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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王】二是質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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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數(Prime number),又称素数,指在大於1的自然数中,除了1和該数自身外,無法被其他自然数整除的数

王杰希是天才。

各種意義上的。五歲解四則,七歲算函數到十二歲微積分已經信手拈來。

於是考進奧數班甚至成為奧數代表出國比賽拿金牌也成為理所當然。

一塊金牌就是一次保送入學的機會,王杰希從小六開始為國出征帶了可以念上二十年大學的金牌回來。

所以選擇一間最好的大學,選擇他心中最好的科系變得像是挑選餐後甜點一樣稀鬆平常。 甚至強大到無視兩個年級的等級壓制。

十六歲的王杰希,覺得自己的人生大概就是這樣了。 念完大學之後出國深造,拿到學位之後,在某個研究機構繼續做他的課題。

過去的人生經驗告訴他,只要他努力,沒有做不到的事。 十四歲的王杰希,曾經在作文中寫下:「我覺得追求完美是我的天職。」

那是他跳級參加亞太區中學奧數競試摘金之後匆忙趕工的暑假作業。

看著書桌前發亮的金牌,王杰希真心誠意地認為自己有資格追完美。

不僅僅是追求,他有成就完美的自信。

但一切卻在他如願進入大學之後變了調。

即使是萬中選一的奧數少年,依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尤其是那些並不熱中於各類競試,平平淡淡地用高考分數走進來的人們。

王杰希參加各種競試,憑著的是對學科的熱愛,卻也有少年人爭強好勝的心理。

而那些僅僅是喜歡數學並以此為高考目標努力著,被全國中學教育埋沒的天才在他們班如雨後春筍一個一個冒了出來。

一路走來不知道第二名滋味的王杰希,第一次感覺到居於人次的滋味。

真是,太難受了。

為什麼,大學校園不像方程式一樣存在著理論的完美?

或者,理論的完美是存在的,只不過他不再是那個唯一解。

從基礎數論到代數導論、機率導論,到大二大三的抽象代數導論、偏微分方程、拓撲學,王杰希覺得自己所謂天才的光環一點一點剝落。

中學奧數競試,靠的是眼明手快跟超群的計算能力。

說到底也就比誰解題快而已。

而進入大學數學系,答案不再是評量一個人的標準,解法才是。

到底哪裡出了問題?他以為很篤定的未來道路,好像崎嶇的遠超過他的想像?

雖然外人對這些一無所知。

表面上看起來,王杰希還是那個高冷的跳級天才少年,年年領著獎學金,GPA4.0,連個90分以下科目都少見,掛科更不是王杰希的字典裡有的辭彙。

正因為是天才,他清楚感覺到自己和那些同學之間的差距。

他只是會算術罷了。和那些真正的「數學天才」相比根本不算什麼。

2.

「不夠天才」對普通人來說根本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甚至只要有一點小聰明就會開心不已,卻是王杰希心中to be or not to be的大事。他一心追求完美,人生只有100分或0分兩種選擇。

不夠完美的人生,根本就沒有繼續的價值。

發現自己只不過是一群人裡比較聰明的一個,就像是身上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一樣,拼命想要洗掉那個「不夠完美」的印記。

王杰希知道他靠的不過是一股不想輸的心情在硬撐著。而走上宿舍頂樓的那天,他彷彿看見了強弩之末顫抖的箭羽。

出弓卻飛往完全不同的方向。

他的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自由落體運動,慣性定律和自己體重以及宿舍頂樓高度之間的關係,推開頂樓大門看見另外一個人。

喻文州,不熱中校園八卦如王杰希也認得的,化學系的怪人。

在這所聚集了全國最優秀,或說全國最會考試的中學生的校園,喻文州不起眼到了引起注意的程度。沒有任何競或資優保送的背景,高考的化學成績也很一般,靠的是全科加總後吊車尾的分數勉強進入化學系。

當然,所謂的一般,在這間學校也已經是660起跳的分數了。

而進了化學系之後,也偏科得厲害。物理化學、量子化學慘不忍睹在掛科邊緣爬過,但有機化學和生物化學又輾壓所有化學系的學生。而他本人卻不像他所鍾愛的那些反應熱烈的有機質,總是淡定如氦氖氩氪氙氡,一臉無所謂地說:「我只研究我感興趣的東西。」

對王杰希來說,這完全是不能理解的價值觀。王杰希也不擅長文科,大抵所有的敏銳度都用在數字波動上,對文字和情感的理解實在不怎麼樣。英語就是單字閱讀一把罩,聽力作文死命刷,但帳面上從來都是好看的分數。

王杰希不會有弱點。

就算有,他也會隱藏到別人看不出來的程度。

他特別不能理解喻文州這個人,怎麼就這麼坦然地露出自己的軟勒。

體重的重力加速度還沒計算完畢,喻文州先開口了。

「轉系吧,王杰希。」

3.

過了很久之後,王杰希才知道喻文州那天是上頂樓躲避非法入侵宿舍大演活春宮的室友情侶。

王杰希是個特別愛鑽牛角尖的主。本來抱著無法思考出唯一解就直接往下跳的心,卻因為突然出現的喻文州,還有那句莫名其妙的「轉系吧」打亂了王杰希腦中預設的所有過程,最後帶著被打斷的茫然回到了寢室。

回到寢室之後,什麼to be or not to be一點也不重要了,王杰希滿心都是「喻文州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還有「叫我轉系是什麼意思」?

甚至很陰謀論地懷疑,喻文州難道看穿了他的想法,才在頂樓等著。

喻文州哭笑不得:「敢情我害你求死不能被惦記上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喻文州已經摸順了王杰希性格的稜角,成為王杰希心中少數入得了眼的同輩。雖然心底是一片彈屏「阻止杰希想不開真是太好了」,他很明智地沒有說出口。

對付王杰希這種畫風清奇的人,怎樣也不能表現出「這一局是我贏了」的模樣。

而王杰希真的因為被打斷的人生思考,開始在意起和他像是生活在兩個世界的喻文州。

還有到底要不要轉系。

意志堅定的王杰希也有被這種不實傳言牽著鼻子走的一天,葉修聽到之後問他「你當時到底壓力有多大啊王杰希。」

覺得像鄭軒一樣把壓力山大掛嘴邊太不專業的王杰希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頂樓巧遇之後,王杰希的校園生活彷彿被強制植入名為「喻文州」的存在。原本只是個傳聞中的怪人,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成為同間教室上課的同學。從隨便點的公選課程,到數學系的統計課,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化學系的怪人,總是坐在他右後方的位置。

「實驗結果分析需要進階計量方法。」大概因為王杰希的問號直接寫在臉上,喻文州用他一直以來都很淡定的口吻解釋。

但一整學期過去,王杰希學得最好的不是Matlab也不是回歸,是如何在喻文州沒注意到的狀況下走神偷看。最苦惱的問題不是期末報告的分析方法,是到底要不要轉系。

4.

要不要轉系還想不出所以然,但王杰希開始不習慣教室裡沒有喻文州了。

第一次在公選課同班,王杰希不時回頭,滿心都是喻文州到底是在認真上課還是在發呆啊,他如果發呆分組報告我要自己一個人做了嗎之類的擔憂。

偶而對上喻文州的視線,對方若無奇事地笑笑,他只能不自在地撇過頭。

下課的時候,喻文州笑著問他:「王杰希,你上課也走神嗎?」

之後,王杰希跟喻文州卯上了似地,王杰希依然每堂課都要往右後方看一下,但他把數學系的專長發揮到淋漓盡致,從計算喻文州的attention span,老師講課停頓的節奏,教室空氣流通的速度,甚至是自己上課走神的頻率,每一次回都掐準喻文州沒注意到的時候轉頭。

學期末聚餐,卻聽見喻文州一臉平靜地點評他的上課走神:「你每次轉過頭,發現我好好在上課的時候,轉回去肩膀都會微微地抬高。」

王杰希心中刷起大片的慘敗,心裡一直暗暗發誓一在下個學期練成「轉頭偷看喻文州不被發現」。

公選課的戰爭延燒的統計系的課堂上。王杰希上課走神的技巧愈發出神入化,喻文州也只能大嘆「天才不管學什麼都很快呢」獲得王杰希不屑的表情一枚。

經濟學的場合,右手邊是一張陌生的臉,王杰希把注意力拉回課堂,思緒隨著各種曲線起伏,投入一個又一個選擇的假設,充實之餘居然感覺有些空虛。

好像,已經習慣......上課走神了呢。王杰希有點不妙地想。

還有那個走神觀察的對象。

5.

王杰希其實搞不太懂,最後雙主修的決定到底是他自己下的,還是因為不停地在外系選修碰到喻文州所以被迷惑。

即使因為種種原因奧術金牌被綑綁不得轉系,只能以雙主修方式取得學位,王杰希還是深深覺得鬆了一口氣。只不過心裡那塊原本種理論完美的人生藍圖,悄悄蒙上陰影。

他試著向他看起來不太靠譜的導師葉修傾訴,卻只得到不完美就不是人生的回答。

不到20歲的王杰希,覺得不服氣,覺得葉修莫名其妙。

而更莫名其妙的是,葉修居然饒有興致地向他打聽起了喻文州。

「我為什麼要問他?看他好玩吧。」葉修依然一臉高深莫測。

6.

在人生經歷了許多「不完美」的瞬間之後,王杰希不得不承認,十幾年前葉修說的話,很有道理。

而他看喻文州,也不僅僅是因為好玩而已。

喻文州於他,就像是一個從來不曾出現在人生規劃中的變數,卻強勢地扭轉了他原先畫好的每一筆的未來。

就好像永遠追求唯一解的王杰希,有一天突然發現自己的人生裡還有其他人的存在,於是原本可以完美整除所有數字的1變成了2。

最小的質數。

7.

記不得從什麼時候開始,王杰希越來越習慣喻文州這個原本對他來說很莫名其妙的存在。

一堂課,兩堂課,三堂課的巧遇,究竟是巧遇或是有心的安排?直到奧訓村認識的學長方士謙吐槽喻文州一個化學系頻頻出現在社會科學院是幾個意思,一心撲向學業的王杰希,才發現好像有哪裡和以前不一樣了。

越來越習慣那種「我假裝我沒有在偷看你」和「我假裝不知道你假裝沒有在偷看我」的奇怪較勁,右手邊彷彿永遠必須有個看起來心不在焉的笑眼男子,人生的字典裡缺乏「戀愛」兩字的王杰希,著實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搞懂,喻文州種種不起眼的巧遇和每一句聽起來很有道理的隨口說說,其實都是一種名為「撩漢」的行徑。

而對於這種理論上十分干擾他完美人生模型的干擾,王杰希意外地不太討厭。

方士謙沒想過自己隨口吐個槽,居然吐出一對高傷害CP,氣得躲回醫學院校區半個月不跟王杰希連絡。

而王杰希不愧是個腦洞清奇的主,直接跳過性別相同怎麼談戀愛的煩惱,認真地思考如果接受這個追求,以後念PHD是否該找一間生醫或化學名校。

兩人在一起好一段時間以後,喻文州聽見王杰希糾結萬分的「據說芝加哥大學的諾貝爾獎得主密度全世界最高,但喻文州想念的program好像還好」只能笑著抱住王杰希「學霸的煩惱果然跟普通人不一樣呢。」

8.

王杰希在認識喻文州之後的人生,充滿了各種好或不好的變化,雖然他本人慢慢接受了這是人生的一部份,只不過因為現實生活不再是家庭或學校這樣巨大的溫室,慢慢露出他猙獰的面目,但從外人眼中來看,卻是完美人生的崩壞。且不說王杰希的光環讓多少人為之黯淡,單是坦然地承認自己有一位同性的戀人,就足以讓校園與充滿各種「實在太可惜」的耳語。

只不過,對於不怎麼在意外界耳語的兩人,真正讓他們頭大的,其實是之後的日子,如何在不委屈彼此的狀況下找到安身之地。兩人打從上大學開始就是一路往出國讀博的路上奔去,但到了準備申請的時候,王杰希不得不面對他那不甚良好的英語語感和分數難有長進的GRE verbal,而喻文州如同失控心電圖的GPA著實讓兩人的選擇毫無交集了一段時間。

喻文州本來打著申請西岸學校的主意,至少在還沒遇上王杰希之前,他深知自己偏科的體質,難以應付常春藤那種自以為在挑選完美學生的標準。然而王杰希卻是標準東岸最愛的完美學生體質。

所以往東還是往西呢,這還真是個問題。

喻文州覺得自己也不是什麼耐不住寂寞的人,就算東西兩岸,日子也不會過不下去的,就這麼按著自己的意思準備申請,倒是王杰希看著他的申請紀錄若有所思。

直到放榜的季節,喻文州才明白,永遠不要低估學霸偏執的追求。

9.

王杰希覺得自心中永遠都有完美人生的藍圖,但現實生活總是不停地打他的臉。即使他做出了自認為完美的處置,卻也未必能得到皆大歡喜的結局。

例如他果斷地向Caltech申請了deferral,得到了葉修關愛智障的眼神和喻文州很長很長的一口嘆氣。

「你知道無重大傷病,Caltech基本不會同意deferral嗎?」很少對王杰希擺臉色的葉修,一臉恨鐵不成鋼。

「你這到底是相信喻文州呢。還是不相信喻文州呢?」葉修只能再嘆一口氣,希望喻文州沒有太多不必要的自尊心。

王杰希因為喻文州沒申請上加州的學校,放棄自己的best shot這種事情,無論王杰希是出於怎麼樣的心意,外人看起來,看起都是喻文州耽誤他。

王杰希所追求的那種理論的完美,一直都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

因為這個世界上,並不只有他和喻文州兩個人。

10.

在無數吵架溝通,還有師長乃至於只會吵架不會勸架的方士謙都加入勸解行列之後,王杰希終於還是不情不願地踏上加州求學之路。

而沒有喻文州在身邊,加州的第一年簡直是打臉的總合。

王杰希沒在成績上看過的B,和教授meeting的時候指著他的draft說是crap,隨便哪個同學都是自己國家頂尖的學術人才。而比起當年在數學系感受到的天份欠缺,更直接粗報地告訴他,這個世界上比他厲害的人還很多。

整個第一年的回憶,似乎只剩下某個夾在感恩節和耶誕節之間的冬日週末,他在住處門口看見穿太多層衣服冒汗的喻文州。

那一刻,他覺得無論生活如何嚴苛險峻,至少在那個踏上頂樓的夜晚之後,他心裡永遠有個不受打擾的僻靜處所。

即使找到他的代價是走出薄薄的蛋殼面對整個世界的喧囂。

11.

第二年,喻文州到了UIUC,他們之間隔著的終於不是一道海洋或兩個時區的距離。

這讓博士人生越來越焦頭爛額的王杰希,得到一點小小的安慰。

他覺得自己在學習和做課題上的運氣,似乎在轉系之後就用光了。從第二年到第五年,他換了三個指導老師,四個主題,卻永遠總是有這些或那些問題阻止他往畢業之路前進。

當然,指導老師突然過世不是他的錯,想好的課題剛好和新聘教師的JOB TALK高度相似也只是運氣不好,王杰希以為自己已經很習慣人生的各種不完美,卻發現自己好像還是低估了命運的玩笑。

好不容易考過資格考的那個秋天,他坐在研究室外的椅子上,看著所有參考資料融化在火光裡。

喻文州這次再也說不出什麼舉重若輕的話,只是抱著他,不讓他往火光處靠近。

博士論文建立的模型,被新出爐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推翻這種小概率事件,喻文州找不到任何有用的話安慰。

最後,只能是幫年被嘉世搞到連研究成果也帶不走,雙手空空走出研究室,最後從網咖東山再起的葉修,以一句只不過是從頭來過打破了沉默。

從小天賦過人,只要努力沒有得不到的東西的王杰希,在喻文州懷裡大哭。

12.

模型被推翻了,那就換個模型吧。葉修雲淡風輕地說。

王杰希最後花了雙倍的時間學會跟這個世界妥協,拿到了博士學位。乍看之下依然走在那條外人看來無比完美的道路上。

只有他心裡知道,那些反覆重畫的路線經歷過什麼。

王杰希想像中的完美人生,是一個人登上山頂的俯瞰世界萬物。他從來沒有想過兩個人並肩也許面對的會是沿路的雪崩、斷崖、洪水、猛獸。

即便一個人也會遇見各種不夠完美的磨難,王杰希認真思考他從頂樓碰見喻文州的第一天,每一個開心或不開心,清醒或迷惘,憤怒或悲傷,挫折或絕望的瞬間,都是喻文州。

最後的最後,論文交給圖書館典藏的時候,他在第一頁留下了致謝。

「謝謝一直包容著不完美的我的你。」

2是最小的質數,也是質數中唯一的偶數。

只能被1和自己整除的數字,而他身邊還有喻文州。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