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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王]致我虔誠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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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星團歷 5467。
銀河系極北,大木星星團,木星公國首都「赫菲斯托斯」。
喻文州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眼前的景色從兩個小時前就毫無變化──深紅色的沙漠與火焰般的狂風,席捲漫無邊際的荒原。
也難怪這裡又叫「焰城」,喻文州想,並不是全然因為氣候的關係。
旅人突然起身望向遠方,地平線上出現一個黑影,當它靠近時,地面晃動震起滾滾紅砂。
「……肯定是第一次來木星大公國吧,看你應該是極南過來的。」超大型運輸車在沙漠中破風前進,一個公國打扮的年輕人站在外露的引擎前控制手桿,「不是我要說,怎麼會有人來這裡來帶磁力定位器跟浮力車呢?在木星上這就是廢鐵。」
喻文州看了眼腳邊蒙著沙的單人磁浮車,只能乾笑:「是我沒做好功課,來得有點倉促忘了換車。」
「還好你遇到我剛好出城,否則再呆上半天就會脫水中暑的。」
「對此我也十分感激您,閣下。」
「閣下就不用了,我叫方士謙。」穿著工服但生得清秀的男人轉頭,問道,「你也是為了嘉年華而來吧?」
「沒錯……我是個旅遊作家,但這是我第一次來木星。」
「……」方士謙略差異,心裡似乎不少吐槽,但並沒有直說,「連車都沒換的你,想必也沒訂旅店吧,不過你來得早,慶典下個月才開始,運氣好的話還是能找到落腳處的。」
「喔,我也要去拜訪一個老朋友,我想他會收留我的。」喻文州捧著水壺笑道。
「行吧。」
「作為現存最古老的嘉年華,想必會很熱鬧吧?」
「那是,除了觀光客,來的政客和王室也不少。」
「是嗎?」喻文州挑眉,「有哪些大人物要來呢?」
「你怎麼這都不清楚就來啦?算了……像是星際聯邦的十個主席、遠東星團共和國的元首或使節都會來,還有,我聽說極南星系那兒的二世陛下也會出席,這倒是很罕見。」
「聽上去是很盛大。」
「但是城裡的秩序肯定亂成一團,屬地不睦騎士碰上了肯定到處械鬥,我們就有得忙……咳,我是說,到時候會很擁擠,你一個平民來旅遊,注意安全。」
「我會的。」喻文州聽著轟隆隆的震動聲,又問:「這後面載的是機甲騎士嗎?」
「……你覺得呢?」
喻文州說:「如果是載運物資或水,車體吃重不會那麼深,引擎看上去雖然簡便,但應該是等離子極場轉換器……加上你的手指有使用光劍的繭,就我所知,需要三級以上騎士經手且耗大量能源的運輸車,只能是機甲了吧。」
「以平民來說,你知道的還挺多。」方士謙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嘉年華遊行時就能看到了。」
「我很期待。」
好心的騎士在城邦主幹道放下旅人。喻文州拉著行李箱總算抵達木星公國的首都──赫菲斯托斯──俗稱焰城。
大公國的皇室統治木星上萬年,他們自居為木星守護者,由於偏安一隅,僥倖躲過了幾次全星系的大規模戰亂,包括最近一次,也就是六十多年前的第四紀星團榮耀大戰。但也因此,木星公國的科技與建設,也落後了整個銀河星系平均水平百年之久。
喻文州到達時,市集正要收攤,路上許多煤氣車或是氣電混用運輸工具顯得奇特,甚至有牲畜直接拴在街角,或許因為地底調節系統,首都的氣溫與濕度比沙漠親切多了。
初來乍到的觀光客,抱著被熱情攤販推銷買下的大袋炸糕,在大街上左顧右盼,饒有風趣。
由於盛產鐵砂與金礦,木星上的冶金工藝十分出名,琳瑯滿目的精工飾品和冷兵器使人目不暇接,還有鐵舖裡的工匠正在打鐵,喻文州樣樣都感興趣,一路拍了不少照片。
有一家攤販上賣的精工品特別精緻,喻文州拍了照片又拿起一把樣式古樸的匕首,上頭鍍了金還鑲了紅寶石,攤主卻大聲喝止:「喂,就你!我們攤上的東西不能隨便摸,而且武器類只賣騎士,你不是吧?」
「但根據《星系槍火管制法》,冷兵器在五百年前就被歸為工藝品,所有人都可以自由購買。」喻文州說。
「我樂意賣騎士就樂意,你剛剛還拍照了吧,你得給我把照片刪掉,那東西是什麼相機跟古董一樣,拿來我要檢查──」
「這樣做生意就有點過份了,你沒有權力……」
「你這外來的懂什麼焰城規矩,我就要你把那台相機留下!」
「等……」
突地一束綠光閃過,光劍炙熱又刺眼的光芒橫亙在正拉扯的兩人中間,那似若有形又無形的劍身逼近下,攤主立刻鬆手,可光劍卻跟了上去指著那人下巴,並發出極為不自然的光子纏繞聲。
「我是五級騎士,需要再靠近一些確認我的光劍嗎?」
「不……騎士閣下……不不用了,您的光光光劍可以收起來──小的對不住……」
光芒消失,一個高大的裹著棕色披風的男人將武器收回腰間,雖然是粗布工衣打扮但卻氣勢懾人,相貌更是十分英俊,他朝喻文州看了一眼,面露詫異。
「王杰希。」喻文州認出他。
「你……你怎麼會在這?」名叫王杰希的騎士停頓了一下,像是斟酌也像是思考,才說,「還是這模樣……」
喻文州微笑聳了聳肩。
王杰希斜看攤販,「做生意最好老實點,別欺負觀光客。」然後又掃了喻文州一眼,「尤其是這人。」
「記住了記住了。」
「我沒事的,正想去找你呢。」
「……跟上來吧,這裡不好走。」
「嗯。」
王杰希領著他,往人潮較少的地方去。
「來參加嘉年華的?」王杰希邊走邊說,「我看見報導了,但你是提早來的對吧。」
「是,想先來逛逛,找你敘舊。」喻文州愉快且柔和地道,「我們也有好幾十年沒見了,四戰剛剛結束?」
「不,不是。」王杰希搖頭,想了想道,「十五年前,也是戰後五十週年紀念,聯盟在火星上舉行卡雷K系列發表會,我去了……我有看到你。」
喻文州聽了後失笑:「這也算啊?」
「怎麼不算。」王杰希看向那人,黑白分明的眼睛也柔軟了一些。
「那麼在你眼中,聯盟十國研發的卡雷K如何呢?」喻文州輕盈地問。
「不怎麼樣,審美很差勁,無謂地吃能源,又笨重,只能是擺設了,這種東西在放在大戰上撐不過一天。」王杰希不咸不淡地點評,「早知道不特地去看了。」
「真嚴格啊。」喻文州莞爾,「就知道你不會說好話。」
「……我只是說實話。」
「我倒覺得有可取之處,畢竟聯盟也很努力了,做成這樣,可以了。」喻文州一副寬容欣慰。
「你比我過份多了吧?」王杰希笑出聲來。
王杰希熟門熟路在一些不是特別醒目的攤位上買外地人看不出門道金屬器具,還順路挑了些熟食跟麵包,喻文州跟著他在市集內穿梭,突然有感而發:「木星人……好像挺浪漫,到處都是賣戒指的。」
「啊?」
「你看,這些金屬環都打得很精緻,有些還鑲寶石跟鑽,不是戒指嗎?」
女攤主一聽,忍不住笑了出來,喻文州也不尷尬,「難道不是嗎?」
「……不是,這麼大的戒指,是巨人要用的嗎?」王杰希無言以對,並拾起一只銀環道,「你有沒有注意木星上的人服裝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喻文州想了下:「嗯……因為鐵砂與強風,大家都要裹披巾?」
「對,但披巾整日風吹日曬,也不能用太講究的布匹,所以只能在束巾環上下功夫了。」王杰希熟練地替喻文州整理他隨手掛在肩上的披巾,束成了簡單大方的造型後在胸口的結上套進那支銀環,「這樣用的,不是什麼戒指。」
喻文州低頭看了一下,是一個蛇與長劍相互纏繞的扣環,蛇眼鑲著藍色寶石。
那頭王杰希取了訂製的工具,順便也把這東西的帳也結了。
「你在木星上待多久了?」喻文州幫他提了兩袋雜物與新鮮羊奶。
「當初離開你那……就輾轉來到公國,也折騰不少。」王杰希像是琢磨很久才總算開口,「你怎麼知道我在木星的?」
「這點事情,還不至於難倒我。」喻文州揚起眉角。
「也是。」王杰希後悔起來,彷彿自己問了傻問題,「應該問,你知道多久了?」
這會喻文州像是沒聽見,靜靜地看著別處,直到王杰希以為等不到答案了,他才說:「有一陣子了。」
「……」
「怎麼了這個表情?」喻文州側頭,打趣著,「你在聯合法庭那裡依然是個死人,不用擔心。」
「也依然是戰犯。」王杰希平靜道。
喻文州漸漸收起微笑,望著他不發一語。
王杰希感覺有點不自在,所幸他的住所到了,不知不覺兩人已經離鬧區有段距離,這裡就跟沙漠一樣一馬平川,被紅土覆蓋,除了零星店家外,十分荒蕪。
那是間五金工坊,門口掛著一個鐵板打的小招牌──草堂冶金。
「說是草堂,但吋草不生啊。」喻文州調侃。
「未來會有的。」王杰希推開柵欄,本來在院子裡篩鐵砂的幾個少年跑了上來,「師傅你回來了。」
「嗯,馬上就可以吃飯了。」他向喻文州介紹,「我的學徒,英杰跟小別。」
對於王杰希有學徒的事喻文州很詫異,但還是友善地彎腰打招呼:「王杰希當師傅啊……肯定很霸道很可怕對吧?」
兩個少年不敢出聲,似乎在憋笑。
王杰希咳了一聲,想介紹喻文州卻頓了下,那人自然地接話:「就是喻文州,我要打擾幾天了。」
「你要留下來?」王杰希瞪著他。
「對啊,不然我要露宿街頭嗎?」
「可是……你不……你──」王杰希難得語塞,讓兩個學徒感到十分新鮮,「我這可是工廠裡隨便搭的房間,你……」
「給我一個小角落跟睡袋就夠了,有沙發也行,我不介意。」喻文州一點也不客套,自顧自往裡走去。
冶金店門口掛著休息中的牌子,王杰希無奈地跟進去,劉小別在後頭道:「師傅,殿下剛剛就到了,說有緊急的事要找你。」
「總是沒有他說得那麼誇張的。」王杰希不以為然。
這時一位年輕且帶著貴氣的高挑男人拿著湯杓跑出來:「王杰希,你上哪了?」
「我上礦場一趟又去了市集。」
「車也不騎!」
王杰希脫下披風,並把光劍掛起來:「我是騎士,跑得比汽電車快。」
「不是那個問題,車上有電話,不然我怎麼聯絡你!」
「喔那個啊……」王杰希跺去靴上的砂塵,很無辜,「我沒想到。」
那人大翻白眼:「那批機甲的測試又出了迴路問題,王宮技士一個頭兩個大我快被煩死了,這種時候你……咦?怎麼是你個天兵的觀光客?」這時他後知後覺注意到喻文州。
「你們見過?」王杰希詫異地打量他倆。
「在沙漠上搭了一趟便車。」喻文州說。
「等一下,你說的朋友難道就是這傢伙?」
王杰希不想細究,直接化繁為簡草草引薦:「這是方士謙殿下,別看他那樣,是木星大公國的第十一個小王子。」
「前面那句介紹有點多餘。」
「方士謙閣下……或是,殿下?」喻文州連忙行禮,「在下是喻文州,失敬了。」
「殿下就更不必了。」方士謙嫌棄的擺擺手,意示王杰希把食物拿到裡頭的廚房,「我想在這等你,結果都幾點了你也沒出現,小鬼們都餓了,我只好先準備午餐──」
喻文州捧著羊奶小聲地在王杰希耳邊說:「你竟然讓公國殿下幫你煮飯?」
「他自己喜歡。」王杰希也小聲地駁回去,「從小不愛待王宮,就樂意在鐵灰裡打滾。」
「你們說悄悄話就不要讓我聽到!」方士謙打開鍋蓋嚷著。
「我記得國王陛下年事已高,即將千歲了。」喻文州說。
「陛下的孩子都是領養的。」王杰希道。
「原來如此。」
王杰希用小刀削著木糬皮,邊說:「木星公國的傳位歷來都不倚靠血緣,而是王室從民間收養孤兒,其中天資聰穎或有特別才華的則封為皇子,再從皇子中選一人即位,其他兄弟姐妹亦可在宮內任要職。」
「這樣也挺好。」喻文州打蛋,猶豫了一下好奇問,「那麼方士謙殿下……」
「他沒興趣。」王杰希很爽快。
「喂,人家是問我,你又知道了!」方士謙提高語氣。
「你確實沒有繼位的打算不是嗎?」王杰希用小刀比著方士謙,又補充了一句,「別看他那樣,其實是個優秀醫生,當然也是機甲高手。」
「我說前面那句話太多餘了!」方士謙撇嘴,手上切著木薯,「只要能在陛下身邊分擔國事就夠了,我沒所謂。」
此時廚房又進來一個面善的男子,他手上拎著兩條魚:「哇!殿下也來了,還有客人啊,那真是太幸運,趕上了商船臨港,搶到兩條魚呢。」
「那是許斌,也是騎士,對盾甲設計很有天賦。」王杰希轉頭,對喻文州道。
「你這草堂還挺熱鬧的。」
「我的老同學,喻文州。」王杰希說。
「竟然是同學嗎?」喻文州古怪地笑了,「那麼生疏。」
「……」王杰希瞪他一眼。
「不過王杰希說得對,確實是同學,要在這裡打擾一陣子了。」
除了三位成年騎士與一位觀光客外,剛剛見過的兩個少年帶著一個女孩進來,七個人熱熱鬧鬧用過簡單的午餐。
下午王杰希與王子殿下討論起設計圖紙,許斌帶著少年少女去工房冶煉,而喻文州由於經歷長途旅行,有些水土不服,突然偏頭痛。
王杰希小心地攙著他上樓梯,「你沒事吧?」
「沒事。」
如王杰希所說,臥室只是工房二樓隔出來的簡陋空間,地上堆著圖紙與冶煉半成品,但床倒是收拾得很乾淨,靠著窗,窗台上有兩三盆綠色生態瓶。
喻文州躺好後,王杰希蹲下來看著他,又問:「真的不需要聯絡什麼人嗎?」
「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了。」喻文州仰躺著,用手臂遮著眼睛,「木星太熱了,這個星球的風還有沙鳴……我只是……不太習慣。」
「不要勉強,如果……」王杰希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額頭。
「十五年前,你既然也去了典禮,為什麼不來找我?」喻文州喃喃開口。
「……我趕著回來工作,行程太倉促了。」王杰希倏地抽回手。
喻文州沒有質疑,只是輕輕嗯了聲。
「有需要我就在樓下,喻文州。」
「嗯。」
王杰希下樓時,許斌與孩子們正用午茶,木星人由於高溫乾燥,一天習慣吃四餐或更多來補充水分,通常都是各種含納或鐵的冷飲或鹽凍,此時他們正一邊喝茶邊看新聞。
「……戰艦六星是目前全銀河系最大型的船艦,這是她第三度公開亮相,於稍早已經進入木星星團的引力帶上,此刻正在第一人工衛星站入港下錨,稍作修整。或許是出於安全或其他考量,二世陛下並沒有露面,但根據可靠消息,直屬於陛下的女神騎士團全員皆在船上,可見赫菲斯托斯嘉年華十分受到重視,全銀河系都即將共襄盛舉──」
「傳說中女神的星艦啊,還真是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呢,這都還沒入境就搞得聲勢浩大,話說有需要開那麼大的戰艦來嗎,想示威?」方士謙很不以為然。
「只是現存最大的,我記得舊嘉世帝國的戰艦更大吧?雖然在戰時被葉秋親自摧毀了。」許斌說,此時他注意到王杰希下來,關心問:「他還好嗎?」
「他會沒事的。」王杰希說。
「說起來你朋友……喻文州?他是黑髮藍瞳膚色偏白,應該是極南星團來的吧?」許斌指了一下電視,「那邊據說十分寒冷,來到這邊肯定會有點不適應的。」
方士謙從牆上直起身,朝王杰希使了一個眼色,兩人走到前廊下,並把門關上。
「你的朋友我怎麼沒聽說過。」方士謙謹慎地低聲。
「他是可以信任的。」王杰希立刻開口。
「同學……是大戰前的吧,他也知道你的身份?」
王杰希聽了後彷彿被逗笑,然後立刻回道:「他知道,我們……認識很久了。」
「雖然你這樣說……但你這個人有些地方粗枝大葉的,要不要我回去查一下他的入境資料?」方士謙不死心。
「真的不用了,他……應該說他根本不會對我有什麼企圖心的。」王杰希堅持。
「……看你急得,我告訴你啊,利益之下再忠誠的朋友都有可能背叛,你自己小心一點。」方士謙嘆息。
「你可以信任我的,殿下。」王杰希卻說,「就像我也全然信任你與國王陛下。」
方士謙瞇起眼,一副無法討好的模樣:「話別說那麼滿,我可沒到那種程度啊,好處給得夠多,出賣你這大小眼我一秒都不會猶豫。」
王杰希大笑。
方士謙看著要離開,王杰希挽留了一下,對方翻了個白眼:「你沒看到新聞,女神的大戰艦來了,代表一堆外交破事接踵而來,我必須回去。」
「……行吧。」
「你朋友身體不舒服,真不需要我看看?」
王杰希不慌不忙:「真不用,老毛病了。」
「切,我又不會害他,我可是正經醫生呢。」方士謙咧嘴。
方士謙離去後,王杰希在工作室畫圖紙,一轉眼就黃昏了,赤色的天空與鐵紅色的地面,讓這個世界彷彿一片火球,但實際上溫度會在日落時瞬間驟降,接近零度。
王杰希披上毯子在門口看了眼日落的景色,然後抱著乾淨的棉被去給喻文州,卻發現自己的床空空如也。
是昏暗而刺鼻的,像是條直立的隧道,只有幾座機台的面板閃著光,裡頭沒有開暖氣,十分寒冷,王杰希抱著胳臂,在高聳的鷹架上發現了人影。
鷹架圍繞著一座深色的龐然巨物,上頭插滿管線與輸送臂,騎士的身體素質與力量是一般人的七八倍以上,雖然是十層樓高的鷹架,但王杰希轉眼就跳上去了。
此時可以看清最高處是個巨大的機甲面部,這尊機甲騎士看上去有些年歲,但無論是接合處的構成與無暇的可動線路,無一不巧奪天工,而頭盔上有尖長的錐形角,獨一無二,絕無僅有。
而喻文州就站在機甲的雙眼之間,雙手與額頭貼在與他同高的鼻子上,閉著眼睛,儘管是靜止的,但又彷彿正在發生什麼。
機甲那介於機械與有機物的狹長雙目,漾起了深綠色的微光,彷彿有呼吸的規律一般,一起一伏,寧靜又安詳。
王杰希腳步定在原處,沒有出聲,直到喻文州張開眼睛直起身體,轉頭看了過來。
「沒想到我還能再見到留行。」喻文州說,並且撫了撫機甲鼻翼,「他還是一樣美。」
王杰希走上前,也往這台名叫『留行』的機甲騎士看去,並且拍了拍它的臉龐,「你感覺好嗎,頭還會痛嗎?」
「現在不會了。」喻文州湊上去,吻在機甲的鼻尖上,「好孩子。」
「……它有跟你說什麼嗎?」王杰希微笑,問。
「沒有,它在睡覺。」喻文州蹲坐下來,雙腳懸在鷹架外。
「這樣啊……」王杰希坐在他旁邊,「冷嗎?」
喻文州搖頭。
一會後,喻文州道:「我以為……你會毀了它,但仔細想想,留著它才是你會做的事。」
「……但它也沒機會再度醒來了。」王杰希平靜地說。
「沒關係,它睡得很好。」喻文州轉頭,「真的。」
王杰希轉頭看向他:「有作好夢嗎?」
喻文州這會沒說話了,只是笑而不語。
「葉秋親手把他的戰艦毀掉時,不知道是什麼心情。」王杰希沒有追問,只是突然感慨。
「……如果是他的話,雖然也會不捨,但還是惦記的之後該幹點什麼大事吧?」喻文州說。
王杰希沒否認,又說:「你找過他嗎?」
「沒必要找他。」喻文州看著腳地下的黑暗深淵,淡然道,「也許他在漂流途中被隕石撞毀,或已經去到遙遠的我們都不知道的星系……」
「你也不知道的地方嗎?」
「宇宙是很大的。」
「然後葉秋毫不猶豫征服了那個地方嗎?」王杰希笑。
「很有可能,我對他們有一絲同情。」喻文州說。
王杰希起身,「下去吧,晚餐已經做好了。」他伸手想把喻文州拉起來,那人卻自己站起來了。
木星習俗晚上吃得比較簡單,大多是冷的熟食,像是肉腸或肉凍,配上粗麵包跟牛油。飯後王杰希的學徒在院子裡比試,璀璨星空下幾乎不用開燈,而光劍劃出的各種蜿蜒形狀與激光聲,在無人的荒漠裡顯得格外生動。
王杰希偶爾會親身示範一下,交代要點。
「雖說,騎士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除了劍術,三級騎士大多都要學習駕駛機甲,除此之外也要精通工程跟維修技術……但,像王杰希這樣,三項全能並且樣樣頂尖的騎士……我生平沒有見過別人。」許斌走到窗台邊,看著外頭的光,嘴上卻是與喻文州閒聊。
「……是啊。」
「這些孩子可以在他身上學到很多,未來很有可能會改變這個國家……殿下也是很清楚的。」許斌笑道。
「方士謙殿下嗎?」
「聽說殿下一開始很討厭他。」
「王杰希確實不是那種……第一印象取勝的人。」喻文州點頭。
「是這樣嗎?」
「我們是同學,他以前可神氣了。」喻文州笑了出來,「對我不屑一顧呢。」
「我聽到了,喻文州。」王杰希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下光劍看過來,「騎士的耳朵也很靈。」
「我沒說謊啊。」
王杰希無奈地走過來,一頭的汗,「你可以不說這個了嗎?」
喻文州挑眉一笑,伸手抹去他額頭上的水珠,王杰希睜了睜眼,但並沒有退開或拒絕,只是站在原處,有些拘謹。
許斌看了一眼,沒有多話。
晚上王杰希把自己的床換了一套被單,他拍鬆了新曬的枕頭後,將喻文州的行李放在床尾,自己去工作室打地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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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杰希為了方士謙的圖紙小熬了一夜,起得比較晚,直到木星上兩個太陽都完全升起才轉醒,他在睡袋裡翻滾了圈,還想賴一會。
喻文州靠坐工作桌上,手中拿著幾張藍圖,雖然讀得很專注,但王杰希一醒來他就發現了,翻動圖紙同時開口:「這些機甲……是替公國設計的嗎?」
「……嗯。」王杰希用手遮著眼睛,刺眼的陽光幾乎把喻文州的輪廓穿透,他迷糊地哼了聲。
「……看得出來你很努力壓抑自己的風格,但瞭解你的人,還是能夠發現的。」喻文州看著紙張上的三視圖草稿,笑著比劃,「這麼有靈氣的機甲,也不是所有整備士能造出來。」
王杰希坐起身呆滯了一會才足夠清醒跟上喻文州的話題,「有那麼明顯嗎?」
喻文州推開那些東西,指著眼桌上的餐盤:「早餐。」
王杰希睡眼惺忪地走近,打著哈欠取咖啡杯,那有一碗甜粥,裡頭還打了顆雞蛋,不是本地習慣的早餐,「你做的?」
「是呀。」喻文州盯著他的表情,又笑,「陪我出去走走吧。」
王杰希杓了一口粥,似乎被齁住了,含糊地說:「等我穿上衣服。」
喻文州坐在王杰希的電汽機車后座一路飛到王宮,交了圖紙後又往沙漠開去。
年輕的外來者戴上護目鏡裹好的披風也用銀環束起,打扮就像是木星人一樣,乘在小型機車上,駛向紅砂滾滾的荒蕪大地。
「我來到極北時,因為留行的定位損毀,瞬移後立刻與隕石相撞,墜落在木星上,由於大氣的摩擦跟一路上的損耗,那孩子幾乎半毀……」王杰希說著,喻文州為了在風聲中聽得清晰一些,把那人的脖子摟得更緊一些,從後貼抱著他。
「……就這樣在沙漠裡埋了七天,直到殿下開著運輸車經過附近發現了我們。」
「原來是這樣。」
「他與國王陛下是知道我身份的,但並沒有把我交給星際法庭,他們回收了留行,並讓我安頓在木星上──」王杰希的圍巾迎著風往後飄揚,喻文州用手按住,即便已經貼在對方的臉頰邊但依然聽得不真切。
沙海覆蓋的無雲世界中,遠遠出現了一根細長參天的柱子,看起來沒有什麼奇特,但即便距離如此遙遠依然看不到它的頂端。
他們的目的地果然是這座長柱,它有一圈電纜圍著,王杰希下車後將護目鏡推高,露出他明顯一大一小的黑色眼睛。喻文州也跟著跳下來,仰頭順著這根柱子上看,它的頂端隱沒在天際中。
「就像是天梯。」喻文州不由自主說。
「其實只建到木星大氣外,九萬三千六百公里高。」王杰希領著他解開了柵欄,支柱約有二十五個成年男性環抱粗,它由無數條纜線編攢成柱,顏色極黑卻漾著銀色的光澤,由於它極高,以相對比例來說,更像是根連接地與天的繩子。
「是精碳纖維嗎?」喻文州伸手觸碰壁身,感受了一下它的材質。
「二十年前,在極北星系外攔截了一顆隕石,上頭有豐富精碳元素,你也知道,它極輕但載重極強,是目前唯一可以打造成天梯的材料。」
「但它需要極高的精鍊技術與合成比例,否則就相當於一堆太空石頭罷了。」喻文州聽著後想了一下,又說:「由於重力關係,他的起點其實不在地上,而是從上往下建造吧,那麼勢必有個轉接站在雲端吧?如此一來,若是在木星上大量建造,可不只有運輸一途。」
「你說得沒錯,這是只是試驗品之一。」王杰希點頭,眼神裡溢出期許,「如果數量足夠,就可以在大氣外建立一張天網,籠罩整個木星,如此一來,可以直接控制大氣……」
喻文州十分默契地接話:「就像是整個星球的溫室。」
王杰希笑而不語,又抬頭看了眼那天梯的頂端,喃喃道:「我說過……森林與草地,未來會有的。她會有自己的水源,並且成為綠意盎然,可以自耕自產的星球。」
「了不起。」喻文州簡短卻十分真誠,「這五十年來,你都在做這些嗎?」
「嗯……人總是要找點事做。」王杰希戴上護目鏡,「走吧。」
「只是帶我來看看嗎?」喻文州好笑道。
「是啊。」
「是想跟我炫耀一下嗎,王杰希?」喻文州爬上后座時笑問。
「你的反應有點平淡了,沒有成就感。」王杰希一副他早就料到似的,並且發動引擎。
「你太苛刻了。」喻文州在啟動前,重新摟住王杰希,「比起天梯與溫室的成就,我更喜歡的其實是你的野心。」
深色鏡片後的眼睛朝後看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王杰希只是立刻催動引擎,排氣管捲起陣陣紅沙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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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之初,萬千荒蕪。無中生神,神一目為日、一目為月,神所見,即為世界……十億年前,居住在尼法魯星球的斯伐洛司克民族,是現今發現最早紀錄宇宙起源的文化,他們是多神教信仰,以後課堂上會進一步解釋,今天要說的是,傳說中『日月』是指什麼星球,按計算應該是仙女星系──」
蟲鳴鳥叫,樹影翩翩,午飯後昏昏欲睡的第四堂課,花園溫室裡王杰希雖然沒有打瞌睡,但也對老師的講課充耳不聞,而在筆記紙上畫著一張張突發奇想的工程草圖。
可能枯燥的歷史課令年少的王杰希文思泉湧,振筆疾書填滿了圖紙,眼睛捨不得離開筆尖,順手往旁摸來新的紙張,看也不看就立刻瀟灑揮毫。
畫到一半才發現紙上已經有圖了,王杰希猛地停下,先是看到那張光影動人栩栩如生的寫生,就是溫室窗外的花園景致,甚至還用水筆上了色,只是已經被自己剛硬冰冷的制式墨線覆蓋了大半。王杰希往隔壁座位看去,對方跟自己差不多年紀,手上還拿著畫到一半的筆,卻已先一步打量著唐突又魯莽的自己。
王杰希一下有些尷尬,猶豫地把對方的筆記紙推回去,很顯然他的畫已經被破壞並且無法挽回了,「抱歉……我沒注意到。」
少年拿回本子看了幾眼,卻饒有興趣地說:「這是等離子極場推進器核心嗎?」
「啊……是的。」
「這個思路很有意思啊。」對方留著整齊的黑色短髮,皮膚偏白,五官周正斯文,除了一雙水藍雙眼十分慧黠靈動外,整體並不引人注目。
「弄髒了你的圖該怎麼……」王杰希表現出自己最大的誠懇。
「不用在意。」對方好脾氣地把紙推回來,「我想看你的完成圖,請繼續吧。」
王杰希拿回時發現設計圖被對方補了兩筆,十分精妙的加筆,將可能性的維度又往上提升不少,王杰希越琢磨越有勁,忍不住喃喃自語嘀咕著算式。
此時溫室的窗戶突然被敲了兩下,只見葉秋叼著煙在窗外朝他倆勾了勾手指,課堂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並且發出竊笑聲。
上課開小差當場被抓包的兩人乖乖走到門外,葉秋看了幾眼他們上課畫的圖,咧嘴笑了。
「站到下課,再把花園打掃完後,來我那領回這些小塗鴉。」葉秋揚了揚手中兩本筆記。
「雖然上課分心是我們不對,但那並不是小塗鴉。」少年王杰希並不因為對方是創校人而有所忌諱。
「唷?一百多歲的小鬼口氣那麼大。」葉秋也不惱,看著王杰希說,「那就把它們造出來,證明這不只是塗鴉吧。」
「我們會的。」
「……我不──」寫生的少年估計並不想牽扯進來,稍稍舉起右手想表達,葉秋卻衝他道:「你聽見了啊,別拖後腿了,小手殘。」
王杰希一聽有些生氣,立刻板起臉,「你怎麼可以這樣說他?就算你是──」
「沒關係,這是葉秋閣下跟我的小玩笑而已。」那少年拉了一下王杰希的手腕,「你不用替我著急。」
「是啊,可別太傲慢了,未來的騎士。」葉秋把筆記卡在肩上,看向王杰希,「必須十分注意,不小看任何人。」
王杰希看了眼少年又看向葉秋,思考了一下,這才平靜地低頭:「是的,我很抱歉。」
「打掃乾淨一點。」葉秋打了一個哈欠,大搖大擺地離去。
葉秋走後,他們又呆站了一下,這時身旁的黑髮少年才開口:「剛才還是很感激你為我說話。」
「不……他說得對,我不該這樣做的。」
「沒關係。」少年轉頭看過來,眼角帶笑,「我是喻文州。」
「我是王杰希。」
「我知道。」喻文州聳肩,「我已經坐在你隔壁半個學期了。」
「噢,抱歉我沒注意……」王杰希抓了抓臉頰,有點尷尬。
喻文州背著手依然站得很端正,他盯著花園裡的蝴蝶看,突然說:「我倒是注意你很久了。」
「……」
「我指你的圖。」
「噢!」王杰希立刻移開視線,覺得臉頰被溫室的陽光曬得有點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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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杰希半夜醒來,提著燈上樓去看喻文州,對方的床很涼,不像是睡過的,有了之前的經驗,王杰希知道上哪去找他。
果然,喻文州坐在高處鷹架上,坐在那個機甲面前沉思。
「怎麼不睡覺?」王杰希無奈地走近他。
「我不想睡。」
「為什麼又來看它?」王杰希看了一眼機甲『留行』。
「……我想念這孩子。」喻文州說。
「是嗎?」王杰希用鼻子哼了聲。
喻文州靜了會,精明地轉頭,「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怎麼可能。」王杰希立刻嗤之以鼻。
「這樣啊……」喻文州饒有趣味地拉長了笑意,看得王杰希一陣窘迫。
「我只是不想打擾你睡覺,取而代之才來這裡。」喻文州柔和地澄清。
這讓王杰希更為坐立不安,「我說了我沒有……算了。」他說不下去,只能盤起腿,撐著下顎閉上眼睛。
「我也很想你的。」喻文州說。
王杰希張開眼看向那人,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注意到喻文州食指套著自己送他的銀環,在修長的手指中轉起圈圈,無意識地把玩著。
可能是心念莫名浮動,王杰希忍不住開口:「你……你有打算,我是說,需要成婚嗎?」
喻文州看了過來,不以為意地道:「都什麼年代了,我還是有選擇的權力吧。」
「是嗎?我以為……」
「你歷史課都沒有在聽對吧?」
「但我考試拿了滿分。」
「因為你抄我的。」
「……我也是有選擇性唸書的。」王杰希靠在鷹架上,像是呢喃一樣低語彷彿在回憶著什麼,「上古有神,神有十方,一方與悟結合,生女神,女神支手開天,又支手破地,神與天地結合,於是有水、有河、有海與陸……再有世間萬物──我記得的。」
喻文州聽到一半就沒好氣了起來,王杰希說完衝他揚起俊朗的眉梢。
喻文州只好順著他的話題說下去:「許多人都認為,女神是水之女神,但其實不是那樣的。」
「我就知道那本書肯定寫錯了。」王杰希故作義憤填膺。
「混沌之初,天神誕生了,他分成十個化身,一個化身與無融合,成為萬物女神,無又是悟……也就是梵,有很多種說法,但無法解釋。
「祂是代表智慧的女神,象徵智慧的是蛇或說魚,這兩個在上古時代是一種東西。萬物靈性與智慧的女神,她以雙手開天地,而不是以手開天,以腳撐地,是因為她下半是蛇身魚尾,一半在海裡一半在世間。」
「……」王杰希只是托著臉頰盯著他看,沒有接話。
喻文州低下頭,手指間扣著那個銀環,無可奈何地說:「你沒在聽的樣子,依然覺得很無趣嗎?」
「正好相反。」王杰希突然咧嘴,不太正經地睨了喻文州一眼,「我只是在想,你大腿上不會也有鱗片吧?」
喻文州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也許有呢,你想確認嗎?」
「不……」王杰希立刻舉起手,「我懺悔,太不敬了,請原諒。」
「那麼,你得到了我的寬恕。」喻文州有模有樣地將手一揮。
「你真好。」王杰希笑了。
喻文州望著留行的淺綠色雙目,又輕輕道:「知道你在這個星球上過得很好……我很欣慰。」
「嗯……我很幸運。」
「世上沒有幸運,只有必然。」喻文州說。
「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是注定好的嗎?」
「也許吧。」
王杰希收起笑意,頓了一會,才說:「必然……也不是件壞事。」
「怎麼說?」
「十五年前,我不是為了看卡雷才到火星……我是為了你。」王杰希說,「知道你會去,只要去了就必然能見到你,我很確定……所以我很慶幸我去了。」
「……」喻文州望著他,怔然。
「我一直在想你。」
王杰希說得不大聲,但卻感覺自己的聲音在深邃的黑色通道中聲聲迴盪,不斷地向那人強調,不斷地向那人傾訴,無比強烈。
餘音似乎花了很久才走遠,喻文州卻始終沉默,王杰希已經開始忐忑了,此時那人平靜地開口。
「跟我走吧,杰希。」喻文州說,「待在我身邊。」
王杰希聽了後神態沒有變化,也並不感到意外。
他緩緩起身走到機甲的鼻前,伸手貼上,突兀講起:「我從未有過信仰,我總是只相信自己,但我曾經祈禱過……一次,只有那麼一次。」
喻文州看著他,沒有說話。
「這孩子知道……我們墜落在這顆星球上時,我的身體跟他一樣已經殘破不堪了,我被埋在砂下在被血與汗水浸滿的駕駛艙裡,想著大概離死不遠了,然後我祈禱了……向你。」
「……」
「五十多年前的事了,你大概會笑話我吧。」王杰希說著,他背對喻文州,把額頭貼在機甲冰涼又光滑的殼面上,「別誤會,我不是乞求你來拯救我,只是,也許是很短暫一輩子,但我還是想讓你知道,我這一生無時無刻都在想你……在思念你。」
喻文州從身後抱住王杰希,起初王杰希顫得更厲害,但一會就緩了下來,他扣住喻文州橫亙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身體彷彿被一股涼風穿透而過盈滿全身,從他的肉體到靈魂。王杰希轉過身去,喻文州的藍色眼睛一閃而過,他不敢去看,轉而將這人抱緊。
喻文州在他耳邊說:「我想要的不只是你的思念。」
王杰希突然想掙開他,卻辦不到,他一陣說不上來的激動,像是眼酸又像是心悸,但不管是什麼,最後還是平息了下來。
王杰希安靜地靠在喻文州的肩上,但當他以為準備好開口時,聲音卻沙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我必須要留下來,抱歉。」
喻文州放開手,低聲道:「我知道。」
他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孤寂的黑暗裡,卻弱得連回音都難以聽清,王杰希往前將他抱得更緊。

 

我喜歡你是寂靜的,好像你已遠去。
你聽起來像在悲嘆,一隻如鴿悲鳴的蝴蝶。
你從遠處聽見我,我的聲音無法觸及你:
讓我在你的沉默中安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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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上的人,都是要去看星艦嗎?」柳非好不容易擠過人群,看到了前頭的劉小別與高英杰,趕緊跟了上去。
「畢竟是女神的空艦『六星』,肯定值得親眼看一次的。」許斌護著孩子,興致勃勃地開口,「況且藍雨遠在極南,對我們來說,錯過這次,可能再也看不到了吧。」
「六星這個名字有什麼意思嗎?」劉小別問。
「我想想啊,記得是……」
這時跟在後面的王杰希出聲了:「星系第四次大戰時,藍雨作為主要戰勝國,統一了極南六大星團,也是他們建國以來,治理版域最廣大的一代,於是建造了這台空艦,作為紀念就命為『六星』。」
「原來如此。」
「是這樣,銀河系這一萬多年來經歷了許多時代。」許斌接話,「好比最初稱霸星系的舊嘉世帝國,統治長達三千年,至今沒有被超越。他們是極端軍事國家,並首度研發機甲騎士,徹底改變人類的戰爭形式與規模,影響至今我就不必多說了吧。
「而後起強盛的也都是軍事大國,統治者皆是軍人出身,且必須要有戰功……好比之前的霸圖時代。」
「這個我知道。」
「而四次大戰時,藍雨王朝異軍突起,氣勢大漲,統治了半個銀河系,戰後這六十多年來也發展興盛,無人能擋……」
「對了,常聽人說戰後是女神的時代,為什麼不直說是藍雨就好呢?」柳非問。
「估計你們課堂已經不說了,但藍雨作為星系中極為古老一族,還是有很多迷信的。」許斌換了輕鬆一些的口氣,「上古時,神明依然頻繁降世。據說藍雨一族人是萬物女神與人類結合的後代,他們的王上,一直保有女神的血脈,是半人半神的化身。但也可能是統治者為了鞏固王權而宣稱的。
「但無論如何,藍雨人民上上下下幾乎都信仰且崇拜女神,也時常自稱女神的子民,如今他們是星系最強盛的國家,不就成了女神的時代?」
「真的假的?」劉小別咋舌,「好玄啊。」
「這聽聽就好,反正也與我們無關。」許斌好脾氣地笑道。
人潮停了下來,上千人聚集在赫菲斯托斯宮外,等待著星艦降落。孩子們往前面擠去,許斌轉頭問王杰希:「你朋友呢,他不來看嗎?」
「他對這些不感興趣。」王杰希說。
「如果他要待滿整個嘉年華,我可以再張羅一張床放在房間,你也不用去睡工作室。」
王杰希搖頭,苦笑道:「他可能不會留下來,馬上就要離開了吧。」
「咦?但是盛會還要兩週呢……」許斌的聲音被巨大的引擎聲打斷,本來晴空烈日的紅色沙漠突兀地出現一大塊陰影,龐大無比的白色星艦緩緩從天而降,群眾紛紛發出驚呼。
『六星』的外型十分簡約俐落,頭尾尖長如光環,中間是圓盤為主體的艦身,白色的外殼在陽光下光輝奪目,船身上只刻有藍雨國徽與整個王朝六星圖,其餘潔白無暇,高雅而恢弘。
「說起來,藍雨的標誌,是六芒星與劍,還有水滴。水與六芒星來自女神信仰,劍又是什麼呢?」高英杰沒有跑遠,在旁邊問。
「女神是一種象徵,她是水與天地之母,是……怎麼說,慈悲而大愛的化身,藍雨一族認為自己有使命守護其不受侵害,女神之劍便是他們一直以來的信念,是他們國家的核心精神。
「尋常來說,國王的護衛隊都叫皇家騎士團,藍雨卻稱『女神的騎士團』,因為他們認為陛下擁有女神的血脈,也就代表女神在世。他們也是現今罕見的政教合一國家。」
「我明白了。」
「女神的騎士團長,在幾次關鍵戰役中,曾有十分高明的突襲,甚至扭轉戰局,戰功彪炳的他為藍雨的勝利功不可沒,現在也順理成章封為星系第一劍聖騎士了。」
「我聽說過他,自稱光劍天下第一快,我倒想看看。」劉小別撇嘴。
星艦緩緩打開艙門,因為距離很遠並且背對群眾,即便是眼力優良的騎士也看不見下來的人有哪些,很快地艙門關閉,星艦緩緩地滑行至禁區,離開了群眾視線。
圍觀的人潮散去,王杰希一行人便在街上用午餐。碎肉排與豆子湯端上來後,話題卻也沒離開藍雨的戰艦與女神傳說,許斌見識多廣又健談,為人十分憨直和善,不止王杰希,孩子們也十分親近他。
「藍雨的皇室一直很神秘,有趣的是,現今的二世陛下,是目前唯一不親自駕駛機甲上戰場的統治者,這是他的特殊之處。」
「如果真是半人半神,那要怎麼證明呢,他有神力嗎?」柳非打趣。
「大戰時,我曾與藍雨陛下在同一戰區協作,那是輪苦戰,雙方折損慘烈,並沒有天降奇蹟或神力相助,二世陛下以戰術謀略和交涉手腕為人讚譽,但沒有什麼超乎常人之處,全世界也不止他一人善於此道,更不用說超凡力量了。」
「……所以只是一般人?」高英杰問。
「雖然轉播上也有,但總感覺很少見公開露面。」
「是這樣,一直都森嚴又隱密。」許斌試圖回憶,「嘛……就我當時印象,是很漂亮的人。」
「竟然?」劉小別忍不住吐槽。
「二世陛下很年輕,繼位時還沒有成年呢,現在也不滿三百歲,長得相當俊美,甚至過份好看得雌雄莫辨了。」
高英杰聽得津津入味,打趣道:「可能真因為有女神的血脈吧,女神肯定是很美的。」
「英杰說得沒錯,過不久你們就可以見到了……至少殿下可以近距離看到。」許斌好脾氣地說。
王杰希一杓一杓地喝著湯,偶爾抬頭聆聽,沒有插話。
飯後王杰希去郊區辦事,孩子們卻想逛街,於是分道揚鑣了。
今天是公國的假日,赫菲斯托斯市集都熱鬧非凡,劉小別一行人在主街上閒逛,迎面走來四五個穿著面料極好的白色罩兜與深藍長靴,一行人低調但卻十分引人注目,一路走來氣勢逼人,浩浩蕩蕩的。
許斌看了眼,讓了過道:「是騎士,感覺不好惹,嘉年華快到了,各種厲害人物都聚集而來呢。」
劉小別打量了一圈他們華麗的長袍,忍不住說:「但裡面有個矮子,不會也是騎士吧?」
「……小別。」高英杰苦笑,「我們在別人眼裡,也是矮子啊。」
「你肯定比他高的。」劉小別說。
那行人離去,許斌又帶著他們繼續逛街,柳非想買披肩,逛了兩條街都沒有定下,劉小別與高英杰想去買點冰飲便先到了下一條街,經過茶攤時迎面跟一人碰著了肩膀,兩個人都被撞得退後幾步,劉小別一抬頭認出對方白得發光的披風,脫口而出:「啊!是那個矮子騎士。」
「……一次兩次的,你叫誰矮子呢!」對方猛地拉下帽兜,露出了十分稚嫩的面容,氣鼓鼓地指著劉小別,「我剛才就聽見了,對!我可是騎士,耳朵很靈的,你可不要太瞧不起人啊!」
「唔……」劉小別本來理虧,見對方明顯比自己小許多,又覺得掛不住臉,嘀咕著,「但你真還是個小鬼頭吧,我也沒說錯……」
「小別,這樣不好……」高英杰勸道。
「但是……」
「你們木星公國的人面對外來騎士都那麼無理嗎?看來邊陲星球上的人都十分野蠻,這點沒有說錯。」少年用生脆的聲音說道。
「喂!你怎麼能來到這裡當著我的面污辱我的國家!」
「如果向我道歉我就收回這句話,怎麼樣?」
「你休想。」
「你也是騎士吧,看來多說無益,我們劍上見真章。」白衣少年衣襬一揮,取出腰間的光劍,劉小別當然禁不起這樣的挑釁,也立刻掏出光劍,嗡嗡兩聲,一藍一綠兩道光束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展了開來。
轉眼市集上的行人攤販都起鬨著聚集起來看熱鬧,兩位少年的光劍猛地交鋒,強大劍氣立刻激起一陣風壓,將靠近的幾個攤子與行人直接掀翻,並且發出刺耳的能量雜音。
「小別,我們不應該……」高英杰在外頭著急。
騎士與生俱來的戰鬥天賦與專注力,一旦進入交戰狀態就必心無旁騖,這點在王杰希的教誨下十分,劉小別從不怠慢。他揮舞著光劍劃成幾個半圓,甚至出現了殘影,猛地一劍入喉,對方閃過這一擊,但白色的披風當場裂開,露出了裡頭藍白相間的挺拔軍服,上頭紋著六芒星與劍的標誌與編號。
當場不少人一陣譁然──是女神的騎士團!
劉小別心下吃驚,但依然穩步進攻,或許年歲與經驗上略勝一籌,十幾招後,便將藍雨的少年騎士格倒在地,藍色光劍瞬間暗了下去。
「……」落敗的少年眼神嚴肅許多,眾目睽睽之下上好的衣服染上了塵土,但他並沒有氣急敗壞,只是沉默不語。
劉小別也收起光劍,走上前去。
就見藍雨騎士拾起光劍,半跪在地上,低頭親吻了一下劍鞘上的藍寶石,低語了幾句古語,這才起身,將劍收回腰上。
「你贏了,我服氣。」那少年說,「按照騎士決鬥傳統,你可以取我性命。」
「你也太誇張……」劉小別向來吃軟不吃硬,倒是感覺窘迫了,「這段就過了吧,你雖然矮但劍術很強,我不該笑你。」
「……你可以不用強調我矮。我也收回輕視你國的話。」
「好吧。」劉小別問,「你剛剛在嘀咕什麼?」
「我在感謝女神的庇佑……」少年把劍上的寶石遞過去給他看,此時一股強大的藍光從天而降,激光插入地面,劉小別直接被震飛,重重地摔在一張布匹攤販上。
「不是說了要低調一點,你怎麼跟人在大街上打起來?」高大的男人穿著同樣的白色披風,將少年護在身後,「受傷了嗎,瀚文?」
「不是……我們是因為一個小誤會──他沒有惡意。」
「喔?」那高大騎士看著從地上爬起來,並且惡狠狠擦去嘴角血絲的劉小別,與重新閃現綠光的劍,「我看著很有惡意啊。木星國的人,你不知道我們是誰嗎?」
「好了都別鬧了。」許斌與柳非擠過人群,雖然場面鬧大了,但他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不慌不忙地說,「一切都是誤會,孩子們鬧著玩的,現在都沒事了,我們撤了吧。」
「雙方都是騎士,那就沒有鬧著玩的。」男人回頭瞪了一眼藍雨的少年,「你穿著制服,就不可玷污陛下的聲譽,處份回去再說,現在我替你與陛下討回公道,女神見證。」
「正好,你就試試看能從我身上討回來嗎?」這時王杰希也從人群中走出,並且伸手擋在劉小別前,眼神嚴肅卻又從容鎮定。
「師傅……」
藍雨的騎士一時詫異,只知道對面的騎士雖然穿著粗布工裝,但卻氣宇非凡,長相英俊身型挺拔,還隱隱有股貴氣,絕非尋常三流騎士。
「沒想到這星球上竟然有你這種騎士,不算白來了。」藍雨騎士躍躍欲試,揚起披風,準備抽出光劍。
「等一下于鋒,你可別拔劍啊,拔劍可就遲了。」另一個藍雨的白衣騎士大勒勒走進來,按住了男人的肩膀咧露齒一笑,「退下吧,這傢伙可不是好惹的,你瞧他那雙大小眼,看著就不是好荏是不是啊,面相很差肯定行苟且狡詐之事沒安好心,這種人就讓我黃少天來做對手吧。」
這個男人一上來就喋喋不休,但他說完後在場又是一陣鼓譟喧嘩,畢竟藍雨王朝的騎士團長──也就是女神的第一騎士──「劍聖」黃少天在整個星系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後頭的人聽到他的聲音都爬上攤位或屋簷想一睹劍聖尊容。
「你認識?」名叫于鋒的騎士詫異。
「我怎麼會認識這種在偏遠小國打鐵的落魄傢伙呢?但我倒是很想跟你過幾招呢,以陛下與女神的名義,也算是跟公國打聲招呼,俗話說不打不相識嘛,小盧就做得不錯,這麼快就交上朋友了。」劍聖黃少天一頭金髮,臉蛋意外地秀氣,但眉眼英挺而炯炯有神,可他從站出來開始就沒停過嘴,包括拔劍的時候。
「你真的很吵。」王杰希也亮出光劍,瞪著那人,「如果能讓你閉嘴,我很樂意教訓你一頓,『女神的第一騎士』閣下。」
「好大的口氣啊,還酸溜溜的氣度真小啊,你這打鐵的大小眼真不識好歹,就讓我們就劍上分真章囉!」黃少天舉起光劍,親吻了一下劍上的寶石,眼神鋒芒畢露,「願女神庇佑。」
街道上再度亮起一藍一綠兩束光芒,這會圍觀人估計感覺到了水平的差異,都下意識往後退去,避免遭受殃及,但還是耐不住伸長脖子不錯過任何好戲。
果然,兩人才舉起光劍比出架勢,立刻就從中心旋出一股千錘百鍊的炙熱罡氣,將砂土都捲了起來,形成了紅色的風漩,街上的旌旗與繩布被揚上了天,而圈中心的兩名騎士都露出的見獵心喜的銳利眼神。
一觸即發的前一刻,女神的騎士黃少天突地收起了光劍,這在騎士對決中可以說是自尋死路,自動投降,眾人也大為不解。
王杰希看著對方,似乎明白了什麼,也將光劍收回。
「要事在身,暫時談和?」黃少天變臉飛速,笑嘻嘻走上去,哪還有剛才拔劍時的陰狠,自顧自拉起王杰希的手握了握,「改天再跟你切磋啊,打鐵的。」
「下次我會把你的嘴用熱鐵鑄起來。」王杰希不咸不淡地說。
「哈哈,那我們告辭了。」黃少天著朝王杰希一夥人行了個十分花俏的禮,眨眼道,「願女神庇佑你我。」
王杰希面不改色,冷硬道:「不必了。」
黃少天大笑,領著騎士團在人群的失望聲中轉身離去,年紀最小的盧瀚文回頭,與劉小別揮了揮手,劉小別不太自在地乾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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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靠在街角的巷子裡,手中拋著蛇型束巾環,突然風一樣地,三個白衣騎士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為首的金髮男人撫胸行禮,三名騎士同時屈膝半跪:「陛下。」
喻文州抬起手,黃少天立刻站起身,于鋒與盧瀚文垂著頭並站到遠處等候傳喚,十分恭敬。
「不是說要低調一點?」喻文州嘆氣。
「這個嘛……」黃少天抓了抓耳朵,「也不是故意的,別怪瀚文了。」
「我主要是怪你。」喻文州看了他一眼。
「又怪我。」黃少天撇撇嘴,「我又不會真打,您有需要那麼操心嗎?」
「……」
「還是您覺得王杰希打不過我呢?」黃少天嘿笑。
「難說。」喻文州把銀環放入口袋裡,朝另外兩個人開口,「不用拘束了,于鋒、瀚文,兩位先退下吧,少天跟上就行了。」
「是的,陛下。」兩位騎士瞬間跳上兩側牆頭,消失了蹤影。

白衣騎士與他的陛下站在沙漠中的戈壁上,遠處可以看見綠洲水源處繁華的聚落與高聳宮殿,還有廣場上被布匹覆蓋的高塔,是這個冶煉王國為了嘉年華而打造的金像。
「公國陛下怎麼說?」喻文州靠近戈壁邊緣,黑色短髮迎著風吹散了開來。
「聽說你『身體微恙』,立刻送了不少滋補的土產來六星了。」黃少天捏起鼻子,浮誇地揪起眉頭。
「也許可以提早與國王陛下正式會面了。」喻文州微微一笑,「儘管我已經見過其中一位殿下了。」
「唉?這不是好事啊……」黃少天雖按照禮節站在他身後一步,但口氣卻如同好友閒談,「怎麼,傳說中的整備士連你都敢拒絕嗎?」
「嗯,說得十分明確。」
「哇……」黃少天咋舌,「但作為您的立場,如果把星際戰犯帶回宮裡,東窗事發,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儘管跟其他人不一樣,你不是想讓王杰希來建武器造機甲,但還是會令我國陷入十分微妙又尷尬的境地,長老們肯定會被氣死……」
「那也不過是讓聯邦法庭撤回他的罪名罷了,小事。」喻文州雲淡風輕地將髮絲繞至耳後,「本來也是政治原因背的罪行。」
「那您六十年時間也沒見著替王杰希平反啊,而且這中間都不來木星找他。」
「……結果是一樣的。」
「什麼?」
「他一樣不會跟我走。」喻文州說。
「陛下,嚴格來說,只要你想做……」
喻文州卻沒了再聽的興致,轉身離開峭壁,輕聲道:「這個地方真美。」
黃少天不確定他的君主眼裡看到的景象是否很自己一樣只是荒蕪的沙漠,或許在對方眼中,是一片綠意盎然草木蔥鬱的森林與瀑布……在未來或過去的某個時刻,生生不息。
「陛下,要我送你回冶金坊嗎?」黃少天一步不差地跟上去,「可以正式跟他道別。」
走在前頭的人擺了擺手婉拒了。
此時戈壁上突地狂風大起,銳利的紅色風漩朝兩人的方向馳來,黃少天本來揮起披風欲起身護主,可喻文州只是抬起手,那風卷便像是被引了過來,並在他手掌上溫馴地轉動著,直到最後在他手心上落成了一個沙堆。
黃少天站回原位,這時沙從喻文州的指縫漏下,卻成為了一捧清水。
「少天,即便是客觀事實下,現世中最有權有力的我,也有莫可奈何的事……跟人。」從喻文州手中流洩的水絲被風捲走,瞬間就消逝在這片沙漠裡,蒸發得一滴不剩。
「我不能同意您,否則就太不敬了。」黃少天說,「對女神。」
喻文州笑了下,似乎有些嗤之以鼻的意味,但稍縱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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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杰希回到冶金草堂,一邊放行囊一邊快步上樓,他還沒推開門就忍不住先張口:「請你告訴我今天的事純屬偶然,因為我不那麼認為。還有……你不會真的認為我打不過你的話嘮騎士,我們可以自己應付……喻文州?」
房裡空空如也,其實跟過去幾天那人呆過的樣子相去不遠,只是他的行李已經不在床尾了。
本來有些氣沖沖的王杰希怔住,一股腦的情緒對空氣撒了,後之後覺意識對方已經離開,一股空蕩酸然湧上使得王杰希後悔這樣衝他說話,儘管那人也沒聽到這些氣話。
王杰希在工作房那疊草紙上壓著自己送給喻文州的束巾環,蛇眼上的藍寶石耀眼動人,更甚於剛買下來的時候。
傍晚方士謙來到草堂,只有許斌在保養工具,學徒們在院子練劍,不見王杰希的人影。
許斌說草堂主人一回來就把自己跟機甲關在一起,晚飯都沒來吃,也說了今天在街上發生的鬧劇,這就是方士謙來的主因。
「我就知道敢公然挑釁藍雨的人就是你們。」方士謙說。
「不會惹麻煩了吧?」
「倒是沒有,但我今天見到藍雨的二世了,想過來跟小鬼們說說的。」方士謙攤手,「那傢伙真的沒事,難道受傷了?」
「不,根本沒動手。」許斌突然想到什麼,提了一嘴,「對了,他那個朋友今天離開了。」
「喻文州?」
「走得比較匆忙,也沒有打上招呼。」
「好吧……」方士謙正嘟囔著,院子外孩子見到他來,紛紛跑進來想知道藍雨的事。
高英杰拉了一下方士謙的手腕,殿下彎下腰來,少年小聲地告訴他,看到王杰希從地窖裡挖出一瓶酒,所以十分擔心。
方士謙安撫了一下少年,心下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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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前擁有短暫的和平時期。
嘉世的總帥葉秋利用《星際疆域條款》中的《休止調整辦法》在中立區建立了一所學院,又稱中立學院或衛星學院,是史上第一個不屬於任何國家政權的學校。
雖然招收的人數不多,但校方不問人種、性別、階級、血統、國籍……只要是學齡內的人,一旦通過入學測驗都可以就讀,學習任何在這個星系上所需技能或未來可實現之門科。
當然,入學考試並不容易,但這所曇花一現的學院裡走出來的學生們,卻對這個星系之內所有物種的未來產生了難以估量的影響力。
王杰希知道喻文州來自藍雨,並且是學校中罕見沒有騎士天賦的人,但在這所中立學校,從不問人出身貴賤或地域,這也是創校人葉秋之所以把學校建在中立區一顆人工衛星上的原由──沒有高低貴賤國事鬥爭,只有學習的自由。
情竇初開的年紀不過短短幾年,在這所學校中,與這個人相遇,就能完整概括進去。
那天,突然有幾個身穿藍雨王朝皇家禮服的人出現在校園中,他們很快地找到了喻文州,是一個老者帶著與他們年紀相仿的少年騎士,喻文州從草地上坐起身,神情複雜而肅穆。
那個金髮少年臉色不是很好,彆扭地看了一眼喻文州,倔強地開口:「嗨,吊車尾。」
在王杰希還摸不著頭緒時,老者咳了一聲,那金髮少年才嘆了口氣,表情變得慎重且目光凜然,並與老者俯身跪地,恭敬地開口:「殿下,女神庇佑您。」
喻文州直起身,王杰希沒能看見他臉上的表情,只有少年纖細而略顯單薄的背影,在衛星的夕陽下,一點一點地被金光染盡後漸漸地看不清晰。

「我沒有說過是因為……我的繼承順位十分靠後,按道理沒可能輪到我。」
「所以你要離開了嗎?」事到如今,王杰希只懂將最關心的事情說出口。
喻文州默認了,「陛下執政兩百年便主動退位,誰也沒有想到。」
「那麼在你前面的繼承者呢?」
「……他們,失敗了。」喻文州細細地說,「恐怕是這樣的。」
王杰希聽不懂,但也無暇顧及,又問:「你什麼時候要走?」
「明天一早。」
「……」王杰希不語。
深夜,兩人溜出宿舍坐在花園裡,透明的溫室穹頂外掛著璀璨星河,王杰希想,或許也不算太遠,如果未來駕駛機甲使用瞬移,極南之地,也並非天涯海角。
可喻文州似乎漫不經心若有所思著,看上去並不在乎分離的模樣,讓王杰希有些沮喪。
「是真的。」喻文州突然開口。
「嗯?」
「很多人認為是傳說,但是真的。」
「……你是說?」
「神明不再降世,唯有女神在世間留下了血脈。」喻文州抬起手掌探至王杰希眼前,「就在這裡。」
王杰希一墨一綠的異色雙瞳瞪大了些,有些遲疑,他一直是唯物主義者,但也全心全意相信喻文州,這矛盾使他無措且不知如何應對。
「還有祂的力量。」
「是……你有嗎?」王杰希小聲地問。
「祂的力量只會存在於當世的藍雨君王身上,我親眼見過。」
王杰希都不確定自己在說什麼:「……所以,你現在要繼承王位,那麼你也會──」
「是的。」
王杰希一下子沒辦法消化那麼多,但思來想去,這些的重要性並沒有喻文州將離去來得深刻,他落寞不語。
「你知道在我之前的繼位者怎麼了嗎?」
「怎麼了?」
「雖說王族都繼承了女神的血統,但女神真正的精神只會顯現在祂的化身──也就是藍雨君主身上,所以傳統的繼承儀式,新王需要飲用先帝的血……女神的力量會喚醒他體內的神格,新神就此誕生。」喻文州說到一半,看見王杰希的表情,笑了一下,「當然現在不用茹毛飲血了,注射同樣有效。」並且用拇指食指比了個針頭的手勢。
「喔……」
「……可能是傳承太多代了,我們也不清楚,這幾世都發生注射了血液後,新王不堪承受,發瘋、昏迷甚至死去比比皆是,但也沒有像這次一樣,竟然全都……」喻文州說得很平靜且理所當然,王杰希卻有些打怵,一方面超出自己一直以來的世界觀,一方面自然是擔心喻文州。
「我並非騎士,也絕非身強體壯,血脈又不算正統,順位幾乎是倒數的,從沒想過會是我。」喻文州有些苦惱。
「但……你想要嗎?」王杰希頓了下,問,「成為藍雨的王?」
這次喻文州沉默了很久,在別開視線時喃喃道,「我想是的。」
「一定沒問題的。」王杰希自信地說,「如果女神不選你,那就是她的過失了。」
喻文州笑出聲來,「你這是大不敬。」
王杰希也笑了,然後問:「所以……我去到藍雨宮殿,還是可以見到你的吧?」
「那是當然的。」喻文州似乎很高興,「你隨時可以來。」
「需要過層層關卡三跪九叩或是……需要女神的同意嗎?」王杰希打趣。
「祂會同意的。」喻文州聳肩,「到時候就沒有祂,只有我。」
「……」王杰希上下看著那人,把喻文州打量得都有些不自在了。
「我只要你記得,無論如何我都是不會變的,王杰希,知道嗎?」喻文州說。
「嗯……」
似乎對這種模糊的回應不滿意,喻文州又強調了一次,這次他握住了王杰希手的:「繼位後可能發生一些變化……有一半的神格醒來,是我現在無法理解的維度,但我保證,一直都是我……只有我,無論哪個都是我,你一定要明白。」
「……我知道了。」顯少見到喻文州激動的時候,所以王杰希雖不太明白,但還是承諾了。
「而我是怎麼想你的,你肯定清楚對吧?」喻文州又逼近了些。
「……嗯?嗯……是吧。」王杰希一下有些面臊地別開視線,可喻文州似乎沒覺得有什麼問題,也不打算放開他的手。
「我的長相也會變。」喻文州突然小聲地說,「我不確定。」
「……」王杰希看著他憂慮的眼睛,意識到這人可能有點擔心自己的看法,啼笑皆非卻又很感動,他伸手摸了一下喻文州的頭髮,「就算變得很醜,我也知道是你。」
「也許會禿頭。」喻文州撇嘴,「我看過前幾世陛下的畫像,頭髮都不多。」
「禿頭也沒關係,我不嫌棄你。」
「我記住了,你是騎士,騎士一言九鼎。」喻文州說著,把頭靠在王杰希肩上。
或許因為實在怦然,而年少的王杰希又想強裝成熟鎮定,只好開始顧左右而言他:「為什麼你們的女神最初要這樣做呢?」
「據說……上古女神擁有世上所有的智慧,祂能從宇宙的初始看到盡頭,在看盡世界萬物後,祂便想親身體會,所以才與人類結合,讓自己存在於肉體凡胎中……就此明白一切人類的七情六欲,喜怒哀樂……
「藍雨的每一個君王,都是讓祂理解並感受世間的存在,進而成為了祂,祂成為了我們。」
王杰希煞風景地說:「像是數據儲存庫一樣。」
「你不信?」喻文州抬眼。
「不,我相信你。」
「話是這樣說,但……有些事情我並不想讓祂知道,或……想是我自己一個人的,只有我能體會。」喻文州輕道。
「是什麼?」
「是你。」
「……」王杰希還因為難為情而想擺酷一下,喻文州卻突然直起身認真地看了過來,他一時沒準備好,「我……我什麼?」
「我不想分享你,不想被知道,神也不行。」
「……」王杰希啞然,耳朵一點一點地熱了起來。
他幾度張嘴,最後才小聲地說:「那就別讓別祂知道。」說完王杰希豁出去似的,湊上前在喻文州嘴上親了一下。
他沒有經驗,也不知道做得對不對,只是在對方的唇上細細地碾壓一遍,就立刻退開了。
喻文州的表情顯然也是第一次與人接吻,有些詫異但十分驚喜的模樣,王杰希青澀的慌張突然就消了大半,他握住喻文州的手,低下頭很認真地問:「你會記得吧,喻文州。」
「永遠都不會忘。」喻文州也彎下腦袋,越過了王杰希的鼻尖,側著臉欺上他的唇,親完後喻文州沒有退開,只是張開眼,帶著笑意捕捉住王杰希的視線。王杰希看到裡頭倒映著黯淡的夜空,卻又清澈見底。
王杰希忍不住靠近些又吻了他一下,並感覺兩人握住的手都因為情竇初開時生澀的親密而漾著細密的汗。
「你可以跟我一起待到離開前嗎?」他們坐在花台上,王杰希把喻文州拉進懷裡抱著。
「嗯……」喻文州伸手圈起王杰希的脖子,閉著眼睛貼了上來。
王杰希笑了一下,小聲說:「趁你還沒有變成禿頭前。」
喻文州也笑了,但也十分果斷地封住了這人不說好話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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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杰希靠坐在高聳的鷹架頂部,裹著毯子手中握著一瓶酒,儘管已經見底了,但醉意卻聊勝於無。
「浪費了啊……還是殿下送的。」王杰希放下酒瓶將腦袋靠在鐵架上,面前是包圍在鷹架與管線中間,那尊巨大機甲面無表情的金屬五官,淺綠色的狹長雙目漾著黯淡綠光。
王杰希盯著它,然後說:「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機甲『留行』無動於衷,莊嚴肅穆。
王杰希沒有醉意,睏意倒是不輕,甚至還有點頭疼,他自言自語:「我知道……我知道,他走了,以後不會再來了吧,但沒關係,我們想要的時候,總是有機會,遠遠看著他。」
「那樣就夠了,是吧?」王杰希看著手心裡的銀製蛇環,夾在兩指之間翻轉把玩了一下,最後他用左眼透過這個圈看出去,只看到留行的綠色眼睛也正在注視自己。
「走了還把東西留下來,你說神是不是肚量都很小?」王杰希哼了哼。
當然回應王杰希醉話的只有機台運轉的白噪音,以及他機甲的冷眼旁觀……四周寂靜得令人難受。
王杰希拆下了遮掩異色左眼的人工瞳膜,露出了原本一黑一綠的瞳孔,黑色的深如靜夜,綠色的像深林湖水。初見喻文州時,就是這副模樣的,少年不更事時的自己,沒有畏懼、沒有退卻,沒有經歷時光歲月潮起潮落,只有他一往無前的愛。
入夜的冷讓王杰希蜷縮起兩條長腿,窩在鷹架上一動也不動,睏意使他雙眼朦朧,『留行』的五官逐漸模糊。
王杰希對著他的機甲低低呢喃:「神啊,祂是否也讓你作了好夢呢?」

我喜歡你是寂靜的,彷彿你消失了一樣,
你從遠處聆聽我,我的聲音卻無法觸及你。
好像你的雙眼已經飛離去,如同一個吻,封緘了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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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離開中立學院後便再無音訊,王杰希也沒有試圖打探消息,直到一年後,藍雨王朝總算公開昭告,新帝人選已經定下,且在近日會舉行登基大典,典禮將在藍雨首都舉行三天三夜遊行大慶,並開啟簽證廣邀全星系共襄盛舉。
登基前夕葉秋帶著王杰希,以及過去跟喻文州交情好的張新杰與肖時欽,來到藍雨位於的極南水星星團一同觀禮。
路上王杰希問葉秋關於藍雨與神祇的事,葉秋似乎瞭解得多些,但只提了一句「神不干涉現世。」就再也沒說了。
水星是個寒冷的星球,藍雨王朝裡聳立著許多高聳尖銳漾著藍光的冰塔,因為典禮關係,四處都掛著代表六芒星與劍的藍白色旌旗。
典禮那天成千上萬的人聚集在宮殿外主幹道的兩旁,留著中間的路必然就是新帝與騎士團會繞行親臨的地方。
藍雨是政教合一的國家,藍雨的王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與地位,他的子民將他當成君主、當成神也當成唯一信仰。就喻文州的說法,藍雨的王上確實是『神』,還是現世間唯一的神祇,如此一想,作為這裡的子民,竟有一絲諷刺而無知的幸福。
喻文州在衛星上告訴自己時,王杰希並沒有太多想法,但在繼任大典上,這裡的氣氛與眾人祈願的信念,竟使王杰希有些緊張……他告訴自己,只是喻文州,那只是喻文州罷了,平凡的,普普通通但對自己來說完美無缺的喻文州。
喻文州承諾過,他不會改變。
現在他是一國之君了,而一國之君一諾千金。
由於距離聖殿太遠,王杰希並沒有看到正式的繼位典禮,而出於信仰關係,不可由轉播、相片、影片等傳播藍雨君主的容貌,作為神的化身,就相當於女神現世,而人不可直視神,更不可以人工載體褻瀆女神,尤其這種神聖的場合。
直到典禮完畢,新王於聖泉下長老議會們見證著,戴上冰冠加冕後,向全國誦念聖歌,才算正式登基,儀式十分複雜。
但這些都只是形式而已,王杰希知道,在喻文州接納了先帝的血液並且成功喚醒女神的力量後,就成為了藍雨的新帝,現世唯一的『神』。
遊行的隊伍浩浩蕩蕩地行經主街道,虔誠的人民紛紛下跪甚至落淚,當然像是葉秋他們這種外國人,是不受硬性規定行跪拜禮的,只需莊重注目禮。
隊伍很長,完全按照一國之主的規格安排,經過很長一段儀隊與行軍,有兩台機甲前後護送著的高台,就是藍雨新帝的聖座了。前後擁護的是女神的騎士團,王杰希認出了當時來到學校的金髮少年,他穿著藍白色的軍禮服,手持光劍,走在最靠近陛下的位置。
帷幔飄揚,冰雕恢弘華美的透明座台上,藍雨的新帝十分年輕,有一頭跟稠鍛一樣的白色長髮,那髮絲閃著一種從未在世間見過的高貴光澤,令人炫目神迷,而這位少年君主的皮膚是雪一樣的白而似乎薄能透光,眉毛睫毛也都是白色的……以及那張白璧無暇的面容,是同樣世間難有且無法定義的美。那種美是一種純粹得沒有任何雜質、沒有任何情緒,甚至像是無機物一樣,每一處都雕琢完美,俊俏姣好,沒有任何七情六欲的起伏會打破這種美,像是永恆靜止的恩賜──如此美好,也如此殘酷。
王杰希瞬間就屏住了呼吸。
那是喻文州嗎?
那是。
儘管外型上完全不一樣,但不知為何王杰希身上的每一個細胞與神經……甚至靈魂都知道這人是喻文州──這讓他幾乎要喘不過氣。
而藍雨那美得不可方物的新帝,在行徑經過王杰希一行人時,忽地輕輕地轉頭,藍得像是無光深潭的眼睛看了過來──他在看的自己一個人,儘管坐在最高處的王杰希瞬間就感受到了。
猝不及防地,對上了祂的雙眼──那美麗不若活物的眼睛裡,彷彿什麼都沒有,卻又彷彿包羅世間萬物,一眼能望穿古往今來,一眼能將一生看穿……一眼,確有著無窮的、無盡的,誰也理解不了的……神的愛。
遊行的隊伍離去,典禮也宣告圓滿結束,街上的人潮散去,王杰希卻動也不動地,只是坐在高台上,一黑一綠的眼睛茫然地看著空蕩蕩的唏噓城街。
葉秋走上來,喊了他兩聲,王杰希這才回神。
「如何,要去『進諫』一下他們的新帝嗎?」
王杰希只是抬頭,看著不遠處的葉秋,忡然恍惚:「我……可能辦不到。」
「嗯?」
「我辦不到。」
王杰希從未想過自己也會說出這三個字,可能這一生僅此一次。

典禮結束後,葉秋一行人受邀進宮,並見到了喻文州。
藍雨新帝已經恢復成他們熟悉的樣子,銀色長髮、透明白膚以及那張完美的臉蛋像一場夢般消散無蹤,又成了王杰希初遇喻文州的模樣,黑色短髮,普通的面貌,還有那帶著笑意的清澈藍眼。
只是君主接待賓客用的小旁殿同樣十分恢弘,裡頭只有騎士團成員守候在旁,喻文州甚至就穿著寬鬆居家常服,從對少年新帝來說略顯高大的王座上跳下,笑著跑過來與葉秋還有老同學們打招呼。
「我看到了你們。」喻文州彷彿無事發生,在或許在他看來,典禮上或是此刻的他都沒有區別,人格與神格,都是同一個,根本沒有解釋的必要。
其他人似乎適應得比自己好很多,張新杰與肖時欽並沒有大驚小怪,或許也很好奇,但都極其自然地接受了。
最後喻文州站到自己面前,偏頭看了一下,彎起眼調侃:「太好了,我沒有變成禿頭。」
王杰希勉強地笑了一下,輕聲道:「恭喜你。」

並且讓我借你的沉默與你說話,
你的沉默明亮如燈,簡單如指環,
你就像黑夜,擁有寂寞與羣星。
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遙遠而明亮。

 

新星團曆5298,藍雨新帝登基,並承先帝封號,封索克薩爾二世,世稱藍雨二世。
同年張新杰被召回霸圖帝國接任神官,兩個月後肖時欽故鄉雷霆衛星發生政變,於是後腳離開了學院。
隔年5299,星系間大小戰事頻繁,大部份國家都增強了軍事活動與預算。
兩年後,5301,葉秋創辦的中立學院閉校,只營運了短短十年。
同年王杰希取得三級騎士與整備士資格,留在中立區加入了無國界區域自衛騎士團。
隔年,5302,東海星團與尼亞魯星共和國等六國組成聯盟,對藍雨所在的極南星團出兵,而藍雨與霸圖、雷霆等國結盟,宣布應戰,第四次星團大戰正式拉響號角。
5324年,王杰希建造機甲『留行』,並締造了最長續行力與單一戰役最多機甲擊毀數的紀錄。
由於身處中立區,在戰事年間中,王杰希幾乎整備過所有著名機甲,並且成功打造等離子推進器核心,使得全星系機甲騎士進行一次能源大革新,改變了能源型態,王杰希就此成為星團第一機甲整備士,他打造機甲的雙手又被稱作是「魔術師的手」。
第四次星團大戰歷時一百年,從5302至5402年,被吞併的國家與星球達數百個,已經式微的舊嘉世帝國也在戰火中失去大部份殖民地,統帥葉秋擔起責任,被革除騎士資格並且流放外星系,中立區就次淪陷,捲入戰火。
5395年,中立區管理議會宣布倒戈共和聯盟派,但短短兩年共和派落敗,宣布投降,四次星團大戰中主要戰勝國與戰敗國於火星衛星上進行了長達四十六天的閉門會議,擬定賠償條款與戰後條約。
中立區解散,並被徵收所有機甲與武器,為求保有衛星使用權,中立區的新主事者將手下星團第一整備士王杰希列為一級戰犯,並公開他戰時的研發資料,主張因為他的研發與升級武器,使得整個星系戰事出現轉捩點,需為擴大戰事規模與造成的傷亡損失負極大責任。
而此時,為了戰事奔波已經長達十年沒有回到中立區的王杰希,國破家亡政權倒戈罪名成立,不過短短一夕之間。
戰後,一級戰犯王杰希與他的機甲『留行』,在追捕期間遭到光砲轟炸而判定銷毀死亡,留下了四次大戰中,影響最深遠的星際第一整備士的神秘傳說。
而另一方面,藍雨王朝在甫繼位的新帝索克薩爾二世與女神的庇佑下,取得勝利,並且統一極南六星,國事蓬勃發展,盛極一時,其勢力涵蓋半個銀河系,成為當世第一大帝國──於是四戰後,就此進入了女神──藍雨──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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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國直屬的機甲整備廠中車來人往,方士謙站在梯架指揮著皇家整備士,看到王杰希抱著紙桶走進時,還有些意外。
「我以為你會宿醉。」方士謙跳至他的面前。
「如果有個十來瓶酒可能就會宿醉了。」王杰希在王宮裡,姑且還是向殿下欠身行禮了。
「那酒可珍貴了,我就知道給你是浪費,早勸過陛下了。」方士謙翻白眼,「是跟藍雨有關,還是你的朋友?」。
這問題讓王杰希很難回答,只能敷衍過去,攤開設計圖:「我沒事。」
「……算了,隨你吧。」方士謙將手套丟給他,「嘉年華快到了,你不在時進度有點落後。」
王杰希與方士謙打開了機甲的融心爐進行調整,過了沒多久,附近的技師們一陣喧嘩,休息中的人聚集到了電視牆前,工作中的也忍不住探頭觀望。
方士謙見狀,「對了,陛下今天跟二世的禮面將全國轉播,大家都很好奇。」
「是嗎。」
「不過我昨天看過本人了……也沒傳說中那麼誇張啦。」方士謙撇撇嘴,繼續手上的作業,「好看歸好看,可凍著一張臉,跟座冰雕似的。」
「嗯……」
「不過二世陛下倒是主動跟我問好,奇怪了……」方士謙嘀咕著,漸漸投入工作後就沒了聲。
王杰希聽到底下的人傳來躁動,有些是驚呼有些是讚嘆,當然國家元首會面間的學問一般人也懶得深究,主要都是衝著藍雨現任君主馳名遠近的美貌而湊的熱鬧。
王杰希一眼也沒看,甚至有些刻意,直到轉播結束,技工們回到崗位上,你一言我一語彷彿還回味無窮並且嘖嘖稱奇。
「倒是藍雨前幾任國王都挺平凡的,還有禿子。」方士謙聽著,又開始嘮叨,「結果這個頭髮挺多的。」
王杰希冷著臉,「他禿了更好。」
「……」方士謙沒料到他在這種時候毒了起來,「不至於吧你,無冤無仇的。」
王杰希打著鑽子,就當沒聽到了。

可以說木星公國目前的機甲基礎,都是他與留行到來後,用短短半個世紀將公國的軍事水平回追了兩百多年。
木星礦產豐富,稀有金屬的開發才冰山一角,但礙於《戰後百年休整條約》,各國軍事活動受到了聯合星團議會的相互監視,加上勢力強盛的藍雨王朝表態支持這項法案,並積極發展外交手段,試圖以貿易活動與談判取代機甲技術發明以來,蓬勃發展的殖民政策與軍事行動,這使得戰後六十年間都維持著微妙的平和。
王杰希知道世上沒有永遠的和諧,戰後條約大大限制了能源開採,一旦能源不足,許多國家將不再伺機而動,必定會找機會破壞協定,而轉眼條約到期在即,礦產豐富的木星公國若不能提升自己軍事技術,倒時候必定任列強宰割瓜分。
所以,喻文州離開後這一週,王杰希基本是住在公國皇家廠房裡,兩天才回一次工坊。
嘉年華來了那麼多國家的使節,表面上是共襄盛舉,難保不是來偏遠的極北一探深淺,為之後的侵略行動做準備。想到這裡王杰希幾乎不眠不休,累了直接睡在鷹架上,醒來後繼續工作。
至少讓有企圖心的國家知道,侵略木星的成本沒有他們以為的那麼低,直接打消念頭不戰取和是最好的,若真要開戰也得讓公國做好準備……
王杰希停下光鑽,看了眼淺綠與白色相間的嶄新機甲『防風夏草』,它的頭盔上刻著十字與光痕,是王杰希為方士謙設計,史上第一座可以一機兩用,切換性能的機甲騎士,並且共用核心節省耗能,雖然要求駕駛騎士有超高又縝密的技巧與過人耐力,但王杰希相信殿下作為在沙漠國家中長大的天賦奇才,是這台機甲主人的不二人選。
只是,如喻文州所說……要是這台機甲騎士問世,王杰希不自滿不誇張,全銀河系確實沒有第二個人能成功打造這樣鬼斧神工的作品了。
那麼……自己留在這顆星球上,到底會帶來幫助還是災禍,王杰希便不敢肯定了。
他合上防風夏草的右臂外殼,輕薄的翼板完美接和在一起,兩者間縫隙彷彿消失了一般,王杰希下了鷹架稍做休憩,休息區的電視上正重播陛下與藍雨的禮面。
王杰希含著水瓶,有些猝不及防,但還是不由自主看完了整場會面。
或許對自己的幼稚情緒有些後悔,尤其他還抱怨喻文州肚量小,自己確實也大不到哪去。於是王杰希鬼使神差打聽到了空艦『六星』的方位並且跑了一趟。
很遠就能看到白色的龐然巨物停在宮殿外的沙漠上,距離還有七八百公尺的地方就設有警戒線,尤其是從艙門外一路鋪來的藍色地毯,駐守著兩排全副武裝的皇家護衛,艙門有台持槍機甲守在右側,王杰希靠著騎士眼力與整備士經驗,認出了那是機甲『彈雨』。
「有必要這排場……」王杰希腹誹。他一走近,最外側守衛立刻上前阻攔,口氣還算和藹,無非是要求報上大名職位求見何人有沒有許可證這種例行詢問。
王杰希倒不覺得委屈,要想見裡頭那人,其實有得是方法,或許在這大叫一聲,喻文州也有辦法聽見。
只是王杰希也不知道自己見著他具體要做什麼,思來想去可能還是想把口袋裡的銀環送還給喻文州,讓他留在身上……但要讓護衛轉交,又十分不甘心。
於是王杰希只能站在那與守衛僵持了一陣,這才勉強說:「只是來看看戰艦的,確實很宏偉。」
畢竟是外交出行,守衛們也精心訓練過,十分謙遜但客套地回應了,最後不忘行禮:「願女神庇佑您。」
「……女神庇佑。」王杰希乾巴巴地開口,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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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星公國,外交豁免區,藍雨空艦『六星』

戰艦的主人躺在寬敞的被縟上,忽地張開眼,想也沒想地就推開寢室往外跑去,他只穿單薄的裏衣短袍與一件披巾,外頭日曬強烈風沙大作,但他甚至赤腳踏上沙漠中的長毯,一路奔向盡頭。
守門的機甲『彈雨』裡,騎士鄭軒一會神就發現他的陛下竟然這衣不蔽體模樣直接出來,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一時愣在原地。
喻文州跑到末端四處張望,可除了沙漠與遠處宮殿外牆上聚集圍觀的群眾,王杰希卻沒了蹤影。
兩排守衛彷彿這才回神,意識到了眼前突兀的人影,正想喝止制伏,一瞬間銀得發光的長髮在風中如綢緞般流洩飄舞著,兩排守衛看清後,紛紛惶恐不堪跪了下去,由於君王的衣衫不整,護衛甚至都不敢抬頭多看:「陛下,請恕罪。」
這時女神的騎士長跟了上來,替藍雨的陛下披上正式得體的披風,將他的王一路護送回艦艇上。
「你氣死長老議會前會先把鄭軒嚇死。」看著他的陛下稟退了侍從,自己把腳放進水桶中,洗去上頭的細沙,黃少天抱著手臂靠在一旁沒好氣。
「為什麼他不進來找我。」喻文州問。
「就外頭那個場面,他願意進來才有鬼呢。」黃少天皺眉。
「……」喻文州又撩了一杓水,抬起頭來,突兀地問,「目前有多少國家的空艦來到公國了?」
黃少天不明所以,但還是遞上了名單,「怎麼了?」
喻文州托著下顎若有所思,說:「少天,把『夜雨』整備到隨時可以出戰的狀態,你也是。」
「……那孩子一直是這個狀態,怎麼?不會真的要在公國上打起來,不好吧,我說陛下──」
「戰後協議只剩三十幾年就失效了,規模大小先不說,屆時必定開戰,機甲騎士的核心技術,隨著中立區公開的研發資料,在幾十年前已被各國研究到盡頭,很多年沒有突破了。」
「……您的意思是,王杰希在木星的事有可能走漏嗎?」黃少天理解得很快。
「我從不覺得可以隱瞞多久。」喻文州說,「作為執政者,如果想要提升軍事武力,首先是資源……再來就是技術,而經過四次大戰,所有人都很清楚,若能獨佔第一整備士,誰就可以在能源戰爭中拔得頭籌。」
「就好比說得王杰希得天下?」黃少天嗤笑。
「至少大部分的君主都是這樣認為的。」
「您呢?」黃少天語意深長地看著他的王上,「也想要獨佔這份人才嗎?」
「……」喻文州把腳抬起來,也沒擦乾就盤腿坐在床上,沒有回話。
「如何,您要再嚐試一次嗎?俗話說事不過三您可不能一次就放棄吧,我有個辦法您就天天去煩他,裝個可憐啊一哭二鬧三上吊說不定十天半個月人家就心軟了呢………」
「聽我的就是了。」喻文州聽不得嘮叨,迅速打斷他的騎士長。
「是,遵命。」黃少天賊笑著接旨。
至於隔天黃少天在星艦上的停機坪修整機甲『夜雨』時,鄭軒在底下喊:「陛下又跑了!」時,就是情理之中又始料未及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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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在草堂冶金前徘徊,許斌帶著劉小別、高英杰與柳非正巧從外面回來。
「抱歉我走得有點匆忙,沒打上招呼。」喻文州苦笑致歉。
「沒事,先進去吧。」許斌替他開門,又說,「你如果是想找地方落腳就直接住下吧,要找人的話,杰希最近隨殿下進宮幫忙了。」
「……這樣啊。」喻文州內心有些扼腕,「那我就不打擾了,確實是有事找他。」
「現在外頭正曬,像你這樣外地人很容易中暑的,我們正要喝午茶。」許斌親切地招呼他,喻文州也答應了。
「你離開後,王杰希似乎都沒之前那麼精神了。」許斌打開冰箱時調侃道,「低落了幾天呢。」
「真的嗎?」喻文州笑了出來,「我可想像不出來他沒精神的模樣。」
「那是。」
喻文州注意到年紀最小的少年休息時也依然埋頭修理著一台腕戴式控制器,這種一百尺內短程遙控機甲的裝置並不常見,多數都是S級機甲才會有的功能。
注意到了自己的視線,高英杰抬頭說:「這是師傅的舊控制器,已經故障了,說他不在的期間能修好的話,我就可以試駕他的機甲。」
「原來如此,是『留行』的控制器。」喻文州點頭,「修好了嗎?」
「已經差不多了,小地方還需要調整一下,想修到完美的狀態。」少年笑道,「給師傅一個驚喜。」
「讓我看看?」
少年很大方,也沒有因為對方不是騎士而吝嗇,喻文州正想說點什麼,草堂的地面跟屋子突然強烈地震動起來,木桌上的茶杯紛紛滾落摔碎,金屬製品更是上演打擊樂般吵得幾乎聽不見人聲,但卻不可忽視等離子引擎運轉的噪音從極近距離傳來。
憑著騎士面對危險的本能反應,四人瞬間拔出光劍預備,喻文州也立刻將控制器收進口袋,同時一陣強光擊來,大門由外而內被炸開同時因為高溫鐵門瞬間融化,屋內的人在狹小的空間中閃躲,喻文州拉住要往外衝的高英杰與柳非按在地上,他們堪堪躲過了攔腰掃射而來的激光,紅色的沙漠頓時光火裊繞濃煙四起,屋內的人被震得得幾乎站不起身。
無論是再強大的肉身都無法抗衡機甲,而最近一台機甲……喻文州手掌貼地,凝重地搖頭。
「別抵抗。」喻文州說,「我知道他們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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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杰希在宮裡收到了急派的包裹,他毫無頭緒地接過箱子,始料未及裡頭竟然有四把光劍,他一看就知道是屬於誰的,而對於騎士來說,劍即生命,劍在身在,劍失人亡。
方士謙看到王杰希衝出工廠,正想說話,那人卻把『防風夏草』控制環丟過來,王子殿下單手接住,那人丟下一句:「保護國王陛下與宮殿。」說完就以騎士的速移瞬間跑得不見人影了。
方士謙愣在原地沒反應過來,宮廷護衛上前傳話,道:「藍雨皇家騎士團長求見殿下。」
「你說黃少天?怪了我跟他認識嗎──」方士謙的疑問又更多了。

站在半毀的工坊前,王杰希極端冷靜地審視著這些明顯受到機甲砲火攻擊的痕跡,跟學徒與許斌的光劍一同送來的還有一個定位標的。
他定神後單膝跪地,掌心貼俯滿是沙塵的地面,手腕上的控制器突地亮起紅光然後又緩緩暗下去。
「醒‧來。」王杰希命令。
片刻,地面再度劇烈搖晃並且往兩旁裂開,紅沙與碎石坍塌崩落,身穿工衣的騎士在搖晃中直接跟著陽光一併跳進如深淵般的地底通道。
久違數十年的第一縷陽光,照亮了藏於地下的龐然巨物,照進了它那雙介於無機物與有機物間的瞳膜,然後併出了綠色的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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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這種生化鎖,在戰前就已經被星際法庭勒令禁用了。」喻文州垂眼盯著脖子上被強行扣死的黑色束環。
許斌是戰末那代的人,而高英杰、劉小別、柳非更是陌生,四位騎士也被上了脖鎖,並且一個個搜身。
「這裡面裝置著不同的生化病毒,會瞬間注射進動脈中,然後就是各式各樣的折磨與死亡。」喻文州說,「原本是用來控制戰俘或罪犯的非人道裝置,沒想到一百年後,還公然在騎士身上使用。」
在草堂受到攻擊後,無主機甲直接將他們帶往一艘碟型艦艇上,並且上升至木星大氣,藏在雲裡。
行事如軍隊般俐落的一夥人,不但違反了《機甲進攻守則》中,機甲只能與其他機甲或B級以上戰艦、戰鬥機、光子坦克、碉堡等大型武器發動攻擊,對平民使用更是嚴重違反《星際最高軍事法》的行為。
「一般的電流對騎士來說可能不痛不癢。」其中一個蒙面黑袍人用光劍抵住喻文州的下顎,「想嚐嚐看嗎?你這下等平民。」
喻文州抬眼,慢吞吞地說著一點也不緊張,「想必你們在公國上沒有申請機甲戰鬥許可,嚴重違反了公國法律、銀河憲法與戰後休止條款,每一條都需處以終身流放罪。」
許斌有些擔心,想讓喻文州別說了,試圖以眼神阻止他,可惜沒有效果。
「為了得到星際第一整備士,值得這樣不擇手段嗎?」喻文州說。
碰地,那人一甩劍托往喻文州臉上揮去,直接把他掀翻在地,喻文州沒發出聲音,勉強匍匐起身時,嘴裡漏下一股股血末。

「無論如何你也是騎士,攻擊平民算什麼道理!」許斌見喻文州受傷,挺身護在前面。
「叫他閉嘴,否則讓他怎麼死都不知道。」對方不屑一顧,轉身離開。
高英杰離喻文州最近,雖然雙手被束縛在身後,但還是上前關心他,「您沒事吧?」
喻文州臉頰腫起,下顎帶血,但卻蠻不在乎吐了最後一口血沫,小聲地對高英杰說,「靠過來一點,轉身。」
高英杰不確定喻文州真的開口了,但自己確實聽見了他的聲音,依言側過身體,只感覺到那人往自己手心塞了什麼東西,詫異又驚喜。
「你沒事嗎?」許斌暫時冷靜下來,悄聲問喻文州。
喻文州卻說:「等一下你看著他們,其他交給我。」
「咦?可是……」許斌滿頭霧水。
此時隔間外有了動靜,艦橋打開,被四名看守圍在中間的人,正是王杰希,他看上去十分平靜嚴肅,沒有掙扎也沒有抵抗,只是默默地審視著在場的所有人,六名主事者,以及數十守衛騎士。
王杰希無動於衷,舉起雙手,讓他們搜身。
「諸位找我有事嗎?」搜身時王杰希開口,此時他的光劍、光鏢等武器都被卸下來,當然沒有放過他手腕上的機甲控制器,這是比光劍還要危險的東西,對方也很清楚,一旦讓王杰希登上傳說中的機甲『留行』,那麼無論活捉死捉,都是難上加難的事了,立刻當場將它給毀了。
這時本來面無表情的王杰希似乎看向了罩牢,該由外看不見內部的,但卻朝裡頭挑了一下眉毛。
上上下下搜身完,對方從他衣領抓出一條項鍊,下頭穿過一隻蛇劍團繞的銀環。
「只是束巾環。」王杰希說。
對方不甚在意,甩了回去。
「所以,閣下來到我的草堂帶走我的同伴與徒弟,卻也不以真面目示人,到底有什麼目的呢?」王杰希依舊沉著,不急不慢地說著。
其中一位主事人比了個手勢,兩名護衛上前,一個按住王杰希的臉,另一人朝他眼睛伸手,並且掏出一瓶溶劑澆在他頭上,很快地被架在中間的騎士露出了左眼的綠色瞳孔,黑色的頭髮也變為明亮的淺棕色。
「果然星團第一整備士閣下,不會輕易地死在那種程度的追捕中。」主事人發出愉快的聲音。
王杰希則是抹去臉上的溶液,不再接話。
「王杰希,作為星際法庭宣告的一級戰犯,你畏罪潛逃六十五年,該是與我們回去接受審判了。」
王杰希審視著說話的人,不慌不忙地說:「……如果我有罪行,也並非不能接受懲罰,只是閣下們既沒有星團法庭的詔令,也沒有木星公國的引渡條款,更駕駛著未登記型號的艦艇躲藏在大氣中,並且違反機甲對戰條款攻擊人身……若真是要執行公法,需要這樣鬼鬼祟祟,手段陰險嗎?」
王杰希鎮定地看著這群人,「想必我根本到不了星際法庭,就會成為諸位元首們的階下囚吧……遠東灰角星團的大統領、聯邦四國與七國的使節、一線同盟的三國的將軍們,我說得沒錯吧。」
「你……你!」
「騎士的劍都是獨一無二的,若想真的隱藏自己的身份,就不該用你們高貴華麗一眼便可看穿的光劍……」王杰希揚眉,帶著一些輕視地開口,「還是說,你們認為作為整備士的我會看不出來嗎?」
事已至此,艦內的主事人紛紛摘下面罩,儘管腦羞成怒卻試圖保持風度,並沒有對王杰希動粗。
「就直說吧,我們不打算送你去星際監獄或流放,這太浪費了不是嗎?」灰角星團的大統領看似是主導人,他走到王杰希面前,可騎士卻沒有行禮的意思,甚至目不斜視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
如此大不敬,立刻被他的護衛架住雙臂,扭著膝蓋跪了下去。
「你也不希望餘生在監獄中枉然度過吧。」大統領語帶惋惜地看著王杰希垂下的頭顱,「我與在場諸國已私底下結成同盟,也很清楚閣下作為星系第一整備士,對世界的貢獻本該千古流名,不料卻成為了政治犧牲品,落得如此下場……作為惜才的君主,我們皆為閣下感到不平,你的才華與能力,何不為吾們偉大的同盟而用?
「不管是被聯合會議或星際法庭禁止的實驗或開發,我們都百無禁忌,大力提供您金錢、地位、資源……甚至女人男人,要什麼有什麼。王杰希閣下,到時候無論是霸圖,甚至六星之主藍雨王朝,都需對我們俯首稱臣,到時勢必能結束女神的時代,只要閣下願意則良木而棲……」
說著大統領握住王杰希的手腕,打量著他筆直修長的手指,感慨道:「這雙手,這正是吾們所需的,化一切為力量的手啊。」
聽到這裡,王杰希突然笑了出來,他抬眼道:「不,我寧願去星際監獄關一輩子也不會為您打造一支鐵釘。」
「我們十分景仰你的才華,所以才客氣地招攬你,王杰希,作為一個低賤的戰犯,可別不識抬舉。」聯盟四國的使節看不過上前怒斥,「別忘了你的學徒還在我們手上。」
「是,所以也不用說得如此冠冕堂皇了,行陰險事,還須妄圖什麼名聲呢,諸位首領。」王杰希冷著臉說。
「你不要以為我們不敢下手,只要我一聲令下,你的學徒人都會痛苦而死──」
王杰希打斷他們,朗聲道:「我的學徒……儘管年少,但他們都是正正當當的騎士,在他們執起光劍立下誓約之時,就知道自己的使命與責任,騎士生來受命,死時也沒有怨尤。我不會為了他們違背我的信念,那是對他們的侮辱與輕視。」
「……你……你!竟然──」
「況且,木星公國上各國戰艦使節聚集而來,你們在此大開殺戒,難不成星團各國會坐視不管嗎?」王杰希說。
「這目中無人的混蛋,我就說不能跟他談條件,將他的雙腿打廢帶走就是……」
「無須動怒,首相閣下,我相信只要解釋一下我們的立場,整備士閣下肯定能明白的。若閣下還不明白,我們何不實際演練一次呢?」七國使節上前,手一招他的護衛們便打開艦內罩牢,「把女孩帶出來。」
柳非被架出來時,雖然還在發抖,但她跪在地上看了王杰希一眼,又看了看兩旁的人,閉上眼睛咬著牙開口:「我是個騎士,比起折辱信念委曲求全,我不怕死,你們要殺就殺吧。」
王杰希看著女孩,冷靜的雙眼沉了下去,「柳非……」
「我沒事,師傅,不要跟他們走。」
「……」王杰希斟酌了一下,看了一眼主事人,眼神冷硬地道,「如你所見,但……我要說的是,無論如何我都不會任你們差遣,但要是傷了我的徒弟一分一毫,只要我還活著,天涯海角,無論你們躲在星系的任何角落,我都不會放過任何人,我說話算話,你們也明白我能做到。」
「……看來你與你的徒弟們真是僅尊誓約,是了不得的騎士精神啊。」七國使節冷冷一笑,罩籠解除了遮蔽,然後守衛又將另一人拖了出來,並推到地上。
「但……他只是個平民,高貴的騎士閣下說得頭頭是道,應該不會對平民見死不救吧?」
喻文州被粗魯地拎起來,嘴角淤青還帶著血絲,平靜地任人用劍將脖子挑起,可神態異常冷靜自若。
王杰希沒料到這人也在,瞪大了眼睛,一時僵在原地。
自上艦艇後從未展現如此劇烈的情緒動搖,王杰希的反應使得在場的主事者內心雀躍──這的平民對王杰希來說極端重要。
可惜他們會錯意了,喻文州淡淡地對王杰希露出微笑。
「你們……」王杰希環顧著四周,試圖穩著聲音保持冷靜,「放開他,別亂來。」
「看來留著這個低賤的平民是正確的。」四國使節伸手把喻文州頭髮捉起來,粗魯搖晃,「他是你的什麼人?」
喻文州輕輕睨了這人一眼。
「不要!」王杰希喊。
「您可真緊張啊,王杰希閣下,放心,我不會殺他的,只要你乖乖就範……」
「我再說一次,別碰他……否則你們會後悔。」王杰希有一絲為難,他謹慎地盯著喻文州,又再度強調了一次,「我不是開玩笑。」
「杰希,你打算怎麼做呢?」喻文州卻置身事外地悠悠開口,「你知道這一天總會來臨的,若你不需要我的幫助,又想要怎麼解決?」
「這傢伙沒事吧,怎麼老是說些奇奇怪怪的事,把他打暈或是把他舌頭割了……」那人說著又推了一把喻文州的腦袋。
「不、要碰他。」王杰希陰冷著臉一字一字地說,「在場,我並不想有人因我而死。」
王杰希氣勢逼人,其他人瞬間震懾了一下,唯有喻文州挑眉不語。
四國使節不耐煩了,他向大統領開口了:「這傢伙太倔了,帶回去難保不節外生枝,若是他伺機造反就太得不償失了。」
「若他不與我們回去,那也絕不可留在木星上為公國所用。」大統領冷冷地說,「既然無法納為己用,那就要確保誰都得不到。」
「……」王杰希瞥了他們一眼,似乎已經不在乎了,只是注視著喻文州,有些緊張。
「王杰希在公國待了半個世紀,肯定有所建樹,而公國陛下不可能毫不知情,藏匿一級戰犯,就算是一國之主也需要受到公審,此刻諸國戰艦機甲都聚集在此地,直接以武力解除政權也不是沒有可能……」
「我們的戰艦都在宮殿外伺機而動,赫菲斯托斯宮不過囊中之物,到時候殺了他們後同時下令展開攻擊。」
「是了,作為騎士,王杰希閣下難道想對陛下恩將仇報嗎?」
「……武力解除公國皇權,諸位是否想得太天真了。」喻文州看了一圈眾人,竟然露出笑容。
「你……」
「杰希,你還沒回答我。」喻文州置若罔聞。
王杰希靜了會,然後上前一步,立刻被護衛攔下來,於是他停下腳步,抬起雙手,旁若無人地對喻文州說:「我本想,若是失去這雙手,失去了我的價值,是否可以平息一切。」
說完他又嘆了一口氣,似乎不是臨時起意的想法,他坦承地說:「但我辦不到,我還有很多事想做,我不能死,也不能放棄,更不要屈服或緬懷過去。」
喻文州點頭,「所以你有什麼打算呢。」
「我決定上訴。」王杰希突然說,口氣甚至有一絲輕快,「向星際最高法院申請上訴,推翻這些罪名,要求無罪判決。」
「很好。」喻文州微笑。
「你可以幫我寫一封陳情書給法官。」王杰希說。
「這是我的榮幸。」
王杰希也淡淡一笑。
喻文州開口:「凡為騎士,皆受《星際軍事人權法案》保護,只需在場有三位騎士或一位代理執法官見證,上訴程序即刻生效,被告也即刻受最高法庭保護,不分地域,在裁決前不可私下械鬥報復,否則依法入刑。」他看向身後四位騎士,道,「在我看來,已經生效了。」
「你們好像還搞不清狀況,但……這四位騎士,轉眼就會成為屍體,又何來見證者之說呢?」大統領皺眉,並且揚起手臂準備下令開啟生化鎖。
「我可以見證。」喻文州說,「若我沒記錯,凡是星際聯合會議成員國執政者,皆有最高法院賦予的代理執法權,沒有例外。」
「你……你在說什麼胡話──算了,先殺了王杰希,帶不回他的人我也要帶走他的屍體……」四國使節一拔光劍,朝王杰希的腦袋揮去,可劍尖距離他眼睛幾毫米的地方突然往兩旁溢開,轉變成冰晶雪花,然後逐漸地整根光劍都凍結了。使節大吃一驚嚇得立刻丟開光劍,伸手抓住王杰希,「你幹了什麼好事!」
此時王杰希胸口的銀色蛇環忽地化為活物,變成了一條毒蛇攀上那人手臂,藍色的蛇瞳發出冷冽的光芒,並張開血嘴吐出彎長蛇信,往使節脖子上一口咬下。
使節連滾帶爬發出淒厲的尖叫,其他護衛見狀紛紛掏出光劍把最近的人質按倒在地。
「別,碰我。」喻文州看向將制服自己的人,冰冷地開口:「我沒有允許你們直視我。」
那雙冰藍的眼睛瞬間閃過奇異的光輝,像是多面體的鑽石反光,他觸目所及的數名護衛與大統領的眼睛紛紛冒出鮮血,他們不可置信地用手摀著臉痛苦倒地哀嚎,更多鮮血從他們的耳朵、鼻孔流出,十分駭人。
「文州不要!」王杰希見狀立刻檔在喻文州視線之前,用身軀遮住了其他人,「不要。」
「……」喻文州頓了一下,王杰希卻朝高英杰喊道:「英杰,就是現在。」
高英杰按下手中藏的控制器,而劉小別等人則是很默契地抓住了最近的桌支柱,起初沒有任何反應,但過了僅僅數秒,艦艇突然遭到巨大的撞擊,整個偏移傾斜,艦橋裡的人摔得東倒西歪,王杰希往前撲倒喻文州,將他按在地上,此時外頭突然光電大作,轟隆打雷,打得極近,這種天氣怪相使得剩下的幾位首領都嚇得臉色發白,瑟瑟發抖。
「停下。」王杰希瞪著他,「我可以處理!」
喻文州顯然不太受教,在轟隆雷聲中凍著臉龐,並抬起右手打了個響指,同時眾人脖子上的生物鎖全數凝結成冰晶,應聲碎裂。
「……妖術……這是妖術,是怪物啊!」大統領與使節元首們指著他倆,恐懼得發出怪叫,嚇得不敢靠近。
「真不敬。」喻文州看了那人一眼,他就彷彿溺水般摀著喉嚨,從嘴中不斷湧出大量清水,嗆得雙眼翻白。
「我叫你停下!」王杰希把喻文州的臉扳回來,「不要這樣。」
「……你很討厭是嗎?」喻文州看著他。
「我不……」
王杰希被一陣光砲打斷,船艙被開了一個洞,深綠色與黑色相間的,頂著尖長頭盔的機甲騎士將他巨大的手臂伸了進來。
「是機甲『留行』……不可能……你的控制器明明──」
王杰希看了一眼少年騎士們,「都上去,英杰,你進駕駛艙。」
「是的!」
「你竟然敢把傳說中的機甲使用權限交給其他人……還是個小鬼頭……王杰希你──」
「我說過了,我相信他們。」王杰希看著許斌與少年們都安全進入機甲後,他拉起喻文州,準備一起跳上機甲的手掌,而船艦卻突然遭受更劇烈撞擊,他們兩人又被摔到在地,翻滾了幾圈。
外頭烏雲密佈狂風大作,船艦竟然就這樣撞上了一柱高聳的天梯。
「看來還是太遲了。」喻文州嘆息,手一揮,雷聲與閃電瞬間停止。
王杰希在傾斜的艦橋上艱難起身,並跑去駕駛台,「英杰,天梯!」
「知道了!」船艦外的機甲裡傳來失真的聲音。
船艦裡的人傷的傷昏的昏,倒了一地,剩下的也是匍匐爬行試圖求救。
「別讓它倒下去。」王杰希一邊試圖挽救一邊說。
「……」喻文州無動於衷。
「求你了。」王杰希回頭,看了他一眼。
喻文州沉默。
而回答王杰希的則是從天而降的的太空站基地,不堪撞擊從天梯頂部歪斜地掉了下來,砸在船身上。
目視窗碎裂,一陣強大風壓襲來,王杰希瞬間就掉出船艙,以肉身直接從天幕摔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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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所有的事物充滿了我的靈魂,
你從所有的事物中浮現,充滿了我的靈魂。
你像我的靈魂,一隻夢的蝴蝶。

墜落彷彿無盡,時間像是停止。
王杰希看見黑色的傾斜的天梯上,相撞的艦艇與太空站正漸漸坍塌崩落,而自己只能靜止般地落下……
死了嗎,真的要死了。
跟上次不一樣的是,至少『留行』不會跟著自己陪葬。
正當王杰希感到墜落的時間超乎想像地長時,脖子上的項鍊從衣服裡飄了出來,他的眼睛剛好透過蛇環看出去,他看到了不思異的奇景。
是一生一瞬、一草一木,小是一粒粟子,大是無垠河漢,一粟有三千世界,世界又有三千粟子──
然後它越縮越小最後砰地炸開幻化成點點星辰,星點所到之處便有了光明,神的觸目所及,皆是天地。光的碎片順著河流與黑暗不斷地流淌,像是一陣風穿進自己的身體,從雙眼、雙耳、鼻中、嘴裡,像是被光盈滿,像是被風捕獲。
這一眼王杰希看到了許多許多──
有他牙牙學語時看到的小屋。
有他在草地上朝著藍天奔跑的路徑……
有手握劍柄的亮光與煙硝細雨……
突然是沙粒中開出的細枝,是翠綠的草木不斷往上生長,也是一朵黃色的花在水中盛開凋零,它的枝是骨頭,瓣是血肉。
他看到墳塚前神祇的眼淚,看到了永恆的寂靜與孤單。
眼淚從王杰希的眼角飄成一顆顆水珠凝結成串,每一顆裡頭都有無數星海,然後變成冰雪,集結成一條長河。
他每一刻都在這。
他所有的喜怒哀樂貪嗔癡念,被熨燙得無比清晰,每一種貪不到、求不得、丟不掉、擺不脫的欲望,吞噬了無盡的黑夜晨曦,吞噬了巨蟒般的長河。
他接著墜落,進最深最深的河底,裡頭張開了一雙眼,那一眼看進王杰希的每一瞬,就此如同永遠靜止的一陣風。
是靜止而寂靜的,是王杰希緘封著每一個愛且忠誠的時刻,那是屬於自己的,是世間萬物,是古往今來也是瞬間永恆。
令他無比喜悅,也令他悵然若失。
不只是這寂靜的虔誠,不只是闃然長河中他寂無一人的默歌……
到達不了的,靜默無聲的思念與他的愛,在空洞岑寂的光年裡流逝著,一點一滴,在路途中盛開又凋零,像潮水蔓延,化做你所見的每一顆星星,每一朵玫瑰與沙粒。
短暫的,只有一瞬間的愛,不隨他的肉體埋入塵土,而在恆久的河流中旅行……
王杰希看到這顆星球的陽光與雲海。
王杰希看到天梯變成一條巨蟒,盤旋而上,直穿雲霄──
最後一刻,河流靜止成海洋,王杰希在這裡看到喻文州的眼睛。

王杰希沙啞地說:「……你不可以這樣做。」
沙地上有一股暖流包裹他們,喻文州抱著自己,沉默不答。
王杰希看到從風中突然出現的,蔓延流洩的銀白色髮絲,每一根髮絲都折射著細碎的光,還有他的眼睛、睫毛、鼻子、下巴……都成為了另一種相同又陌生的樣子,姣好無暇的臉上浮現了屬於神的聖痕,紅色的紋路印在白得幾乎被光穿透的皮膚上。而那雙看盡王杰希每一個瞬間的美麗眼睛,像是藍色湖水的眼睛從湖心向外一點一滴凍成了冰。
「你可以聽見,對吧?」王杰希又開口,試圖伸手摸索著那張白色的臉龐,「你擁有的不只是我的思念。」
──你擁有我的一切。
「是的,我聽見了。」喻文州──索克薩爾──張口,「從第一眼見到你時,我就聽見了。」
王杰希的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他帶著一絲滿足的哽咽:「我不知道如何親近你。」
「我知曉。」
「我不知道如何愛你。」
「我知曉你的愛,每一刻都知曉。」
「你當然是。」王杰希說道,「你知道我直到生命終結那一刻,都是愛你的,是嗎?」
白色的髮絲像是風中交織的網,一刻不止地隨風紛飛著,但他的臉卻沒有絲毫動容,更沒有一點溫度,像是尊美麗的永不化的冰雕:「你是的。」
「太好了。」王杰希嘆了一口長長的氣,「我安心了。」
「我已厭倦了你獻給我的寂靜。」喻文州說,「我的允許,你可以愛我。」
王杰希虛弱地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會的。」他粗糙且帶著沙土的手掌貼上喻文州冰涼的臉龐以及上頭的髮絲,然後抬起下顎吻了上去,「還有,您好美。」

---

王杰希像是躺在洋流中,隨著潮水擺盪的感覺將他從深沉的睡眠中輕柔地喚醒。
騎士睜開眼睛,猛地坐起身,自己躺在一張冰做的床上,而冰床浮在一小池水面上。王杰希赤裸上身只有腰上包紮一圈繃帶,但卻絲毫不感到寒冷,他環顧四周,發現這是一間由白色與冰面打造的房間,如此一來他也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似乎想起了一些自己昏迷前的行為,王杰希摀著額頭發出了難堪的沉吟。但很快地,他打起精神,並且下床穿上靴子。
推開房門外頭也空無一人,往外就是靜謐的露天長廊,而長廊盡頭是一間溫室庭園,上頭種滿花草,沿路都有人工河流灌溉循環。
又往外走去,高台上遠遠就可以看見藍白色的機甲『夜雨』,走到它的腳下,王杰希忍不住抬頭欣賞了一會。
「你為何到此處?」
王杰希轉頭,美麗的男人站在那兒,他的銀色長髮被繁複的藍緞綁結成辮,身上是白色長袍,束著金色的腰封,白袍與腰帶都長過及地。
異國的騎士立刻謹尊禮數,單膝下跪,「二世陛下。」
藍雨的君主背著手繞過他,「站起來。」
經過時,他的長髮與絲制的長袍掠過王杰希的耳畔,帶著一股冰涼的芬芳與柔軟,令人一陣恍惚,「是。」
喻文州轉頭,「你答應過吾的事,必定沒有忘吧。」
王杰希思來想去,大概知道是指什麼,於是有些難為情地低頭:「我……似乎對您太不敬了。」
「是的。」喻文州斬釘截鐵地說。
神的度量都那麼小嗎?王杰希在心裡腹誹。
「吾的度量比你大多了。」喻文州說。
「你……您不可以樣,隨意看我的心思。」王杰希情急。
「吾知道所有的事情。」
「……我知道,但……好吧。」
王杰希無奈地跟著他走回了那間冰房,途中他忍不住問:「後來怎麼了?那些人……艦艇與天梯。」
「皆得到了他們注定的命運。」喻文州平靜無波地說。
「這樣嗎。」
王杰希套上乾淨的上衣,他的光劍放在桌上,當然還有那串項鍊。
「若你已痊癒,便可以離開了。」藍雨的王上毫無留戀地宣布。
王杰希把頭從衣領中伸出來,拿起蛇環走近對方,道:「請收下。」
「……」藍雨的王上沒有答話,就在王杰希以為他要拒絕時,尊貴陛下大人拾起了他美麗的銀色長辮,露出了修長的雪白頸項,雙眼毫無波動,理所當然地看著王杰希。
過了一秒王杰希才明白對方的意思,他咳了兩聲掩飾了一些不知名的心虛與難為情,雙手舉起項鍊,並且不太敢看這人的臉,伸手替喻文州戴上了。
戴好了項鍊,王杰希莫名的膽子又大了起來,他伸手握住落在對方胸前的蛇環,輕輕地走近,低聲說著:「我……看見的畫面都是真實的,是我的命中注定嗎?」
喻文州抬眼,流璃一樣的瞳孔漾著無機物才有的光影,沒有開口。
「肯定……很短暫吧,對你來說。」王杰希苦笑,他又往前靠了些,短短的棕髮在喻文州的衣衿不經意地蹭了一下,「我卻十分慶幸,從遇見你的那一刻,直到我死亡,都可以擁有你……文州。」
「不。」喻文州抬起白色的睫毛,他無光的眼睛看向王杰希,冰冷的聲線毫無起伏地開口,「你與你的愛,在吾心中是永恆不滅的。」
王杰希啞然,竟然有些鼻酸,他吸了一口氣,道:「是的,您有我最虔誠的愛。」
「你也擁有我同樣的東西。」陛下說。
王杰希看著他,又湊近了些,幾乎貼上了他的臉龐,輕輕地說:「可以嗎?」
「我允許。」
王杰希稍稍往前,吻住了他如預期般冰涼的唇瓣,這感覺如同他百年前第一次親吻喻文州的時候,無比的雀躍與生澀,當然也十分克制。
王杰希退開時,發現對方甚至都沒有閉上眼睛,依然冷漠地注視著自己,這讓王杰希有些想笑,但還是忍住了。
「我得離開了。」王杰希說。
「是的。」
王杰希將光劍收至腰上,又整理了一下衣服,這才欠身行禮,他走出門又探頭進來,這時神情豐朗許多了:「儘管眾人的膚淺使我十分不愉快,但典禮時,我會忍受這些,遠遠地看著您的,陛下。」
「你是同樣膚淺的。」藍雨的君主說。
「是的,我是。」王杰希笑了出來,擺擺手,「幸好沒有變成禿頭,我喜歡你的新髮型。」
「退下吧。」
騎士一溜煙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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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杰希只在六星上睡了一天。
在墜落中看見的,天梯變成了巨蟒扶搖直上果然還是幻境,天梯終究是墜毀了,它綿延不絕地倒在沙漠中的樣子確實如同一條莽蛇。
『機甲』留行帶著王杰希的同伴去到了安全的地方,而赫菲斯托斯宮殿平靜無波,沒有受到任何摧殘。
由六名元首使節所乘坐的飛艇意外與天梯相撞,墜毀在沙漠中,但六位大人物所幸保住了性命,但依然昏迷不醒,經診斷每個人腦中都受到了不知名的嚴重損害,於是被送回了各自的星團接受治療。
儘管有了這場意外悲劇,赫菲斯托斯的嘉年華依然如期舉情,在公國王室與各國首領及所有來到木星公國的人民們見證下,在宮殿外的廣場上立起了代表這次嘉年華的巨大金像。
白布揭開後裡頭並非人像,而是一遵從火焰中誕生的長蔓與木藤隨風生長搖曳,上頭的一葉一花栩栩如生,所有枝芽彷彿有生命般地往天際直參向上,生機勃勃猶如活物。
基坐上用赫菲斯托斯古語刻著一行字「火盡霏微草新生」。
公國的國王陛下親自剪綵,宣布典禮開始,在整座城市的喝采與歡唱聲中,王杰希站在遠處的鐘塔上,注視著宮殿前的情景,直到貴賓席位上,白色長髮君王抬起頭,往自己的方向看了過來。
雪白的冰涼的什麼都沒有的美麗雙眼,映照著陽光發出了不似人間的流璃光芒,寧靜地隨風飛越過自己的身體,吹起了騎士棕色的短髮與長巾。
王杰希笑了一下,朝那人的方向招了招手,突發奇想地,用無聲的嘴型張口:「我很愛你,陛下。」
對方依然沒有表情,只是頓了一下便收回視線,不再看過來了
「神也那麼容易害羞嗎?」王杰希嘀咕。

開幕典禮結束,眾所期待的一週狂歡遊行正式開啟,在赫菲斯托斯王宮皇家花園內,國王陛下設宴招待各國首領與使節。
「願二世陛下不會埋怨於我。」木星公國的陛下,是個談吐真誠氣質寬厚的男人,他戴著單邊的鏡片,儘管已經進千歲但外表卻不過四五百歲,依然是壯年的容貌。
喻文州──索克薩爾樣貌的,俯身行禮,「陛下何來此說。」
面善的國王邀他走到花園露台上,可以遠瞭整個首都城市的地方,「赫菲斯托斯是上古的火焰與工匠之神,以冶金鑄鐵為底的木星,大多國民都是鐵匠,自古就信奉工匠之神,而嘉年華也是為了紀念偉大的赫菲斯托斯。」
「吾十分清楚。」喻文州說。
「不知二世陛下是否迷信?」公國陛下從容一笑,又侃侃而談,「萬年之前,我的祖輩在這個星球上建造了第一座打鐵爐時,就與工匠之神定下了十分嚴苛的制約,不無度取用不可貪婪開採……我們王室一族,代代遵守這個約定,但僅管如此,也可預見無論多麼豐富的礦產,終將有取盡之時。
「所以……赫菲斯托斯神為我的第一代先皇預言,若我們謹守約定,不貪婪開墾,萬年之後,將有一位異人來到木星,此人將帶領我族邁向新生之路,並且終有一天攀至顛峰,不止極北,而是徹底改變這個星系、這個時代的根本之道,也將成為我們與眾人的王。」
喻文州仔細聽著,十分靜默。
「儘管我也並不確定,預言是否將發生在我這一代,但……我是個迷信的人,我願意賭一把。」公國陛下微笑,「當然我也尊重杰希的意願。」
喻文州看了眼遠處那座城市裡喧騰熱鬧的遊行,回身看了一眼宮殿主人,用他美而沒有任何情緒的神情緩緩開口:「尊敬的陛下,原諒我的失禮,但關於您族人的預言,我可否發表一些建言。」
「二世陛下請說。」
「在上古,赫菲斯托斯神聖古神們使用的語言中,關於『異人』在當時指的是什麼,您知道嗎?」
「恕我愚昧,不如二世陛下淵博,至今對古語的解讀也並非完全掌握。」
喻文州點頭致意,又道:「所謂異人,便是指『異瞳之人』,而異瞳之人自上古來,都被認為是有無法解釋之天賦的人類。」
「這……」
「您與您的族人,終將候來命定的偉大新王。」
說完喻文州欠身行禮,銀白的髮絲從他肩上像是瀑布一樣流洩,「願祝您們國事昌隆,致以女神的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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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堂全毀,所以儘管是嘉年華期間,王杰希與他的學徒們也得從狂歡中抽空建造新的工坊,雖然座落在沙漠中,但離市區更近了些。
喻文州來拜訪時,新工坊已經快要完工了。王杰希坐在鷹架上,看到他來便主動跳下。
「你來了。」王杰希說。
「我明天要離開了。」喻文州惋惜地說。
「喔……」王杰希也有些失望。
此時方士謙走進工地,看到喻文州脫口而出:「原來你還在啊?」
「畢竟嘉年華來沒結束。」喻文州乾笑。
「也是,你是旅遊作家嘛。」方士謙點頭,囑咐道,「可別亂寫啊!」
「遵命,殿下。」喻文州憋著笑鞠躬。
「……」王杰希抿了抿唇,小聲說,「我會找個時機跟他說的。」
「好。」
日落後,許斌跟方士謙帶著學徒們去街上參加晚禱,王杰希跟喻文州坐在鷹架上,看著遠處的密集的亮光與音樂聲,還有在那尊在火光圍繞下即便是夜晚也依然金光閃閃的金色雕像。
喻文州說:「我在你的工作室裡,看過這尊雕像的草圖,果然……」
「是啊。」王杰希淡淡一笑。
「嘉年華結束後,這尊金像要怎麼處理呢?」
「會在典禮最後一天將它當場融化,然後做成金塊,贈與工匠們,讓它回歸該用的地方。」王杰希說。
「嗯……挺好的,萬物都有高峰低谷,無論是什麼,終究會回到最初的樣貌。」
「殿下告訴我,黃少天與『夜雨』在那一天來到宮廷申請修整,但那孩子的狀態完美無缺,最後停在花園讓大家一飽眼福了。」
「『夜雨』那孩子確實無與倫比。」喻文州點頭。
「是為了保護國王陛下與宮殿吧,免得他們被逼急了直接動武,謝謝你。」王杰希看了他一眼。
喻文州笑了一下,托著下顎:「……你的上訴什麼時候開始?」
「嘉年華結束後,已經告知陛下與殿下了,倒時候估計還要去見些戰時老朋友,你在典禮上看見新杰跟時欽了嗎?」
「我見到了,他們都沒變呢。」喻文州想了一下,笑了起來,「新杰吃東西的樣子還是一樣,而時欽據說已經學了你們冶煉的秘方。」
王杰希也柔和地笑了,他握住喻文州的手,低道:「你也沒變。」
「……是的。」喻文州彎起眼,「我早告訴過你了。」
「嗯。」
「你的陳情書,我今晚就開始動筆。」
「不……」王杰希握著他的手腕,把喻文州摟進懷中,抱緊了他,「直到天亮你離前都要跟我待在一起。」
「好吧。」喻文州也把頭靠上去,反握住王杰希的手,抬頭主動親了他一下。
王杰希回吻他,含住這人的唇瓣,沒有了生澀與克制,很快地舌尖被彼此捕獲,唇齒交互摸索吸吮,吻得極深。
吻畢,喻文州伸手支起王杰希的下顎,端詳了一下那人百年後褪去稚嫩的俊臉,輕道:「倒是有一點變了。」
「什麼?」
喻文州他耳邊笑,「你現在親我時不會緊張了。」
「……是。」王杰希也笑了出來,轉頭親了一下喻文州的眉側,又往鼻梁一路向下輕吮,「而且我有了很多大不敬的想法,尊敬的陛下。」
「是的。」喻文州伸手將王杰希摟住,往他唇上貼住,然後小聲地說,「就讓你看看我大腿上的鱗片開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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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王杰希從凌亂的床上爬起來,他邊打哈欠依然十分困倦的模樣,連衣服都懶得穿,直接裹著被單下樓。
接了一杯水後,王杰希赤腳踩了出來直接踏到紅砂上,天才剛亮,地面溫度還很適當。工坊門上掛著新造的鐵板招牌,更名成了《微草冶金》。
王杰希拿著鐵杯,在院子裡徘徊時看到地上土縫裡,竟然長出了一枝翠綠嫩芽,因為實在罕見,他忍不住蹲下來,用自己的杯替它澆了點水。
此時轟隆的巨響從遠處傳來,很快地這片沙漠被一大塊陰影籠罩,龐大的白色星艦掠過晴空,遮蔽了烈日但,很快地王杰希所站的位置重新被陽光覆蓋,銀河系最大的空艦則是一路緩緩朝天幕駛去,消逝在雲端……
王杰希用手遮著烈陽,抬頭目送著那艘轉眼就會將他的所愛之人帶離光年之外的大船,輕輕行了一個禮。
木星第二顆太陽也升了起來,王杰希在沙地變得滾燙之前,回到屋子裡去了。

我喜歡你是寂靜的,彷彿你消失了一樣,
遙遠而且哀傷,彷彿你已經死了。
彼時,一個字,一個微笑,已經足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