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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三角梅及风暴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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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河岸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孟烦了和龙文章后来打过一次赌,发生在龙文章第一次从缅甸出没,来到他们之中的时候。在缅甸,树木耸立,草蚁比人更加威武,降临在溃兵之间的龙文章像从坠毁飞机里唯一一个成功扔出的伞包,张开坚硬而柔软的翅膀,指引他们新的方向。于是迷龙们、不辣们、豆饼们、阿译们找到了希望,他们听见龙文章说,“走啊,我带你们回家。”龙文章说这话时捅捅身旁赤裸而瘦弱的孟烦了的臂膀,大翻译家,小瘸子,不作声呐?孟烦了嚼着比他更加强韧的湿漉漉的杂草,孟烦了说,人不能这么死。跟着我就是个死了?龙文章问他。嗯,就是个死。

 

于是就有了赌注。对死亡的想象并不相通的龙文章与孟烦了打了一个赌,赌从缅甸回家究竟是死路还是生。孟烦了说你甭妄想了吧,小太爷我打未来而来,我可告儿你,回去,死路一条,真真儿,都死绝啦。龙文章说未来有多远,我他妈还打过去,打历史中来呢。孟烦了说你说远吧,不远,也就是天上一日,地上百年,小太爷我还能麻溜地和你说上话。但你要说近吧,还真不近,世界上每一个死去的我认识的人都会变成一颗熄火的星星,这么多号人呢,你数数,够我活多少个世纪了?龙文章说头回见着你这样的,读洋文被鬼子骗懵了吧?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那你说说,他们是怎么个死法?孟烦了指着豆饼说,他是累死的,指着阿译说,他是悔死的,指着迷龙说,他是被坑死的。兽医来给孟烦了的瘸腿上药,他苍老的、垢黑的手掌像眼角的纹路那样宽容,孟烦了别过脸去,跟龙文章说,他是伤心死的。

 

他看见龙文章的表情变了,从绝对的生的笃定,变得困惑,呆呆地睁着眼睛和嘴,望着孟烦了。龙文章说,都死了?孟烦了点头,哦,但你没死,你活下来了。这句话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龙文章的眼神中流露出一阵难以相信,又必须抵抗的痛苦,那种痛苦是孟烦了在漫长的后半生中最熟悉的朋友。起初它造访得急促不堪,后来有了规律,有了礼节,便可促膝长谈一生,亲切得很。孟烦了撒了个谎,为了保住他最想保住的东西,来自未来的孟烦了宽恕了自己的谎言。龙文章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似乎他想问,难道最终我们只能抵达这里吗?

 

是的,我的团长,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龙文章站起身子,摇晃他的钢盔和昏沉的被上帝操控的身体,迷龙们、不辣们、豆饼们、阿译们簌簌偏头,企盼地望向他,等待他的号令。龙文章注视着一千双眼睛的渴望。这里有一千个人用眼睛在找家,还有第一千零一双来自未来的眼睛,提前照见厄运的泉灵。

 

龙文章已经不记得自己怎么发出原地解散的口号,他的眼前是一棵树。芭蕉,叶片宽大到足以将他整个人卷起,等他再次被抛下,身旁只剩下这些狂妄的树木,一场落不下来的雨,还有瘸着根烂腿,依旧嚼着草的,来自未来的孟烦了。

 

孟烦了对他说,谢谢你,龙文章。

 

龙文章挣扎着爬起来,要走。他一无所有并再次丧失一切,但他要回到他的土地,去做点儿什么,为了它,为了自己。在中国数百万计的平方公里上,贫穷而善良的母亲曾以呓语安抚他的整个童年。孟烦了跟着他,三米以内,一前一后,一高一低。龙文章说赌注已经结束了,我们打了个赌,我输了,我让大家走了,你还想怎么样?孟烦了说我可还没说我的条件。龙文章说,如果你想让我也别回,那免谈。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很多事儿,有的事儿就是得有人去做,哪怕为之而死,也得有人去做。何况我不会死的,这可是你说的,不是吗?孟烦了说我没拦着你,龙文章说那你他妈跟着我干啥?滚滚滚,狗也牵走。孟烦了说我怎么就不能跟着你了?龙文章说,我不要你跟着我去送死。孟烦了说你大爷的龙文章,别自作多情了,小太爷打未来而来,压根儿就不会死。小太爷要死成了,谁跟这儿和你放屁呢?

 

真的?

真的。

 

龙文章再度流露出因为怀疑而脆弱的眼神,这是孟烦了第二次从他的团长眼中读到如此不敢确信的无助,他几乎要为自己的恶毒而心痛。但他不得不把话说完。

 

得嘞,孟烦了说。赌赢提个啥条件呢,我想想啊……这样吧!孟烦了走到了龙文章身前,一瘸一拐,信心十足,他指了指龙文章和自己的距离,又伸手远远地,指了指缅甸和中国的距离。

 

“我是走过一遭的人了,就我走在前边吧。三米之内,你跟紧了,你不是想回中国吗?走吧,团长,我带你回家。”

 

2、三角梅

 

云南四处都是三角梅,龙文章真心或假意对着孟烦了说,烦啦,好看吧?我出生时就叼着这叶子花儿。他抬起缠绷带的手,指向路旁紫色的一丛。孟烦了鄙夷地嘁了一声。烦啦,停会儿。躺在木板车上的龙文章说。孟烦了听见,懒得回头,也顾不上搭理,他正弯下并不灵活的身体,试图找一个合适的角度,把木板车拉上坡。

 

禅达下了雨,坡面滑腻不平,孟烦了一时不知道是草皮混编的鞋底摩擦石板发出的声音更恶心,还是木板车上像内胆一样瘫开的龙文章更恶心。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新鲜的皮肤,军衣破碎,掺杂纱布,混了血的绑腿氧化在空气中,散发出比铁锈更腥的臭味。左右袖子各被撕了几道——龙文章说,就靠这些布条,他在西岸止住了孟烦了的血。当然他讲得更加戏谑,末了掐上孟烦了的颈子补一句,小兔崽子,你别不领情。

 

那时禅达还没下雨,孟烦了从混沌的噩梦中醒来,他们乘车从祭旗坡去师部。龙文章活动筋骨,在死亡与死亡间蓄势待发,他盯着身后的孟烦了,孟烦了身旁是一个发黄的军用包,包里装着他们在西岸用命画的地图。孟烦了埋怨地把包抱到怀里。于是当流星般的炮弹在这条路上迸裂时,地图与他们侥幸同活,并为他们提供继续存活的动力。

 

禅达开始下雨。滴滴答答,落到挡风玻璃,方向盘,濡湿驾驶员的血迹,混合为血水,在孟烦了的咒骂声中流向车底,把无人光顾的路面洗涤得崭新如初。等到孟烦了在师部背起晕倒的龙文章,雨已经停了。他负重走下阶梯,一步一步,斜身穿过那些站岗的年轻人和他们沉默的目光。孟烦了感受到死亡再次的征召。或许龙文章在西岸就不该救他,或许他该在此刻松手,让龙文章像巨石一样滚落,发出一声轰闷的雷鸣。

 

但他还是把龙文章抬上了木板车。在雨后的禅达,缓缓拉动,因为缓慢而显得虔诚。龙文章醒来时,他们已经快要出城,走在一条开满三角梅的小巷。龙文章说,烦啦,停会儿。孟烦了把车推上坡后停住了脚步。龙文章说,烦啦,给我摘朵花。孟烦了转身想撂挑子,您现在有闲情了?但他没说出口,而是走到土墙边,用衣服抹了抹手,掐下一簇三角梅,甩到木板车上。叶片裹着嫩黄的花芯,在龙文章的手中转动起来。孟烦了重新拉动木板车,听见龙文章转动花朵如转动一扇深沉而透明的黏膜。像把肺掏了出来,在他面前坦白地呼吸。

 

您真叼着这花儿出生的?孟烦了说。

你不信?我叼的比这朵大得多,一片花瓣得有你人那么大。你想想。

那您是神仙啊。神仙下凡来了。孟烦了说。

诶,烦啦,我要是死了,我不要别的,你就在我坟前,搞一株这个花来,怎么样?

神仙也会死?您是打道回天宫吧。那您可得在众仙列前,替我美言几句。

你放心,我绝不说你睡到半夜梦游的事儿。

小太爷梦游?我看神仙才发梦。

说定了烦啦。多漂亮啊,你看,花儿。

 

龙文章久违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一个想要睡上一场大觉的人为自己即将荒废时间而露出的狡猾又贪婪的笑容。一个如释重负的,甜蜜的笑容。低头拉木板车的孟烦了错失了它。他拉着龙文章回到祭旗坡的土壕沟,将三角梅远远甩在身后。又终于在某一天,信守承诺地归来。抬头,看向满城花海。

 

龙文章没能有个像样的坟。违反军令,蛊惑人心,尸体被师部的年轻人草草裹了,扔进乱土坑中。

 

孟烦了独自留在了禅达,守着每年的光照和雨水。三角梅在这片土地上疯狂地生长,伸出长长的枝条,以妖娆而不可被斩断的姿势扭向一切可攀附之物。

 

在千万年以后,这里只留下了这些狂乱舞蹈的花。同样死去多年的孟烦了,会在风再次转向花瓣的时候,听见龙文章透明而酣甜的呼吸。

 

3、风暴雪白

 

广东蛇皮股掏出贴身的菜刀,缩着脖子跑到锅前,“冷洗啊冷洗人啦”。

东北张迷龙踹他屁股,“啥玩意儿冷,这破地方,雪都不带下的。赶紧的啊,厨子。”

上海阿译靠在沙袋上写日记,“这里的冬天很清静,日军的炮声渐渐熄灭了,听说他们正在对岸庆祝美国人的节日。偶有歌声传来,凄厉似哭,不如我们的歌子动人。”

湖南不辣把搅锅的木棍往地上一撂,“莫子小日本,嚎得人心烦哝。”

河北豆饼咧出一排整齐的板牙,“不辣哥,你唱得好咧。你唱唱。”

在起哄声中,不辣跑到架起的锅前吊嗓,陕西郝兽医轻轻拍打豆饼因扛机枪而僵硬如铁的双肩。迷龙紧接着翻起跟头,蛇皮股用木棍尝试滚锅的水温,随后加了一把火,让沸水煮得更加热烈。

 

孟烦了离他们坐得很近,他没加入这场过度饥饿所造成的狂欢。不远处,站立的龙文章向他走来。

 

“烦啦,你见过禅达下雪吗?”

“让您遇着了?”

“茫茫的一大片,何止是祭旗坡,整个禅达都被雪吞没了,好像天地间从没有过这样一个地方。”

“那敢情好,都没啦,自在。”

“可是雪一过,什么又都露出来了,和之前的世界一样。”

“我说您真能熬过这场雪吗?开饭了。”

 

炮灰团七手八脚地分食锅内仅有的苦芭蕉与树皮,孟烦了拖着瘸腿去领他的那份食物,没一会儿他回来了,多拿着一个饭盒。

 

“谢啦,烦啦。”龙文章说。

“该吃吃,该喝喝,人总得靠琐事养活不是?”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龙文章抬头看向孟烦了,眼睛里泛出近乎委屈又近乎知足的亮光,“谢谢你。烦啦。”

 

孟烦了没有接话,他把饭盒递给龙文章,坐下来,在他身边。伴随着咀嚼,他们继续欣赏起迷龙和不辣的歌舞,锅中的水被分得不剩什么,它像符号一样伫在原地,吸收所有来自生命的活力与光明,并投以阴影。

 

在他们离去多年后,禅达下起第一场大雪。

 

风暴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