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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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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亞羅斯最初的記憶,是他的兄長大人尤諾,在霍斯勞大宅的花園裡牽著他學步。小狄亞羅斯指著飛過的蝴蝶,尤諾手一抓就把蝴蝶納入掌中,遞到他面前攤開。蝴蝶毫髮未傷,在小狄亞羅斯面前撲著艷麗的翅膀飛離,逗得年幼的他咯咯的笑。狄亞羅斯記得蝴蝶,不記得自己對著蝴蝶笑,但尤諾不只一次向他描述他被逗笑的模樣。

與尤諾相反,母親總是冷落狄亞羅斯。狄亞羅斯一直認為那是因為自己不夠優秀。(「如果能像兄長大人那樣文武雙全,媽媽就會喜歡我了吧?」)在他無論如何努力都達不到標準後,他放棄了,只成天說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話,妄想著那個成功的自己能得到母親的青睞。( 「媽媽,你為什麼不愛我?」 )他傾慕著哥哥,同時忌妒著他。他總是思揣著尤諾看他時的眼神,是歉疚、憐憫,還是愛惜?

直到十三歲那年母親病逝,才從尤諾口中得知他的生母另有其人。他哭求尤諾告訴他生母的名字,然後請人查到了她出沒的場所。他偷偷摸摸混入了複雜的社交場合,看見了生母。年過半百的她依然美麗動人,在眾多中年士紳之間遊走,與他們逢場作戲。狄亞羅斯懷著五味雜陳的心情正要離開,被一名男子攔下。

男子衣著華麗,面容髮型經過精心打理,身上散著濃重的男用香水的氣息。從外表不難看出其不下霍斯勞家的高貴出身。當時狄亞羅斯年僅十三,稚氣未脫的臉龐如陶瓷般細緻,為了避人耳目穿著相對樸實的衣著,看上去是替人斟酒的小生。男子一開口就問他芳名,他支吾著一時掰不出一個假名。狄亞羅斯過於單純,沒注意到男子看著甫脫離童年的他的眼神另有深意。

正當狄亞羅斯不知所措,身後一隻熟悉的大手一把攬過他的臂膀。只見尤諾站到了狄亞羅斯面前,擋在他和男子之間。「真是不好意思,侯爵閣下。愚弟因爲喪親,跑來這種場所想逃避悲慟,讓您見笑了。」

「哎呀,原來是霍斯勞當家的幼子。真是失禮了。」被稱作侯爵的男子露出禮貌的笑容,「能否容我和令弟多相談一會呢?」眼睛仍盯著尤諾身後的狄亞羅斯。

「那可不行。」尤諾冷漠的說,「愚弟在喪禮後來這種場所實在有失體面,我還得督促他補習落後的課業。」說完便拉著狄亞羅斯的手快步離開。

在回家的路上,狄亞羅斯看見勒妮亞從街角陰暗的角落竄出,若無其事地加入他們。肯定是她向尤諾打小報告,告訴他狄亞羅斯跑哪兒去了。狄亞羅斯依然信任她,但他心底明白這傢伙為了多賺點銀兩隨時會將他的小秘密出賣給尤諾。

在沈默許久後,尤諾對狄亞羅斯說,「以後不要來這種場所了。」命令的口吻,沒有他反駁的餘地。

尤諾耳聞不少那名侯爵熱衷追求少年和男童的醜聞,一想到狄亞羅斯差點遭到此人的非禮便怒不可遏。狄亞羅斯仍沈浸在見到生母的衝擊中,沒能理解尤諾真正生氣的理由。他心想是自己沒告知亂跑惹兄長大人生氣了。

接下來幾年,狄亞羅斯沒有再去查探他的生母。他的青春在懞懂中就這樣度過了。勒妮亞豐富的情史向來提不起他的興趣。她和男人女人都談過戀愛,每次都抱怨東抱怨西,讓狄亞羅斯更加不明白人為什麼要戀愛了。

「你都沒有喜歡的人嗎?」勒妮亞問過他,他只是聳了聳肩。她往他面前湊過去,「不然,你跟我交往看看怎麼樣?」眼看狄亞羅斯馬上露出嫌惡的表情,她識相退了回去,「你啊,肯定是喜歡男人吧。嗯,你和尤諾大人感情這麼好,該不會⋯⋯」她又一次湊了上去在他耳邊說,「你戀兄?」

被她調侃了和尤諾親密的關係,他竟然沒有再次露出嫌惡的表情,而是羞憤得漲紅了臉,氣得追在她身後要打人。勒妮亞爽朗的大笑著領著他跑過整條巷弄,心裡清楚自己說中了什麼。

父親上了年紀後,尤諾就接替了父親的職權,主導霍斯勞家的事務。尤諾的母親是父親的正妻,她出身高貴,能力優秀,是個頗有政治手腕值得尊敬的女性。尤諾遺傳到了她少話實作的性格,很得家族內外眾人賞識。尤諾和父親的關係相當微妙,他們的相處基本上只有談論公事。尤諾欽佩父親,但也鄙視他的出軌,而同時又慶幸著父親因出軌而生下了可愛的弟弟。而那位早逝的母親,尤諾與她比起父親親近許多,但他始終無法忍受她總是忽視狄亞羅斯的事實,即便他理解她內心對於丈夫出軌的痛苦。尤諾認為自己溺愛弟弟有一部分也是替母親做出了補償,不曾對兄弟二人不尋常的親密多做聯想。

那天,和往常一樣,尤諾來到了狄亞羅斯的臥房。「我聽說你今天和勒妮亞跑遍了整個街區。」

直到狄亞羅斯少年時,尤諾仍會在睡前向他說床邊故事。說的通常都是歷代霍斯勞當家或出名人物的經歷,裡頭充滿了冒險、戰鬥、誓言,和血。

「嗯。」一反平時的興奮,狄亞羅斯給了他一個無力的回應。

「怎麼了,太累了,不想聽故事了嗎?」

「對。」狄亞羅斯翻過身背對著他。

尤諾看出他心情不佳,但並不多問,「晚安,狄亞羅斯。」

狄亞羅斯只是抖了抖被子沒有應聲。

尤諾輕柔的帶上了門,留他一人在黑暗的房中。

狄亞羅斯和父親的關係不冷不熱。看得出來父親對他關愛,雖有期望也給他請了最好的家教,但在他處處表現不如尤諾後,父親也只是叮囑他乖乖聽哥哥的話就好。狄亞羅斯問起過生母的事,父親長嘆後承認了。 「為什麼不和她結婚呢?」 當被這樣問時,父親只答了有些事情很複雜的,等他長大後就會懂了。

那夜,狄亞羅斯用被子蒙著頭,思緒紛亂。( 「等你長大後就會懂了。」 )他似乎已經有些懂了。

那天過後,狄亞羅斯告訴尤諾不用再睡前和他說床邊故事也不用道晚安了,他已經年紀夠大可以照顧自己了。尤諾臉上的失落讓他有些難受。那晚他第一次沒聽見哥哥前來道晚安。他抓緊了枕頭的一角,在心底唸著自己是個堅強獨立的大人。

尤諾第一次殺了人的那天,他一踏進家門狄亞羅斯就知道出事了。狄亞羅斯看見尤諾褪下了被血污浸染的盔甲,然後兩眼直勾勾盯著前方虛空。但當尤諾一看見狄亞羅斯,馬上像醒過來一樣,快步走來把弟弟緊緊摟在懷裡。

同一天稍晚,尤諾沐浴時,狄亞羅斯幫著檢查,確認了尤諾身上沒有傷口。(「那麼多的血⋯⋯都是其他人的血嗎?」)替哥哥擦去血漬時,他既恐懼又敬畏。

從那天開始,尤諾偶爾會做惡夢。夢裡他殺的人變成了狄亞羅斯。那還不是他最害怕的,他最害怕的是——狄亞羅斯雙手染滿鮮血,站在屍體之間,一臉茫然地看著自己。 「為什麼會這樣?這不是我想要的啊!」 夢中的狄亞羅斯哭著質問他。

父親去世後,尤諾變得更加寡言。工匠為他造了當家獨有的頭盔,他接過那華美的工藝卻高興不起來。父親是在決鬥中喪命的,死的時候便穿戴著同樣式的鎧甲。

尤諾掌權不久,坊間便盛傳他遠超父親的手腕。他繼承了父親的勇猛和母親的智慧,將霍斯勞家族的事務管理得十分出色。來自其他貴族的聚會邀約甚至提親不曾間斷,尤諾領著弟弟參與了必要的社交場合,但總是禮貌地回絕了提親。對外他總說接手家務還未上軌道,私底下他總想著得多分神看顧涉世未深的狄亞羅斯。他從沒多想過自己對弟弟這般關注背後的含義。

貴族間的閒言閒語逐漸也傳進了狄亞羅斯耳中。可惜了這麼優秀的大哥,竟然有個空有外表的無能弟弟。霍斯勞當家的弟弟雖然長得漂亮,但骨子裡就是個傻子,學什麼都不成。

這些碎嘴聽多了,狄亞羅斯也想有朝一日讓那些人另眼相看,尤諾卻認為狄亞羅斯只要維持純真的樣子就可以了。豪門間的勾心鬥角、戰場上的腥風血雨,都是他看得不能再膩的鬧劇。回到家有這樣一個可愛又天真爛漫的弟弟,讓他多少能忘卻其他不堪的事物。

然而,狄亞羅斯的外表和單純也引來了不必要的追隨者,尤其是惡名昭彰的男色家們,這令尤諾十分惱怒,只因社交聚會是弟弟少數拿手且樂在其中的活動,他才忍著沒禁止狄亞羅斯出席那些場合。

狄亞羅斯在聚會上被一名穿著時髦的男子搭話。他覺得男子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見過。男子自報貴為侯爵的家世,並稱仰慕他已久。從來沒被捧過的狄亞羅斯一下就樂開了和他聊了起來。

尤諾在聚會另一頭遠遠看見弟弟笑開了的樣子。(「真可愛⋯⋯」)他看得出神,一會才注意到狄亞羅斯正在和什麼人講話。他飛速穿越人群,也不顧弄翻旁人酒食惹人咒罵,他抓過狄亞羅斯的手臂直接把人帶開。

「兄長大人?」狄亞羅斯不明所以,哥哥的手勁又大得讓他不舒服。他沒有看見自己被帶開時,侯爵臉上露出被獵物逃掉的不悅神情。

尤諾把狄亞羅斯拉到無人的走廊上,轉過身質問他:「你以為你在做什麼?」

「兄長大人,我不明白⋯⋯?」

「你不知道那傢伙是誰嗎⋯⋯?」尤諾手指著來時會場的方向,看上去就要發火,「你想變得和你母親一樣嗎?用美色勾引人維生?」

向母親一樣這句話戳中了狄亞羅斯一直耿耿於懷的痛處。( 「為什麼不和她結婚呢?」

「我不要!」狄亞羅斯猛搖頭說,「我不想要變得和她一樣!」

尤諾聽得這句,稍微冷靜了下來,打算好好向狄亞羅斯說教,怎料狄亞羅斯又繼續說了一句——

「我是霍斯勞家族的騎士,我想要變得和你一樣。」狄亞羅斯十足認真的說。標緻的臉蛋、纖長的睫毛,和他眼裡的豪情壯志顯得衝突。

而尤諾則是瞪大了雙眼,全身僵直的看著他。 狄亞羅斯雙手染滿鮮血,站在屍體之間。

「別傻了!你在想什麼?」尤諾抓住他的肩膀,猛力把他按到牆上。

狄亞羅斯震驚得看著他。記憶中的哥哥雖然沒少生氣過,但總是拐彎抹角責罵一旁的替罪羊(有時是僕役,有時是表兄弟),從沒像這樣直接對著他發洩怒氣。

「你以為殺人很容易嗎!」尤諾對他大吼,音量大得從走廊外引來擔憂的目光。

狄亞羅斯先是被他嚇得縮在牆上,一會他也不服的吼了回去,「兄長大人才是!你根本就什麼都不懂!」很快他就用盡了勇氣,又低下頭囁嚅著,「我也想要⋯⋯被人稱讚,被說是優秀的騎士、可以站在你身邊,而不覺得自己沒有資格⋯⋯」他說著用袖口抹去眼角的淚水,「反正你什麼都會,從來就沒有這種無聊的煩惱吧?」然後頂開尤諾朝門口跑離了。

尤諾杵在原地,頭一回不知道該怎麼做才是。

狄亞羅斯一路跑出了大門,沒領回寄放的大衣,外頭下著細雨,在夜裡格外寒冷,單薄的絲質襯衫沒能禦寒,凍得他打哆嗦。

「狄亞羅斯!」他身後有人喚道,正是方才和他談話的侯爵。

「侯爵閣下?」

「抱歉,雖然和我無關,但是無意間聽到你們兄弟吵架,我有點擔心。沒事吧?」

「啊,謝謝⋯⋯」

「怎麼自己跑出來了呢?他說了什麼嗎?」

 一想到方才尤諾對他發怒說的重話,狄亞羅斯忍不住濕了眼眶,「兄長大人他⋯⋯」馬上嗚咽著說不下去了。

侯爵上前掀起自己的斗篷蓋住他被夜雨凍僵的肩膀。「總之,先去我那邊躲雨吧。」

被寵慣了的狄亞羅斯不疑有他,一同上了侯爵的馬車。

「等等!」一個聲音在車門關上時從車外傳來。

「勒妮亞?」狄亞羅斯聽見朋友,想看向窗外,但他被安排在內側的座位,視線被擋著。「剛才,我好像聽見了我的隨從的聲音?」

「我沒聽見有人說話。」侯爵露出茫然的表情搖了搖頭,並看向同坐在馬車裡的僕役,使了個眼色。

「確實沒有人說話。少爺想必是太累了。」僕役證實了侯爵的說法。

「啊,是這樣嗎?不好意思⋯⋯」狄亞羅斯信了,任馬車將他帶離。

勒妮亞在馬車後追了幾條街,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杵在大街中央,躊躇著到底該回去向尤諾通報,還是抓緊時間追去救人。她聽聞過侯爵狡兔三窟,加上雨水能刷去車輪的痕跡,如果她此時折返,恐怕再也找不到人了。於是她緩過呼吸,戴起斗篷的兜帽遮雨,循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繼續追了上去。

狄亞羅斯在搖晃的馬車上開始打起盹。他不知道為什麼這麼累,恍惚間就沉入了夢鄉。他夢見尤諾對他道歉,然後他們一起在院子裡編花冠、喝茶、還有下棋。每次下棋時尤諾總會故意讓著他,但狄亞羅斯從來沒贏過一盤棋。

他醒來時發現自己在陌生的房間裡。房裡沒有任何窗戶,裝潢奢華,櫃子上擺著各式雕工精美的瓶瓶罐罐,空氣中是高級香水的味道。他正躺在房中一張巨大而柔軟的床上。他坐起身,聽見金屬互碰的聲音,循聲望去,竟看見一隻腳踝上銬著一只做工精細的腳鏈。

這下他驚覺自己被綁架了。他驚慌起來,先是試著掙脫腳鏈無果,又往牆上本該是窗戶的位置一陣摸索,並大聲求救。

他的聲音沒引來救兵而是引來了綁架者。「這裡是地窖,你喊再怎麼大聲也沒人會聽見的。」從房間的另一頭,侯爵從擋住他視線的櫃子後方走了出來。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這時狄亞羅斯還沒有特別害怕侯爵,而是挺起了胸膛警告他:「你這是在和霍斯勞家族宣戰!」

「宣戰?那可不一定。」侯爵一臉輕鬆的打破了他的希望:「只要沒人能找到這間密室,就沒人能證明是我把你給帶走了。」

狄亞羅斯心沈了下去,他本以為尤諾一定會知道他在這裡,並帶人來救他。

「我知道的喔,你的生母是一流的名妓。你也長得很漂亮呢,比她美得多⋯⋯啊,不過我向來對女人沒什麼興趣,這麼說可能不是很客觀。」侯爵說著,靠到了狄亞羅斯身邊,手放到了他耳邊,粗糙的拇指摩挲著他的臉龐。

再怎麼遲鈍,狄亞羅斯這下也明白了侯爵綁架他真正的目的。和霍斯勞家族毫無關係,侯爵單純是看上了他的美貌,想要佔有他的肉體。

「不要碰我!」狄亞羅斯被侯爵噁心了一把,出手打了他的臉,又惡狠狠瞪著他。

侯爵被打得嘴角出血。他抹去嘴角鮮血,看了一眼手上血漬,一言不發地走離,在狄亞羅斯看不見的櫃子後方翻找,刻意發出各種物品碰撞的聲響。狄亞羅斯聽著那些聲響卻不知道他要做什麼,恐懼的縮起了身子。

一會侯爵走回床邊,手中握著皮鞭。他折起皮鞭一抽,巨大的鞭聲響徹整個空間。「有活力是很好,但是你要是再繼續撒野,我可是不會客氣的。」他威脅道。

狄亞羅斯已被皮鞭的響聲嚇得用手抱著頭,縮到床上靠牆的角落,瑟瑟發抖。

沒料到他這麼簡單就服了,侯爵被惹得大笑起來,「哈哈哈!真是沒膽,這樣就嚇著了。」手抓過了狄亞羅斯的頭,用力揉著他的髮,像在摸一隻寵物貓。「好乖。只要你好好聽話我保證不會虧待你。」

狄亞羅斯沒敢再反抗,任由這個惡人解開他的衣衫,褪下他的褲襠。侯爵一面發出讚嘆,一面來回在他身上各處撫摸。

狄亞羅斯不敢看,撇開頭嗚咽著:「兄長大人⋯⋯幫幫我⋯⋯」

「該不會⋯⋯你喜歡尤諾嗎?」侯爵發出猥瑣的笑聲,聽得狄亞羅斯不寒而慄。「本來還以為你只是個純真的小少爺,沒想到骨子裡這麼淫蕩。」

「你、你說什麼?」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尤諾那種沈默強大的類型肯定比我這種輕浮的花花公子還要性感吧。」一面說著,侯爵整個人爬了上來。

狄亞羅斯不斷往後退,腳上的鏈子被拖得叮鈴作響。他很快退到了盡頭,被堵在牆邊。侯爵抓起他已然光裸的腿架到自己肩上,操起一只小瓶往手上倒出膏油。

「這會有點痛,看在你是第一次的份上,我會溫柔一點的。」

狄亞羅斯臉上已經爬滿淚水。他閉緊雙眼摀著嘴,怕得就要嚎出聲。但他沒等到預期中的痛楚,而是聽見重物撞擊的悶聲,然後他感覺有東西壓到了他一隻腿上。

他睜開眼,侯爵倒在床上,頭部被砸出傷口,鮮血汩汩流出。他往床邊一看,竟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勒妮亞?」

「哎呀真是的。」勒妮亞看著滿床鮮血,「這下我肯定要被殺頭了。」她俯下身去確定人死透了,才又起身看向狄亞羅斯,「你這傢伙,沒事吧?」雖然故作鎮定,但她聲音顫抖著。

狄亞羅斯忍不住哭了起來。

「好啦,已經沒事了。」勒妮亞抱住他,讓他在自己肩窩裡哭,一邊摸著頭安慰。

她把侯爵的屍體從狄亞羅斯腿上推開,用針替狄亞羅斯挑開了腳鏈,兩人牽著手,躲避著侯爵家僕役的耳目,逃出了那幢建築。

折騰著好不容易回到霍斯勞的領地,兩人看見整座莊園大半夜仍燈火通明,所有家族成員和僕役全部忙著尋找狄亞羅斯。當勒妮亞喊著他們回來後,一名男孩連跑去向尤諾通報。遠遠地,狄亞羅斯看見哥哥向他快步走來,一到他面前就狠狠抱住了他,像怕他會溜走一樣。

一聽是侯爵拐走了狄亞羅斯,尤諾憤怒得直發抖,「那傢伙做了什麼?」

在這之前,狄亞羅斯從來沒見過尤諾發抖的樣子,以往即使再生氣或害怕,尤諾也總是能保持鎮定。

「他沒事的,老爺,我即時把他救下來了。」勒妮亞說著,並承認自己下手過重殺死了侯爵。

「謝謝你,勒妮亞。」尤諾強忍怒氣對兩人說,「這事我會處理,你們都回去休息吧。」

管家指使下人替狄亞羅斯準備了浴室。沐浴時,狄亞羅斯從頭到腳徹底的搓洗了至少三遍,卻總隱約聞得到侯爵身上的香水味。他又往浴盆裡加入濃重的芬香劑,希望能蓋掉那個氣息。他把全身幾乎浸泡在水中,兩手抱著臂膀,又發起了抖。

狄亞羅斯不知道的是,尤諾隻身去了侯爵的宅邸,恨沒能親手殺死侯爵的他,血洗了餘下的家僕,發瘋似的把關押過狄亞羅斯的地方砍得一片狼籍,然後放火燒了整個宅院。整個霍斯勞家族都對那起事件三緘其口。雖然坊間盛傳流言,皇室也請人調查過,由於侯爵沒有配偶和子嗣,他的死空出的領地圖利了其他家族,最終也只是以火災結了案。

有好幾夜尤諾徹夜未眠。他不在意那些被屠戮的家僕究竟是侯爵的幫手或只是他怒火下無辜的受害者,糾纏他的是狄亞羅斯差點被侵犯的事實。他發現自己無法控制的關切狄亞羅斯,反覆問他,「真的沒事嗎?」而自己卻總是站得遠遠的。

「我真的沒事!所以⋯⋯請兄長大人不要問了。」狄亞羅斯總是撇開頭,像刻意要將事件拋諸腦後。

為什麼不上前給他一個擁抱呢?創傷後的弟弟本該受到他全面的支持和安慰。為什麼要站得這麼遠?

比起害怕肢體接觸會引發弟弟的創傷,尤諾更害怕自己。每日困擾他的夢魘已經變了模樣。原本總是他在夢中眼睜睜看著他人即將侵犯狄亞羅斯。狄亞羅斯被扒開衣領,露出底下的胸脯,在狼爪下徒勞掙扎⋯⋯每每尤諾從這樣的惡夢中驚醒,卻發現出冷汗的同時下身也已巍然挺立。

到後來,尤諾夢中已沒有所謂的他人——尤諾自己伏在狄亞羅斯身上,厚實粗糙的手撫過身下人細緻的肌膚,一路從腰走去股間,握住膝蓋往兩旁推開⋯⋯在他的夢裡,狄亞羅斯從哭求他救自己變成哭求他停手。

污穢的夢境讓尤諾加倍痛恨起自己,自己不僅是奪去無數條人命的殺手,還對純真的弟弟懷著醜陋的慾望。

當新的提親上門後,尤諾回覆對方願意認識這位閨秀,是否要成婚可以相處後考慮。對方樂得馬上回去通報主人,沒隔幾天,那漂亮的大小姐和她的親族們便前來拜訪。

時值繡球花開的季節,一行貴族在庭園賞花喝茶,氣氛歡愉。大小姐和兄弟倆同桌,她和狄亞羅斯特別聊得來。尤諾在一旁看兩人談著各種所謂「女士的嗜好」,偶爾露出欣慰的笑容。

「你覺得她怎麼樣?」聚會結束,眾人散去後,尤諾問狄亞羅斯。

狄亞羅斯不知道當天聚會背後的用意,高興得說著:「哦,不僅健談還懂各種嗜好,長得也很可愛,真是完美的女士。」

見弟弟似乎很滿意這位新朋友,尤諾又問了下去,「如果我跟她結婚呢?」

狄亞羅斯愣住了,過了好久才吐出一句:「兄長大人,你要結婚了?」

「⋯⋯我在考慮。」

那天傍晚,尤諾獨自一人坐在書房。鮮少沾酒的他端著烈酒安靜的在沙發上沈思。狄亞羅斯悄聲來到書房,在他對面的座位坐了下來。

狄亞羅斯雙手交疊在股上,沈默了許久才問道,「兄長大人喜歡她嗎?」

「該怎麼說呢?她家世不輸霍斯勞,有教養,長得漂亮,個性也好,和你也處得來,算是最理想的結婚對象了吧。」如此讚揚,臉上卻沒有任何欣喜之情。

「但是你喜歡她嗎?」狄亞羅斯又問了一遍。

尤諾看著他沒有回答,眼神好像在請求他別再多問。

狄亞羅斯不顧禮節起身離去。( 「等你長大後就會懂了。」 )在他快步穿越走廊時,父親生前的話語縈繞在他腦海。

他早該預見這一天的,尤諾身為當家勢必要成家傳宗接代。

第一次,狄亞羅斯正視了自己的感情,也接受了兩人不可能修成正果的現實。

如果不能和尤諾成為伴侶,那至少,他想成為一名真正的戰士——像小時候尤諾在睡前和他說的故事裡的英雄那樣。成為一名配得上霍斯勞家族之名的騎士,如此一來,不僅能自立自強,也彷彿更接近了尤諾。

明白尤諾不會同意他離家,他收拾好行囊,趁凌晨大家都在熟睡時啟程。當他從佣人用的小門走出戶外時,卻看見了勒妮亞站在路旁,像是早料到他會出現而在那裡等著。

「你要離家出走嗎?」勒妮亞靠在石牆邊,拋著小石子問他。

「勒妮亞!你、請不要告訴兄長大人⋯⋯」

「說什麼話,如果你要離家出走,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誒?」

勒妮亞踢著自己腳邊的旅行袋,看來她早就準備好了。「你一個大少爺的,知道怎麼謀生嗎?」

「我有帶錢在身上。」

勒妮亞噗哧笑了出來,狄亞羅斯被嘲笑了氣得追上去跟她打鬧起來。他們一路互相扯陳年往事調侃對方,一起走出了城外。

城外是一片廣闊的草原和遠處森林,零星花朵點綴在翠綠的草叢間,在清晨的霧氣和陽光渲染下十分美麗。草叢間有蝴蝶飛舞,勒妮亞追著那些蝴蝶跑,沒抓住一隻,而是抓到了滿手草葉。狄亞羅斯笑她白費功夫,得來一個粗魯的手勢作回應。

這時狄亞羅斯慶幸身邊有勒妮亞陪著,他雖然打定主義要自己闖蕩,可此時已經有些寂寞了起來。不知道尤諾現在在做什麼?是不是已經發現他不見了?

「好肥啊這毛蟲。而且長得好醜。」勒妮亞俯身看著一隻毛蟲,對著牠蠕動的身軀吐了吐舌頭。

「別這麼說,等牠蛻變成蝴蝶後可是很漂亮的。」狄亞羅斯開始向她吹噓,「就像我一樣,雖然現在還沒有成就,但是在交界地闖出名號後大家就會對我徹底改觀了。」

勒妮亞給了他一個鄙夷的眼神,「⋯⋯你知道大部分的毛蟲在變蝴蝶前就會被吃掉或是死在蛹裡吧?」

「你還是老樣子只會潑人冷水。」

他們笑鬧著踏上了前往交界地的旅途。途中經過了各種歷難,但總算是到得了這塊未知的大陸。如果不是勒妮亞陪著,狄亞羅斯恐怕是到不了這麼遠,好幾回他都差點被劫財劫色。

來到交界地不久,勒妮亞便察覺到有人在暗地看著他們兩人,隨後她便收到了火山官邸寄給狄亞羅斯的信件。她沒有把信件的事告訴狄亞羅斯,而是把他留在了安全的圓桌廳堂,獨自前往湖區赴約。

在約定的地點站著一名騎士,已然等候多時。

「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來?那個霍斯勞家的騎士呢?」騎士不悅地問,「你們看過邀請了吧,意願如何?」

勒妮亞來到離他幾步的距離,手放在腰上,碰著匕首的柄。「我家的少爺啊,只會光說不做,真的是一點用也沒有。但是,他還是好過像你們這樣殺人如麻的傢伙。」

「你這小鬼還真會耍嘴皮,看來你是不屑我們火山官邸的業務了?」

「沒錯,而且請你們離我家少爺遠一點。」

騎士沒再開口,只是拔刀出鞘。

稍晚,狄亞羅斯在湖邊找到了勒妮亞已然冰冷的屍體。他啜泣著說會替她復仇。此時,身著蘆葦之地鎧甲的褪色者正好路過。狄亞羅斯認出他是圓桌廳堂的成員。

「你可以幫我一起埋葬她嗎?」狄亞羅斯問他。

褪色者沈默的點了頭。

兩人簡單的給勒妮亞辦了葬禮後,為了替她報仇,狄亞羅斯領著火山官邸的邀請函來到塔妮絲面前。他氣勢洶洶的就要攻擊她,塔妮絲身後的騎士一個上前,三兩下就把他按在地上。

狄亞羅斯本來還掙扎著,可騎士往地上一砸錘子示威,那巨大的撞擊聲嚇得他馬上安靜下來。

「我很遺憾你失去你的摯友⋯⋯但是,你瞧,她是在決鬥中光榮戰死的。」塔妮絲語重心長地向他佈教起來。

塔妮絲輕輕鬆鬆就洗腦了涉世未深的狄亞羅斯。狄亞羅斯在火山官邸待命時又遇見了穿蘆葦之地鎧甲的褪色者。他熱情的和褪色者說明原委,並表示期待有一朝能和褪色者互相合作。

「啊,嗯,好喔。」褪色者本想說些什麼,但又覺得算了。

狄亞羅斯試著出了幾次任務,但都無功而返。缺乏實戰經驗的他,現在又少了朋友兼僕役助陣,前幾次一看到敵手抽刀就嚇退了,後來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作戰,也只是被打得落花流水。

最後一次他不僅被對手擊飛武器,還把他壓制在地上戲謔的這邊撓那邊搔,「哈哈哈!跟個還在吸奶的小狗崽子一樣,笑死我了,回去等你斷奶了再來吧!」

「住手!放開我!」狄亞羅斯怒吼著,徒勞的撥開對方的手,甚至連試著掙脫的餘裕都沒有。

好不容易對方玩累了放過了他,受到這般奇恥大辱,狄亞羅斯不願回到火山官邸,而是在湖邊茫然踱步。

他累得跪坐在地,見眼前灌木間一只死去發黑的蟲蛹,想起勒妮亞說過,大部分的毛蟲在羽化成蝶就會死去。他又想到要不是任性離家,勒妮亞也不會因此死去,禁不住雙手掩面,整個人趴到地上痛哭。

四周明明是空無一人,卻突然一個聲音打斷了他:「這麼好的天氣,你在哭什麼啊?」

狄亞羅斯嚇得把悲傷都忘了,抬頭四看怎麼都沒看見人影。「誰?誰在說話?」

「是我啦,你在哭什麼啊?」只見一只小活壺揮著手向他走來。

「嗚哇!」狄亞羅斯從沒見過會說話的小壺,他往後跌坐在地,對著小壺驚叫:「你是什麼東西?」

「真沒禮貌!」

從那之後,狄亞羅斯便在壺村住了下來。小壺們非常喜歡他,雖然戰鬥能力堪憂,但他對照顧小壺的熱情還有那雙奶油般細緻的手掌實在太感壺了。狄亞羅斯第一次找到屬於自己的人生目標又受到尊敬愛戴,也對小壺們寵愛有加。

他此時還不知道,尤諾在他離家後便到處派人打聽,得知他和隨從乘上了前往交界地的船,尤諾一刻也沒耽擱,挑著簡易的行囊就扔下一切家族事務往碼頭奔去。

尤諾到達交界地後,一邊幫人戰鬥一邊四處打探弟弟的去向,但每每有了消息趕去卻沒能見到狄亞羅斯。他就這麼失落的繼續轉悠著,直到他遇到了一名身著蘆葦之地鎧甲的褪色者。

褪色者手上拿著一把凍殼斧,看似沒有威脅的模樣,實戰卻十分難纏,尤諾數十年的鞭技竟傷不到他分毫。只見褪色者在多次閃躲後,用凍殼斧接住了尤諾的鞭子,幾下迴旋把鞭子繞在斧上一抽,竟把鞭子從尤諾手中抽走,落到了他的手中。

「我說,咱們別打了,」褪色者把手上凍殼斧連著鞭子一起扔了,空著雙手說,「你是狄亞羅斯的哥哥吧?」

「狄亞羅斯?你知道他在哪裡嗎?」一聽到弟弟的名字,尤諾立刻就沒了戰意。

「我帶你去找他吧。」褪色者說著把武器撿了回來,還把尤諾的鞭子扔回給他。

他們前去壺村的時機正巧,壺村被一群偷獵者入侵。

偷獵者們在村裡一陣掃蕩後,由於狄亞羅斯試著阻止他們,其中一名偷獵者便架著小壺威脅,狄亞羅斯為了保全小壺很快便棄械投降。

「嗚哇!狄亞羅斯救命!」被當作壺質的小壺害怕得喊叫。

「不要傷害他!」狄亞羅斯哀求偷獵者,「我已經照你說的把武器都丟下了!」

一看他苦苦哀求人的模樣實在討喜,帶頭的偷獵者心生邪念對他說:「瞧你長得這麼漂亮的,這樣吧,給我們在場的弟兄都來上一發就把你的心肝寶貝放了。」

狄亞羅斯沒聽懂他的意思。「來上⋯⋯什麼?」

「這個啦,這個!」一旁另一個偷獵者用雙手比出代表交媾意思的粗鄙手勢,笑著露出嘴裡的金牙——那想必也是用作奸犯科得來的財產造的。

狄亞羅斯震驚又害臊得忙搖手,整張臉漲得通紅,「咦?那、那怎麼行!實在是太下流了!」

「廢話真多,你想看這只壺被打成碎片嗎?」帶頭的用手上的刀敲了小壺,小壺怕得哀嚎。

「不要!」狄亞羅斯咬了咬牙,「我、我明白了⋯⋯」他心想著,如果自己的犧牲能保全壺村的話也是值得了⋯⋯

「明白了就先把衣服脫了吧。」

一群偷獵者淫笑著看著他強忍屈辱,卸下盔甲、脫去外衣、解開了襯衫的扣子⋯⋯

突然一個身影闖進了偷獵者之間,唰唰兩下就見兩名偷獵者全身噴出鮮血倒地。其餘偷獵者驚叫著,有的四散逃跑,有的想拔刀反擊,刀都還沒來得及出鞘人就倒下了。

小壺趁亂從偷獵者手中逃到狄亞羅斯腳邊抱著他膝蓋,被他用雙手護著。

只見那華麗的銀色鎧甲、赭紅披風、疾風似的雙鞭,和公羊角般雄偉的頭盔,正是人稱血言騎士的尤諾・霍斯勞。

偷獵者這群鄉野莽夫壓根不是對手,逃竄的幾個也被他逮著。也許是尤諾見了弟弟被他們欺負的光景,殺了他們之後還要狠狠鞭屍。

尤諾暴力嗜血的樣子看得後頭的褪色者驚訝得吹了聲口哨。褪色者倒也沒閒著,一斧子砍死了偷獵者中一隻差點逃掉的漏網之魚。

「兄長大人?」狄亞羅斯看著那英勇殺敵的身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狄亞羅斯!」尤諾喚著他的名字向他跑來。

小壺害怕尤諾,吱溜就從狄亞羅斯身邊跑開不見蹤影了。

來到面前,尤諾抓著他的肩膀緊張的問:「你還好嗎?有受傷嗎?」

狄亞羅斯楞楞的,一會才搖了搖頭。

尤諾拿下頭盔,仔細地打量許久未見的弟弟,「好像⋯⋯瘦了嗎?有被欺負嗎?那邊那個穿奇怪鎧甲的男人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喂喂,我可是帶你來找他的人,你這樣說我對嗎?」褪色者從後插話,尤諾回頭瞪了他一眼。褪色者挑眉聳肩,一邊走離一邊碎碎念道:「呿,好心被狗咬。」

「勒妮亞呢?」尤諾問道。

狄亞羅斯抿了嘴,搖了搖頭。

他們並肩在壺村周圍走著,走到了一處隱密的地點,又並肩坐在一起。

沈默了好一會,狄亞羅斯總算鼓起勇氣開口,「兄長大人,也是⋯⋯覺得我傻嗎⋯⋯?」

尤諾嘆了氣,摸了摸他的頭。「傻不傻又怎樣呢?你是我弟弟啊。」

狄亞羅斯害臊的把雙手放到膝上,扭捏著,兩頰已經紅透。

「跟我回家吧,狄亞羅斯。」尤諾嚴肅地對他說,「我會照顧你的。」

良久,狄亞羅斯遲遲沒有回應他,又思考了一番後說起:「父親大人他,說他愛母親——我的母親,但是我問他為什麼不娶她的時候,父親大人只說了,『有些事情是很複雜的』,那樣的話。所以說⋯⋯兄長大人也是一樣的吧,因為有些事很複雜,所以會負責會照顧人什麼都是說說而已吧,肯定是一結婚就會把我給忘——」

「我會娶你的。」尤諾斬釘截鐵地說,話出口了才發現不對,又補上:「我是說,如果我們,是呃,像父親和你的⋯⋯媽媽一樣的關係的話。」

狄亞羅斯感覺到自己的臉熱得發燙。令他好過一點的是,尤諾也是紅透了兩頰。他很確定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尤諾害臊的樣子。

「我⋯⋯我不想回去。」狄亞羅斯低著頭說,告訴他自己在壺村找到了意義。

尤諾長吁了一口氣,「這樣啊。」又一陣沈默,然後說,「那我也留下來吧。」

「但是⋯⋯?」狄亞羅斯抬起頭驚訝的看著他,「兄長大人不是霍斯勞家族的當家嗎?」

尤諾把手放到他頭上揉了又揉。「那種活在他人期望裡的日子,扔了我也不覺得可惜。再說了⋯⋯我不能放你一個人在這裡啊。」

狄亞羅斯知道自己此刻臉上肯定又紅又燙得像隻煮熟的蝦子。「如果我們不是兄弟的話,」他吞吞吐吐地說著,「你會娶我嗎?」

尤諾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其實我一直⋯⋯都很喜歡你。」狄亞羅斯正襟危坐的說著,雖然面正朝著尤諾卻不敢看尤諾的眼。

「狄亞羅斯⋯⋯」

「我知道!是我太任性,對不——」

尤諾吻住了他的嘴,直接打斷他的道歉。那是再簡單不過的吻,只有唇輕輕地碰到唇便馬上分離,但他們兩人都緊張的屏住了呼吸。

胸口跳得劇烈,狄亞羅斯感覺心臟彷彿要從他身體裡逃了出去。他捧著尤諾的臉吻了回去。這一次,尤諾用舌頭撬開他的雙唇,嚇得他立馬抽回身子。但是尤諾追了上去,繼續補完他逃掉的後續。

小壺因為擔心狄亞羅斯,在壺村周遭繞了一圈,恰巧撞見尤諾把狄亞羅斯撲到地上。

「哇啊啊!你幹什麼!不要欺負狄亞羅斯!」小壺驚叫著衝上去要把尤諾拉開。

突然被打擾,兩人都尷尬的不知所措。

狄亞羅斯反應過來連忙向小壺解釋,「不是的小壺,這個人不是要欺負我。」

「誒⋯⋯?狄亞羅斯,」小壺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如果你被欺負的話,沒有關係的你可以跟我說。」

「我可不會欺負他。」尤諾在咫步之遙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小壺生氣指著他,「你怎麼聽別人說悄悄話呢?真是沒禮貌!」

狄亞羅斯安撫著困惑又義憤填膺的小壺,而尤諾在一旁扶著額頭。

好不容易等小壺走開了,尤諾正想繼續之前被打斷的事。

「剛才到哪裡了?」他說完回到狄亞羅斯身前,把他早先解了一半的襯衫一顆一顆鈕扣的解了開來,然後,把手探了進去——

沒料到小壺不相信尤諾硬是跑去和褪色者打了小報告。

「喂,你做大哥的怎麼欺負弟弟呢!」只見褪色者急忙趕來,一看兩人這哪裡是霸凌現場,分明是野合前戲,羞得他整張臉唰地轉紅。「呃,咳!小壺!」褪色者生氣地喊著把小壺抱了起來。

「怎麼?我做錯了嗎?」小壺被褪色者抱在身前,垂頭喪氣的。

「喂,我說你們倆⋯⋯啊,算了,沒事。」褪色者本想追究兩人的手足關係,但他一轉念這交界地多得是比近親相戀更詭異的事。他背過身去往回壺村的方向走去。「好啦,今天誰需要打理?」遠遠的可以聽見他喊著。

小壺們紛紛抱怨:「誒?狄亞羅斯呢?」「我不要給你做清理啦!」「你的手好粗。」

「你們!有人照顧就不錯了,別嫌東嫌西的!」褪色者不耐煩地斥責他們。

「好兇!不只手粗脾氣也很差!」小壺反而抱怨地更兇了。

尤諾聽著遠處的嘈雜,嘆了口氣。

「他們只是比較熱情,久了你也會愛上他們的。」狄亞羅斯替小壺們說話。

「這次不會再有人來打擾了吧?」

「我想是的。」

尤諾挑起他的臉,狄亞羅斯緊張地不斷眨著眼。

那畫面就和尤諾從前做過的夢一般。他伏在狄亞羅斯身上,愛撫著身下人每一寸細緻的肌膚。他長期握鞭而長繭的手走過某些部位時,狄亞羅斯的全身都在他底下輕顫。

與折磨他的惡夢不同,狄亞羅斯並沒有哭求他停手,而是向他索要更多。狄亞羅斯的裡面就同他的性格一樣讓人感到溫暖而舒服。他用雙手環繞著尤諾的肩膀,臉枕在他肩上,尤諾可以聽見他的嬌喘就吐在自己耳邊。

隨著節奏加劇,狄亞羅斯的手在尤諾背上不安份地扭動著,但總是盡可能地避免抓傷尤諾的背。連做愛到本該失態的時候也是這樣不忍傷害人、柔軟又甜美的狄亞羅斯⋯⋯尤諾把他的手從自己身上拿了下來,用自己的十指扣著他的十指。狄亞羅斯緊緊地掐住了他的雙手,後仰著頸子,半開的嘴吐著他聽過最甜膩的聲音。

事後他倆躺在樹下,狄亞羅斯把頭枕在他肩上,而尤諾則輕撫著他的鬈髮。

「要是父親大人知道了他會怎麼做呢?」

「他會把我和你都打得半死吧。」

狄亞羅斯笑開了,翻過身來,半截身子趴在尤諾身上,傾慕地望著他的臉。

一隻蝴蝶從草叢間搖搖晃晃飛來,狄亞羅斯轉過頭盯著牠瞧。

「這邊的蝴蝶長得真樸素呢。」

尤諾伸手一抓,就把牠收到掌中。

「兄長大人還是一樣會抓蝴蝶。」狄亞羅斯露出純真的笑容,尤諾看傻了,鬆開了手,那隻蝶毫髮未傷,撲著樸素的翅膀飛離。

尤諾傾身吻了狄亞羅斯。



-fin.




<後續>

兩人定居壺村還辦了婚禮,可喜可賀。

自從尤諾來到壺村後再也沒人敢來偷獵。

壺村幫狄亞羅斯給勒妮亞立了一塊墓碑。

雖然小村子不比豪宅舒服,還要自己打理雜事,但步調悠閒沒人碎嘴,心愛的小壺們和尤諾都在身邊,狄亞羅斯感到很快樂。

褪色者依舊到處默默幫人,連他自己也疑惑這樣沒有回報又不受感激的做慈善究竟是為誰辛苦為誰忙,但每次他想著「這次老子真的不幹了」然後出現需要幫助的路人時他又會嘆氣百般不願的前去。

褪色者沒有要搶狄亞羅斯的意思,但是尤諾總是防著他。

有次尤諾忍不住問了狄亞羅斯對「那個穿著來自異國的奇怪鎧甲的男人」的想法。

「他啊是個大好人哦,當初你還沒來的時候他很照顧我,還救了我好幾次。」一講起褪色者,狄亞羅斯滿嘴都是好話,「我們之前還一起去游泳還有泡溫泉,啊,對了,那時我才知道他不只長得帥身材也很好。」突然看見尤諾兩眼簡直要噴出妒火,他才發現自己說錯話連忙低下頭。「啊,對不起⋯⋯我對他沒有別的意思⋯⋯」

尤諾只是寵溺的摸了摸狄亞羅斯的頭,心裡早已把褪色者擊殺無數遍。(遠處的褪色者突然感到一股惡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