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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方舟/键垩】故人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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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键站在门边,感到自己似乎是在做梦。
他不头痛,也听不见某个混账老头子的声音。黑键的脑袋里难得这么清清爽爽的,偶尔——只是偶尔,他短暂做些美梦时,才能这么舒服。
罗德岛能做的事很不少了,做不到的却也一样多。这其中就包括解决干员黑键的头痛顽疾。
但日子过去,倒也没那么难熬。他习惯了,再说,身上的源石结晶疼起来还要猖狂,两厢较劲,反而对哪边的感觉都减弱了不少。
哎。他想,这都不重要。可这又是哪呢。
黑键又抬起头,倒退两步,打量了周围一圈。

大约是个演奏厅给听众入场的地方……富丽堂皇,带着浓浓的莱塔尼亚味。漂亮,高雅,带着一股子聪明人的矜傲劲。
他觉得眼熟。
唉,黑键。他不无嘲讽地对自己说,可真是好记性啊。
平缓的阶梯上铺着暗红的地毯,一直淹到他脚下。听众入口的大门在他面前半掩,明示要叫他推开。
罗德岛的高级资深术师——他入职没多久就拿了证——黑键,将他那根指挥棒似的施术单元往好拿的地方挪了挪。推开了厚重的隔音门板。

合页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光线顺着他打开的缝隙朝里奔涌而去。黑键朝里看,下一秒他便知道这是哪了。
夕照厅,老巫王留下的乐厅。一个巨大的施术装置。灯光投下来,从舞台上潺潺流过他们脚下,一直淌到听众席上。
他做梦都忘不掉的,这辈子最目眩神迷的一场合奏。一个阳光正好的日子,一场雨……

黑键感觉自己再一次站在舞台中央了,可同时又明明身处听众席上,于暗处远远望着光芒璀璨的舞台。他像个梦游里惊醒的人,一时茫然,手足无措。

是了,他去夕照厅总是走乐手入口的。他还没走过听众的入口。也没在这听众席上听过演奏……他最后一次闯进来,也只到了那大门的背后。急匆匆的,他那时急迫得很,那么多事等着做……时间也寥寥无几,毕竟一个赴死的伯爵要在广场上作他的道别演奏会……
然后他死了一遍。乌提卡伯爵不幸早逝,不,不能这么说,他倒霉透顶,作恶多端……尤其叫黑键深恶痛绝。伯爵死去那一刻,他简直要额手称庆了。
黑键在地面指示灯的指引下慢慢往下走。平缓宽敞的阶梯铺着吸音材料,他的足音仿佛还未发出就被容纳,吞没在一片寂静里。
寂静,一个寂静的演奏厅。自己怎么到这来的呢,黑键朝边上拐了个弯,摸索着走进一排宽敞、漂亮的座位中间。
既没有听众,没有演出的演奏厅,这也太不知所谓了。
梦都这般毫无章法吗?他咕哝了一声,选了一个座位将自己不大矜持地塞进去。旁边却好像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黑键,你觉得这是在梦里么?”

他这回提问不说庄重的“我问你”了,更像早餐桌上轻松的闲谈,伴随着小摊老板刚出炉热腾腾的卷心菜小吃。
餐盘放下,与粗糙的木桌碰撞出声响。就像白垩说话总是带着的那种缓和感。黑键将他的怒吼牢牢记得,却差点要忘了他在那几日的早晨里,叫他起床时略有无措又温和的声音。
白垩抿着嘴唇,眼睛微微眯着,带着他最常见那种谦柔的笑意。他坐在黑键旁一个座位,仿佛早早便在这里坐下了,只是等迟来的同伴赴约。

“……”
黑键紧紧盯着这个白垩。他仍穿着初见时朴素干净的衣裳,源石结晶没有摧毁他的身体,他好像哪里也不痛,紫色的眼睛明亮得像宝石,好像仍然很快乐,快乐又自由。
“我……”
他第一次感到从喉咙里发出组成字句的声音竟然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必须承认他惶然了。干员黑键时常要自言自语,同那个瞧不见的幻影说话,可他如今真面对着这熟悉的面容,倒是一句像样的话都难挤出来了。
黑键在喉咙里不怎么体面地含混咕哝了两声。
白垩又很轻地笑了一下,视线往空荡荡的舞台上看去。像是善意地给朋友留足了调整仪态的空子。

“……如果不是梦,这又会是哪里?”
“猜猜看?”白垩没有回答,反倒是把问题扔了回去。

黑键叹了口气。往后靠坐在柔软的坐席里。

“如果不是梦吗。”
“总结一下共同点吧。夕照厅已经死了……”他很快速地看了一眼依然年轻如初的白垩,跳过了下一句,继续往下说,“没人演奏的演奏厅,没有听众的舞台……”
“——我也该到这时候了。”
记忆复苏过来。他想起自己被推进急救室时医疗部雪白的灯光,淹没知觉的痛楚。脑海深处的神经仿佛还在因为透支源石技艺而重重跳动……
他摊开双手,瞧着自己留下琴茧的手心。他在罗德岛工作和治疗的时间也很长了,一时要他说也算不清到底几年。年轻气盛的少年也有变成青年的一天。他的手比那时候还要大一些,身板也在体能训练里结实了不少,连个头都长了些……
少年黑键好像没留下什么影子,那个纤细修长的黑发卡普里尼少年在时光里慢慢不见了。他甚至为此有些窘迫。

“现在黑键倒是比我高出一截了。”白垩比划了一个两个人的身高,好像觉得彻底长开的黑键很有趣似的,“总觉得像在看车尔尼先生。我有说过你同他有些像么?”
“我和车尔尼?——怎么可能?我们从头发丝到手指头尖都没像的。”黑键皱了下眉头,想着白垩从前说话是这样的吗,却模模糊糊的,似是而非。
“像的像的。”白垩轻快地回答,却不说哪里。黑键等着他的下一句话,像在约会时笨拙地等着恋人提起话题的年轻男孩。可白垩微笑着,却不说话了。

他沉默下来,只是仿佛在专心倾听无声的演奏,偏着头望着舞台。

一段奢侈的沉默在空气里慢慢生长,而黑键看着白垩。他仍是那年那日相遇时的少年……他永远都是少年了。而他,黑键,这死过一回的人,又还剩多少与那时相似呢?
他有点不知所措了,仿佛自己坐了别人的位置。好像该同少年白垩坐在一块的不该是这个高级资深干员黑键,而是那个年少的乌提卡伯爵,那个给自己取名黑键的年轻人。
他们坐在一起绝不是这般沉默的。他们有那么多话要聊!在夕照区的街头,在车尔尼家的琴房,在夜里关灯后的小房子里,他们并着肩,拿着乐器,总有那么多话要说……总有那么多话要聊。从他们的合奏到荒野的源石虫。明明那时他们之间要说的话,是说也说不完的。
可是干员黑键却不知该说什么。他平日里要谈起似乎都早已说尽了,那些抱怨……那些快乐,他的生活如祷神般,早已日日向着心底的影子倾吐而出……除此之外,好像再没什么了。
他感到一种对自己的嘲笑,看看你呀,黑键,竟然已经无聊到了这种地步。
矛盾的是,望着他的白垩,他又好像觉得并不陌生。即使他们分开了那么久,即使他甚至从未能梦见白垩,甚至一个略微清晰的影子,可是眼下坐在故人身边,他又逐渐宁静了。
那些倾吐,他总觉着白垩是听见了的。他莫名就是这么觉得。

 

“……我听说人死之后,是会在电影院里的。”
黑键终于还是说了,他环顾着演奏厅,和脑海中逐渐清晰的记忆一一对应上。这里确确实实是夕照厅,也许有些老化,也许有些修缮不力——可是它终归是那个他们唯一一次登台合奏的音乐厅。
“为什么我会是夕照厅?”
“也许,这说明你还没有死?”
白垩摸摸自己的手腕:“我只是在这里坐着,没多久你就推开门进来啦。”
他眯起眼睛笑:“我一眼就知道是你。真好,这次我把你记得可清楚了。”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走吧。”白垩说,“总不能让舞台一直空着吧。”
他声音开心又活泼,把黑键拖回多年前那场演奏会前。那时他也这般激动喜悦,他对他们的每次合奏都迫不及待。
白垩牵住他的手。
“可我——我没拿着琴……”
“你说什么呢。”白垩眨眨他温和的紫眼睛,快活地将他从座位上拉起来,“琴,你不是一直带在身边吗?”
黑键不爱把大提琴放在琴盒里。那个琴盒早成了车尔尼老师音乐教室的摆设——盒里多闷多暗啊,他怎么舍得?他不舍得的。
可琴盒眼下在他脚边好端端靠着,沉甸甸的。那把大提琴在里面躺着,安安静静。
“你看,不是一直都在吗。”
白垩抓着他的手,轻轻拽他,于是他们背着琴盒,在逐渐亮起的阶梯上向舞台一路跑去。
下沉的阶梯好像流动起来,莱塔尼亚的装饰充满天文的美学。星空倒转过来,铺设在快活的少年们脚下,温柔的辉光流啊流啊,一直蔓延到舞台旁,好像夜空下湖泊的倒影。
白垩跑起来那么轻快,眼神亮晶晶的,白垩色的鬈曲发丝飘过额前,像一只健康轻盈的小羊。他比活着那时候好像都要健康。黑键看着他,好像觉得自己也重返了少年的时光——他重返了吗?他看见自己的手纤细了,身体上的源石结晶消失无踪,他感到一种年轻的力气重新充盈了自己的躯体——
我变了吗?他问白垩。他不知道自己惶然中有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可白垩望着他的眼神始终如一,始终温和,快乐而怀念。他是少年黑键,他是干员黑键——甚至他是那个该死的乌提卡伯爵……白垩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你一直都是我的黑键啊。”他欣悦地如此宣告。

 

仿佛故人重逢,又仿佛从未分别。

 

他们一路跑下来,背着拎着自己的乐器,气喘吁吁的,又忍不住舒畅的笑意。从观众席这边上舞台显然没有台阶给他们备着。还好高度差并不大,黑键将琴箱搬上去,又灵活地翻身而上,再给白垩搭了把手,把他也拉了上来。
他朝台子中间看了一眼:“这至少该有把椅子。”
“说不定一会就会变出来一张呢?”白垩坐在台子边缘,手里拿着黑键眼熟得不得了的长笛。他想起自己好久没吹过长笛了,在罗德岛的舰船上,他总是在甲板上拉大提琴。在起风的日子,在阳光正好的日子,或者在荒野上漂亮的夕阳里——又或者在有羽兽啼鸣的清晨。他也偶尔摸摸车尔尼的钢琴,或者在其他干员请求下演奏一下别的什么乐器。唯独长笛——他太久、太久没碰了。
也许他已经让长笛作为自己的一部分,去同白垩殉葬。
而已死的乐器,又怎么能再发出声音呢。
黑键收回目光,拍拍自己身上不存在的尘土:“无所谓,站着也行的。”
“哎,也是。”白垩在仔细地调整那支长笛,闻言又笑,“你在广场那次演奏得可好啦……我真想能那时候在你身边。”
“还不是因为你自作主张要——等等,你听见了?”
白垩只是抿着嘴唇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他说:“你知道吗,我最喜欢那首《明天的旋律》。黑键,为我再演奏一遍吧,我想听你的《明天的旋律》。”
黑键清清嗓子,感觉自己耳朵尖好像是有点烫的。
“那时候我——不大熟练……肯定没你演奏得那么好,我得承认——”
“哎,好吧。”黑键的肩膀松下来,“既然你想听。”
他调好大提琴的尾柱,将琴弓搭上琴弦。其实这些年下来,他对大提琴的演奏早已不复最初的略带生疏,或许早已堪称精通——他只是想起白垩的琴声……那种虚无的叹息,那种温柔轻盈的深沉……
他的琴声呢?
“沉痛”。这是从干员们那里除了赞叹外得到最多的评价。他们说他的琴声有一种沉郁得恐怖的感染力,“总让我想起那些已经失去的事物”。他们这么说。
黑键平时可以不在乎……这就是他的琴声。他的琴声里是阴云与坠落的雨,是翻涌的源石结晶,是未能将天边染成鲜红的夕阳,是蜷缩在地毯上浑身的疼痛——可他面对白垩时,便突如其来地,对自己这充满情绪的琴声不好意思起来了。
白垩不催他,只像个最恪守礼仪的忠实听众那般热忱地等待着。
于是他收回心绪,琴弓拉动,让琴音自手中倾泻而出。

 

 

“——”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气里荡开,黑键的手慢慢停下。他撤下琴弓,狠狠在心里嘲讽不敢看白垩的自己。
他听见清脆的掌声。
“……怎么样?”黑键换了只手拿住琴弓,状似无意地松了松系着领巾的衬衣领口。他看着白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怕什么——也许他好怕看见白垩也像其他人那样在他的琴声里掉眼泪。他不是为了要白垩哭,才给他演奏的。
“你一定去了很多地方。”白垩说,他的嘴唇仍是笑的,眼里却好像带着水光了。但他没哭,那是喜悦的,“我听见好多东西。有的我见过——不曾看过的更多。我看见荒野地平线的夕阳,看见清晨的小雨。看见街道,看见人,看见迎面而来的风和流云……我看见甲板上的你,在等待天明。”
“罗德岛对你来说,就是‘明天’吧?”
没人和黑键说过这样的评价。车尔尼不常谈起他演奏里的情感,他们只谈论技法;博士虽然是个好人,但能说出一句粗浅的评论便算是他很努力过了;那个偶尔在甲板出现的军阀老爷倒是有些鉴赏水平,可惜他觉得黑键的琴声太过沉痛不宜常听——只有白垩和他说,我听见“明天”。

“明天”。多好的词。

明天有一场演奏会。明天会是个好天气。明天我们去听听街头演奏吧。明天我们多合几遍曲子吧——晚安,晚安,明天见。
一个极近的未来,一个笃定的可能性。傀儡乌提卡伯爵没有明天,流浪的巫王血脉没有明天,可是黑键与白垩有。他们的明天从早安开始,清晨的街头乐声穿过破旧小房子打开的窗流进来,他们要坐在一起吃早餐,谈论合奏的乐曲,他们的今天是快乐,他们的明天也是快乐。他们本该有好多个明天。
“我……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以为,我只是在抱怨——”黑键看自己张开的手。那是少年黑键的手,养尊处优,只拿过施术单元和乐器。他抱着白垩走向夕照厅时划伤的伤痕也看不见了。他好像又是那个满怀期待的年轻人了,要与知音一同度过明天。

——我的琴声里有“明天”吗?

是了,是有的……白垩不在时这琴声便全是他,看山孤独,看水彷徨。如今白垩近在眼前,山便又是山,水便又是水,他的琴呢喃着白垩的名字,响起的都是明天的旋律。
白垩将长笛凑到唇边。重复着那首《明天的旋律》。他似乎没那么熟练,可乐音一如从前,不,也许更胜从前。曾经他的琴音包容、沉着,裹挟一切,几乎虚无……现在,在死亡过去许久的以后,他的长笛却是这么轻松温柔,他没有枷锁了,没有忧愁,没有病痛。这是抗争命运胜利过后的乐音……只带着一点遗憾,一点留恋。
他当然留恋。

白垩还那么年轻。他远远不到能故作轻松说出忘了我的年岁。他说的是“想到我”,是“我会倾听你的一切”——别忘了我,别忘了我们的所有,想到我吧,在每个日子里想起我——我永远在你身边。
他是个温柔到逆来顺受的人啊,那一刻却怒吼着,声嘶力竭了,比谁都强硬。

假若有得选。

在那个阴云密布、雨水降落的白昼,在那一曲《光影》里,他也会想活下来,去迎接许多个同黑键一起的明天。
可惜没得选,只好以这种形式,永远陪在你身边。

大提琴的旋律缓缓加入进来。长笛的音色在无所依托后又好像有了着落。什么轻松温柔,什么沉痛悠远,在这一刻都褪去了,只有两名少年乐音相和,在旋律里单纯轻快地共舞。
《金酒杯与银叉勺》、《冬日旅行》,从钢琴奏鸣曲临时改编来的《自由颂》……追逐打闹般奏起那些小房子里响起过的练习曲,又一跃跳入车尔尼震撼世人的《光影》——他们缺了一位钢琴合奏者,可是无伤大雅,因为听众只有他们自己。就像那个升华之夜,他们最后一次酣畅淋漓地练习——
什么话都不必说了。已经不需要语言了。他们的乐音缠绕在一起,好像无法剥离的藤蔓,像共生的纠缠血管。灯光洒落在黑键鸦羽似的黑发上像一圈光环,白垩垂在台边的双脚下摇荡着莱塔尼亚熠熠生辉的星海。黑键放声大笑起来——倒霉鬼乌提卡伯爵没这么笑过,重生的干员黑键也没这么笑过!只有他,只有与白垩在一处的少年黑键才是完整的,才晓得怎样放声大笑——旋律荒腔走板了,情绪乱套了,可是白垩也在笑。他努力把长笛吹好,像要拉着摇摇晃晃的黑键走回直道自己却也东倒西歪。这无疑是只有演奏者自己快乐的合奏会,这也是多任何一个人都煞风景的喁喁私语——这是只属于黑键与白垩的夕照厅。
车尔尼若是在这里,听见这样的《光影》,怕是要气得搬起他的重装琴盾给他们一人来上一下,再从夕照厅的后门把两人丢出去。光不是光,影不是影。影子缠着光,光绕着影子,该悲叹的在放声大笑,该隐忍的在轻快跃动,这哪是光影?分明是篝火旁醉意熏熏的共舞!
奏着奏着,乐章仿佛乱了,不知从何而起,又从何而终。好像是无言的默契,旋律慢了,缓了,停了。少年的额角被亮晶晶的汗水打湿,粘着几缕乱发。他们狼狈又快乐,他们不用去听脑袋里如附骨之疽般的尘世之音,他们就是最快活的真正的“尘世之音”。
他们是朋友,是知音,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不止如此,他们是光影,是构成彼此最后一块碎片的半身。黑键看着白垩那双前所未有明亮的紫色眼睛——他目眩神迷,他听见心脏飞快跳动的乐音。白垩紧握着黑键留下的长笛——他看起来那么喜悦,而喜悦的尽头是眼泪吗——他简直像要哭出来。

 

黑键有些笨拙地慢慢蹲下来,大提琴被放在一边。他也将腿放下,像白垩一样坐在舞台边缘,他们肩并着肩,腿靠着腿,脚下深蓝的星空湖水一样摇晃,光芒明明灭灭。是谁先转的头?是谁先望着彼此的眼睛?谁如同初生小鹿般轻轻舔过同伴的眼尾,又是谁轻轻吻了谁的嘴唇?
星星涨起潮水,打湿少年们的脚尖。聚光灯夕阳一样烧起来,泪水般涌落在舞台边缘。这个吻好像来得太晚,又好像直至这一刻才刚刚好。演奏者的手牵在一起了,轻柔而切实,仿佛在触摸黑白的琴键。
“我好像从没这么开心过,白垩。从没有过。”
如同两只耳鬓厮磨的小羊,他们靠在一起,小声说着话。仿佛害怕惊扰了夕照厅里无声的欢快余音。
“我也是。”他回答,“我好开心啊,黑键。”
“和我再说说话吧。”他继续说,“我没什么好讲的啦,和我讲讲你的生活吧。我爱听你说话的声音。”
“说什么呢?”
“什么都好呀。芙蓉小姐如何了?她还吹长笛么?”
“芙蓉啊……她的营养餐还是没有半分味道上的改进。”黑键遗憾似的摇摇头,“她不吹长笛,平心而论,那支长笛做她的施术单元恐怕已经是最适宜的出路了。”
“车尔尼先生呢?他身体还好么?”
“还好。罗德岛倒是有几分法子。你知道么,他现在是资深重装干员——还兼职小朋友们的音乐老师。他那间琴房日日人来人往,倒是比他在夕照区时都热闹。”
“黑键也没少去吧?”白垩轻轻笑了一声。
“我有什么办法呢,舰船上空间就那些——一人一间琴房未免太奢侈。话虽如此,那里隔音也不怎么样,要再差些,他打个喷嚏,便能有三个医疗部干员立刻来找他诊断了。”黑键辛辣地批判琴房的隔音,自己却没忍住嘴角笑意。
“……”白垩也笑了,却半垂了眼睛,“你呢,也……常常要看医生吧?”
“我不爱去。那的人一个比一个古怪,能躲的便叫博士帮我躲一躲,他是个老好人,就有点怪,但……哎,总之是个还不错的人。”
“怎么能不去呢?你毕竟那时候因为我——”
“怎么就因为你了,白垩。”黑键不轻不重攥了一下白垩的手指,“我本来就因为那个臭老头天天脑袋疼,他们都喜欢逮住我这点不放。搞研究的家伙都吓人,他们最该研究的是自己的脑子……没事的,我的矿石病有好好一直在治疗,毕竟都活到这时候了——再说,那是我选的,不是你的错,知道吗?”
大提琴是我送你又拿回的,终究不完全够作纪念。矿石病是真痛啊,可是我想起这是你也受过的痛,是你从血液肌肤里传给我的痛,我便看着它们,也像是一件珍贵的纪念品了。
我心甘情愿——我愿意做你的同胞。
“那时没能送你你想要的纪念品。”黑键抬手轻轻挠了几下侧脸,“你说过想要的,一枚钱币,打个孔……我后来做了,做了才知道钻孔也是个技术活。我练习了好久,你一定不知道我现在做得多熟练……”
“我怎么就没带在身上呢。”黑键苦笑着,“我想送你的,怎么偏偏没带在身上呢——”
白垩摇摇头。
“你给我留了这个。”他握着长笛,“已经很足够啦,黑键。我不能再要更多了——你看,我还牢牢记着你呢,是不是?”
“那不一样。”黑键说着,“我就是想给你你想要的东西……我也给你留着演出服呢,就在琴房里,我现在可会打理衣物了,保证一直干干净净的。上回有小家伙问我他怎么样才能穿上那件演出服——我说,首先,你得是个大提琴演奏水平惊才绝艳的紫眼睛白头发卡普里尼,第二,你得和我在夕照厅和车尔尼一起合奏过《光影》……”
“这也太强人所难了。”白垩很无奈似的,又忍不住觉得偶尔这般好似孩子气的黑键可爱。
“还没完呢,我说最后,你得每天听我抱怨这片大地,忍受我的坏脾气。我会每天都说,一直一直说,你得听,得一直在我身边……当然,我话还没说完,小豆丁就跑去找他们的车尔尼老师哭诉了。”
“你呀。”
“反正我就是冷淡又怪脾气的术师黑键,”黑键佯作姿态地抬了抬下巴,“谁让他们招惹我呢。”
“你才不冷淡,也不怪脾气。”白垩不赞同地摇头,“别总这么说自己。我认识的黑键可绝不是这样。”
那是因为遇上你了,我本就是个这样的人。黑键本想这么说的,瞧着白垩认真的眼神,又咽了回去。如果可以,他也想永远做白垩身边那个年轻桀骜的少年黑键……可惜,他怕是已经将至关重要那一块撕裂下来,早早掩埋在夕照厅的休息室里了。
“……好吧,博士倒也这么说过。”
“那他一定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了。”
“也算是吧。但主要是个怪人,聪明的怪人。”黑键仔细寻思了一下,发现他还是很难更具体地描述博士,更何况这时一直谈论他人还是太煞风景。他决定换个话题。
“琴房的自由处置权就是他给的——甚至可以自己设计家具。很多同事那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就是这么来的。”黑键抚摸了一下手里的琴弓,“我们在琴房里做了一件雕像——石膏做的,有乌木边框,主体是白象牙色……”
他向白垩描述那件工艺品,又说起芙蓉和车尔尼在设计的时候为了细节怎么各持己见。算来也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记忆却意外清晰。
他还能想起在画那张草图时,脑海里轰然回荡着强烈的乐音。夕照厅最后那一场合奏大约已经是他血肉的一部分了,就像描绘自己的一块碎片那样,他画出了“合奏”的设计图。
乌木与白象牙。黑键与白垩。
就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们又细细碎碎说了许多。有用的、无用的,罗德岛的读书交流会,去往泰拉各地的外勤任务;食堂里颇具异国风味的菜肴,小干员们从温室带来的花。从大地上的风云变幻到生活里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他仿佛恨不得要将自己的这些年全聊上一遍,一点点掰碎了讲给夕照厅里的白垩听。
白垩时不时听得出神,又因为黑键辛辣的评点笑起来,黑键也跟着因为自己的话笑。罗德岛的同事们哪里见过这样的他?
他一开始是沉默的。后来是往好的方向转变了,却依然让人觉得难以触及。干员黑键不能说是冷淡的,更没有神秘到独来独往,算得上是朋友的也很有些人。只是唯独未能有人成为他的密友。
毕竟宁缺毋滥。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年少时经历过最热烈的相逢,从此对平淡的遇见都有了免疫。

他们并肩坐在一起,似乎说了格外久的话,又似乎这点时间不过是转瞬即逝。等到所有话题终于告一段落,这座夕照厅才重归了最初的寂静。
轻缓的沉寂围绕着两个少年。白垩好像是很满足,脚尖在台子边上轻轻摇晃。
黑键抬起没握着白垩手指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感慨:“我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看来我的确是死了。否则现在不仅嗓子痛,头痛也该发作起来了。你不知道那臭老头多烦人。”
他哼了一声,带着一种打了胜仗般的满意。又抬头,瞧着这座夕照厅的穹顶。
“有一段时间,我有些害怕入睡。明明不睡觉就会头痛,但是我更怕睡着了梦见这里……”
“梦见坏结局,我就痛苦着醒来。可梦见幸福快乐,一切平安,我便醒来才慢慢觉得痛苦。”他摇头,“所以我都忘了……平心而论,夕照厅确实是很美的。美得不像那臭老头留下的东西。”
“只是梦而已。”白垩回应他,侧过脸来看他眼睛,“话虽这么说——辛苦你了,黑键。”
他一下又攥紧了白垩的手。片刻后缓缓松下劲来。
“总算是都过去了。反正我也在这了,不是吗。”黑键像是真心实意放松下来,“我们会在这里待多久呢?”
“我想,不会太久的。”白垩摇摇头,轻声说,“一场演奏会总要有结束的时候吧。”
“可这只有我们两个人。什么时候停下来,难道不应当由我们说了才算吗?”黑键挑起眉毛,神态有如话剧演员,像故意要演出一名骄矜的少年伯爵。
白垩抖着肩膀笑起来:“好,你说了算。”
“是我们。”少年伯爵纠正,从台边站起,又伸手把白垩也拉起来。他将自己手上的琴弓递过去:“我那年走的时候从你家里带出来的。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
黑键都想好了。他想最后合奏一首《晴空之歌》。他捡起自己久违的长笛,白垩用回他的大提琴——他太久没听过白垩的琴声了,以至于现在,只要想到白垩的手中重新拿起琴弓,便觉得激动。

但白垩只是站起身。他的视线落在那把琴弓上——它原本应当很旧了,在黑键手里那么多年,再如何保养也不复当年——如今时光倒流,完好如初,就像它那时一路随着白垩流浪。
多让人怀念。他们那时候的回忆一下全涌动在这把琴弓上了,在演奏厅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手指轻微地颤动着,却还是没有伸出手。

白垩没有接。

“你不想——不想再演奏大提琴了么?”
黑键举着琴弓,固执地还不肯放下,竟一时看起来像是有些可怜。
白垩好像挺无奈似的笑了,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当然也想和那时候一样同你合奏。只是……”
他很珍重地将黑键很久以前留下的长笛抱着,向后退了一步。
“还不到时候呢。黑键。它还不能还给你,还不到时候。”
“可我不是都已经——”黑键眼睛睁大了,手垂下去,“已经死了么?我已经多活这么久了,白垩,我有听你的话……我有听进去,我去看了,去好好活过了——”
“是啊。你已经做得那么好了。”白垩轻声说,“没有任何人能说,你不是努力活着的。你想起我,奏响琴声时,轻声哼唱时,你笑的时候,你悲伤的时候——”
“只是,还不到时候。”
白垩的紫色眼睛仍然清澈。
“我也希望重逢过后,就不会再有分离。可是,你看见了,这里那么安静。没有日出与日落,没有阳光或雨水,这只是一处旧日的隙间……生死的残影。这里不应该是你的终点。”
“我只是——只是……太想念你了。”黑键小声说,“你是真的,对么?我不是在做梦……你应当是来接我的,不是吗?”
白垩将长笛凑近唇边,轻缓地吹奏出几个音符,又逐渐将它们连接起来。
——天空湛蓝明朗……
“别这样,白垩。我——”
……微风轻轻歌唱……

我们还没到最终重逢的时候。
这只是一场偶然的再会,当做幻梦也好,毕竟,你我还要再度挥别。
但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我向你保证。总有一天,我会来见你。也许那时,我会在一家电影院等你。又或者,是那些你说起,而我未曾去过的地方。我会在那里等你。我会来接你。
所以原谅我,一直要你留着遗憾。

白垩的长笛仍然轻缓地吹奏着。那曲欢快的颂歌被拉扯得悠长,好像从过去的时光里吹来的风声。夕照厅的灯光亮起来了,流动在地板下的星海汹涌地翻起浪花。聚光灯从高高的头顶照下来,落在他们中间。
——河水潺潺流淌——
光芒越来越耀眼。仿佛是那日阴云隐匿的太阳缓缓降下。
黑键握紧了手里的琴弓。他握得那么拼命,硌痛了自己的手,又像是试图抓住别的什么。

星海翻涌着缓缓熄灭了。观众席消失了,舞台之外的一切都不见了。眩目的光线像水一样,几乎吞没一切。只有白垩站在舞台中央。他站在光里。身边放着一张琴凳。
黑键慢慢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下。
白垩侧过头看他,眼睛微微眯着,带着笑。
“……我的心充满希望。对吧?”
黑键松开手,重新将琴弓架在琴上。回返的时光在他的第一个音符落下开始奔涌,再度回到他的身上。少年的手伸展,伤痕浮出水面,抽离的现实一点点回归。他轻声哼唱,而少年白垩站在他身侧,穿着整齐的演出服,一如当年那么好看。

“至少又见到你穿上这身衣服了。”黑键无奈地笑,“这一趟也不亏。”
“以后还会再见的。”白垩放下乐器。黑键握住他的手。现在他的手比白垩还要大上一圈,带着外勤任务经年累月留下的伤疤。他们慢慢将手指扣在一起,温暖的光线不断降落下来。
“还会再见的……下次我们在哪见呢。”黑键说,“我们去游乐场吧。或者你想看看罗德岛的花房吗?我有很多地方想带你去,所以……”
“我们会再见的,对吗?”

时间的洪流涌动,光线如此眩目,几乎将一切吞没。一片纯白。
他抓紧的手似乎逐渐不可抑制地分开。
黑键听见他回答。

我们会再见。
我会来见你。
一定。

太阳烧尽了一切。

 

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平稳地滴滴作响。黑键抬起沉重的眼皮。罗德岛医疗部的白色涂满了整个天花板,他早觉得有些看腻了。
矿石病不可逆转的沉重与钝痛在皮肤下翻涌,经年累月长出的体表结晶隐隐作痛。监测到昏迷患者转醒的几名医疗干员匆匆推门而入,各司其职开展治疗流程。
他动了动手指,脑袋里熟悉地痛起来。手心空落落的,却感觉像直到方才不久前还握着一把琴弓。

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呢?

 

尾声
“疗养结束了?恭喜。”
博士把手里勉强算得上叫花束的东西递过来。黑键左右看看,最后接过来插在一边的架子上。他一手扶着琴一手拿着琴弓,总不能再召出一只残影替他拿花。
甲板上夕阳正好,舰船缓缓行驶在旷野里,十年如一日。
“今天天气不错。”
“我还以为只有维多利亚人才这样寒暄。”黑键在折椅上坐下,摆放好他的琴,“谢谢你的花,如果它能看起来不那么像你偷偷趁调香师小姐不在薅下来的一样潦草,就更好了。”
“你猜对了。”博士拍了两下手。时间像没在他身上留下踪迹,连性格都一如既往,“下次我会注意——话说回来,鬼门关走了一圈的感觉如何?”
“……不过像见了一次故人。”
“我本来想劝你别真像急着见老朋友一样,总把自己往急救中心送。……不过看起来,你好像想通了。”博士靠在架子边上,耸耸肩,“怎么样,上次和你说减少一些外勤派遣的事,考虑出结果了吗?医疗部那边天天催我给你放假,你得为我的形象做点考虑啊,兄弟。”
“我没记错的话,今年您躺在手术台上的次数大约比我还要多那么几回。”
“我不一样。”博士挥挥手,“不管我也死不了……别扯开话题,在谈工作呢。”
“……”黑键扶着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降落的太阳,“博士,有什么地方适合约会?”
“约会?”他摸摸下巴,“那太多了。龙门的夜市一条街,维多利亚的那什么游乐园。你要喜欢自然风景,谢拉格那边旅游业这两年发展得也不错——”
“减少外勤之后,我的假期够去这些地方吗。”
“那肯定是够的。你攒的年假都够你环游大半个泰拉了。”博士说,“怎么,想去旅游了?”

“大概吧。”黑键忽然笑了一下,“我和一个人约好了,以后要带他去玩。想去提前踩踩点。”

今天阳光正好。
而我还会爱你许多年。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