我——”

 

    “我去,”维奇塔说,甜笑着拍了拍了科伦布的腿。他们在后座上交换了一个吻,靠得更近了。

 

    马蒂咬紧牙关,把方向盘攥得更紧了。小石头把霰弹枪放在腿中间,皱着眉看着他。他没理她,集中精神慢慢开过城镇。又一拨僵尸出现了,但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都没注意他们静悄悄地缓缓驶过。

 

    “只要我们保持安静,就能避免麻烦。”马蒂喃喃地说,“我说,出来的时候我们在后面扔几个手雷,轰掉这帮狗娘养的怎么样?”

 

    维奇塔和科伦布一起点头。小石头面无表情,只用眼神表示明白。她显得有点难过。

 

    “听着不错。”后来她说。他不安地咽了口唾沫,眼睛对上她的。她点了下头,好像明白他的意思,然后又看向窗外。他意识到她一定也觉得非常孤单。该死,即使没有天启这回事,青春期也够难熬的了。

 

    “嘿,”他说,“我知道附近有个一流的枪械店,他们有上等的定制枪,镶着黄金珠宝什么的,漂亮极了。你想要一把么?”

 

    小石头的脸亮起来。“真的?”

 

    “可不是,小女士,”他回答,她绽开了笑容。

 

    “谢谢,马蒂。”她说。

 

    他皱起眉头,回头向科伦布谴责地瞪了一眼,后者无辜地耸了耸肩。

 

    “对不起,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马蒂转回头看着挡风玻璃,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像有点着恼。但听见有人用他的真名轻松地交谈,他不由得微笑了。这次回家之旅某种程度上使他说不出地难过,但他也很欣慰,又能作回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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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计划最终没有按马蒂所计划的那样进行。

 

    出乎他们的意料,路易斯安那安静得可怕。大家都跟着他进了他的房子。他没有阻止,因为说不出像样的理由不让他们跟着来。他没法告诉他们,回到空荡荡的家,只让他回想起失去的东西,那感觉是多么刺痛和脆弱。

 

    他进了第二个门,忽然闻到一种气味。他在门口停住,伸手挡住其他人。他嗅了嗅,确定那气味不是尸体。那不像腐肉。他皱着眉,用力咽下嗓子里堵着的东西,努力抛开渐渐爬上全身的冰冷的恐惧,他握着枪的手在发抖。他不知道会找到什么,但拉斯特尸体的画面像种可怕的预兆,在眼前挥之不去。

 

    “跟着我,”他小声说,“别出声。”

 

    他蹑手蹑脚地走,好像这只是又一个战场,而不是不久前还住在里面的家。

 

    他走进客厅,呆住了。

 

    椅子翻倒着,就像他离开时那样,那时僵尸正从没锁的前门进来。但椅子旁边的那滩呕吐物是新的。已经干了,显然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他努力回想病毒是何时爆发的,他离开了多久。他想起他直接去了阿肯色找拉斯特。

 

    当然是这样,他第一时间去找拉斯特,同样,拉斯特也首先会回来找他。

 

    他们互相错过了。

 

    这个想法击中了他。他往后踉跄了几步,手捂着嘴,想像着拉斯特发现房子空无一人,跪下来呕吐。

 

    “怎么回事?”维奇塔喘着气说,“马蒂?”

 

    他转身跑向卧室,冲过门厅,差点撞在墙上。床铺得很整齐,就像他离开时那样——但枕头微微凹陷,好像有人躺过一阵。床头柜空空的,只有一盏台灯和一本卷了角的圣经,那是他送给拉斯特的,用以借助他曾鄙视的宗教来更好地认识自己。马蒂冲向床头柜,拽开抽屉,把台灯扔到一边。那个不见了。他找不到他们的合影。

 

    “不见了,”他喃喃地说,“他妈的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科伦布问。

 

    马蒂喘不过气。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拉斯特还活着。

 

    那意味着拉斯特还活着

 

    他抓起台灯向墙上扔过去。灯砸得粉碎,碎片四溅,他歇斯底里地仰天大笑起来。疯狂的喜悦充满了他的血液,长时间的麻木一扫而空,让他几乎无法承受。其他人都跳过来嘘他,因为僵尸会听到,但他停不下来,直到喜极而泣。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转了个圈,抓住科伦布的肩膀狠狠摇晃,“他还活着!”

 

    科伦布动了动嘴,没说出话来。但马蒂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

 

    “阿肯色,”他笑着,流着泪,“我们去该死的阿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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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挨着河边的房子像口香糖里的烂牙。

 

    拉斯特现在能看到了,他能看到自然正在使人类留下的遗迹重生。藤蔓爬上了阳台;蛇在木地板上蜿蜒爬行,在床下做了窝,像一堆光滑蠕动的毒药。被丢弃的食物腐烂了,成了苍蝇和蛆虫的美餐。这其中有生物性的内在机制,好像宇宙的规则决定了这就是人类成果的归宿。尸胺、腐胺、粪臭素、吲哚、硫磺;这就是曾经统治地球的伟大物种留下的遗产。

 

    腐朽帝国的气味。

 

    他和孩子们站在艾利斯家的房子里,他望向河面,注视着金色的晨光沐浴着一片青葱。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平静和安宁。有一阵他想,也许世界没有了人类会更好。作为一个物种,他们没有给自然母亲带来任何好处。

 

    他怀疑这是否就是她的意图。她是否要把地球收回,因此创造出这种病毒,来去除人类这种疫病。但之后他看到了艾利斯,坐在门廊上,手里拿着一件套头衫。一件棉织的女式衫,似乎是他母亲的衣服。拉斯特想到人类和个人之间的区别。物种和个体、群体和个人的区别。也许不该杀死所有人,而只需剔除其中的一部分就够了。那些不值得活下去的人。

 

    他把手放在艾利斯的肩上。

 

    艾利斯没说话,但握住了拉斯特的手,柔软白皙的指头放在拉斯特伤痕累累的黝黑手背上。他们就那么站着,男人和孩子,听着水声和鸟鸣。如果拉斯特的另一只手不是拿着一支枪,这就是一幅完美生活的完美图画。

 

    阿肯色河像一首诗,宁静无言的诗。他能听到动物的低吟和河水的私语,渐渐增长。

 

    一首自然之歌。

 

    拉斯特感到自然也在修复他。拉斯特剃了胡子,但没有剪发,让头发蓬松地垂在脸旁,只在颈后扎起来。这些日子他觉得放松,不再紧张,不再恐惧。有活干时他就干活,饥饿时就吃饭,渴了就喝水,但不敢沾一滴酒精,因为孩子们还要依靠他。

 

    他的过去还是时常沉重地压在他心上,但他已经不再悲伤。他用废墟里找到的散落的纸张做了笔记本,在上面画马蒂的速写。他所爱之人的碎片和片段。他沉迷于捕捉他的相似性,虽然这并不容易,因为他只有一张照片和自己的回忆。但他还是不断尝试,对他来说这是件好事。他好多了。他有男孩们,他有那些珍贵的回忆。

 

    他会一直爱着马蒂,直到自然使他重生。

 

 

***

 

 

 

    他们把在艾利斯家找到的东西打了包,孩子们在寻找着他们的回忆,把武器和他们缺少的日常用品收集起来,拉斯特在一旁看着。他让孩子们不用着急。只要可能,他希望他们还是孩子,还能重新找回天真无邪的好时光。

 

    这时他们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引擎的声音,不会错。像是汽车,或更大的车辆。他跑回房子,找到孩子们。

 

    “趴下。”他小声说,让他们冷静,虽然他自己的心跳也加快了,卡寇莎的回忆涌进脑海。“立刻趴下。”

 

    他们趴在地板上,他蹲在窗下,准备好霰弹枪。

 

    “你觉得僵尸现在也会开车吗?”歪脖儿问。

 

    “我想不会,”拉斯特轻声回答,“但这世界都被怪物占领了,我谁都不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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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蒂尽量安静地驶过阿肯色,但他知道悍马的声音太响,很难遮盖。那并不用担心,因为这里的丧尸都几乎烂成一滩泥,没法追赶任何活物。

 

    “马蒂……”科伦布开口,声音恼人地严肃,“我们什么人也没找到,也许……”

 

    “我不想听,”马蒂干巴巴地打断他。

 

    “他说得对,”维奇塔在后座上说,“我知道这对你很难接受,马蒂,但可能你男朋友……”

 

    马蒂猛踩下刹车。

 

    他下了车,把车门在身后甩上,用力之大差点把车窗玻璃震碎。他一下车就把头转向天空,双手捂着脸。他想大喊,尖叫,又踢又打,但他必须冷静。拉斯特还活着。他必须活着。照片不见了,说明有人把它拿走了——那个人一定是拉斯特。马蒂很确定。

 

    他必须这么想。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准备转身回去告诉维奇塔滚一边去,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树枝折断的声音,和衣服的摩擦声。

 

    他转回头,举起枪。

 

    然后他呆住了。

 

    一个男人向他走过来。一个瘦长结实的男人,穿着宽松的白衬衫,皮肤黝黑,长发扎在脑后,蓬乱的发绺从瘦削的脸旁垂下来。马蒂首先本能地确定他不是僵尸,很简单,因为这男人强壮的手中拎着一支锯短的霰弹枪。

 

    然后马蒂注视着他的脸,仔细查看。

 

    他扔下了枪。

 

    那是拉斯特。

 

    他眨着眼,吸了口气,觉得自己肯定是出现了幻觉。那不可能是真的。

 

    “……马蒂?”拉斯特喘着气,声音发抖,“马蒂,是……你吗,马蒂?”

 

    马蒂快步上前,还没意识到就跑起来。他还没反应过来,拉斯特就扑进他怀里,双臂环着他,手揽住他的腰。马蒂搂住他,紧紧地搂着,视线被泪水模糊了。他哭起来。他流着泪,觉得这不是真的,只是个梦——

 

    他把脸贴着拉斯特的脖子,抽泣着。他呼吸着他的气味。尼古丁的味道,浓重刺鼻,但如此熟悉,是他的味道,是真的不会错。他把手伸进他的长发,摸索着。他感到拉斯特的手在他腰上,让他清醒了 ——拉斯特在这里,拉斯特是真实的

 

    他松开他,笑起来。拉斯特也在笑,眼泪在他满是尘土的脸上流淌,马蒂从没见过他笑得如此灿烂。拉斯特把一只手移到他颈后,那久已未体验过的触感让马蒂安定下来。

 

    “马蒂,”他哽咽着,笑着,“你个混球,你到哪儿去了?”

 

    “来找你这呆子,”马蒂吸着鼻子,拉斯特笑起来,好像听到了个笑话。然后,他俯身过来。

 

    他们互相吻着。马蒂知道,此生他别无所求了。

 

 

Chapter Text

    马蒂慢慢睁开眼睛。他望向左边,看见了一个天使。

 

    拉斯特躺在他身边,沉睡着。淡淡的晨光给他染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像文艺复兴画作中的圣徒和殉道者,从一个更好的世界降下的神使。他的头发在夜里散开了,打着卷披在肩头。阳光照亮了他的睫毛,在眼帘下闪着光。他的嘴唇无意识地张开着,马蒂慢慢地,小心地伸出手去,放在拉斯特的面颊旁边,这样他就能感到他轻轻的呼吸吹在皮肤上,能确定拉斯特活着,就在他身边。

 

    因为现在,这是最重要的。

 

    如果马蒂闭上眼睛,他能想起拉斯特温暖的身体在他上面,在烛光中摆动着臀部,仍为他们奇迹般的重逢流着泪。他想起自己用手抹去那些眼泪,用他全部的爱意吻着拉斯特。他能感到舌间的咸味,柔软的皮肤,安静的呼吸和喃喃的表白,混合着抽泣的呻吟。

 

    但他不愿闭上眼睛,哪怕是一秒钟。他让自己停在这难以描绘的天堂之景中,停在这一刻。他希望自己清醒着度过这俊美男人身边的每一个瞬间——他的男人,如果他相信自己能配得上拥有拉斯汀▪科尔。在世界的末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需要宣告这点。只要和他在一起,存在于他身边,就足够了。现在他意识到,他别无所求。

 

    窗外,河流吟唱着宁静的歌。太阳出来了。拉斯特在呼吸。

 

    世界的一切都如此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