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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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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雷溅起一片土腥气,浑身上下灰扑扑的人横卧在地,半死不活地凝视着庙顶漏雨的承尘。

梁仲山已经这样躺了七天,烂泥一般粒米未进,滴水未饮。可他没能如愿死去,反倒连身上的伤都好了个彻底。他疑心草头师叔在自己身上动过手脚,又伤心无人能够作答。能作答的人都躺在泉下。

山谷里的蝴蝶都被暴雨浇死,今日是祝言之的头七。

梁仲山翻了个身,耳廓贴上了地面,恰好捕捉到庙外湿沉的脚步声。他凝神听了片刻,确定只有一个人。旋即足尖发力,如鹞鹰一般腾起,飞身上了房梁。

破庙半掩着的门被人推开,踉跄着进来的那人已经被雨浇了个通透,面色青白,摇摇欲坠。

这倒霉鬼梁仲山认识,对着此人,他倒不想躲藏。卡住梁木的双腿略微卸力,轻飘飘翻了下来。

“马大人。”

马承恩浑身一震,满目惊骇地瞪着他。

梁仲山死死盯着那人,想要从那张面孔上找出狠毒的影子,以匹配那人所行的诛心之事。不想马承恩竟慢慢地扯出一抹笑来,他原先笑起来时颇有几分朗月在怀的俊逸潇洒。如今,苍白的脸色衬着赤红的眼眶,像是所有喜乐都被掏空,被虫蛀得只剩一层光鲜果皮。

这笑容,不知怎地,像一柄利剑似的刺穿了梁仲山用以自卫的不羁与落拓。裸露出他满腔的迷茫与失所。

“你笑什么?”

“你来索命了。”

“我不是来杀你的。”

闻言,马承恩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一分,嘴唇抖动了两下,却什么都没说。湿漉漉的衣衫还滴着水,配上他难看的脸色,像是从河里爬上岸来讨命的鬼。

倒是只艳鬼。梁仲山浑身发冷,解下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口, 充斥在耳边的仍旧是杂乱的雨声,冰凉的酒水浇进胃里,片刻后漫上一缕暖人的灼热。他晃了晃酒壶,又瞧了马承恩一眼。

马承恩回望过来,在梁仲山的凝视下拔出佩刀,掷在地上,腰间只剩下空荡荡的鞘。

“杀了我。”他咬着牙说。

从第一次相遇开始,梁仲山就不喜欢遂这个人的意。反手将酒壶抛了过去,“喝酒。”

马承恩没接。

颈口摔得断裂,余下的小半壶酒水当啷一声在脏兮兮的地面上洇开。其中一股蜿蜒着淌过了那柄被遗弃的刀。

孰不可忍。

梁仲山望着破碎的酒壶,上前一步,攥住了马承恩的领子。

“赔。”

“赔什么,酒?还是祝言之。”

这个名字比破庙外的雨声还响,比钻进来的冷风更凉。雷声滚过庙顶,马承恩被震得身形一晃,面无血色地向着地上倒去。牵连得不肯撒手的梁仲山也弯下了腰。他低头看着马承恩,这人不知是病的还是还是吓的,蜷在地上哆嗦起来。攥在衣领上的手触到对方的脖颈,一片滚烫。

“杀了我。”

梁仲山摇头,“我说了,请你喝酒。”

他将马承恩的脸摁在地上,酒水混着尘土变成泥泞,浸湿了那人的睫毛。脏兮兮的脸漂亮得怪异,梁仲山回想起言之死去那一天,这个人亦是一心求死,睫毛被悲恸打湿。他看得出神,又摁得狠了些。马承恩的呼吸开始不畅,原本灰白的脸色布了一层潮红。像雪地里的篝火,寒枝上的新蕊。仍然好看得怪异。

“第一次见面那天,我就想请你喝酒。可惜自那以后你我再没联过手。”

马承恩在他手下挣动了两下,冰凉的手指搭在了梁仲山的腕上。

“你在摸我的脉?”

“你还活着……你不是鬼。”马承恩颤抖的声音从泥土里飘出来,“言之在哪里?”

“言之已经死了,今日是她的头七。”梁仲山沉下脸,祝言之由他亲手葬下,提起这个名字,像是有一柄刀在身体里慢慢地刮。

“胡说……”马承恩一边断断续续地咳,一边挤出冷笑,“……你为言之立的坟……里面是空的。”

“你说什么?”

狂风拍开了庙门,雷声浓,雨势紧,雷霆的光亮映在梁仲山脸上,远处的树木被劈出焦烟。

他松开了钳制着马承恩的手,那人趴伏在地上喘息片刻:

“坟是空的。”

 

坟的确是空的。

暴雨淋得梁仲山几乎张不开眼睛。他陷入一片迷惘之中,盲目地跪在了坟前。因着大雨的缘故,周遭的痕迹皆被冲毁。祝言之的尸体已经无迹可寻。梁仲山抓了一把埋过祝言之的泥,抬手抹在脸上。这些日子他本就邋遢至极,此刻更像是从面前这座空坟里爬出来的一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浑浑噩噩回到破庙,解开马承恩的穴道,一言不发地望着对方。

“你没疑心是我挪走了言之。” 有人陪马承恩一起面对这件事之后他似乎是镇定下来了,虽然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却不再一脸死志。“为什么?”

“因为你害怕。”湿淋淋且沾满了黄泥的衣衫黏在身上,像裹尸布一样。梁仲山直视着马承恩的眼睛,“先前你以为我是鬼,对不对?”

马承恩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白瓷般的脸仿佛敲一下就会裂开,掉下两颗直勾勾的眼珠来。“你那天伤得那么重,不该活到现在。”

不该活到现在。

梁仲山身上还残存着几分昔日的豁达,听了这话也只是哂笑一声。他察觉到马承恩一直在打颤,喘息声粗重,脸色由苍白转为蜡黄,眼神也不甚清明。

马承恩病了。手脚冰凉,躯干滚烫。马承恩要冒烟了。

梁仲山心中一阵烦躁。祝言之坟前的泥还糊在他脸上,令他看起来木然得像个人俑。

雨声渐渐稀薄,病得不轻的马承恩身子一歪,撞到了梁仲山的腿。他紧闭着眼睛,抖得像个筛子,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孱弱且神志不清的样子仿佛回到了初入破庙的那一刻。

人俑叹了口气,单手把马承恩拎了起来。

他将晕死过去的人扛在肩上,拾起地上那柄刀,插回鞘中。 他的心已半死,原本也该身死。虽然不知为何活了下来,却不愿回到那挤满了活人的地界。马承恩这一晕,倒是逼他重新做了决断。

这里距中池村略远,只能先回江湖城。

那是他与马承恩和祝言之初遇的地方,也是他与马承恩唯一一次联手御敌的地方。马承恩穿着深紫色的衣衫跳入匪徒当中,眼珠被日光晃成琥珀;手中的刀劈开了笼罩在街市上空的烦闷,像一道肉眼可见的风。

梁仲山脸上的泥被细雨浇得化开,恢复了人样,每走一步就变得更加鲜活。肩上那人垂下来的手臂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拂过泥泞的衣摆。

祝言之仍然不知所踪,她的空坟停留在雨幕里,一动不动。

 

 

马承恩生得俊美,姿容既好,神情亦佳。此刻身着红衣,显得尤为吉利。他探身进轿子里,抱住祝言之的尸体。死去的新娘浑身冰冰凉凉,鲜红的嫁衣像一片顽固的血迹。

他想喊一喊言之的名字,一开口却变成了“对不起。”喜服变成了夜行衣,他正握着匕首捅王大哥的身体。曾与他饮酒谈天的汉子目瞪口呆地在他怀中断气。

丞相府在冰寒的月色下荒芜成祝家庄的模样,白纸灯笼摇摇晃晃地照亮了灵堂。马承恩一手攥着刀,一手扶着棺木,眼睛里映着摇曳的火烛。

“梁仲山。”

他看向闯入灵堂的年轻侠客,那人神情恍惚,抬起头时满眼都是不欲生的——

“苦。”

马承恩是被苦醒的,他费力地睁开双眼,看到一个面色平静的梁仲山。

梁仲山一手捏着他的下巴,一手端着药碗,见他睁眼便停下了灌药的动作。“自己喝。”

马承恩支起上半身,接过药碗端到鼻子底下嗅了嗅。舌苔上还残留着苦味,他皱着眉清了清喉咙,将药碗摆到了床边的方凳上,“不必了。”

“好。”梁仲山退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却并不喝,只是用手握着。他身上已换了干净衣服,腰间挂上了新的酒壶。凝神思索的样子倒真有些让人移不开眼,也无怪言之会喜欢。马承恩看了一会儿,觉得身上乏力,将枕头垫在背后,又清了一次喉咙。

“这是哪儿?”

“江湖城,云来客栈。”

“你要回逍遥山?”说完这话才留意到问得多余。梁仲山背上还挂着斗笠,显然是要遮掩行藏,不想别人发现他的踪影。

梁仲山闻言看他一眼,“你怕了?”

马承恩早已把自己害死了草头这件事抛在脑后,好半天才意识到梁仲山在说什么。他凉薄地笑了一声。江湖人,江湖事,总是能引人发笑的。偏偏他还答应过带祝言之闯荡江湖。思及此处,他笑得越发无法自抑。弯着眼睛看向了草头的师侄、逍遥派的大弟子,“我是朝廷命官。”

梁仲山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就碎了,“你觉得我取不了你的命?”

马承恩没应声,垂下眼睛看向床边的药碗。有些人天性仁厚,连发怒都显得狼狈。这样狼狈的人反倒让马承恩自惭形秽。朝廷命官突然伸手端起药碗,将那凉透了的汤药喝了下去。仿佛那难以下咽的苦药能把他也变成苦命的江湖人。

“梁仲山,”他的手指摩挲着药碗的边缘,脸上的神情偏执古怪。客栈外鼎沸的人声再也入不了他的耳,马承恩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桌边的人。“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梁仲山那两道剑眉倏地拧紧,沉默半晌,须臾又语出惊人,“我埋了言之两次。剑断了,就用手挖。再盖上土,然后守着她。”他解下腰间的酒壶,眉间浮了一抹踌躇之色。似是不吐不快,却又不愿多谈。“我没料到第二日我还能活着睁开眼,更没料到她的尸体就躺在我身边。”

酒壶的底部磕在木质的桌案上,醇香之气飘出来,在这不算宽敞的房间内显得格外张扬。像是初入江湖试剑天下的少年人一样。

“裹着红嫁衣的言之,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梁仲山看向马承恩,脸色泛寒,吐字成剑,“是你逼迫她穿的嫁衣。”

马承恩听得专心致志,直到梁仲山的最后一句话令他变了脸。两片青白的薄唇微微翕动,将涌上喉间的腥甜咽了下去。他的目光还钉在梁仲山脸上,那人与他对望了片刻,又将眼中寒意敛去了,俊朗的面孔上徒留一片死寂。相互的憎恶,相互的怜悯,都被拢入了那片死寂之中。

“这么说,你不知道你是如何活下来的。也不知道是谁在你昏迷的时候挖出了言之的尸体。”

“我以为之前的事是我重伤下的一个梦。醒来后我又埋了她一次,这一次,她却彻底消失。”空气中的酒香渐渐老去,梁仲山低下头,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因为回归人世而复苏的生机再度消散,弯曲的背脊像是在坟旁等死那时一般怔忡。“除了你,谁会带走她?”

这一次,没有人再拉着梁仲山从泥潭中旋踵。那个人和他一样迷蒙。

谁会带走一个死去的新娘。

马承恩牙齿打颤,紧紧攥着药碗。良久,他冲着梁仲山伸出一只手,“酒。”

梁仲山一言不发地将酒壶抛了过来。

饮过酒,马承恩的脸上终于见了血色。他醒来时已经临近傍晚,和梁仲山说话间夜幕无声降下,黑暗延伸进房间,徒增逼仄之感。他下床将灯点燃,挨着那昏黄的光坐下,“这个人救了你,又带走了言之的尸体。或许你应该回逍遥山看看。”

“你怎知不会是祝家的人?”

灯边的人垂了眼,祝家二字令他一阵恍然。多年的亲密相交在旦夕间烟消云散,没有人知道他为了保护祝家在官场中做了什么,没有人领他的情。他们只道他咄咄相逼,只道他毁了祝家。没有人知道祝家也毁了他。马承恩咬紧了牙齿,觉得身上冷得厉害,“不会是祝家的人,商户罢了,没有这个本事。”

梁仲山正要说话,忽地神情一凛,喝了一声“什么人?!”旋即掀开窗户翻了出去。

马承恩也隐约听到了一丝声响,心中又惊又疑,奈何身上只着了亵衣。待他穿戴好追出去的时候,梁仲山早已不见了踪影。

月色似寒霜,勾勒得空荡的街巷一片冰凉。此起彼伏的虫鸣声里,夹了一缕活人粗重的呼吸。

马承恩屏了气,循着声音缓步走了过去,拐角处婆娑的树影下倒着一位提着锣的更夫。他将更夫提起来,问了几句话。那更夫却摇头摆首,哆哆嗦嗦,一句不答。反而抓了马承恩的袖子,满目骇然地说自己刚刚撞见了鬼。

 

 

红粉、骷髅。

梁仲山翻出窗外时只抓到一片残破的衣角。他认得这身衣裳,披星戴月心跳如雷地追过两条街,终于忍痛将人看清。

祝言之已经不再是血肉之躯。布满了裂纹的脸像一块被人砸碎的玉,无法完成的笑容冻结在没有血色的唇边。让人记不起她曾经有多好看。

夜凉露重,青石铺成的道路在月色下泛着绵延的寒光。盖是踏过这条路的人太多,路面光滑得如同被水淋过。

梁仲山踏着粼粼的青石,一步一步走近祝言之。他们长久且无声地对望着。他怕碰碎了她,却仍是忍不住俯身,轻轻地吻上了那冰冷的唇瓣。

那是一个腐朽的吻,吻上的是泥土与黄泉。死亡的味道萦绕在鼻端。少女在生与死的罅隙中痛苦地挣扎,只为了再看他一眼,再见他一面。枯萎的姿态尖刀般剜进他的肺腑,虽未见血,却彻骨生寒。

月光敲碎了祝言之的身体,一吻之下,她缓缓地化成了细碎的黄沙。风一吹就散了。

梁仲山在那一瞬间想起了与马承恩在灵堂相斗时,对方所呈现出的那种消沉与绝望。那是被人独留于世的悲怆,能把活生生的人击溃成一副盛血的革囊。他撕下一截衣摆,将那妙龄的尘沙包裹起来。沉重的月光压垮了他的肩膀,梁仲山蹲在地上,久久不能言语。只能攥着手中的包裹,一动不动地背对着无情的月亮。

良久,两声苍凉的乌啼扯碎了静谧。梁仲山在晦暗中站起身,看向道边飞扬的长檐,“下来。”他道。

马承恩带着一阵劲风落到他身旁,“追上了吗?”

“追上了。”

“人呢?”

“死是什么?”

梁仲山答非所问,突兀地将马承恩扯到身前;他凝视着那双惊愕的眼睛,用力地亲了下去。与这个人亲吻是那么的疼痛,甫一相碰就见了血,满嘴铁腥。对痛苦对生命对死亡的所有参悟都烙印在其中,于唇齿间翻涌。

死是什么?

于死去的人是解脱,于留下的人是剥夺。

“你发什么疯!”

面前的人又惊又怒,在他动手之前,梁仲山举起了手中的包裹。“这是言之的骨灰。”马承恩的表情越发扭曲,伸手抓出一把黄沙,怒极反笑,“你还真是疯了。”

梁仲山盯着那只苍白的手,道:“我追上的那个人是言之。”他将方才的经历淡淡地讲了一遍,最后的决断是要将这抔土送回中池祝家。马承恩显然还是不信,看向他的目光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怜悯。梁仲山无心再多说什么,拎着那包裹向客栈的方向走去。熹微的晨光落在长街上,他踩着初生的太阳,听得另一个人的脚步声走投无路地跟了上来。

 

这一夜两人都熬得有些憔悴,在云来歇了半日,便一同前往中池村。抵达时太阳已被远山咽下半颗,马承恩下了马,问梁仲山打算如何与祝家二老解释这一抔黄沙。

想到要让两位痛失千金的老人重温一次噩梦,梁仲山倒真的有些彳亍。那捧沙已经被他装进了坛子里,坛口用布扎着,没有封泥。

“你先陪我回府。我走之前,派曹方去拿了个人,应该已经捉到了,兴许能问出什么话来。”

梁仲山闻言看向马承恩,竟又从那人脸上瞧出了偏执之色,“你拿了什么人?”

“祝银心,言之的贴身丫鬟。言之死后她就不见了。”

若在从前,梁仲山或许会痛斥马承恩的不作为。而今他只是看着惨淡的暮色道了声走吧。

一路上不少人望着马承恩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间所谈的内容并不难猜。曹方快步迎了过来,接过马承恩手中的缰绳。

“大人。”

“祝银心呢?”

“已经拿住了,她想去逍遥山,在半路上被兄弟们给捉了回来。”

梁仲山听得皱眉,甩开二人先一步进了马家的宅院。

那柔弱的丫鬟被提上来时愤恨地看着马承恩,得知站在一旁的人是梁仲山之后竟是哽住了。冲过来揪着他的衣服厉声质问,“我家小姐呢?!”

“我已将言之带了回来。”梁仲山看向桌案上的骨灰坛,“你送她……回家吧。”

“不可能。”祝银心后退了一步,“我家小姐服的不是毒而是龟息丹,她说过她不会死的!她说过她服下返生丹就会恢复如初!她说过她不会死的!”

龟息丹、返生丹。

梁仲山脸色骤变,一手扶上祝银心的肩膀,“你说清楚一点!”

 

祝银心说,草头师叔给了言之两颗丹药。龟息丹能使人栖居生死,返生丹能为濒死之人续命。他让言之在出嫁那天,服下第一颗丹药假死;转醒之后,再服下第二颗丹药保命。他说他会回逍遥派,通知梁仲山带她远走高飞。

她说到此处,嚎啕大哭:“你不是应该带着我家小姐离开的么?!难道那第二颗丹药没有救回她么?!”

世事弄人,草头师叔未能活着把消息带回逍遥山。

梁仲山此时已经明晰了第二颗丹药的去处,明晰了自己为何会在重伤之下生还。祝言之将活下去的机会留给了他。

那么,另一个人呢。祝言之的死,留给那个人的是什么。

若不是马承恩的手下杀了草头师叔,梁仲山就不会夜闯灵堂、不会受伤。他若不受伤,祝言之此刻定然还存活于世上。而不是在最后的弥留之际,以半死的状态消散在他身旁。

他看向一旁的马承恩,那人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苍白着脸与他对望。

“你后悔么?”他问马承恩。

这一生怕是再也无法和任何人推心至此,他们二人所承受的所有厄难都是来自对方,然后以两败俱伤收场。两个残缺的人挨在一起,滋长出一种畸形的绝望。还有欲望。

梁仲山忆起了他和马承恩之间那个痛苦的亲吻;忆起了马承恩走投无路地跟在他身后;忆起了马承恩对于死亡的恳求。

你后悔么,马承恩?

“银心。”梁仲山将骨灰坛塞进祝银心的怀里,“送小姐回家吧……”

曹方将那个哭泣的丫鬟领了出去,大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堂外的老树上,昏鸦聒噪地吊唁着夕阳。

马承恩摇摇晃晃地离开座椅,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梁仲山,你恨我么?”

梁仲山附到马承恩耳边,在那人苍白的面颊上印下一个吻。

“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