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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毛】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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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
  
  穆玄英大二那年冷不防和家里出了个柜,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鸡飞狗跳的戏剧性效果,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里父亲说了一声毛毛也到了该谈朋友的年纪了,穆玄英低头看着水杯里喝了一半的水,然后说他可能不喜欢女性。
  在他说完之后家里安静了很久,他抬起头,看见了父母脸上不可置信的愕然。
  还好他父母都是开明之人,既没有疾言厉色训斥责骂他,也没有声嘶力竭大吵大闹要押着他去精神病院。他们摆出姿态和穆玄英好好谈了几个钟头,问他为什么会这么说,是不是近来生活遇到了什么困惑,或者是不是已经有了喜欢的男性。
  而穆玄英想了许久,说我不知道,我没有喜欢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是心里有了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这辈子估计都不会真正喜欢上一个女性了。
  父亲问他你真的没有经历什么事情、真的没有喜欢的男人吗,穆玄英摇头,说不知道。父亲又问他这样的念头源于何处,他仍是说不知道。
  他心里有一团朦胧的影子,模糊没有形状,色调冰冷灰暗,他想伸手去抓,每每触及便从指间溜走了。他说不知道,确实不是狡辩或搪塞。
  那场对话在穆玄英的一问三不知里无疾而终。父母无奈至极,但见他身边一来没有不入流的社会败类,二来性取向如此虽一时难以接受,但终究不是违法犯纪天都要塌的事,索性对他放任自流听之任之。
  时间长了,也就好像根本没发生过这样一回事,只有穆玄英自己心里依然不上不下如鲠在喉。他会在空闲的时候去想,在梦醒时分头脑还不太清醒的时候模模糊糊去想,然而一直没有头绪。
  直到他毕业了,收拾行李准备去另一个城市闯荡,无意中翻到了高中时的毕业照,还有搁在毕业照旁边的一个小盒子。
  照片发到手上的时间与现在相距不过四年多,更兼之保管得当,照片没有什么显眼的陈旧感,还很新,上面的学生大多相貌青涩稚嫩,穿着清一色学士服,背景的天空蓝得纯粹。
  穆玄英的目光随指尖流连过毕业照上一张张脸,最后停在了自己的面容上。明明照片上的师生一个紧挨一个站得密集,没留出一个空位,可他就是无端觉得少了一个人。
  少了谁呢……他一时想不起来。
  过去的始终留在过去,即使穆玄英有一副好记性,可过去了货真价实的四年,假如不看毕业照,有很多高中老同学的姓名相貌就会那么模糊掉了。
  他把毕业照收起来放好,再打开了之前那个小盒子,看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耳钉。
  银白色,北极星的形状。
  穆玄英下意识摸了摸一边的耳垂,那里光洁如初,没有留下任何打过耳洞的痕迹。
  可是他目不转睛盯着那枚耳坠,似乎只用一瞬间。他想起来了毕业照上少的那个人,还有把这枚耳钉送给他的人。
  他嘴唇翕动默念出了一个名字,惊讶地发觉纵使没有在毕业照上留下影像,那个人的面容依然可以完整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穆玄英最开始认识莫雨的时候是在初中,大概初二,他们同龄,在一个学校一个年级,但是不在一个班,统共也没见过几面。
  他和莫雨称不上熟稔,断断续续听过学校里流传的很多关于莫雨的事。
  那些学生口中的莫雨离经叛道,性格古怪乖张,自傲自负且张狂,违反校纪校规更是家常便饭,教导主任提起他就破口大骂,老师全都拿他没办法。很多学生不喜欢他,但没有人敢招惹他,因为很多学生都怕他。也有一些学生向往他的作风,觉得这样很酷。穆玄英不觉得有多酷,他只觉得无聊。
  可要是问莫雨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没几人能具体答得上来。
  无论从哪方面,莫雨都和穆玄英这种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乖孩子大相径庭,成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极端。
  同为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穆玄英为校争光各类竞赛奖拿到手软,照片常年挂在学校表彰墙上万众瞩目,有的周一还要背好稿子去主席台上演讲,而莫雨的名字往往会在演讲结束后的通报批评里出现。
  这种现象甚至延续到了他们高中。
  而在初中时,穆玄英便开始有心无心留意与莫雨相关的传言,也没什么特殊原因或者情怀作祟,无非是莫雨再怎么声名狼藉劣迹斑斑,他仍然不可思议地名列前茅,成绩和穆玄英相差无几,排名与总分这回跟穆玄英相比差了一点,下回也许就能超出一些。
  学校是个象牙塔,不过他们初中的象牙塔不是特别纯粹,对成绩异常优异的“好学生”总是格外宽容,导致莫雨“平安无事”毕业时都没背过什么大处分,高中学校同样如此。
  穆玄英性格谦逊,但并不代表他没有一点锋芒,能对一切输赢胜负淡然处之,何况那会他才初中,正是心傲气高年轻气盛的年纪。
  有几回连着总分比莫雨差一些,就差那么一点点,他看着年级排名,有种微妙的懊恼,心里还有点不服气不甘心。
  后来想想也是好笑,成绩排名和他仅在伯仲之间的并非只有一个莫雨,还有其他优秀的男生女生。可他不知道为什么眼里只盯了莫雨。其他人的排名在他之上或之下都能平常心看待,唯有莫雨不行。
  初中的时候穆玄英见过莫雨的次数屈指可数,两人也没有任何交集。
  仔细算算,穆玄英只亲眼见过莫雨五六回,印象深刻的仅两回。一次是他在操场打完球回教室的路上与莫雨擦肩而过,风带起莫雨校服外套的衣角。起先穆玄英没有在意,他的同伴胳膊肘撞了一下他,说那个刚刚走过去的人就是上次月考年级排名压了你一头的莫雨。
  同伴这句话说得无心,但正好戳中穆玄英的痛点。穆玄英回头,结果连莫雨的背影都没望着。
  另一次是学校带学生去参加市里一个竞赛,来回专门包了一辆大巴,回来的时候莫雨恰好就坐在穆玄英身边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听MP3随身听,对周身一切全然漠不关心的样子。穆玄英想要不要找他搭话,而莫雨头一偏,阖眼睡着了。
  
  两个人真正产生交集还是在高中,缘分使然,他们考上了同一个重点高中,进了同一个重点班。
  高中的莫雨依旧我行我素,让老师头疼,在学生里也没什么好名声。可是他迅速沉寂了下去,不复从前穆玄英记忆里的骄傲轻狂。
  他更加阴沉、孤僻、独来独往,没有一丁点初中里全校风云人物的张扬。有时穆玄英会悄悄去看他的影子,发现他的眼底空无一物。
  那时候的莫雨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异类,永远不会好好穿校服,别人从来看不见宽大的校服T恤和校服裤罩在他身上,最多只有一件从不拉好拉链的校服外套被随意套在外面,凑近一点看,能从大敞的领口看见突出的锁骨。他很瘦。颈下锁骨、背后蝴蝶骨、手腕腕骨,无一不是形状鲜明的。好像只要给他一个拥抱,那些骨头就会变成白森森的利刺,挣扎着抽长扎出薄薄一层皮肤,把拥抱他的那个人刺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莫雨不仅瘦,肤色也是经年累月不见光似的苍白,与其说是白皙,更符合不健康的毫无血色。嘴唇也毫无血色。他的嘴唇极薄,看起来简直缺乏应有的柔软质感和红润颜色。盯着这双嘴唇,宛如随时能从它的开阖间听或看到冰冷的讥笑和刻薄的字眼,像极了冰凉滑腻的嘶嘶蛇信。
  事实也确实如此。
  学校勒令所有的男生留寸头,手指贴着头皮插进头发里,头发的高度绝不能没过手指。可是莫雨偏不,他留着几乎垂肩的发和能遮过一边眼睛的刘海,成天在学校领导和教导主任的眼皮下招摇过市。无论校方怎么施压发怒都不予理睬。
  在这方面莫雨和穆玄英是同类。穆玄英从小到大一帆风顺,乖巧懂事聪明伶俐这类褒赞词汇加诸在他身上的次数数不胜数,然而他也有不走寻常路的叛逆。他喜欢留长发,不仅留,还要用发圈扎起来梳成一个高马尾,额前刘海同样过眉。
  他的父母疼爱他,留个长发于他们而言无伤大雅。学校老师大多喜欢穆玄英,不想对他发火,便摆好架势把他叫到办公室谈话。
  办公室他去了,话也认认真真谈了,但他就是不剪。
  学校三令五申无果,便不再说什么,反正也没有其他男生效仿着留长发,起不到什么负面的带头效果。
  
  莫雨有一副优越的好长相,五官精致锋锐,眼尾上挑弧度狭长凌厉,睫毛长得能打下淡淡阴影,瞳色偏深接近纯黑,眼睛清冷得透亮,像泛出光泽的黑曜石。只不过他眼瞳的“清”不是清澈澄明的质感,而是像冷冽的冰。他神色漠然冷淡,总是对任何事物都无所谓的漫不经心,两颗眼球如同冷冰冰的玻璃珠。
  他虽然瘦、皮肤惨白,身躯单薄伶仃得像肌下皮囊里没有血肉,尽是森森白骨,可诡异地不显病态,没有人会觉得他瘦弱。可能因为疏冷的气场姿态和总含着不屑的眼睛,还有脊背挺得笔直的身影,莫雨更像是一把杀人见血的刀,孤傲且尽显锋芒。
  连放在任何一个男生身上都会变成灾难的及肩乱发和长刘海都无比适合他,衬得他愈发桀骜,是个不服管束的野狼。
  尽管莫雨有着漂亮的皮相,但高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显现过为他动心或特别关注的迹象。每个人都很清楚自己来学校是做什么的,何况莫雨在所有人的心知肚明里从来是绝非善类。
  穆玄英人缘好,处事周到,学校班级里有不少私交甚笃的朋友。莫雨没有一个朋友,也不想交朋友。他在班里完全是个边缘人,成了个可有可无的虚化影子。没有人关心他,他也不关心任何人。
  到了最后,穆玄英依然不是他的朋友,他同样算不上穆玄英的朋友。他们只能算是可以说几句话的熟人。
  一开始的交流不过是穆玄英身为班委和课代表,要负责收齐每一个同学的作业。多数同学都很自觉,收到莫雨时莫雨看了他一眼,说没有。
  哪怕心里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穆玄英仍旧不想退让,他深吸了一口气问:“什么叫没有,没带还是没写?”
  他等着莫雨的回复,谁知道莫雨支着下巴一直看他,看了一会突然笑了,“我认识你的。”
  穆玄英无言以对,想他是不是还应该惊叹一下莫雨居然记得自己。
  在某些方面穆玄英会出奇的固执执着,他跟莫雨的同桌打了个招呼,临时换了位置,坐到莫雨身边塞给他一根中性笔,让他现在补作业。
  他做好了莫雨翻脸或者无视的准备,没想到莫雨打量了他片刻,点点头说好,然后真就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翻出练习册动起笔。
  那个早读穆玄英默背着一篇语文课文,眸光稍一偏便能看见莫雨写字时袖口露出的瘦削腕骨。他手指修长,手背薄薄一层表皮下青色的血管隐隐蜿蜒。
  上了高中以后莫雨就没那么恶名远扬,但一些有关他的流言还是在他背后暗潮涌动。有人说他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但家里情况很乱,他自己的生活也很乱,在校外结识了不少社会混混,跟一堆男男女女的情人纠缠不清,还有的说法里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靠在酒吧驻唱赚取学费和生活开销,成天一身酒气,大把大把客人会在夜晚捧他的场。
  莫雨的样子似乎也和传言里无限贴合,目光冰凉阴鸷,眼角却能轻而易举挑出暧昧的笑,玩世不恭,时不时逃学,还学会了抽烟和打了耳洞。他两边都打了,但是从来只有一边耳垂有耳钉。额前一缕刘海挑染成雪白。
  穆玄英直觉莫雨确实有着优渥的家境,他的言行举止从来都是从容肆意的,瞧不出一丝一毫会因物质条件而窘迫的狼狈,他也从来没有在他身上闻见过酒气熏天的味道。
  或许真有家庭的缘故,还可能是因为莫雨的无法无天仍在可忍受的限制内,成绩也足够耀眼,老师尝试了几次后彻底放弃,不再管他的一切,无论是凌乱的及肩发还是过长的刘海、挑染的白发、耳垂上缀着银光的耳钉、不好好穿的校服,还有不会交的作业和管不住的逃学。
  要是他哪天忽然成绩一落千丈,估计学校会毫不留情面地将他开除。
  穆玄英猜测过莫雨的家庭大概真的有问题不简单,他好几次帮着老师举行家长会,莫雨的家人从未参加过一回。
  
  莫雨会抽烟这件事还是穆玄英自己发现的。
  课间的莫雨要么趴在桌子上睡觉,要么根本找不到人。某天午后穆玄英受老师所托要去器材室拿特殊的教学用具,他们高中的器材室在一栋教学楼的最高层,听说几年前有个学生从这里跳了下去,是生是死未可知,这层楼渐渐没什么人造访,愈加显得荒凉,校方便用来存放一些器材和档案。
  穆玄英在大多数时间都无人造访的楼道里遇见了莫雨。他懒懒散散靠在灰色的墙壁上,低头点了烟,长长的刘海垂下盖住一边眼睛,微弱的火光在他指间闪烁,稍纵即逝。
  烟雾慢慢在楼梯间里弥散开来,莫雨衔着烟,一下一下按着打火机开关,零星火光在氤氲雾气里忽明忽灭。
  穆玄英隔着楼梯抬头仰视他,似乎透过模糊烟雾和刘海铺下的阴影望见了他眼底深不见底的黑。他和莫雨隔了半空中烟草被火焰吞噬后渐渐萎靡的烟灰色,唯有他耳垂耳钉的银白光泽明亮刺眼。
  莫雨显然也发现了他,微笑着和他打了声招呼,似乎并不怕穆玄英去向哪个老师主任去检举自己。他深知穆玄英不会。
  穆玄英拧起眉,说:“这里有监控,被发现了你可能要被处分。”
  “我知道有监控。”莫雨吐出一口烟圈,无所谓笑笑,“但没事的话基本没有人会调出来看。”
  “什么叫没事,什么又能算得上有事?”他不依不饶追问。
  “如果我现在跳下去就算有事了。”莫雨轻快地说。
  其实穆玄英眼中的莫雨很喜欢笑,只不过笑容不带半点真心的喜悦和欢乐,更多时候则含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讥诮。
  “你课间都是来做这种事吗?”穆玄英问。
  他的双唇在缭绕烟雾中开阖,吐出的语调玩味慵懒,“你猜呢?”
  
  莫雨一向自行其是、行踪不定。穆玄英不知道他课间去哪,同样不知道中午放学后他怎么打发午休时间。
  莫雨似乎从不会像多数学生一样踩着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形成汹涌人潮灌进食堂,也不会融入校门口公交站的熙熙攘攘挤上某辆回家的公交。
  上高二以后穆玄英中午不再回家。他会留在学校解决午饭,做一会练习题,困了就趴在桌子上小憩,有时间了他就去校园里散步透气。
  他们的学校很大,有许多鲜为人知的边边角角,而穆玄英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偶然找到了莫雨。
  那里远离操场和教学楼,人迹罕至,零零散散摆着几架长椅,有的在树荫下,有的能照到阳光。莫雨就躺在其中一架上,脸上盖着一本摊开的书,阳光斑斑驳驳落到长椅上,也淌过他的发丝衣角。
  听见脚步声,他取下书,对穆玄英的出现毫不意外。他坐了起来,拍拍身边的位置,让穆玄英过来。
  穆玄英走过去坐到他身边,好奇地问:“你平时都在这里吗?”
  “嗯。要么来这里,要么去那层楼。”他答。
  穆玄英余光瞥到了他手上那本书的书名,是本《安徒生童话》。
  “你来这里干什么?”
  莫雨伸了个懒腰,说晒太阳。
  “能借我看看吗?”穆玄英指指他的书。
  莫雨把书递给他,“你随意。”
  书的封皮已经十分老旧了,纸张也早已泛黄,显然被人翻阅了很多次。他不知道莫雨会不会看它,还是仅单纯地用来遮挡光线。他觉得莫雨不像是一个会看童话故事的人,太违和、也太怪异了。
  穆玄英心里这么想着,也问了出来。
  “看啊,当然会看。”莫雨挑起一边眉毛,轻笑了一下,“要挡光线随便什么书都行,课本和习题都可以。更何况童话写出来不就是让人看的么,有什么奇怪的。”
  穆玄英想起小时候入睡前妈妈用轻柔的嗓音讲故事,讲王子公主,讲魔女骑士,讲完美虚幻的梦。他转头去看莫雨,映入眼底的是莫雨瞳仁深处尖锐粘稠的黑、眼下的乌青,明明是素面朝天,皮肤却像扑了好几层粉那样不正常的白。他注意到了莫雨耳钉的形状,是一个小小的、逆位的十字架。
  尽管这个偏僻角落生长着大片盎然绿意,野蔷薇丛沾着露珠鲜红浓艳,栀子花散开凛冽清香,阳光温暖,莫雨的面庞半浸阴影半沐阳光,侧脸安静,他会静静翻开一本童话故事书,宛如有几个瞬间真成了个循规蹈矩的普通学生,可是穆玄英还是在他身上看见了一种一发不可收拾的毁灭倾向。
  从小到大穆玄英的直觉都意外准确,他又想到了那些偶然被提及的夸张传闻。
  他不喜欢背后议论他人是非,心里又确实耿耿于怀,便直接向莫雨问了出来,莫雨一听,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的想象力真丰富,我没那么有本事。”
  他说他很多时间其实就在学校里,也没多少闲情逸致去玩古惑仔的游戏。
  穆玄英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他能清晰地注意到莫雨耳垂上换着花样的耳钉,和身上甚至脸上时常出现的淤青与伤口,有些伤痕旧了很快愈合不见,有些还很新鲜。
  
  穆玄英和离群索居的莫雨不一样,他从不随意逃课,和同学交情都很好。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会和一群男生在操场上打篮球,奔跑跳跃,身躯动作灵敏矫捷,身体里的骨骼肌理每一处都能爆发出少年人独有的蓬勃朝气。
  体育课莫雨基本都会逃,穆玄英知道去哪里找他。要么是在那个昏暗荒凉的楼道,要么是那个有着长椅和野蔷薇的角落。
  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睡觉,有时候叼着烟出神。
  偶尔穆玄英不想打篮球,也会跑过去找他。两个人可能会聊天,也会安安静静什么话都不说。
  全班几十个同学莫雨只和穆玄英说话,也不是只有穆玄英理睬他,而是他愿意这样,大概因为他们初中就认识。
  他说他只是觉得所有人都很无趣,但穆玄英不无趣,然后又凝视着他,说可是我不喜欢你眼睛里的悲天悯人,还说我从来都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穆玄英对他的想法不敢苟同。他认为自己与普罗大众并没有什么不同,也非所有人都无趣。每个人身上都有光彩动人的地方,只不过莫雨看不见,也不想看见。他不需要所谓的朋友,也不需要同常人一样从朋友身上汲取维持生机的情绪价值。
  至于莫雨喜欢他什么不喜欢他什么,看得懂他看不懂他,都很正常,就像他不懂莫雨想什么。
  莫雨和他说的东西大多无关紧要。他说他偶然听到的歌,说从哪里翻墙进学校最方便,哪条路可以避开纪律委员,说自己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说学校晚上冷白的月光。
  更深的东西他闭口不谈,穆玄英也不问。
  他们都有点到为止的默契,不然再向前一步就会是冒犯。他没有了解的资格,也不和莫雨说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事。
  他察觉得到莫雨在追求自由,一种完全的、彻底的自由,没有任何东西能束缚他,他也不会走向任何人、为任何人停留。
  可这样的自由注定是虚妄和徒劳,最后两手只能抓个空。
  穆玄英坐在长椅上抬头抬手,从张开的指缝间看见了明晃晃的天空。
  莫雨百无聊赖抛着烟盒,接着拆开递给他一支,问要不要试试,我可以给你借火。
  “不了。”他摇头,“以前我爸爸的同事逗我给了一支,因为好奇我试过,感觉很糟糕,我爸爸发了很大的火,以后再也不想碰了。”
  “你可真是个乖孩子。”莫雨喟叹着笑笑,眼尾弯起来,自顾自点了烟,散开的薄薄烟雾漫过他的眼睫。
  安静了好一会,穆玄英突然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能不能戒了。”
  莫雨一愣,问为什么。
  穆玄英没有说话了。他不喜欢烟酒味,散开在空气里总有股腐烂浑浊的肮脏质感,他不觉得这类味道象征着成熟,一旦浓郁起来甚至会让人隐隐作呕。在他微不足道的私心里,他没有告知任何人的是,他其实很喜欢莫雨身上的气息。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或者像什么东西,很淡很浅,若有若无,让他想到雪山山尖悠远的风,还有飘浮在大洋深处正在融化进海水的薄薄冰层。虽然他说不清这种气息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自己臆想出来的错觉。他不希望莫雨身上的气息被烟草焚烧后的尼古丁和焦油沾染,然后变得浑浊。
  这点隐秘而幽微的心思藏在心底。穆玄英清了清嗓子,邀请莫雨来和他一起当乖孩子,一本正经科普抽烟的危害。浑身烟臭、牙齿发黄、胃痉挛、支气管炎、肺癌……
  莫雨被他逗乐了,低着头笑了好一会,尔后一掀眼皮状似无辜,轻飘飘说:“不行啊,戒不了,我有烟瘾。”
  “你有没有烟瘾不好说,但有病是真的。”穆玄英由衷道,移开目光不去看他,恰逢体育课下课铃响了,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身回教室。他打定了主意,以后要是莫雨再给他烟,他就塞给莫雨中性笔让他解数学题。
  然而之后莫雨真的没在他面前抽过烟,身上的气息一如往昔,嗅不到烟草的侵染,剩下各式耳钉的各种光泽依旧闪烁,有时在左,有时在右。
  
  莫雨显而易见且莫名其妙地高看穆玄英一眼,穆玄英自己也有所察觉。
  他和他说话闲谈,偶尔会在中午或体育课快下课前给刚打完球的穆玄英一瓶冰镇汽水或者一支冰棒一盒雪糕。他从来不问穆玄英的口味和喜好,全凭心情乱买,也没问穆玄英喜不喜欢想不想要,好在穆玄英不挑,通常都会收下,对他说一声谢谢。
  下雨天学校里满是湿漉漉的水汽,青草沾了水鲜亮得能一把攥出汁,穆玄英嫌麻烦,总是不带伞,雨下得不大就淋着雨回去,下得大了就在教室等雨停。莫雨没他那个闲情逸致,他不喜欢淋湿后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凉滑腻的触感,所以不去露天的角落,坐在课桌上看窗外淋漓雨色。几次过后他会扔给穆玄英一把伞让他回家,自己继续望着雨幕出神发呆,这时候穆玄英去看他,看见落雨似乎飘进了教室,雨色蘸湿他颤动的眼睫。
  有一次元旦晚会穆玄英被老师抓去表演节目,他推拒不掉,被迫捡起了搁置许久的小提琴,也被迫被套上一身挺括修身的西装礼服,他感觉这副样子如果莫雨看见了可能有些丢脸,事实证明他想多了,莫雨有时候上课都不来,更何况这种浪费时间的课余活动。演出当晚穆玄英偏偏不合时宜地保留了刘海和高马尾,用小提琴演奏《友谊地久天长》。
  他垂着眼眸,灯光打在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上,神情专注而投入,徐缓悠远的曲调像河流一样静静流淌。
  表演结束后穆玄英收好小提琴,向台下观众致以谢幕礼,在掌声一片的人群里乍然看见了莫雨的眼睛,只有短短一瞬间。
  礼堂人太多,那天莫雨也没有来,那个昙花一现的幻影或许来自他突然间的心悸。
  在为了元旦晚会准备的那段时间穆玄英非常忙碌,他的技艺生疏了,既要兼顾学业,还要分出时间去反复排练。他不再去找莫雨,而是在课间抓紧一切闲暇休息补觉。半梦半醒间耳边脑海沉浮的都是《友谊地久天长》的曲调。
  莫雨倒是主动来座位上找他了,时常恶劣地伸出一只手从后捂住他的眼睛。柔软的刘海垂在指节上,莫雨说他喜欢触碰、感受两颗圆润的眼珠在薄薄眼皮下颤动的感觉。而在他的手覆上双眼的刹那,穆玄英陡然觉得仿佛眼球上贴了一块刚从威士忌里捞出来的冰。
  
  高三之后穆玄英肉眼可见地彻底忙碌了起来,没有体育课,也没有时间打球,他埋首题海,用一杯杯咖啡提神,莫雨随心所欲扔给他的各种冰镇汽水雪糕也变成了罐装咖啡。入冬天冷了他间或塞给穆玄英纸杯装的咖啡,里面加了牛奶和方糖,穆玄英双手拢着杯身取暖,朝杯口呵出一口气,眼前散开一片热腾腾的氤氲大雾。
  他没好意思白吃白喝莫雨,给莫雨买了很多瓶纯牛奶和好几袋咖啡豆,给他桌子上放好写的中性笔。他惴惴不安的是莫雨不再游刃有余,他逃课的次数越来越多,成绩终于由名列前茅变成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极不稳定。眼眸瞳仁更加漆暗,凛冽的光化成了某种歇斯底里的乖戾和疯狂。只不过它们隐隐蛰伏在眼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出来。他愈发寡言少语,身上的伤口也鲜明刺目地增多。连一向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师都看不下去了,恢复成高中最初的三天两头找他谈话。
  穆玄英曾在晚自习结束后去便利店买东西,目睹了莫雨和三四个不认识的人动手。明明是多对一,但占上风的还是莫雨,他面无表情地发狠连着冲地上翻滚的身体踹了好几脚,踹上腹部踹上肋骨。穆玄英甚至可以从接连哀嚎中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看见他时莫雨身形凝滞了片刻,停下动作,穆玄英感觉到自己意外的冷静,回过神来正想找地方去报警,那几个人连忙趁机踉跄起身落荒而逃,留下他们两个隔了两盏路灯的光线对望。
  莫雨原本就没有摆出什么生动的神采,如今表情更是一片空白。他的校服外套沾了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额头和胳膊肘上的伤口鲜血淋漓,脸色很差,面容肌肤在路灯下惨白得吓人。穆玄英清楚地记得刚刚看见莫雨的几个瞬息,他眼中毫无掩饰的残忍和凶狠。
  “吓到你了?你怎么在这里?”莫雨擦了一下快流到眼睛上的血,看向他站立的方向。
  他摇摇头,长长舒出一口气,没问怎么回事,问:“要不要我帮你报警?”
  “下次吧。”莫雨笑笑说,“下次你要是还看见了,就帮我报警。”
  那晚的收场是穆玄英领着莫雨去药店买绷带和药,莫雨请穆玄英吃便利店卖的关东煮。
  
  穆玄英无端相信莫雨不是由旁人窃窃私语而勾勒出的不堪模样,至少不全是,比起捕风捉影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尽管正面交锋寥寥无几,他还是会怀念初中那个眼神凛冽且眉目飞扬的莫雨,瞳仁绽放着骄傲的光,不可一世但从不阴沉。张扬的锋芒和压抑的疯狂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底色。他还是那么瘦,高了很多,笑容比初中出现的更少也更加尖酸刻薄。
  他认定莫雨身上发生了很多事情,可说到底那些终归和他没一点关系。
  穆玄英很喜欢在不经意间去看莫雨的眼睛,有时候看见眼底的倒影,有时候于间隙里捕捉到微弱地挣扎着浮起的感情,星星点点,还有许多一闪而过的东西。这些情绪对那个时候的穆玄英来说太过复杂,他看得见,却读不懂。
  那些莫雨身上只有穆玄英发觉并在意的一些危险特质于正常人而言终究算不上积极向上,它们裹挟着莫雨将他往下拖向下扯,直直把他拉进冰凉刺骨的深渊。有些时候莫雨又似乎只是单纯地任性过头,心情好了就哼着歌,心情不好就一言不发看着穆玄英。但他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也许上一秒还在微笑,下一秒就能沉下眼睛。他把MP3随身听的一只耳机给穆玄英,听各种风格天差地别的音乐,穆玄英一时兴起报复他,就给他放英语听力。
  然而他还是做不到不担心忧虑,死死盯着莫雨过山车一样起落惊人的模考成绩,比看自己的还提心吊胆,忍无可忍后一股脑把积攒成山崩海啸的担忧狠狠砸给了莫雨。
  莫雨听完后似乎愣了一刹那,然后开始笑,“穆玄英,别傻了。”
  “对。”莫雨觉得他天真,他反而平静了下来,从善如流点头,“我承认我不了解你,不过你同样不了解我,大概在你看来我们从没有什么互相了解的必要。”
  莫雨不置可否,他眼尾的笑意归于平淡空白,最后他淡淡开口,声嗓隐约沙哑,“我心里有数。”
  
  二模考完的下午莫雨问穆玄英要不要出去玩,穆玄英同意了。他们去学校对面的小吃街吃麻辣烫,去看了一部晦涩难懂的电影,看得人昏昏沉沉。然后穆玄英回家拿了小提琴,给他半生不熟地拉卡门序曲。
  有一天放学路上穆玄英突发奇想,要给莫雨买一样生日礼物。他思索后用奖学金的钱给莫雨买了一枚耳钉,宝石蓝的六芒星。男士耳钉的款式选各种星星最常见,宝石蓝没有亮银那么耀眼,只是色泽深沉浓郁了许多。他把这只耳钉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莫雨,而莫雨一次也没有戴过。
  作为回礼的是一枚银白色的北极星耳钉,还有那本陈旧的《安徒生童话》。
  穆玄英没有耳洞,这枚耳钉注定是被束之高阁的无用装饰。他不太想收下这两件礼物,总感觉是莫雨不愿平白收下他的赠礼,非要回送些什么,然后做到两不相欠。
  “别傻了。”莫雨又说了一次,笑容灿烂,挑起一边眼角,恍惚中穆玄英又在他的眼瞳里窥到了孤高的傲气,像是浮出汪洋大海迎向阳光的冰山尖顶。
  “如果真要礼尚往来两不相欠,我送给你那枚耳钉就够了。不是回礼,是生日礼物。书都送给你,就是要比你给我的多一项,让你永远记得欠我一项。”
  五月枝叶间已渐有蝉鸣,栀子花的清微幽香和蝉鸣声融化在了扑面而来热浪里,那丛鲜红艳丽的野蔷薇不知为什么枯萎了。穆玄英坐在长椅上指尖翻动过童话书的纸张,正好读到那一篇《雪人》。爱上了炉子的雪人每日每夜透过玻璃窗仰望它,雪人从未和火炉翩翩起舞,也没能与火炉相拥在熊熊烈火里焚烧殆尽,而是悄无声息融化于明媚春光,再无人想起。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西沉的太阳夕光一层一层漫过天际流云,将西方的天穹灼上赤红、暖橘,最后是浅浅的玫瑰色,整片天幕绚烂而诡丽。莫雨抬起头望着日落的方向,轻声说:“你看,烧起来了。”
  他起身,披着夕阳荒凉的血红色走了,穆玄英从背后叫住了他。他有好多话想说,却全都停在了喉咙里,最后穆玄英只是说:“祝你得偿所愿。”
  莫雨回了头,他眼中似散开了弥天大雾,那一刻穆玄英读不出他眼底的神情悲喜,却看见了他眼眸深处徘徊的游荡灵魂,最终只剩雾散后熄灭的灰烬。末了,他低声笑了笑,“也祝你得偿所愿。”
  
  第二天莫雨没有来学校,之后几天都没有来,彻底销声匿迹杳无音讯。属于他的位置变得空荡荡,所有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带走了,仿佛从没有人来过。穆玄英问过老师,老师说莫雨算是毕业了,让他好好准备高考,别让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扰乱心神。拍毕业照的那天莫雨也没有来。
  散场前穆玄英去琴房借了小提琴,在操场上又拉了一遍《友谊地久天长》,只是这回他没有一瞬在人群中幻视到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
  他不清楚莫雨后来有没有去参加高考,同样不清楚莫雨以后会怎样。
  其实穆玄英不知道莫雨的生日,宝石蓝的六芒星耳钉送出去那天根本不是莫雨的生日。莫雨也不知道他的生日。他们不是朋友,仅仅是有着零星交流接触的浅尝辄止。他不知道、也没有问过莫雨的联系方式、莫雨的各种事情,莫雨的一切于他而言都像是一缕神秘烟雾似的谜,看不清抓不住,风一吹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莫雨渐渐淡出所有人的记忆,毕业照上没有留下他的影子。
  穆玄英没有告诉过莫雨他曾经做过一个梦,梦中他是一个游荡的骑士骑马穿过迷雾森林,他在森林里看见了莫雨的背影,便策马追逐,可视线总被迷雾遮掩。于是他在梦里想,应该送给莫雨一枚耳钉,这样他就能在漫天大雾中看见闪烁的微光。梦醒后穆玄英才想起来莫雨有各种耳钉,但他还是固执地送了一个。
  毕业照和回送的耳钉被他好好放进了抽屉里。高考结束的那晚穆玄英熬了个通宵,看了一夜童话。小美人鱼在海洋里化为泡沫破碎,夜莺为国王歌唱,女孩穿上红舞鞋踮起脚尖跳舞。
  
  穆玄英高考成绩斐然,上了大学之后生活仍然多姿多彩,前途一片光明灿烂。他也渐渐淡忘了莫雨,一路向前走,一路顺风顺水,想要的都得到了,理想也都触手可及,可他始终觉得少了什么,始终触摸不到真正的得偿所愿。
  莫雨的身形容颜停滞在他心底的一处角落,盖上生机勃勃的春草,盖上夏日繁花,盖上层层叠叠的枫叶,盖上厚重的冰雪,盖上彩虹晴雨和尘埃,他被掩埋在万物生长之下。
  只是没想到他已经忘记了莫雨那么长时间,他又像个单薄的鬼魂,在他的记忆和梦境深处阴魂不散。
  穆玄英说不上来自己对莫雨是什么感情,他们的缘分太浅感情太淡,所有明里暗里的接触交锋全都模糊零碎不成形。他能轻而易举忘记莫雨,却也能只需一个契机,便将一切与之相关的画面牵扯出来连根拔起,清晰如昨日。穆玄英想自己应该是算不上喜欢莫雨的,然而他站在现在向回看,所有感情都如镜花水月模糊不清。
  可惜太晚了也太迟了,一切都属于过去,时光不能溯回,他早已失去看清弄懂的机会。莫雨身上的那些谜题再不能被探知解开。
  深夜钟表指针滴滴答答寂静沉闷地转动,大梦沉浮之际他看见莫雨青春年少、光鲜亮丽的皮囊,胸腔里的心脏猛然被攥紧,压抑得无法呼吸。他从梦境里挣扎着苏醒,浑身渗出冷汗心口发慌,心脏剧烈跳动。他不知道莫雨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一直坠下去。如果他真的放逐随波误入歧途,那该多可惜。
  穆玄英后知后觉开始后悔,如果当初他不顾一切走近莫雨,强行扯开他的胸腔打开他的肋骨,看见跳动的血淋淋的心脏,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此后几年穆玄英一直断断续续梦见莫雨。记忆中存在或不曾出现在回忆里的画面一应俱全。学校围栏茂绿疯长的爬山虎,夕阳为蔷薇花瓣镶上金边,昏暗楼道里莫雨吐出烟圈,烟雾漫过他的眼睫。他在半梦半醒间对当初年少轻狂的莫雨喃喃低语。消失在时光人海里的莫雨不会听到任何一句。
  有的梦里他和莫雨打了一架,莫雨擦去嘴角的血,忽然去吻他的眼皮。有的梦里莫雨只是一个比较张狂高调的普通学生,懒洋洋坐在他旁边,下课他们一起去操场打篮球。
  毕业去新城市后穆玄英打了耳洞,将那枚银白的北极星耳钉缀在耳边。他至今还记得莫雨比寻常人颜色更深的瞳仁和上挑的锋利眼尾,还有他身上他所喜欢的气息。
  
  模糊而不具体的一天穆玄英穿过车水马龙的人潮,天上飘着细雨,他一如既往没有带伞。恍然中有一人与他擦肩而过,他倏然嗅到了一点蘸着雨意、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浅淡悠远,宛如错觉,像山间飘荡的风和深海消逝于阳光的融冰。
  他猛然停住脚步回头,余光瞥见稍纵即逝的宝石蓝。他一时想不起那个名字,待想起来那人已经走出了好远,背影湮没在了汹涌人潮。
  穆玄英感受到心脏剧烈地撞击着心腔,他怔神片刻,不假思索挤入人海妄图找到那个可能是浮光掠影的身影。
  而前方茫茫人海里忽然有一个男人停下了脚步转身,他穿着白色的长款风衣,柔软的墨黑长发流水一样披散及腰,皮肤冷白,成熟的面容俊美凌厉,描着高傲,耳垂缀着宝石蓝的六芒星耳钉,眉目依稀残存穆玄英熟悉的轮廓。
  穆玄英隐约又闻到了那阵气息。
  那个男人远远望着他,眼底浮现出讶然错愕。最后他笑了,穿过光怪陆离和浮华喧嚣大步朝他走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