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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唾弃你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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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鸣。

她听到的第一个声响是轰鸣。石棺的轰鸣?切尔诺伯格核心城的轰鸣?天空和大地的轰鸣?乌萨斯的哀愁也为她流泪吗?她调动自己的感官去判断。没有弄错。轰鸣。她周遭的一切连同她自身都在震颤着,它们尖叫,出于悲伤,出于抗拒,出于对那已经消逝的王的怀恋和对她这个低等生物的抵触。它们混合在一起,构成梦境般的回音。这么说太感性了,她短暂地想到,若是ACE或Scout或Outcast或别的什么人在,定会苦笑着说这一贯不是你的风格。是的,轰鸣,你也是一台机器。你是旧时代留给一些无可救药的动物的遗产,奔波着想要救赎它们,救赎那些生下来就带着人性的兽。你和所有编入模块就能执行指令的机械小车并没有什么不同,你也将永远用机器的眼光去看这个世界,你也在轰鸣。你没有崩毁,你只是悲伤,只是抗拒并怀恋。而没有仇恨的抗拒又是多么一文不值呢。你到底是理性的,凯尔希,你值得赞扬。

她咬紧了嘴唇,直到咬出血来。阵痛在额上发疯般地痉挛,一团火堵在粗哑的嗓子里,静静地烧灼在执拗的沉默中。她感到肺叶在扭曲,压榨出的空气带着血味,像一团皱皱巴巴的气球,被捏紧成团后复又朝两边夸张地拉长。它从每一根脆弱的肋骨间挤出来,象征着痛苦的流体。氧和二氧化碳,薄薄的毛细血管在舒张,泵到她全身上下紧绷的肌肉里,泵到她的腿上,她的手臂,她对过去的一切记忆。她向前狂奔,抱着一具活尸冲进1453米下最冷最深的黑暗,一路穿过火焰、硝烟、震耳欲聋的喊声和惊叫,喧嚣不曾触及她的耳朵,只有轰鸣。轰鸣,她踩着乱石前行,轰鸣,还在轰鸣。

她听到。她不能够听不到,从她跳得剧痛起来的心脏当中,从她踉跄着向下的脚步当中,还有微弱的挣扎和若即若离的喘息。她知道这个人已经尽失求生的意志。像他们的朋友,他听任了一切,将生命交与一个最有权愤怒的人手中。这是一种侮辱,她想,我为什么要让这一切发生?我为什么要做如此无意义又令人痛苦的事?他再一次侮辱了我。他侮辱了我,还要我确保这不是最后一次。

轰鸣着。

“给我一个解释!”W怒号。尖叫冲破她砂纸般的喉咙,带着恶毒与怨愤,溺水者看着绳索被冲走时的不可置信。可所有人都能听到她痛哭失声,每一个巴别塔的萨卡兹,每一个生在长在卡兹戴尔的同胞都能看到她跪在载具远去时的方向,撕扯头发和衣服。她一直追到不能再追,一直到她在Logos和Pith的怀里哑得不能再流泪。她还怔怔地望着落日,像所有被拉特兰的铳枪和传统的名正言顺驱逐出人类范畴的萨卡兹人一样,绝望地徘徊在孤独里。王曾把他们的灵魂与膝下幼儿同等,如今活着的人又怎么好意思告诉她,你们一夜之间已失去了父与母,你们是弃儿了。她最后哭道,凯尔希,我知道你下不了手,我替你。

“你们辜负了她!你们不爱她!”远处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叫。S.W.E.E.P.疲于奔命,可佣兵们早已散入阴暗潮湿的角落,没有人知道是谁引发了骚乱。当阿斯卡纶带着一身血腥回到基建,她发现自己竟没什么好做。萨卡兹茫然地凝视着窗外,内心涌动着反驳的欲望,可最终她无法搜刮出只言片语去理解自己的王。她只能说,我们的责任便是追随。

“凯尔希医生!”ACE在炮火中吼道,“我们替你争取时间,快去!”

“你不能下手,”Logos 那双女妖的眼睛弥漫着哀伤,“去吧,医生。卡兹戴尔的风会替逝者吹来哀悼……”

“射击!”Outcast在风中大吼,“射击,狙击第一小队,实行援护!”

“王啊,”某个雇佣兵在哀嚎,“卡兹戴尔——”

凯尔希跑在黑暗中。轰鸣擦过她的身侧,在她麻木的躯体上手舞足蹈,黏糊糊的液体流下手臂和脸颊,那是血。巴别塔的指挥官被她抱在怀里,歇斯底里地抽着气,伤口向外涌动着生命,鲜红而温热,湿透她的防护服。四肢僵硬、冰冷、失去了弹性。手心滑腻得握不住任何东西。她的双腿沉重无比,视野中央有一点红斑,狂妄地前后闪烁,在干涩的眼球上爬动。双眼睁得太久,每次闪烁都是刺痛,但其实也无法收集什么信息,她只是不想让自己倒下,不要遗忘,哪怕一毫秒。

Mon3tr在前方为她开路。她听到它的嘶叫,爪牙挥舞,骨骼相击,在远远的轰鸣中交织着回响。你还是在跑,凯尔希,那低沉的声音说,机器是不能停下的。

机器是不能停下的。

机器一旦停下会发生什么?

他整理着上次护送行动的报告随口问出这句话,那是个艳阳高照的下午,特蕾西娅的茶会。害羞的小卡特斯被魔王抱在膝上,白嫩柔软的脸颊回避着刺眼阳光,小手里还握着一把琴弓。萨卡兹笑着拨开额间乱发,将一颗软糖塞入她口中。光分开她的鬓角,切下发间锋锐的黑曜石,那半睁半闭的红眸洋溢着幸福。凯尔希看着向日葵般的笑意绽放在她唇边,无声地说话。

别这样……不会发生什么,你也知道的,不是吗?

他展开手臂,把纸夹上翻卷的一堆文件随意丢上沙发沿,手套上圆珠笔的墨渍蹭在托盘边上。她甚至感觉他也笑了,在兜帽和塑料面罩投下的漆黑阴影下。他把那面罩朝上拉了拉,扔进一颗小熊软糖。

是不会发生什么。他说。我想,只要重启就完了。

不会发生什么。

凯尔希,其实根本就不会发生什么,你也知道的。

她咬紧牙齿,继续奔跑。一米,两米,五米,十米, 轰鸣声回响在那台家用生理医疗仪的周围,大得令人难以忍受。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一定要救赎?你的——你的——终点——在哪儿?

“卡兹戴尔!”雇佣兵在风中悲号。

博士发出一声呻吟,她掀开了覆盖罩。

 

凯尔希,卡兹戴尔起风了。

特蕾西娅倚在古老的石头城墙上,露出了一个伤感得有些心碎的微笑,那模样不像活了百岁之久的萨卡兹英雄,而像某个渴望着所爱之物又未能把它抓在手心里的都市女子。凯尔希想,或许她本就应该在那里,在某个大得可怕的经济中心,上城区,生活在美酒、笑话、华服,剪裁、美妆、时尚杂志和人们的簇拥里。有时她甚至会大胆地设想那些越界的非理性事物。卡兹戴尔的君王穿着一袭修身红裙,胸前别着钻石,坐在设计师的电脑桌前。她将自由地谈笑,自由地去爱,每晚下班从摩天大楼走入霓虹灯里车水马龙的喧嚣,华美的引擎盖和驾驶座上方的小饰品为她盛装。或者再向前,她将拥有一个早晨六点起床在餐桌上分发烤面包片和牛奶的家庭,一个种满鸢尾和郁金香的花园,一条狗或猫,一身中产阶级家庭的女子校服,她和她的兄弟可能会骑着自行车一路拌嘴一路上学去,一直到高中,大学,恋爱琐事和天壤之别的人生。她总不该生下来便继承一顶构成她死亡的黑冠,一座摇摇欲坠的城堡和一片焦土上方更加摇摇欲坠的政权。时装和铠甲,铠甲和时装,这不是她。这怎么可能是她?怎么会?

但特蕾西娅不被允许这样想,所以她总是微笑。她这样笑,在王座上,在会议厅中,对她的朋友,她的哥哥——他鄙夷这种笑容,当然,是因为它没法带来任何东西。只有在为她的同胞做出性命攸关的决定时,人才发现她也是传说中杀伐果断的王。她也有着卡兹戴尔,这片把人变成感染者又把感染者压得低于人的土地的坚韧的品质。它夺去了她的中学校服和设计室,却给她这样的力量。它让她爱笑,并且能笑。

这里常常起风,特蕾西娅,自从我们回归王庭已经起了三次了。她回答。这什么也不能代表,况且,风总会吹走一些东西,你该关心关心它们。

噢,凯尔希……可风吹不走什么。风是永恒的。

她说得对。风没有带走任何关于卡兹戴尔的记忆,一百年后的孩子们仍会崇拜六英雄和他们的丰功伟绩,与公义的冠冕一同留存。人们仍诉说着特蕾西娅的故事,仍期盼明天更好,无人受苦也无人死去。许多年后,当凯尔希面对着同一片大地,她仍会记得这个黄昏,白发黑角的王倚在那藤蔓丛生的高墙上,低低地微笑,远处风从她的指尖吹向了余晖掠过的卡兹戴尔,诸王们的旗帜散布在风中,一面一面地摊开,绚丽而多彩,仿佛斜阳下一只又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她知道,无论再过多少年,与风共存的人将不会死去。它还将吹过同一座古老高峻的石头城堡,吹过相同的旗帜,最后吹起某一位命运多舛的魔王的碎发。在这风里,牺牲与被牺牲的都将永存。

最后她想不出什么话回应,便只好说,女妖都说风将为逝者送来哀悼。

凯尔希,王悲叹道,那风会为我哀悼吗?

特蕾西娅,我们永远都不必走到那一步。

她低下了头。

 

凯尔希仍站在装置前,迟钝的手指上残留着按钮的触感。她扶着一具抽搐不止的肉体,人类的,苍白、颤栗、血迹斑斑的肉体。她明白如果现在停下手,这摊筋骨皮肉不出两分钟就会失去全部意识,另外两分钟夺走身体机能,半个小时则会让它的温度散入核心城地下,永远压在切尔诺伯格阴湿霉烂的棺木里。人会死,凯尔希。人没那么坚不可摧,人不是永远的神话。只要你愿意,人与虱子毫无区别。

她的每一片肌肉都放出刺痛,心跳得要从肋骨中剥离。冷冰冰的汗水淌下她的额头,混着血水,混着脸颊上生理性的泪。头脑闷热,神经向下坠,她感到自己确实变成一座熔炉,轰鸣和愤怒是真实的,悲恸和怨恨是真实的,她和她的病人是真实的。凯尔希想尖叫。但她明白这里空无一人,将没有人来聆听她,没有人再接受她的痛苦。她就像多米诺骨牌的最后一环,塌下去之后化作一片虚空。她不能再侮辱自己。

可是她又要侮辱自己,再一次,再一次地把那深陷在内脏里的尊严的刺撕裂开来,把它洗去冗余,镶上利益,奉献给崇高的目的。她要把它割断、亵渎、捣碎、踏污,把它扔还给她来的荒漠。她要把那无家可归的长嚎着的灵魂变作一匹钢铁所造的兽,充填上机油,排列好代码,遵照着一切的谨慎去运行。凯尔希停下过,没有关系,她可以重启,因为机器一旦停下什么也不会发生。这只是一个无聊的笑话,现在讲完了,仅此而已。

她的眼睛模糊了。她看不见特蕾西娅在远方的风中微笑,千旗摇摆游荡,像一只只展翅的鸟。她也看不见那片寄托着梦想的土地,月光点缀着荒芜的群山,载具窗户的方向闪过一个萨卡兹少年,正踮着赤脚把石头扔进井里。但是她闭上了眼睛。她抹去了她的尊严,却保留她的怒火。她依旧要活着。

“我唾弃你。”凯尔希大声说。

最后一声轰鸣。特蕾西娅站在那片月光下,悲伤地微笑。

凯尔希把博士推下了石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