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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喻/听雨

Work Text:

*原著向,奏老师《不说再见好吗》的guest解禁

*祝我们的魔术师生日快乐~

 

「阶砖不会拒绝磨蚀,窗花不可幽禁落霞。」

——谢安琪《喜帖街》

 

收到中介电话的时候,王杰希也有些意外。他的旧房子地段不算好,是他刚工作的时候工资有限所以退而求其次购置的,离战队也并不近。自从他退役两年后搬到这个地段很好的房子,就开始把旧房子挂在中介那儿出租,他也没抱能很快租出去的期望。没想到只过了一年多一点,就有人要来租整套,还是租长期。虽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但也没有送上门的生意不做的道理,王杰希和中介约在了周末,让中介带新的房客过房子来看看。

话虽如此,人忙起来脚不沾地的时候总会丢三忘四的,虽然王杰希一直是十分周全谨慎的人,但是也没想到周末的时间被突如其来的加班占满了。中介给他发了好几条微信,他都没来得及看——理论上讲中介比他还了解那套空置的房子,所以交给对方全权代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到了晚上下班王杰希掏出手机看中介的消息,对方说房客对房子非常满意,希望可以尽快签订合同,其他都好说,主要还是对方孤身一人北漂,就要上班了,总是住在酒店里还是不方便。王杰希应下了,让人随便挑个时间,没过多久中介把对方的个人资料发了过来,让王杰希看一眼。

北京的秋日已经开始吹冷风,树叶不安定地在他头顶起舞。王杰希抱着公文包找到自己停在公司露天停车场的车,随手点开了那份资料。

新的租客照片上标志性的笑容让他险些把自己家的房门钥匙插到发动车的锁孔里。

他心有余悸,在开车回家的路上还收到了叶修的消息。这位终于拥有手机的古董也并不经常和人发消息,所以王杰希觉得准没好事。

「我弟想撤资,」叶修说,「上个季度你们的项目收益太低了。那家伙不是我,他一开始就不看好荣耀的VR前景。」

果然。

王杰希有点不想回复叶修。他退役之后在一家一直与荣耀比赛和转播相关的科技公司工作,虽然比起计算机之类的理工专业高材生,他的学历并不够看。但是这么多年亲力亲为的队长职务和顶级职业选手的素养还是让他对荣耀的整个体系都有着科学和系统的了解,因此一边工作一边考了个学校读书,忙惯了的人倒也没有觉得很吃力。

只是工作上的忙碌并没有能给他带来和从前还是职业选手时一样的充实感。王杰希把车停进小区停车场,拿下手机给叶修回语音。

“那就让他撤吧,”王杰希说,“我也想放弃了。”

放弃,多么稀奇的词汇,连屏幕那头的叶修都觉得这样的词出自王杰希的嘴里,不可谓不惊世骇俗。彼此都是见过对方荣耀职业选手时期不死不休的架势的,谁曾想大名鼎鼎的王杰希人生里第一次打“gg”是对一个连魔术师也无法起死回生的项目。

叶修沉默了很久,一直处于“正在输入”的状态,几乎等王杰希到家了才回复:「你念佛了?」

王杰希揉了揉眉心,躺倒在他新买的床垫上。社畜生活让他不幸拥有了失眠症,为了睡得更好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他陷进没什么安全感的柔软之中,叶修又回复了一句:「你比起从前似乎更能忍了,即使以前你的忍耐力我已经叹为观止。」

王杰希无心去纠正对方的成语使用错误。他盯着多少有些刺眼的顶灯想了半天。他算是能忍的人吗?如果比起从前他更能忍受这些事,为什么他会对屡战屡败的项目这么快就放弃了?如果不是更加能忍,他怎么做到面对退役之后吊死在荣耀这棵树上以至于至今一事无成的自己还坐怀不乱的?

或者——他看着聊天列表里中介的微信头像,莫名看出了一丝挑衅和讽刺——他是怎么能在看到即将成为新的租客的人是那位一年前退役的联盟顶尖选手、著名的战术大师、他多年的老对手兼同床共枕三年、也不是没有在他的旧房子春宵一刻过的前任时,除了一开始空白一片的大脑之外就没有更多的反应了?

睡前他洗了个澡,比平时用了更久的时间。出来的时候他整理了一下公文包,把与荣耀VR有关的资料扔进了废纸篓。

 

喻文州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干净利落,一下就签掉一整年,也不知道是对王杰希房子质量和他懒得涨价的人品的过度信任,还是这么多年在联盟里赚得太多没地方花。中介公司的一次性茶包茶沫浮得很有艺术感,除了不能下口之外观赏的价值还是值得肯定的。王杰希在神游,签字的时候王字写得很好,杰希两个字像沃尔玛收银台边打包推销的临期产品。

“怎么想到北漂?”他忽然问。

喻文州正在给中介转账,头也不抬地回:“总是呆在一个地方,没什么意思。”

王杰希抿了抿唇:“我还以为你是打算进联盟工作。”

“所有人都这么以为……所以才显得更加没有意思,不是吗?”喻文州这次抬起了头,他看着王杰希,嘴角稍微有了点弧度,“比起这个,我还以为你不会把房子租给我,已经做好继续睡酒店的打算了。”

“怎么会,”王杰希立即否认,“房子本来就是闲置的,能帮到你我很乐意,而且你还付钱。其实即使你不通过中介而是直接和我提,我也会把房子租给你的。”

“谢谢你,不过也是偶然在网站上看到的,毕竟我不知道你搬家了,”喻文州神色又淡了下去,“而且无论如何,私下和你谈这个都不太合适。”

不太合适。王杰希咀嚼着这四个字,心想喻文州的语言艺术恐怕更加精进了,几乎把此时此刻尴尬的空气都凝炼进去。

接下来的全程他们都没有再进行不太合适的问答,流程结束后他们相安无事地一起走出中介公司的大门,过早脱发的落叶树飘下了最后一片叶子,不算喜庆地欢迎着这座城市新的来客。喻文州在和王杰希走向相反方向时脚步微微一顿,晃了晃自己手里属于王杰希旧房子的那根钥匙,忽然说:“多指教了,新房东。”

叶片从王杰希脸侧刮过,他还是没有看过去,只是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喻文州要怎么把那些行李搬过去。的确,不太合适。

荣耀VR项目如他所预想的那样,在叶秋的撤资和自己的退出之后彻底成为了废案。在后起之秀如雨后春笋般不间断兴起的游戏行业里,在人们对于新鲜感的过度索求中,荣耀并没有如叶修所期待的那样——还有让他再玩十年的机会。叶修在公司天台上看到了王杰希,掏到一半的烟盒硬生生地塞回了外套口袋里。王杰希却抬起头,神色平静得有些异常:“抽烟?给我一根。”

“即使项目没有失败,荣耀也还是会走到末路。”叶修说。

“把公认的道理说出来,有损你智慧的形象。”王杰希难得主动呛道。

“那说点别的,”叶修笑了笑,“你知道喻文州现在在做什么吗?”

他预料到王杰希不会接茬,自顾自地说:“他受邀参与了荣耀公司新游戏的研发,现在游戏正处于初步测试阶段。”

王杰希抬起眼,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他破天荒地笑了一下。

“挺好的,”他说,“沉舟侧畔千帆过,不是很明智吗?”

“你这算什么,理智上完全理解,情感上不能接受?”叶修揶揄道。

“不,”王杰希的目光看向城市林立的高楼,越过那些反射着冷光的玻璃墙壁,像在自言自语,“只是在事实上,我们谁也不能一直是荣耀职业选手。这是早在第二赛季和第七赛季,林杰和方士谦就教给我的道理。”

 

叶修当时只是随口一说,而且除了王杰希之外,他也没有闲情逸致把喻文州现在在做的事四处宣扬。只是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喻文州在帮荣耀公司研发新游戏的消息不胫而走,在互联网上愈演愈烈,大多数人都相信了这个传言。

王杰希靠在工位并不舒服的椅背上翻看微博,一派人认为有喻文州参与的新游戏应该在可玩性和审美上都有多一分的保证,还有另一派人,或者说更多数的人,认为荣耀的老玩家被喻文州“背叛”了。

对于本就不可避免玻璃心和情怀过剩的电子竞技粉丝而言,喻文州的举动无疑是给垂暮之年的荣耀联盟一记重创——毕竟在他们的预想之中,这位曾经带领中国荣耀联盟国家队在世界舞台上斩获冠军的功臣应该永远和他们保持着对荣耀矢志不渝的热爱。在抨击喻文州的行列里冲在最前线的绝对不乏微草粉丝。他们毫不避讳地把王杰希就在上周已经彻底入土为安的荣耀VR计划搬上台面来和喻文州粉丝对骂,话语中不外乎是“退役三年的前辈都还在为了挽救荣耀做出努力,才退役一年就攀高枝去了”的讥讽。王杰希才看了一会儿就觉得疲惫,临近下班时间他捧着咖啡又去到了天台,手机却忽然震动起来。

王杰希看着来电人一阵迟疑:他想大数据应该还没有智能到让他刚才还在八卦的人直接打电话过来兴师问罪吧?

“有事吗?”他还是接通电话。

“是这样的,我今天提前下班回来让人装宽带。”喻文州说。

王杰希稍微等了几秒,意外地没有等到下文,只好自顾自地猜测了一下:“让你提供原户主的电话和身份证?我微信发给你。”

“不,”喻文州犹豫了一下,“那些我都记得。”

王杰希无意识地抠着咖啡杯的包装。

“只是他来的时候,东西太多,把你书房里的书架带翻了,”喻文州顿了顿,“花瓶碎了。我怎么赔你?”

“……”王杰希无语了一下,“没关系的,那个花瓶也不用了。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房子里有什么要换的家具可以再联系我。”

“你吃晚饭了吗?”喻文州无视了他的话,接着问。

王杰希据实已告:“还没下班。”

“方便过来一趟吗?在楼下那家烤肉店,我请你吃,算是赔罪了。”

 

赴约的路上王杰希回忆着上周签合同的时候喻文州的那句“不合适”,发觉自己揣测喻文州思维的那根弦的确是尘封多年锈迹斑斑,自重逢以来,他的行为逻辑自己是一点也没有理解到。

说来话长,这家烤肉店毕竟是他旧房子周边评分比较高的餐饮店,从前他和喻文州也称得上是常客,肉的调味不错,确实是比较符合喻文州作为广州人稍微清淡一些的口味。——只不过喻文州一次也没有动手烤过肉就是了。

喻文州穿了一身简单的蓝色卫衣牛仔裤,坐在烤肉店的窗边玩手机,看到王杰希来了托着腮把碗筷推过去。王杰希道了声谢在他对面坐下,低头一看烤盘上空空如也,有些无奈地抬起头,喻文州果然心安理得地看着他。

“喻队,”他下意识还是这样的旧称,“其实烤肉店的店员也可以帮你烤肉的。”

“话虽如此,烤肉一个人吃分量还是太多了,”喻文州笑了笑,“我人生地不熟的,也没有叶修的电话。”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即使有,也还是邀请你比较合适一些。”

王杰希听到这个词,烤牛舌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合适与否,喻队似乎有很多不一样的标准。”

喻文州没接话,给王杰希倒了杯柠檬水。

“和新同事合不来吗?找他们也许更方便些。”

喻文州没有正面回答:“看起来你和新同事关系不错?现在很有上班族的气质了,魔术师的适应能力果然很强啊。”

“还行吧,不过工作没什么起色,”王杰希一边说一边烤好了一盘,几乎都夹进喻文州碗里,“恐怕也做不了多久了。”

他主动提起这个话题,喻文州也不好再装没发生过,他沉默了片刻。“当你看到天边出现乌云的时候是一定会下雨的——或早或晚,总会发生。”

一样的话他在叶修嘴里听了不下五次,可他还是在听完喻文州说的这句话之后不咸不淡地笑了笑:“安慰的话,我心领了。”

“不,不是出于安慰,”喻文州没头没尾地回了一句,“是道歉。”

王杰希一愣,还没品出意思,喻文州已经开始对着王杰希的烤肉水平赞不绝口,岔开了话题。

 

那之后也不知道是喻文州终于意识到按王杰希和自己的性格即使分手三年也依然可以正常交流甚至比和其他人还要顺利,还是王杰希这辈子就是个操心命实在放不下孤身一人在京城打拼的前同事,又或许是成年人都很自觉地把一些事件当作不计前嫌恢复联系的示好。总之他们的关系倒是改善了不少。当然也仅限于喻文州家里缺什么电器或是旧的热水器打不着火的时候,王杰希要是没事也会帮着上门安装维修一下。

一来二去的叶修也听说了喻文州成了他的新房客,虽然人很省心也很整洁但也说不上是很好对付,毕竟没有几个房客总说着请吃饭把几环以外的房东千里迢迢请过去修热水器,而不是直接拨打维修工人的热线电话。

但王杰希自己似乎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叶修回想着从前和喻文州在场上没讨到什么好处的战术交锋,也只能默念观棋不语真君子。

两周之后,冯宪君出席了荣耀联盟最新的发布会。临近下班时间,发布会在王杰希的公司里实时转播了。多年未见,冯宪君本就稀疏的头发不太乐观,让年纪也不至于那么大的联盟主席看起来还是比从前苍老了一些。他面对着成堆的记者,第一次表情有些复杂,宣布本届联赛将会是最后一届荣耀联盟电子竞技联赛。新赛季已经开始,请粉丝们专注于自己所支持的队伍,请选手们把握好最后一次机会,不让队伍留下遗憾。而荣耀游戏也将在联赛结束后不久关服,数据将会保留,供各位玩家回忆。

王杰希有些走神,他盯着自己桌面上王不留行的q版手办,想起那是第七赛季微草夺冠的时候队员们买给他的礼物。方士谦那家伙退役的时间很完美,走的时候一身轻松,手办塞过来的时候还说:“魔术师,好好干,我看你的状态再打两千年没什么问题,你敢早一年撂挑子不干试试。”

——“那么主席,听说荣耀公司最近正在研发全新的游戏,按照放出来的风声,他们力图把这个游戏做得比荣耀更好,办更大规模的联赛。您觉得届时现有的荣耀联盟的联赛系统会给新的游戏联赛提供帮助吗?您还会继续为荣耀公司新的游戏联赛工作吗?”

王杰希抬起头,冯宪君神色有些为难,但毕竟干这一行久了,随口回了几句场面话,诸如自己不太清楚到时候再看的措辞糊弄过去了。

然而这次的记者还是有备而来,下一刻就追问道:“最近我们听说从前荣耀职业联赛的著名选手喻文州先生也参与了新游戏的设计制作,喻文州退役之后就一直没有消息,也并没有按之前粉丝所预测的那样进入荣耀联盟管理层效力,游戏粉丝们都很关心他的现状,据传您曾经属意喻文州为接班人,对于喻文州的传言,您是否知道什么内幕?”

尖锐又刻薄,急于把喻文州打上识时务的背叛者标签,消费粉丝的情怀。王杰希垂下眼,就听见冯宪君说:“喻文州选手的能力十分出众,想必在哪里都能大放异彩,希望他一切顺利。”

手机锁屏上适时弹出了微信消息。

“王队,抱歉叨扰了,家里的洗衣机坏了。”

王杰希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分钟,提起包走出公司。

 

他并不喜欢下班回旧居的这条路,京城一向堪忧的交通状况往往在这条路上淋漓尽致。华灯初上,他看着前方仿佛遥遥无期的路程,想拿出手机给喻文州发条微信说会晚点到。刚把微信界面调出来,喻文州的消息已经到了。

「是堵车了吗?我忘记你今天车不限号了,很抱歉。我叫了外卖,不用着急。」

王杰希想回复点什么,可惜喻文州这番话说得太周全,并没有给他留什么交流的余地,最后他只能回一句:「下班之后去办了点事,正好赶上晚高峰。你饿了可以先吃。」

回完之后他立刻有些后悔——怎么就默认喻文州会等自己。

怎么就按着和从前一样的说话习惯,下意识地安排起喻文州的生活行动。

王杰希抱着尴尬的情绪时不时瞄一眼架子上的手机,屏幕果然没有再亮起来。

喻文州的生活习惯其实并没有他呈现给粉丝和大众的那样,和他出色的情商一样好,王杰希想。或者说恰恰相反。喻文州喜欢熬夜,口味很挑,会吃辣但不能太辣,爱吃油炸食品但不能太油,太忙的时候饭放冷了会没胃口干脆不吃。没有什么严重的不良嗜好,但是睡觉爱踢被子,闹钟总是响了半天也听不见,熬夜的时候总是熬到困了才秒睡,聊着聊着不见人影。

从前王杰希管这些事顺理成章,或者说换了任何一个人成为喻文州的伴侣,都不会放任他胡作非为。

然而管得多了,摩擦也就多了,毕竟王杰希在这些事上的关心总是带着些希望对方必须做到的意味,比起一开始尚且还能因为热恋浓情蜜意的劝说更像是被责备包裹的爱,而喻文州并不是喜欢听人管教的人。对待陌生或者没那么熟悉的朋友的好意,即使是来回叨了无数遍的话,他也会当作好意心领,不会有任何的不耐烦。然而对于恋人,唯一一个亲密到可以共享生活的对象,不得不去考虑对方和自己的生活方式究竟是否契合的时候,他也就无法像一开始的那样,在对方唠叨着把自己当成小孩子管的时候品出那几分可爱之处了。

正如王杰希所说,对于合适与不合适,喻文州总是有那么多不一样的标准。他拒绝透题的时候,即使是王杰希也做不对那份考卷。

这么看来,在生活上,他其实很任性。两个小时后终于把车开进小区的王杰希这么想道。

进门之前他回忆了一番上次把工具箱放在哪里了,要怎么用有些生锈的工具去撬洗衣机的面板,门铃响了很久却没有人开门。王杰希有些担心地又等了一会儿,就快要掏手机打电话的时候喻文州终于姗姗来迟。推开门的刹那王杰希就理解了他等待的原因——喻文州头发很乱,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衣服看起来也是刚刚整理好的。

“有些不舒服……想躺一会儿,就睡过去了。”喻文州声音有些虚浮地解释道。

王杰希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喻文州在他皱着眉头的凝视中莫名有些心虚,刚想继续解释什么,下一刻,王杰希带着凉意的手贴上了他的额头。喻文州僵在原地。

“你真是……”感受到他额头烫手温度的王杰希脱口而出的就是这样的话,他眉头紧锁,拽着喻文州的手走进去,反锁上门。

“点了什么外卖?”他问。

烧得头晕脑胀的喻文州长久地凝视着王杰希抓着自己手腕的手:“炸鸡。”

“你吃了?”

“没有……”喻文州垂着眼,“你要来,不敢吃。”

这话就说得不够厚道了,王杰希怎么品也不觉得是句好话。“我是地主流氓吗,定期抢你的口粮?”

“想什么呢,”生病也折损不了喻文州的嘴皮子功夫,“都病成这样了要是还顶风作案,我可不敢让你过来的时候给我打一面英勇就义的锦旗。”

“毕竟就这样已经让你这么生气了。”喻文州抬头看着王杰希无法舒展的眉心。

王杰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关心似乎不是很有分寸,他也实在是被喻文州这么多年不注重身体的坏习惯吓怕了,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松开了握着喻文州手腕的手。他转头走进厨房,一边说着:“知道的话,就赶紧先去休息,我给你做点能吃的。”

喻文州站在原地没动:“你是来修洗衣机……做饭的话,我又要多欠你一个人情了。”

王杰希头也不回地洗米煮粥:“欠得少吗?”

他知道喻文州不爱听这话,但堵了两个小时就等到一个病得狼狈还不按时吃饭的喻文州,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法像面对一个普通前同事一样和颜悦色。

“王杰希……”

“一直在通过欠人情的方式和我保持联系,我没理解错吧?”王杰希说,“姜太公病倒就没人做鱼钩了,还是好好休息比较好。”

 

喻文州因高烧而浑身酸痛的身体在梦中也无法消停,他来来回回地梦到小时候,刚刚接触到荣耀的十几岁的自己,在青训营里为了过手速考核彻夜训练后酸疼的手腕。

和王杰希开始保持联系似乎也是在某个因为加训而手腕疼痛的夜晚,王杰希误把转发给林杰的手部保健操发到了喻文州的微信里。喻文州一瞬间有些脊背发凉,毕竟虽然早在第二赛季就加上了微信,但出道就一战成名的魔术师王杰希和彼时还在被记者和粉丝质疑能力的自己实在是没什么交集,这种如同在蓝雨宿舍里安了监控一样的行径还是有些巧得过头了。

然而王杰希却很大方地说了一句:「发错了,但是你应该也用得到,就没有撤回。如果这个点还没睡就做一下试试。」

喻文州刚想回一句谢谢,王杰希忽然又发了一句:「不要太勉强自己。」

无论过去多久,喻文州都还是心存疑惑,毕竟几乎不和自己聊天的王杰希又是怎么做到发错人到自己这里的。

只是他从不爱自作多情,又总觉得很多事明说不美,在一起之前失了询问的时机,在一起之后又觉得没有必要再问,反正彼时一切都是得偿所愿,看什么都是顺心的。

此刻连让他们得以产生人生交集的那个游戏和联赛都即将不复存在,他依然在被记者挑到毛病口诛笔伐,依然过度勉强照顾不好自己。他却忽然很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关于王杰希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对自己抱着“不合适”的过度关心。

或者,关于那些关心是否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王杰希开始修洗衣机的动静实在是不小,喻文州本就睡得不安稳,顺利地被吵醒了。他披上衣服走出去,王杰希衬衫的袖子已经折起来了,捣鼓着他留在这里的旧螺丝刀,似乎快要完工。

“面板接触不良就不说了,水管也有些旧,我顺便换了一个新的接口,”王杰希终于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好些了,吃粥吧。配的小菜少吃几口,毕竟是辣的。”

喻文州没动。王杰希也不催,他放下螺丝刀,把喻文州的衣篓拖过来,启动了洗衣机。看到洗衣机正常进水运转,王杰希松了口气,蹲下去收拾工具。

“王杰希。”喻文州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王杰希抬起头。视线交错,谁都没有移开眼。

“你不高兴,不仅是因为我生病了。”

他如此笃定,王杰希一时间心情复杂。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叹气,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许多无奈之中竟然还有一丝晦涩不明的雀跃。哪怕无论是喻文州依然无比了解他这个事实,还是今天看了发布会之后他无法解开的心结,都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还是想问:你也觉得我是‘背叛者’吗?”

王杰希张了张嘴:“我……”

下一刻,洗衣机突兀地停止了转动,阳台的顶灯骤然熄灭。秋夜晚风吹得喻文州还在低烧的身体微微发抖。一片黑暗之中,王杰希莫名有些想笑。

“停电了,我去看看是不是跳闸。你先吃东西,别等放冷了又不想吃。”王杰希站起来。

他拿起工具箱走出去,打开门的刹那,喻文州急促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他停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沉默片刻之后说:“我不想让你失望。”

王杰希却笑了起来,他回头,借着黯淡的月色,喻文州的轮廓在他眼里却从来都无比清晰,即使闭上眼睛也可以描摹彻底。

“你从来不曾让我失望。”

“王杰希,”喻文州也笑,“我过得不好。”

高层的晚风吹得楼道里的窗框来回晃动,终于一声巨响重重合上,将狂乱的喧闹的风声隔绝在外。

“当然,”王杰希说,“否则你怎么会沦落到明知道是我的房子还要租下来,明知道不讨好还要去研发那款新游戏,明知道我会堵车还想在生病的时候叫我过来。”

“最后一点我其实已经后悔了。”喻文州插话道。

王杰希却自顾自地往下说着:“明知道我一定会心软还要招惹我,除非你……”

“除非我真的很想你。”喻文州说。

“也许我们还是不太合适,但我也没想到,我其实有这么依赖你。”

 

分手是在一个夏夜,在这个屋子里。夏夜用电过度小区总会跳闸,他们躺在床上,刚因为小事吵过一架,没人想和对方说话。黑暗之中王杰希浑身是汗昏昏欲睡,忽然听到喻文州说:“也许我们真的不太合适。”

王杰希并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他知道喻文州也不是。分手的原因绝对不会是刚才因为喻文州只顾研究荣耀的新机制又不按时吃晚饭的争吵。他想等着喻文州自己说,等了半天,只等到喻文州轻声说了一句:“你还记得我们在一起的那天晚上吗?你忽然给我打电话,说,听说蓝雨停电了。”

“我那个时候真的很喜欢你。我不喜欢和其他人产生过于亲密的关系,也不喜欢被关系束缚,你这么喜欢大包大揽,队伍里的所有人都仰仗着你,你应该需要的是会放心依赖你,让你能有被需要的感觉的伴侣吧。可即使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却还是不自量力地接受了,最开始的时候我也以为我可以接受。”

“但似乎……还是不行啊。我们都很忙,蓝雨和微草都在阵痛期,我接受着你过度的照顾,却几乎没有办法承担你任何的压力,这不是我希望自己在一段感情中扮演的角色。也许比起成为恋人,和你成为朋友所获得的关心就已经足够了。这么想的我自私得过分,所以越是这么想,我越知道我不应该继续耽误你了。”

“分手之后,我们也不要再做朋友了。”

 

 

真可恶啊,王杰希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一番话拐十个弯,一句想念压在心底发酵三四年,道歉不合时宜,感谢别有用心,每一步路都和常理背道而驰,让人捉摸不透;合适与否永远是他说了算,选择逃避的是他,时过境迁愿者上钩的也是他,永远可以把别人的心吊得七上八下,永远把感情视作倒钩的刺,心口鲜血淋漓也笑得风平浪静。喻文州是如此可恶,扰得他不得安宁,辗转反侧。

可他……却又如此可爱。

曾经比赛结束他们无处可去,喻文州拉着他溜到自己的车上,分同一杯关东煮。车灯昏黄,十字结的流苏随着他们的动作在车前摇晃,王杰希总是会被虾丸烫到,于是喻文州总是会露出那样的笑,眉眼都弯起来,他眼中那点琐碎的风月情愫也变成了细密的灯火,像刚才在场上索克萨尔法杖挥出的六芒星,圈住王杰希全部的心神,在心头烫出一连串灼热的烙印。

喻文州说自己不曾分担恋人的压力,说王杰希从不曾和他倾诉那些困顿的日子,说他们顾虑太多,只能交心,不能相爱。可即使向来运筹帷幄成竹在胸、不曾怀疑过自己全部选择的喻文州,却从来没有试着相信:爱情与付出并不是可以衡量的事物——他不知道的是无论过去多久,记起那些笑容的王杰希都能重新获得往前奔跑的勇气。

就像他不知道向来用圆滑包裹尖锐的本质,永远剑走偏锋,坚信自己的精神灵魂完全独立不受任何束缚的自己,也会怀念王杰希深冬里悄悄伸进他口袋里的温热的手,就像再不亲人的猫也会在人类准备的柔软垫子上缩成一团。

想起这一切的瞬间王杰希竟有些破天荒的释然。他站在自己曾经的家门口安静地想:没错,喻文州任性、锋利、和冰山一样捉摸不透,却又鲜活、温柔、一尘不染。我曾经爱喻文州的一切。*

现在也依旧如此。

薄毯被他们的动作带到地上,喻文州在黑暗中亲吻着他,面色潮红,眼眶湿热,鼻尖也湿漉漉的。他跨坐上王杰希的大腿,寻找那根炙热硬挺的性器,窗户敞开着,让一丝不挂的身躯稍微打了一个寒噤,却又滚烫得吓人。

“有些过分了,王队,我是个病人。”喻文州轻声说,还是用着早已过时的称呼。他喘着气缓缓坐下,粗大的肉棒破开阔别已久的甬道,被内壁体温加热过的润滑温暖潮湿,被慢慢推到最深处。

“这话也不知道是谁应该说,”王杰希捏着他的腰,手在他腰际反复摩挲着,“紧成这样……我印象里你没这么清心寡欲,这些年都没用过后面?”

“彼此彼此吧,毕竟我们蓝雨也算是个和尚庙不是吗?”

王杰希勾了勾嘴角:“今年也没招到女选手?”

“没。”喻文州言简意赅。

“没救了,再也没机会了。”王杰希幸灾乐祸。

“王杰希。”喻文州忽然低下头,严肃地看向他。在王杰希困惑的视线里,他不安分地动了动腰。“记得世界赛的时候我每次指挥的开场总会说什么话吗?”

王杰希眼神一动。他没有说话,等着喻文州自己往下说。

“配合我,现在开始吧。”

喻文州并没有刻意压下自己的声音。他感受着王杰希的性器因为自己的动作在体内肆意冲撞着,每次坐下都深得让他有自己已经被贯穿的错觉。腰臀在月色中迎合着性器的进出摆动,总能戳在让他浑身颤抖着叫出声音的点上。王杰希一定比任何人都知道最能让他彻底放弃抵抗欲罢不能的全部弱点,就好像他们生来就如此契合。喻文州被重新压回床上,被王杰希折起腿用力操干,囊袋反复拍打着他被捏出红痕的臀部和腿根,时间久了整片地方都有些酥麻。王杰希额头淌下的汗水落在喻文州白皙的腰腹上,和前端反反复复冒出来的液体汇到一起。喻文州仰着脸看他,低声说:“……新的游戏其实是和荣耀不太相关的主机买断制独立游戏,但是延续了荣耀的主线剧情故事。……也算是有我的一份功劳吧,主线里保留了联赛曾经的主要角色,至少角色可以在新的游戏里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活。过段时间公司可能就会和高英杰联系,要尝试使用王不留行的建模形象。”

王杰希动作一顿,很快又重新抽插起来,喻文州被撞出一串不连贯的呻吟。

“你听我说……哈啊……啊……王杰希……”

“我知道,”王杰希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我从不相信别人口中的你,所以我今天下班之后直接联系荣耀公司查过了。毕竟也是曾经的职业选手,动用点人脉不难。”

喻文州闻言在意乱情迷中陡然睁大眼。“所以你是因为……”

“因为在想第十赛季蓝雨败仗的时候你那么伶牙俐齿,怼得记者哑口无言,原来到了自己的事还是一如既往完全不上心,任由别人给你抹黑。”

“我不在乎那些……”

“我知道,”王杰希笑了起来,他低头啃咬喻文州苍白的锁骨,“但是我在乎。如你所说我总是管得太多,但我改不掉。”

接下来喻文州没有机会再说话。王杰希的动作并不算十分猛烈,但总是非常精准,魔术师天马行空的行动力从来没有因时间而衰减。快感在身体里不断累积,到了最后喻文州头皮发麻,整个人几乎蜷缩起来,在窒息又潮湿的吻里和王杰希几乎同时到达了高潮,仰起的后颈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模糊的曲线,只有月光倾泻下来。黑暗和黏腻中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夏天的夜晚。是每一届荣耀职业联赛的终点站,是他们都曾经挥洒过的炽热和理想,是来自微草的一通遥远的电话,是喻文州擅作主张的终结。

只是沧海桑田,世事变幻,转眼已到秋暮。人事已尽,那些事将永远留在夏夜,就连倔强如王杰希都学会了放手,就连固执如喻文州都学会了服软。

王杰希想:但总有些人和事和他一起来到了秋天。

他们躺在曾经无数次躺在的这张床上,连位置都没有改变过。王杰希又开始昏昏欲睡,汗没有完全干透,睡衣黏在后背,让他没能立刻睡着。喻文州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再度响起。

“王杰希,问你一个问题。”

“嗯?”

他话虽如此,说出来的话却斩钉截铁,与问句毫不相关:“护手操的推送,你原本就是要发给我的。”

王杰希沉默片刻,大方地承认了:“我确实是蓄谋已久。”

喻文州却笑了起来,肩胛骨在月光里颤抖着,像要长出翅膀。“就连魏琛都不会在荣耀周刊发布当天,看到我被记者说得一文不值的时候用这种方式安慰我。王杰希你怎么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就这么old school。”

王杰希耸了耸肩:“我还有更多old school的习惯。”

下一刻,喻文州手里被塞进一根小小的金属钥匙。

“新家的钥匙,”王杰希说,“我不爱用电子锁。”

喻文州攥着那根钥匙。稀薄的光线下他眼里似乎一瞬间流转过千般情绪,最终都抵不上手心里温凉的触感。窗外秋雨不知何时悄然落下,枫叶摇晃轻响。

“我为我的断言道歉,”他说,“我看不到乌云的时候,雨依然会下。”

在不再有月光眷顾的深秋雨夜里,他低头吻上王杰希的唇。

 

End

 

*标题取自蒋捷《虞美人•听雨》

*“这个世界疯狂、没人性,腐败。您却一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萨纲《写给让.保尔.萨特的情书》

*一些碎碎念:

再次感谢我们人美文美还全能的劳模奏老师!一直以来真的真的辛苦了!!

这篇的灵感来源于奏老师《不说再见好吗》之中的很多细节,比如他们的重新开始,比如带走了家里的钥匙,还有一个灵感来源是张敬轩在某次演唱会翻唱《喜帖街》的时候把“请放下手里那锁匙好吗”唱成了“请不要放下手里那锁匙好吗”,感觉很适合似乎总能久别重逢破镜重圆的王喻,也像他们各自对于理想主义殊途同归的解释。

所有的事物都有宿命的始终,就像看不见乌云的地方,雨依然会下。但是我很确信很多时候结束恰好是一种开始,所以就像奏老师说的,重新开始吧,二十岁的喻文州喜欢王杰希,三十五岁他仍然喜欢王杰希。我们会在终点再会,所以永远不用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