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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喻】好结局

Work Text:

1.

我遇见喻文州是规培的第一个早晨。我的带训导师林杰是精神科副主任,一早就要带我走完整个病区。

精神科是个很神奇的科室,上至耄耋老人,下至总角小儿,十六七岁神色郁郁的长发少女,四五十岁表现亢奋的中年男性。什么人都有。几年前本科实习时我就已经习惯了医院里的各种人和事。硕士到博士的几年同样如此,早已见惯不怪。方士谦知道我从A国毕业后跑回来进医院规培时恨不得冲出电话打我一顿。他说,王大公子,你是不是有毛病,花了几十万读书为了回来等猝死?

我家不缺我那读书花去的几十万,更不缺我这个便宜儿子回去接班。在A国攻读MBA的妹妹明显比我更加合适。至于为什么跑回来,可能真的像方士谦说的那样,我有毛病。

B市下了一夜的雨没停,大半座城都在乌云中开始一日的忙碌。大病房看完到小病房,最后一间,也是被安排在走廊最深处的那一间单人病房,就是喻文州的。

“你好,林医生。”

“喻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刚刚吃完一份鸡蛋三明治。医院食堂做的,味道不错,建议您待会去试试。”

“好。”

林主任笑了笑,在他的记录板上写着什么。我在旁边跟着记录患者状态,喻文州在病症那一栏写的是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我才开始留意坐在病床上的人。

他穿了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病号服,皮肤苍白像是很久没有接触过阳光。双手交叠搭在腿上。纯白的被褥上放着一本书,是泰戈尔的《飞鸟集》,纯英文版。从他和主任的交流来看,可能在这已经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看向他的脸,他也看着我。他长相清秀,梳着中分,发尾有些长了。看着大概才二十八九,唇角似乎总是带着笑,有种说不出的平静。

这跟我以往接触过的所有病人都不一样,那种平静是一种与周围,甚至于整个世界都不能相容的感觉。我接触过的患者,大多焦虑,不安,恐慌,从未有一位病人这样看着我。

我从林杰手里接过病历板,记录下用药情况。上面的记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除了上周三开了两片对乙酰氨基酚,近一周来的所有用药记录都是奥氮平5mg。这对于精神分裂症患者来说是最低用量,按理这种程度完全不需要在院治疗。

主任和他随意交流了几句,大概都是说什么这几天转凉了所以发烧和管床医生要了两片扑热息痛,楼下饭堂什么菜好吃报纸里有什么新闻有意思之类的废话。林杰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说,杰希,以后这间房就你负责查了。休息一下,二十分钟后开会。我随声附和了一声好,又盯着病历板看了好一会,脑子里飘过了很多个念头。

等我回过神时,林杰他们已经离开了。病房里只有我和喻文州。我帮他挂好病历,把圆珠笔插回白大褂口袋,向他伸出手。“你好,我是规培医生王杰希,以后多指教。”

“你好,小王医生,我是喻文州。”

他的手是干燥的,手心却很冰凉。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上,在内侧动脉处有明显的、咬出来的一道疤。我与他对视,总觉得他这张脸有点熟悉,但也说不出到底熟在哪。又或许,过去什么时候有擦肩而过吧。

“你刚才看了我很久,是对我好奇吗?”

“是。”我没有反驳。

“我在这间医院住了三年,和大家都很熟了。”

喻文州把被子向上扯了点,完完全全盖住了腿。我的疑虑还没打消,他又说道:“可能对你来说我这个病人会有些麻烦,小王医生,辛苦你了。”

“我应该做的。”

“那,下午来查房的时候,可以帮我带一本《浮士德》吗?哦对了,这本是一位姓杨的小护士借我的,麻烦你帮我还给她。”

我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书:“可以。”

“谢谢你,小王医生。”

真是个奇怪的病人。

我那么想着,又站在门口匆匆观察了一眼他的病房,在他的目送下带上了门。我的规培还有一年,这才开始第一天,有什么好留恋的。

但喻文州确实很奇怪。在整个帝国来说,G院医疗水平属于全帝国顶尖。单人病房相当于VIP,价格能比肩ICU。这不是一般家庭能负担得起的。而喻文州在这住了三年,房间里除了一台电视机和一台收音机和一些必要的生活、医疗设备,再也没有其他的电器与电子设备。房间内连墙壁用的都是软材装修,窗口安装着防盗网不知道是在防止跳楼还是在防外贼。换做是我,在这种环境下生活三年或许早已精神崩溃疯掉了。这间病房冷清得像囚牢,而喻文州就是囚牢中的鸟。

细思极恐,细思极恐。再往下,要触到红线了。我没再乱想,走回走廊另一侧的办公区接了一杯难喝到像药的速溶咖啡,在阳台抽了根烟,给同样在这家医院工作的方士谦发了条消息,准备开始第一天的工作。

 

2.

规培生一天无非就那样,跟在导师后面打转,帮这打下手帮那打下手。大大小小培训讲座反正带训导师不消停你也不消停。

我们这一批进来的,除了我基本第一轮都跟着去了门诊。估计是因为我的PHD上写的学校看着比较讨喜吧。

中午轮休两小时,我到楼下心内科找方士谦,准备一起去食堂。可他偏不干,硬要拽着我去吃什么两条街外新开的韩料。我寻思着两小时烤肉都不能吃全熟,结果进了店发现只能点石锅拌饭和部队锅。

没有烤肉算个屁的正宗韩料,有病的不是我,是方士谦。

方士谦跟我是高中兼本科同学,睡了五年上下铺的兄弟。虽然我不是很想承认,他狗,那是真的狗。他留校读了八年制,比我入职早几年。我出国留完硕士又留博还待在导师实验室干了两年,回来还是得从规培开始。

我看着图片上的辣酱和芝士,难得见一面还是舍菊花陪君子吧。然后点了一份肥牛拌饭一份五花肉拌饭。肥牛是我的,长胖这种事让方士谦受着去。

石锅端上来还滋滋作响,方士谦忍不住先拆筷子勺子迅速开动。一边吃一边说,您老人家那么多年没回来估计没好好吃过了吧,来来来快搞起。

我拌着饭,面无表情道:“同实验室同组的有个H国人,每周都要带我们搞一次部队锅。”我想了想,又说,“这顿我请了,下周请我吃涮锅。”

他来不及骂我,就被泡菜辣得呛到了。我确信了,有病的是方士谦。为什么我最想念的不会是豆汁炸圈卤煮烤鸭涮羊肉而是石锅拌饭。我不喜欢辣酱,也不喜欢泡菜。那个H国人坑我坑了七八次,被我记在小本本上还没划去。

但有一说一,方士谦是我为数不多还保持联系且谈得来的朋友。他呛完了开始跟我逼逼叨叨了一堆八卦,什么本科班群知道消息炸锅了,宿舍几个想聚会没机会,他妈想我想得不行说要包饺子欢迎我回归祖国母亲怀抱。

接着又问我,今天上班第一天感受如何。我吃了口被芝士和辣酱包裹的饭,十分冷静地说:“还行。就那样。”

之前住一起的室友基本都读了研,大家方向不一样,交流也少了。我是最独树一帜的那一个。后来到了精神科的,还是少。

提到病人时我突然想起喻文州,付完款看了看时间还来得及,打算去趟书店。方士谦接了个电话,负责的病人出了点状况现在得马上处理。来不及跟我说话一溜烟就跑了。

我只能拿出手机导航。医院附近书店少,门口正对面是殡葬一条龙,左边是小吃住宿一条街,右边是各种高价回收名烟名酒,蛋糕店包子店小吃店。医院周围大抵都是如此。我跨了三条街才在一所初中附近找到一家书店,好在有喻文州想看的那一本。于是就买了。

下午四点,惯例查房。我跟着管房医师来回游荡在病房间,记录状态,记录用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看到我,笑嘻嘻地说,新来的医生哥哥好帅啊。话音刚落,没一会,小姑娘又开始大哭大闹起来,好久没消停。最后没办法,只能打了针镇静。

最后到的依旧是喻文州的房间。我们进门时他没有碰到和早上一样的热情。他埋在被窝里,睡得好像并不安稳。也许因为奥氮平,根据护士的报告,他一天有将近十二小时处于睡眠中,醒来时状态不好,精神萎靡。我如实记录下状况,轻轻将《浮士德》放在他床头桌上,又轻轻带上门离开了病房。

如果当年我知道,那本《浮士德》会改变我的余生,或许我还是会去给他带回来。人不会踏入同一条河流,却会爱上同一个人。

查完房回到办公室我才碰到那个姓杨的护士小姐,替把书还给她。她对我一笑,笑的挺诡异的,然后跟我说,谢谢你啦小王医生。我刚想问,喻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她转头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上班第一周还没那么惨无人道直接给我排大夜班,正好方士谦也没有。一下班他就勾着我去超市买火锅食材跟底料,到我的小公寓里开荤。

我的公寓不大,装修是样板房的装修。到医院开车10分钟,堵车时候可能慢一点,为此我又添了一辆电动车,方便以后随叫随到。

方士谦一边涮心管一边吐槽,今儿个中午是有病人家属闹事,中午值班室没几个人。吵吵着小姑娘看护士长一个人势单力薄怕得慌,打电话叫了保安又打电话叫我。干这行是真的不长寿,听他们吵架我也要心梗了。

我扒了口饭,说,你别倒在我家,我不会给你做CPR。

方士谦骂我不是人,我早就已经屏蔽接收他的垃圾话,夹起涮好的羊肉卷沾了沾麻酱。熟悉的味道,舒适。

方士谦又开始说起工作,心内科大多都是老年人。加上G院这个情况,住的都是有点权势的。劝人出院不太好,排不上床位也不好。于是就有了中午那一出。

我愣了愣,想起喻文州。他缩在被窝里的身形单薄,据我观察下来,他没有护工,也没有家人,像是被弃于医院……更夸张点说,像是软禁。

我和方士谦说了这事,在那时的我看来,不过就是件有些奇怪的工作小事。方士谦神色却变了,一下紧张又认真起来。

“你出去那几年估计不知道国内的情况。院里早有传说……有几个科室的单人间,实际上是软禁人用的。”

03.

方士谦说为了庆祝我回B市特意买了两罐啤酒,结果我没醉,他先醉了。毕竟我在国外读书时喝酒跟的都是一群真酒鬼。拉着我谈天说地从大学学妹谈到研究生的师姐。酒后驾驶违规犯法,我只好拉开沙发床让他在上面凑合一宿。我洗完澡裸着上半身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手机刷了刷今天的新闻。某某明显出席了某某活动,某某领导参与了某某峰会,社会民生百态,大小事件网络争锋,股市跌宕起伏,某公司开了为某产品开了发布会,联赛某队与某队比赛获胜。每一日都大抵如此。

神差鬼使,我打开了搜索软件输入了喻文州的名字。大概是受到方士谦那句没凭没据的话影响。但网页上跳出来的信息都与在单独病房中的那个喻文州毫无瓜葛。我随便翻了两页,就没了兴趣。

第二天我上早班,临出门前方士谦才醒。他今天是大夜班,看到我出门了又倒回床上继续睡。我跟着护士长例行查房,最后一间是喻文州的病房。我打开门,他似乎刚醒,掀开被子朝我笑了笑:“早上好,小王医生。”

“早上好。昨天感觉怎么样?”

“感觉不错,谢谢你昨天给我带的书。”

我点点头,按照查房规定询问了他几个常规问题。大概是刚睡醒,他看起来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他厕坐在床边,身上的病号服对他来说太宽大了。我在记录本上快速记录下他的情况,低头时看到了他没有被长袖遮住的左手腕手腕。上面戴着一个环,但跟我见过的监控装置不同,更像是镣铐。与许多病患一样,手臂上有许多浅而明显的划痕。

我想起昨晚方士谦跟我说的话,默默将病历板挂回了床尾。再深入了解,趟的浑水大概是我不能承受的。我能感觉到喻文州的视线还一直在我身上,等我查看完常规项目,他望着我问道:“小王医生吃过早饭了吗?”

我摇摇头,说:“还没有,等待会回办公室吃。”

“医生真是辛苦啊。你刚来G院吧,要不要试试食堂的粥?味道不错,就是有些淡了。”

我将圆珠笔插回上衣口袋:“好,有机会去试试。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及时按铃。”

喻文州拿过床头柜的水杯,抿了两口。很久以后我都记得那天早上的画面。他捧着水杯,眼中含着光,对我说,小王医生,你真好看。

我始终想不明白他这句话的缘由,后来再细想,可能这是他向我寻求更深入交流与无意识求助的开端吧。

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的种种不寻常,我开始对他进行暗中观察。喻文州每天离开病房的时间都很有限。每天三餐都是由护工送到他房间。每天他会摁一次铃,那位姓杨的护士会带着他在病区内活动,最多能到达的地方是病区的露台。那里可以接触到太阳。他离开病房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小时。下午定时查房的时间里大多是在睡觉。

我给他送去的《浮士德》直到一周后他才还给我。我站在他床边,随手翻了翻。看到书页中夹着一张叶片做成的书签。

“这是?”我把书签拿出来翻看,冬青的叶脉依旧呈现着深绿色,看得出保存的时间并不长。

“这是作为你帮我带书的回礼。抱歉小王医生,我身上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算是我一点小小的心意吧。”

我把书签夹回书页里,点点头。一周的时间太短,我跟他之间只有单纯的病人与医生的关系。

“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下次能帮我带一本《罪与罚》吗?”

这本书我高中时也看过,它放在我家里书柜上。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家,或许我也该回去看看。我答应了他,后来这成了我们之间的一种默契。

我们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熟悉。并非我自作多情,而是因为他开始与我谈一些关于书的内容。我认为这是好事,精神疾病患者有时候就是会缺乏一个表达的空间。我告诉他,我家里有很多书,并且拍了一张照片给他看。告诉他上面的所有书籍他都可以随意借阅。

他没跟我客气,他会用一周的时间看完一本书,我会每周在书页中发现不同的书签。每次都是不同的东西。有一片花瓣,或一张写着字的硬纸,又或者是几段柏枝。他会和我分享故事,有时候时只言片语,很快我便发现我们之间没有索求,也没有给予。他与我建立于医患关系之上的友谊是平等的。

今年第一股寒潮南下让B市行道树的叶子都落光了。转眼间我在精神科住院部待了两个月。我开始会在下班后到他病房里和他聊聊天,偶尔会与他分享些新鲜事。会给他带水果零食。喻文州的言行谈吐很难让人相信他是一个被困在医院里三年的人。他更像是一个对窗外万物都很好奇的贵公子,一举一动都看得出他曾经受过良好的教育。

寒潮来临B市也没下成雪。暖气开始供应,雨点打得人瑟瑟发抖。前一天晚上我上了大夜班,临回家前林杰叫住了我。

“杰希。”

林杰拍了拍我的肩,把我叫到了办公室外。

“上班两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和大学实习时候差不多。”

林杰拍了拍我的肩:“我看了你的档案,你的本科和硕博成绩都很优秀。你在精神科这两个月我也知道,一直都很勤奋刻苦。主任托我问你愿不愿意留在G院。规培结束考完试后直接给你发聘书。你意向如何?”

“我……”

“不用马上回答我。就是问问。如果家里有更好的安排我们也不强留你。”

“谢谢林主任。”

“还有,最近你是不是经常到2010房。”

“是。”我没有反驳。

“最好和喻先生保持点距离吧。有些事你现在不懂,对你将来会有影响。以后就知道了。”

4.

一年一度的团圆节我没回家,在医院里轮值大夜班。大多数病人被家人接回家过除夕夜,精神病区留下的只有小部分病人。这一小部分病人中,有些家属也会带着年夜饭来医院里一起享用。只有极少数极少数病人什么也没有,喻文州就是其中一个。办公室挂着的电视上播着春节联欢晚会,我照常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就着护士说的明星八卦和联欢晚会下盒饭。这饭还是一个小时前我下楼打的。除夕夜没人送外卖,医院的伙食多是清淡口,没什么滋味。

吃完饭我在拿出平板开始复习。年后有一个对规培医生的考试,对我来说难度不大,但这关系到未来能不能顺利留在G院。还是要应付应付。科室里留下来的人不多,除了我就是另外一位没有家室的医生,仔细算的话他应该还是我本科的学弟。
十一点,到了病区常规休息时间。我和另一位医生照例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和几位护士一起就着前辈们送来的和外卖叫来的夜宵饭菜看春晚,等待新年的到来。这种时候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呼叫铃。精神病区很少能有一个安分的夜晚。十一点半,呼叫铃响了。来自2010房。大概是因为在这里我的辈分最小,同事们纷纷看向我。

我对于喻文州的事有一种莫名的关心,即使被推出去的那个人不是我,我也想去。我吃完最后一串烤羊肉,走向昏暗走廊深处的那间病房。

病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仅能照亮床头的灯在亮着。喻文州调整了病床的床板,安静地靠坐着。

“那么晚打扰你们了,小王医生。”

我伸手摁灭了呼唤铃:“没事,应该的。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其实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今晚失眠有些严重,想找人聊聊天。”

“你可以跟我说说。与病人沟通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获取精神分裂症患者信任是治疗能够正常进行下去很重要的一步。患者大多多疑,敏感,认知混乱。在日常工作中必须要对他们的状态进行实时观察并且注意与他们的交流方式。有些病人说话时会表现得逻辑条理清晰,甚至会能让你的思维跟着他走,让人很难相信他是病人。

偏执性精神分裂症患者表现出最多的应该是产生妄想。然而就我几个月下来对于喻文州的观察,在他身上我并未发现能作为诊断为偏执性精神分裂症的表现。喻文州和我交流时逻辑清晰,没有表现出妄想与强迫症状。知识与这些年与病人接触的经验告诉我,他或许并不是真正的病患。和他接触得越久我越怀疑,病症不过是一个把他困在这里的借口。

离新年还有半小时,喻文州从今晚的饭菜开始延伸到过去的事。他是G市人,最喜欢的菜肴是白斩鸡。从确诊住院到现在已经有三年。我背井离乡读书多年,也很久没能尝到正宗G市菜系的味道。我和他约定,下回给他偷渡一盒让他尝尝。

时针渐渐靠近12,鞭炮与烟花声响越来越大。医院外是禁燃区,但仍能听见不远处广场与河岸边人们庆贺新年到来狂欢的喜悦。时针指向12前喻文州看着我,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在与我的对视中陷入沉默。

“新年快乐。”我看了看挂在单间病房的时针,冲他笑道。

“新年快乐。”

他在每天晚上十点服用药物,5mg奥氮平的镇静作用下不困也难。喻文州露出了疲态,示意自己要休息了。我为他调平了病床,关掉床头的灯。在我离开前,他喊了声小王医生。

“我已经在这过了三个春节了,你是第一个陪我跨年的人。”

他在鞭炮与烟花交响声中拉上了被子,只露出一双眼,在一片黑暗中对我说:“新年快乐,王杰希。祝你一切顺利。”

5.

我恋爱了。在迎春花枝刚刚长出花苞的时候。

B市的冬天结束后我被调到了精神科门诊,上五天休两天。日子比在住院部清闲不少。我离开家太久,但骨子里仍爱着这座城。会趁着清闲的时候到处逛逛。再用一天来补觉,接着下一周的工作。

我意识到自己恋爱是偶然经过一家玻璃花房时看到了不一样的花。我的母亲爱花,记忆力家中每周都会有不同的鲜花束,花的品种我也认得许多。母亲有闲心时会带着我和妹妹完成插花,并会教授我们如何把鲜花送给不同的人。送给病人的赠花大多组成都是那几种,康乃馨非洲菊顶多再加上百合与月季。而玻璃花房橱柜里摆着的却是我很难在普通花店里见到洋桔梗。

当时我第一反应是进去让店家包好一束带走,送给喻文州。他的病房太过冷清没活力,添上一束花或许会温暖一些吧。

可我要以什么身份送给他呢?朋友?还是医生?

我意识到对喻文州超乎寻常的关注渐渐生出别的枝杈,变质成难以说明的情感,化作情爱中才出现的悸动。成年后我便认清了自己的性取向。但在帝国,许多人眼中同性相爱仍是禁忌。我已经不是情窦未开的少年人,前几段恋情最终都因精神上无法契合而终止。我渴望灵魂伴侣,不必白头偕老,留下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也好。

我与玻璃花房的店主交换了名片,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成为了这家店的常客。我第一次向喜欢的人送花,挑到最后,还是选了一束天堂鸟。

第一次带去时喻文州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惊讶,我问他,很意外吗。喻文州摇摇头告诉我,你看着就像会爱花的人。

之前林杰给我的“警告”我并没有在意,隐喻着的威胁被我当成耳旁风。我依旧像往常一样,和喻文州接近,聊天,借阅书本。平时我是“小王医生”,下班后变成唯一可以合规进入他病房的好友。我开始每周给喻文州带一枝花,每周变化着品种与颜色。他的病房因为植物而开始显出生气,不再单调。也许是我的错觉,喻文州的精神也比过去要好些。

连续三年单调乏味没有变化的封闭生活对于一个社会功能正常的人来说都是一种酷刑。

我开始重新翻开喻文州借阅过的那些书本的书页。喻文州的房间里没有笔,那几张留在书本里的纸笺都是在护士站借了笔写下的。他的字温润却有力,端正大气。放入书签的书页也很有讲究,几乎都是在整本书最经典的地方。如果不是仔细观察很难发现,他在一些语句下用指甲划了很浅的痕。失去记录工具只能用这种方式来留下痕迹。

我很庆幸,喻文州存下的痕迹证明了他真实的在我的世界中存在过。有时候我会想,会不会一切都只是幻影。我花了三周时间,重新看完了他借阅过的书。记下了所有他在书页上留下过痕迹的语句。从喜好推断一个人并不是什么玄学,我隐约能感觉到喻文州想向外界,或者想向我传达些什么。这或许与他的经历有关,那些我无法知晓,至少是在帝国中属于“禁忌”的部分。

新的一周,下班后我带着一支香槟玫瑰到他床前。喻文州刚刚睡醒,正坐在茶几边看着门发呆。上一周他向我借了一本《小王子》,那本书现在安静躺在他腿上。看到我进门,对着我点头笑了笑。

“你来啦。”

“嗯,”我把上周放在他床头的满天星撤下。没有任何保养,七天过去打蔫在所难免。

我自然而然坐到他身边,他看到玫瑰有些欣喜,眼角笑弯出一个弧度:“啊,是玫瑰。”

“小王子的玫瑰。”我指了指他腿上的书。

“那我就是小王子了。”

“你想驯养玫瑰吗?”

“很可惜,我驯养过很多东西。但他们都不是我的玫瑰、或许我也没有机会有一支我的玫瑰。”

“没关系。”我顿了顿,说,“总会有你的玫瑰。”

这话多少是带些安慰意味。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离开这间病房,也不知道他会到达的是不是另一个囚笼。

“谢谢你,王杰希。”喻文州把书放在茶几上,推向我。他没有避讳露出手腕上的监视器,坦然地向我展示着自己的镣铐。

“我应该做的。”

“给我送花也是应该做的吗?”喻文州看着我,平静如一汪湖水,“小王医生,我并不需要你做那么多。”

“是作为朋友我应该做的。现在是下班时间,我不是小王医生。”

喻文州抿了抿唇,说:“我不值得你当朋友,王杰希,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后悔的都在以后。现在当然不是现在。小王医生,稍微自私一点不是什么坏事。”

“我不会。”我再一次坚定地说道。

“那你接近我,是想和我说什么呢?”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把他八风不动的伪装撕下,看看他真实的样子。喻文州好像对任何人 都是如此。尽管现在我们之间的气氛要降入冰点,他还是能维持他外壳的冷静。我决定剑走偏锋,用手指按摩斯电码敲出了几个字符。

——“我喜欢你。”

不出我所料,喻文州读懂暗语只用了几秒。脸上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缝。过一会,他同样用手指敲出了话。

——“我知道。”

——“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我看着他,坚定地说道。那是我第一次抓住他的手。他曾经暗示我,这间病房里有监控,我们只能在茶几下相握。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回勾,那点力道已足以让我确认他的回应、

喻文州像花园中最漂亮,只属于我的那支玫瑰。身上的刺会扎破我的手,穿越荆棘会割伤我的身体,但我只想要他这支玫瑰,我只有他这支玫瑰。

我在享受背德的爱带来的快感。我们是不被允许的。喻文州离不开他的囚牢,我身上披着白大褂。我会因为他叫我小王医生而兴奋,也会因为他一个眼神而欣喜。性别上我们被世俗摒弃,被唾骂。我们在这座囚室中隐秘地进行着思想的交合。我无法从喻文州那得到任何关于爱恋的语句。这却是我人生中最兴奋的一次恋爱。

我也是个疯子。

6.
变故发生在夏天,蝉鸣最盛的时候。

规培除了住院部和门诊,还需要在各个科室轮转。按照林杰的安排,每一个科室我都需要待两周熟悉熟悉。我留在G院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没有什么悬念。

我和喻文州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依旧会每周给他带花,带不同的书籍。有时会偷偷从医院外带一些他喜欢的菜品,虽然他每次品尝得都很少。他开始更多的看一些情感丰富的书籍,身体也在悄然发生一些变化。比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好像多了更多生气。随着时间推移我愈发肯定喻文州并不是真正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是我自己专业水平出了问题。

喻文州始终不肯告诉我当初他入院的原因是什么。在我看来即使他存在病症,这种程度也不必住院治疗。我想他入院的理由大概跟他无法诉说的过往分不开关系。

周五下班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半。这周末轮到我休息,方士谦招呼着几个室友准备到我家小聚。下班后我被他拉着一起踩点在超市关门前采购了一批食物和饮料。结果他自己错过了末班公车又不肯打车回家,硬是要到我家里来蹭住一晚。我猜他馋的根本不是我家,而是我家的游戏机。

我洗完澡出来和方士谦打了几局游戏,在他抛去洗澡的时候,我刷了会朋友圈和微博。然后我意外的,接到了来自父亲的电话。

我和父亲的关系并不算好。当年跑到A国读书,其中就有一部分原因来自于家庭。他在事业上是顶尖的能人,能把家族企业经营得风生水起足以见得。但于我和妹妹而言他并不算是位好父亲,我们兄妹一直认为,或许是他把爱都放在了母亲身上,对我们总有种疏离感。这也许就是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

我接起电话,父亲先与我说的只是几句平淡的问候。知道我周末休息后立马转变了语气,要求我周末必须回家一趟。我连用工作推脱的余地也没有,他就挂断了电话。我疑心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再回拨了一个电话给母亲。从她的回答来看,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我在周日中午回了家,前一晚杨聪和方士谦他们喝得烂醉,只有我一个人还清醒着。作为弄脏我家的惩罚,出门前我把门反锁了,不打扫干净我不会告诉他们开锁的方式。到家最先迎我的是管家,告诉我父母亲正在餐厅用午餐,给我留了一份饭。

看到我回家父亲只是点头示意。母亲明显要热情许多。她抓着我问了最近工作生活如何,又絮叨到我怎么还没找到对象准备给我安排安排。我不好回答这个问题,父亲一声轻咳打断了她的询问,让我吃完饭到楼上书房,有事要谈。

一顿饭吃得我并不舒服,我琢磨着最近并没有做什么事,几乎一切都是在按部就班进行,无需父母操心。唯一能生出意外的就是与喻文州太过亲密。我忐忑不安地进入书房,父亲背着手站在书柜前。没有示意我坐,也没有示意我靠近他。

“最近在医院的工作还顺利吧。”

“顺利。”我如实回答。

“听说你最近和G院一个病人走得很近,有这事吧。”

果然是有关于喻文州,我没有否认。“有。”

他回过头看我,眉宇间似乎有些愤怒:“当初让你去G院时就叫你多留个心眼。你就这样办事的?王杰希,我们生养你这么多年,一直很放心你。你知不知道现在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G院里的人物都不是你碰得起的。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要连累就是连累全家”

我很平静,回答他:“我不知道。在我眼里他只是我的病人……以及爱人。”

我活了三十年都没见过父亲脸上有那么丰富的表情变化。惊讶,诧异,再到愤怒。我平静的望着他。我早已不是会因为做错事而内疚的小孩。我与他能进行的是成年人与成年人间的对话,并不会因为地位差异而让步。

我们在剑拔弩张间沉默了许久,父亲先放下僵持,跟我说:“听着,王杰希。你要喜欢谁,跟谁谈恋爱,都可以,我不会干涉你。但是喻文州不行。想都不要想。”

“为什么不可以?”

“他不是你能碰得起的人!你知道他身后是什么吗?是皇权争斗,帝国的安危!他是谁都想抢又谁都不能碰,互相制衡的棋子。你接近他有什么后果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多少人在盯着喻文州。你在国外读书,国内有多少风云动乱在穿到外面都不过只言片语,真正的详情能知道多少?王杰希,我警告你,以后不要再接近喻文州,把你那点心思全都收起来。”

我被他的话镇在原地。对于喻文州背景的猜测看来是我想得太天真与简单了。在A国生活久了有时候会让我遗忘帝国内对于消息封锁的严密程度。如果想让“喻文州”这个人消失,那么只需要抹杀掉他的存在痕迹。

我魂不守舍回到自己家,连怎么逃出来都忘了。路上我特意到外网查询关于喻文州的信息。然而上面留下的痕迹不过只有一些碎片。他像是完完全全被抹杀了存在的痕迹。只能知道他年纪轻轻就取得了博士学位,在势力争斗杀人不见血的场合中能留下个全乎人已是相当不易。然而关于他的所有消息全部断在了三年前。也就是喻文州住进G院的那一年。

回到家时方士谦还没走,他对着电视机打游戏打得不亦乐乎。屋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我换了鞋,几步走到电视机前掐断电源。在方士谦发作之前打断了他:

“你回答我几个问题。以后游戏机随便你玩。备用钥匙给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方士谦向后靠着沙发,大咧咧地说,我是那种人吗?

我拉了张凳子,摆出审讯的架势。“三年前国内发生过什么?我在外网任何消息都搜不到。关于权力动荡的传闻,任何相关的事不管是什么,都告诉我。”

方士谦听完神情明显认真了起来,他说,老王,你知道京门事变吗?

 

7.
周一正常上班。我憋着一肚子话想问喻文州,但也只能忍着躁动直到下班。

只有我才知道,那个消失的喻文州在这三年中有多少想要传达的东西。我找出他借阅过的书,重新翻看他留的痕迹。从《浮士德》到《小王子》,都是他在牢笼边拼命挣扎的印痕。

他从没有把我当成痛苦的宣泄口,整个人被厚重的茧壳包裹着。我能窥探到的不过是一点裂缝。喻文州好像什么都没拥有,又像随时可以舍掉一切。我不怀疑他随时可以把自己当成冲破敌阵的利剑,就算被割裂也不会在意。他不在意自己存在的痕迹被抹杀,不在意曾经做过的努力都成了灰沙。没有什么可以挽留他。我对他的爱恋也许只是段能泛起微甜的回忆,不值一提。

我推开病房门,想了很多今天的开场白,最后脱口而出的还是一句:“有人一直在监视你,对吗?”

喻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转瞬即逝:“是的。”

“你过去,是在皇孙黄少天身边辅佐的人。三年前的大清洗,太子集合的新党半数覆灭。太子已经没了,你作为近臣成了制衡的棋子。”

喻文州很平静,这些旧事好像都不是他的伤口:“是的。”

“为什么你会活下来?”

“因为旧派新贵要保我,你相信吗,王杰希?我当然想跟着他们一起死,但是没成功啊。所以苟活到现在。”

我拽过他的衣领,抓着他和我进行亲吻。这是我们之间第一个吻,残忍又热烈。我不再避讳监视,第一次有被怒气冲上大脑的感觉。他的嘴唇和我想的一样,薄且冰凉。欲望叫嚣着让我把他吞噬,让他只属于我。把他外层的茧壳敲碎,看看他的心肺到底是什么样。

喻文州太瘦了。三年在医院中的封闭生活,没有把他击垮击碎,也许还让他造出了更坚固的城池。我吻得没有很长,互相撕咬让我的嘴唇微微发疼。我放开他,轻声说了抱歉。他看向我时神色复杂,跟我说了声抱歉,翻身下床进了卫生间。

我靠在墙边等他,与放在电视机边的摄像头对视。我不知道摄像头对面酒精是谁,从头到尾我都不在喻文州设计的局中。无论我如何去靠近,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玻璃。谁都无法打碎。或许真如过去我算命算出来的一样,我会遇到一个有缘无分的人。

突然,我听到“哐”的一声从卫生间传来。我迅速回过神,走到卫生间门前。里面传来喻文州的声音:“不好意思,小王医生,能进来帮个忙吗?”

我打开门跨入内,卫生间门随即被喻文州关上并上了锁。我不知道喻文州哪来的力气把我推到墙上,像一匹恶狼撕咬似的与我接吻。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开始解自己病号服的上衣。

“看到了吗?王杰希,这些就是代价。”

我第一次看见喻文州病号服下的身体。长年累月不见日光让他身体泛着病态的白,显得身体上的伤痕格外明显。我认得出,那些纵横于身体上的疤痕来自于电击与鞭打。

“这是……什么?”我伸出手,触碰到那些伤疤。疼痛与苦涩从指尖泛起,直达心脏。疼爱和怜惜无济于事,可能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对无能为力如此深有体会。宁可那些伤痕存在于我身上,我也不希望看到喻文州受到这些刑罚。

“你看,你会痛,我也会痛。”喻文州抓住了我的手,“王杰希,我警告过你。为什么不听呢?”

“是谁?”我颤着声问他。

“是天下人。”

我再次生出怒火,把他按在墙上,掰过他的下颚强迫他与我接吻,一手环着他的腰。痛苦与愤怒鞭打着我让我与喻文州交合。时候不对,地方不对。但我们没有其他的选择。剥掉他身上的衣物与扒开橘皮一样轻松。我握着他前端,亲吻让他把所有声音都吞回腹中。

泄出的精液混合润肤露构成临时润滑。我让他贴着墙,在我挺入时他的手指在瓷砖上几乎手要扣出裂痕。环着他腰的手再向上攀一些,轻易就能摸到他的肋骨。我摸到他的心脏,抚摸着他胸前,问他,喻文州,你是没有心吗。

他被我撞得呻吟支离破碎,根本无法回答。汗湿了鬓角,脸上都是被逼出来的泪。我舔掉他的汗与泪,恨不能将他全部都吞进腹中。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张着嘴漏出来的都是气音。我发了狠往深处顶,最后把自己全部留在里面。

高潮过后我便退了出来,低头吻着他的后颈与肩胛骨。卫生间里连窗口都加了栏杆封锁,他连死亡的都被剥夺了。我想不通,他如此孱弱的身体中是怎么在几乎被敲碎血肉后仍然生得出反骨。

让我不知道该何处安放灵魂。

等喻文州缓过来,我打开热水帮他清理。他似乎很怕被碰到深处,一直紧抓着我的手腕。我为他擦干换了套干净的衣物,把他横抱回床上。夕阳在窗外让云边泛起金光。我坐在床边,与喻文州在沉默中对视。或许我早应该离开,但我放不下他一个人、

喻文州躺在床上,他精神看起来很差,也许还是高潮后的餍足。沉默了很久后他叫了声我的名字:“我是政治犯,是疯子,是囚笼里被割断喉舌的鸟,是被绑住了四肢的动物。王杰希,你还有大好前程,不要浪费在我身上。”

我没有理会他说的话,俯下身,像每一对情侣事后会进行的温存,亲吻了他的鬓角:“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出去。”

喻文州像是听到什么很好笑的事。他合上了眼翻了个身:“你走吧,别再对我抱有幻想了。”

“王杰希,不要再来见我了。”

第二天我再到精神病区时,他的病房门前多了两个守卫。我试图进去,被拒绝了。

我连合规接触喻文州的机会也被剥夺了。

8.

我在G院转正的第一天,帝国头版头条消息,皇帝驾崩了。

B市已经入冬,在结束规培后,我又花了半个月处理各项事务才办完了正式入职G院的手续。按照林杰的安排,我被分配到了住院部。每隔半年轮换到门诊两个月。和之前不同的事,我被安排查房的地方在B区。和喻文州所在的A区正好岔开。

周一跟着跟着主任查房是惯例。时隔半年,我终于又一次进入喻文州的病房。即便是被他拒绝接触,每周我仍旧会托杨护士给他在床前放上一枝花。上周的满天星花束还没撤下,成了他病房中最绚烂的色彩。

喻文州还是与往常一样,和主治医生交流自身状况,告诉我们医院食堂有什么好吃的。我戴着口罩站在林杰身后,他大概始终没有把目光放到我身上。查完房林杰对新来的规培医生高英杰说,以后这间房就归你查了。

在喻文州病房门口守着的那两个守卫早已经被撤掉。明明我有充足的理由进去见他,却失去了与他见面的力气。喻文州伤痕累累的身躯就是我的紧箍咒,刺痛我的灵魂。

不知道这算不算哀景衬哀情。今日B市飘起了大雪。早上消息一出,满街哀乐奏鸣不停,有人家撤下喜庆装饰挂上白绫。我故意路过喻文州房间时数次试着从门外看他的表现,但他好像对什么都不关心,捧着书慢慢翻阅。

我刚准备回家,父亲发来一条消息,让我今天注意安全。皇帝驾崩意味着变局,暗潮涌动的势力在一夜间要进行推到重建。因为三年前变故中太子已经离世,老皇帝没有多留种,如今能继位的只有皇孙黄少天。或许这就是喻文州从监视中脱身的机会。帝国势力平衡靠的是皇帝与议会的较量,能担起这份力量的人并不多。

在G院这一年里我摸清了它与各方势力的关系。G院的存在让各方能对不同的人实施软禁,这种软禁既没有违法也不会引来注意。用来处置那些棘手又不得不制约的人这是最好的方式。只要医生足够配合,病历凭空捏造不是难事。于是G院成了一个微妙的集中营与平衡点。

喻文州房中的满天星已经有枯萎疲态。我发短信向玻璃花房预约了一枝郁金香。准备下班后拐过去取。接晚班的同事刚到,我们和护士正谈着工作交接事宜顺便再吐槽吐槽G院各种系统里古板繁琐的要求。一众穿着黑衣的男子到达了电梯口。我察觉来者不善,把护士们挡在身后拿起电话准备拨给保卫科。刚拨出电话领头的人就拿出枪支指着我和我身后的护士。

“别紧张,小医生。放下你手中的电话,我们就是来找个人。”

光天化日之下敢这样闯进医院的人多少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更何况这里是G院。在整个帝国安保系统算是建立得最完全的医院。我很快反应过来这群人来头不小,背后的人不是位高权重就是有钱有势。在病区里硬挣不是办法,更何况这里是精神病区,很多患者本身就是不稳定的。在这发生任何冲突都有不可估量的后果。我只能放下电话,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他身后的黑衣人迅速散开守住了病区两条长廊的出入口,并且关上了所有病房的门。

“现在你们只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第一,你们这是不是有一个叫喻文州的病人?”

我心下一惊,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膛,手心里冒出的都是冷汗。果不其然,喻文州作为制衡的棋子在这个节骨眼上要被提出来。

“是……你们要做什么,喻先生他人很好,不要伤害他。”我身后的实习小护士小声对黑衣人说道,她害怕得直流眼泪,刚刚出社会的人哪见过这种场面。

“别紧张,小姑娘。”黑衣人收起了抢,颇有玩味道:“第二个问题,他在哪间病房?”

“老大!不用问了!他出来了!”

话音刚落,走廊另一头就传来了声音。喻文州穿着病号服,穿越黑衣人们构成的人墙,走到了带头人面前。

“是我,喻文州。”

他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几个月不见,他的精神状态好像又差了。

“喻先生。我是……”

喻文州直接出声打断了他:“跟你们走可以,不要伤害无辜的医生和病人。”

“好,好。那您有没有需要带走的东西我们帮您拿走。”

“都是些日常用品,随便拿些就好了。”

我大概能推测出喻文州过去的模样。他并没有因为这些恭维露出半丝异样,表现得坦然又一丝不漏。自然而然带出的气势看不出他是在这医院里被拘禁了三年的病人。我站在原地,旁边的护士正在互相安慰。他始终没有与我对视一眼。

黑衣人从他房间里收拾完毕,出来时拎了一个没有被填满的旅行包。这就是喻文州这三年中的全部,来去不留痕。喻文州接过黑衣人带来的衣物,借用我们的更衣室换了一套衣服,灰色高领毛衣黑色羊绒大衣。他脊背挺直,撑得起这样的衣物。他把换下的病号服叠好,放在了值班桌上,和护士说了声抱歉。经过我身侧时他停下了脚步,望着黑衣人说:

“不好意思,我想还有个请求。我三年来一直被困在医院,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可以让我带走一位医生吗?”

“呃……这个需要问问我们老板。”

“不需要,他只是作为我的医生,不会参与到任何讨论中。”说完,他看了看我,“可以吗,小王医生。”

9.
我和喻文州一起被黑衣人带走,路上,我和他都被蒙上了眼睛。人在视觉被剥夺后应该会感到恐惧。可我不觉得害怕,大概是因为喻文州在我身边。

我和他只能用手指敲击电码的方式进行交流。

——“我们要去哪?”

喻文州回答:“我不知道。”

过了一会,他在我手心写到:“你相信我吗?”

我心头一烫,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又松开:“我相信你。”

我和喻文州被带到的地方类似于庄园,这还是我通过观察住处窗外得知的。我的手机和其他通讯设备通通被收走,每天除了固定时间去给喻文州做身体检查,不能做任何事。关在房间里只有一台电视可以启动,然而可以看的台和电影就那么多。没有纸笔,没有任何的交流方式。连为他检查身体都是要在保镖的监视下进行。这种孤独而无望的日子是喻文州三年来在不断重复的。

我每天的期盼就是夜晚来临。喻文州会在晚上九点让我进行检查。他不被允许与我交流除了身体状况以外的其他话,但至少对于我来说这是一天中唯一的期盼。我以前很难想象他怎么样度过这三年,现在我明白了,守着无限的绝望也是能从苦中生乐。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电视上政客们争论的焦点从老皇帝的遗产分配到皇储到底是谁又吵到帝国内资源分配不均人民幸福生活指数下降。一桩桩一件件旧派贵族肮脏龌龊事件被爆出,我猜这其中一定少不了喻文州的参与。终于在12月的最后一天晚上八点,确立了皇子黄少天作为新的皇帝。

那天也是我见到喻文州的最后一面。消息一出,当晚,我没有去为喻文州做常规检查。十一点,守在我门口的保镖闯进来压着我,穿越了整座庄园,到达巨大的直升机停机坪。我被解下眼罩推下车,站在我不远处的是喻文州。他身后的直升机敞着门,已经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分别。

“我要走了,王杰希。”喻文州站在受风处,风吹起他的衣摆。他看向我,脸上浮出不舍与哀伤。

我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发不出声。过了很久才说:“站那风大,你过来点。”

他没有动,朝我挥了挥手:“你回去吧。”

“你回去吧,王杰希。”

“我看着你走。”

他很听话,乖乖转过身走到了舱门边。我忍不住叫住他:“喻文州。”

“你有没有一点,喜欢过我。”

我看着他的嘴型,热流溢出眼眶,再也没有忍住。

世上再也没有人知道我们曾经互相爱过。

 

后续

春天到来的时候黄少天正式举行了加冕仪式。帝国因此放假五日,举国欢庆。王杰希盯着电视,终于在大典边角处抓到了喻文州的身影。他穿着燕尾礼服,站在新任国王不显眼的身侧。没有人知道背后经历过的腥风血雨。

直到事件结束后一个月,王杰希才从父亲口中知道。喻文州没有在京门事变的大清洗中遇害的原因不止是因为旧派新贵要保住他,更因为他身上流着旧太子的血。他的母亲是旧派新贵家中的大小姐,因为意外而诞生的私生子由于母亲的坚持而活了下来。母亲并不肯让他命运屈于现状,在他十三岁时,喻文州通过了重重考核成了黄少天身边的伴读。故事的命运线也因此改变。

旧派新贵本想借着喻文州,将他操控为傀儡。最终被“棋子”反将一军,向黄少天代表的新势力妥协。帝国几十年的实力动荡也因此而暂时平静、

王杰希关掉了电视,接下来的节目冗长无趣。他没有兴趣继续看下去。

初春时他在楼下捡到了一只通体白色的小猫。B市刚刚下完冬天最后一场雪,小猫肚子饿得不行,躲在草丛中喵喵叫。王杰希下楼扔垃圾时正好碰见,把它带回了家。

他还是会每周订上一束花,放在自己家客厅里。虽然他也不知道买来有什么意义,但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即使喻文州已经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但不能没有一点痕迹。

王杰希喂完猫刷了会朋友圈,所谓举国欢庆都是留给人们出去溜达的。他不想,因为第二天还有大夜班要上。忽然,玄关外传来敲门声。

“您好,有人在家吗?有一份快递!”

王杰希拖着身子到门口,验证,签收,一步完成。拆开包装发现,那是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与之前借给喻文州的那本一模一样。他才想起来回去看外包装,寄件人那一栏里写着喻文州的名字。

书的扉页夹了一张卡片,喻文州的字迹印在上面:我在想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