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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泥中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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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息从梦中惊醒。
 
眼前白光空茫,弥盖视野。车水马龙,尖锐嘈杂,人来人往的喧嚣絮语,盘绕身周,像电锯穿过大脑,尖利的剧痛刺激他回了神。
 
眼前从仿佛黑夜中车大灯直照瞳孔的炽亮,褪去混沌,缓慢显出人间鲜艳到刺眼的五光十色。他怔愣,于人流中,陌生地微微转头。他高大出众的外表,即使坐在街边长椅不动,也惹来不少打量。记忆决堤,辛辣的洪水灌进他脑里,烫得意识回笼——这是生他长他,再正常不过的龙游繁华街景。
 
正常?耳边传来嗤笑。他熟练地按抚了它,没有能逆转现状的筹码出现前,隐忍和按捺,一直是他所长。
 
花被人类小女孩的手掂着,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他看着花和小女孩发愣,一瞬间不知自己为何身处此处。
 
“别打扰人家!”她年轻的母亲赶来拉住她,对上他眼神时,打了个哆嗦。她犹豫道,“请来一束鸢尾,玫瑰,混合迷迭香与满天星。”
 
他露出了什么表情吗?就像他大脑还没有反应,手上却已经包装好了花束那样?花束露水垂滴,娇妍芬芳,羞红耳廓、从他手上接过鲜花的女人,眼里闪烁着愉快,善意与欣赏的光,但更像掩饰余悸,又遮掩地注视他。他有强烈的离开的冲动,却只是一瞬,便同样抱以平静微笑,“很适合你。”
 
客人为这世俗的客套松了口气,心满意足地离开。门上风铃叮铃催响,回荡在寂寥无声,满溢花香草木清气的木质小店中。他,一介万千人群里平凡的花店老板,隐蔽着妖精身份,因了能力和外貌,在妖精或人类中尚且混得开,吃得香。如今钢筋水泥里的妖精和人类差不多,像只是力气大了点的人。
 
此每日回笼的意识作响。这些认知像河流,冲过沉在大脑原地的泥沙顽石。冲出干净空白的河床,教他开出美丽怡人,与世无争的花。任他如何回溯过去,惊醒后他见的大街,不论是最初定点,还是他记忆的虚构,一个昭示,或一口打光灯,打进他无可挑剔的生活,照得他没有一日通体不泛着不适的热。花店是梦,或大街是梦,都不重要。他感觉他快融化的那个节点,不会在意是融化在水或是沙。
 
他感觉一天天把心肝肺都包扎在花束里卖掉了。
 
***
 
你相信,有时人会突然想起另一世,或另一段人生的记忆吗。
 
他看着占卜小广告上的宣传语,随手将传单塞进垃圾桶——不怎么信,他更看着眼前,看有什么能干的事。但近来干活时手上娴熟的动作,像某段输入的程序——“程序”?这词未免也太古怪和陌生。哪来的?——动作和用语,他看到它们,却也不能说自己看见了。唯独能让他确定而真实的,是每番思虑后涌上来的荒谬感。他感到,荒谬和游离,才像是他的构成部分。
 
他一面说服了自己接受迷惘的现状:他是格格不入的一团云雾。一面亦总有强烈而隐晦的幽怒,像毒蛇咬一口他作痛的神经,分不清是咬醒他,还是注入毒液:为何他非得是云雾?
 
他知道,他的肌肉,他的身体,他的步伐,都强健有力,随他的跳跃而带起风。他会在钢筋水泥间,落过雨的积水反光里,突然不受控地、轻快地跑动,跳过那些错落分叉的管道,废旧障碍的设施,灼热的空调机箱,在雨后冲淡尘土味的空气里,脚步似可以、不,本就该通天达地,越过高楼。他解开衬衫纽扣,紫发张扬,呼吸在阴压的楼间,在掠过头顶的客机下,也有一刻的畅快,粼粼水光反射日曦,模糊他所见,他恍惚又深刻地觉得,那些,不该是高楼,是他的归宿。他在日光影影绰绰的水影里向前跃——
 
摔在了巷道的垃圾堆里。
 
医生说他好命,还好有软物缓冲,那个高度摔下来还没大碍,他是猫吗。他含蓄地笑,心里却想,这位古板的医生,花白背头,挺直的背和眼镜,都好似很熟悉。什么时候起,遇见的人都像是安排好了送到面前,他们顶着熟悉的脸,说着没听过又千篇一律的话。可他又偏偏不知道这安排究竟是为了什么的安排——说到底,他有什么可图的?
 
雪白空无的病房,和透过窗的一小点绿意,都叫他窒息。他紧抓被褥,在仪器嗡鸣的窒息里,听闻门外脚步,他撇过头。
 
那是个人类,通身平凡无害,在长发带起的风过后,不会给任何人留下一丝印象。太过普通,反而叫他警神。他没有印象这张脸。这张脸和这个人,没有特征,没有出声,因而不能分辨性别(为什么人类这么奇怪,要有性别?不像妖精……),并非是美得雌雄莫辨,仅仅是,好像为了不给世上留下印记而造就的模样。
 
被褥被他抓出了极深的裂口。
 
他仓促回神,发现手上又停顿了。他又陷进了记忆里。他倍加轻巧小心,对待手中花束——那道被褥的裂口好像也烙在了他的四肢上,把他的力量钳住。眼前的客人如今已是熟客,甚至会顶着他的疏离,问问他近况。他平淡地回应,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拉到她与她女儿身上。她滔滔不绝,谈起流感季的艰辛,带着孩子上医院挤长队多压抑,又提到幸亏那位医生看着不好亲近,人却是极好又负责,对小孩格外心软。
 
风息把花递给她,有意拦截了她后边的话。但他忽然闪过一念,向她描述那日他见过的那张毫无记忆特征的脸,问起她来。
 
“哎呀,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怎么连我都记得,你却记不得他?”见他发楞,女子又道,“那就是那位医生呀,光是我凑巧碰上的话,他就来你店里买花好几回了呢。”
 
冷汗渗上他挺直的背。
 
他的记忆在脑浆里被摇来晃去。公车摇摇晃晃,像行海的船。伴随这交通工具无所不在的陌生和不适感,把他钉在最后一排。
 
窗外雨云弥罩,他像条水族箱的鱼,在阴天的白光里游涎,他沉滞得手脚发麻,感到氧气在流失。突然车门打开,吱呀一声,水族箱盖子被打开,一个漆黑的氧气泵投了进来——是那个人。风息浑身悚然,紧张,却惊愕地发现,自己好似正处在鬼压床的昏眠中,他看见了那个面目混沌的人,他是在空中看见的。他的舌头僵硬,手脚绷紧,无法开口,动弹不得。他观察到那人坐在斜前侧,正透过玻璃窗的反射,注视窗中斜后排的自己。他突然感觉手脚又回来了,不可估的隔膜和未知感消散,血液从冰凉到丰沛地流淌。有那么一阵,在这一厢阴蓝的清透又相隔甚远的水波中,他们一前一后,看上去正安坐在这摇晃前行的船舱,平和、宁静而安祥。
 
错觉随着车门开启散尽,风息像从噩梦旋回,追着那人蹿了出去。那人消失了。这不可能,人不能在光天化日下蒸发,除非……他像头狂奔的困兽,店牌街灯被他扔在身后,穿梭过的惊愕的行人越来越少,少得古怪。他喘着气,攥紧拳,奔到了一处长椅旁。
 
这似乎就是他记忆最初,坐在长椅上的那个广场。空无一人。
 
街道在风息意识到,他无数次在梦中、记忆中、现实中到达过这个广场的瞬间,开始错位,扭曲。他莫名觉得如此荒诞模样,他熟悉,绝非头遭见此诡变。他既见过空荡无人的城市,也见过楼宇如“塑料泡沫”粉碎。这个词涌入脑中,路灯闪起了“霓虹”,“大厦”玻璃外墙闪烁彩光,无声崩裂,下一秒恢复如常,并高频地循环,再造。好像他是活在一卷损坏的老式录像带,身周变成雪花一片,包括他剧痛的大脑,也像厚雪崩盘,在眼前不敢置信地滚过“录像带”这个词汇,巨大,张牙舞爪,就好像它是某种“病毒”。
 
他站在皲裂的街道地表,被莫名面目可憎的词流冲刷,就像身处“乱码”中的一行。他也被分筋错骨,撕得支离破碎,他在毒损神智的痛苦里闷吼,已不能辨认,他是否真的认识这些文字,又是否他合该认识。一串串词组拥挤不堪,挤压得他咬牙切齿,每个横竖撇捺的棱角,都穿刺他的皮肉,挤进他血肉模糊的躯体,要把体内翻滚的愤怒夷平。
 
他顶着要压碎他的重压,身型暴涨,浓密毛发如雷霆炸开,喉间吼出暴怒,横冲直撞。他成了漆黑的箭,浓黑的毒液从四面八方的钢筋里涌出,疾追着他,向他搅拧逼挤,要他成为那种死在人类下沉型大广场上的最悲惨的——妖精。
 
每一个他撞破的乱码和乱象,都有水银和硫酸溢出,溅射他的皮毛,他不断撕开密不透风的压抑浓黑,逼仄虚伪的一幕幕繁荣,化作一道闪电,劈开人间。他肉掌渐被腐蚀,被无数次重新聚拢的黑吞没,直至毁损的大厦倒向他。
 
他被钢筋插透。像一团发颤的紫色云雾,滴在人类立的碑尖。
 
 
***
 
风息惊醒。
 
眼前人来人往,街景繁华。他坐在长椅上。
 
恰似又一日和平日常,广场上,街道行人川流不息,都像固态,都对他露出笑意。
 
他穿过人山人海。久违地有此节日狂欢盛宴,热潮澎湃的人类不少认出他,他在这城里小有名气。他脚步轻快,从未如此轻快,像回到了非常、非常久的从前。人类热情万分,四面八方向这个醒目的存在伸出相邀的手,手多得更像阻拦。他没有对他们露出笑容,只微抬颚,直视前方,穿了过去。他来到氛围最畅快的极点,空气爆发欢欣雀跃,缤纷繁华,友好、善意和包容,像黏稠的雾凝滞。
 
他伸出手指,轻而笃定,伸向面前热闹快乐的空气,指尖像探进一潭水中涟漪,伸进一个对他微笑,邀他跳舞的人类的脑袋,在所有人死寂的惊愕里,捏爆了隐藏在人类头颅中的那颗种子。
 
顷刻间,狂风大作,热闹被飓风撕碎,如行云呼啸,四散化去。卷入他掌中的种子碎屑,被他碾作尘粉。一切幻景风中烟消,归于静寂。
 
白茫茫天地间,只剩了那座与钢铁紧密嵌合的参天巨树,凝望他。
 
***
 
“无限,是你搞的鬼吧。”风息对虚空朗声道。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面目模糊的人,像从雾中化出,走到树下来。抬头看他时的脸,已是旧模样。
 
“这种梦,感觉你倒是会觉得不错。”
 
“平凡又无波无澜的生活,当然不错。”无限沉吟片刻,“我以为……你也说过。”
 
兴许风息忘了,可他隐约记得,人类的庙会花灯夜,他想避开喧闹,反而是风息说,不要那么煞风景,不如带我看看,你们人类有何动人之处。那时的灯火阑珊下,风息轻哼着戏曲小调,蓬松的长发遮住了耳朵,笑意像极了风流的少年郎。
 
风息轻笑一声,那笑听来不同,垂发遮住了眼,“是不错,可我不想要。”
 
“我知你是好意,只是……”他坐在树梢,托腮道,“人类对幸福的想象也太贫瘠了。还是说,只是因为是你?”
 
无限看着他发楞,闹不清他是打趣,还是讥讽。
 
他并没有放下执念,也没有释怀,只是无限这种万事不过心的人,也会做这种多余的事,不管无限安的什么心,都在傲慢的愚行之外,让他觉出些玩味的好笑。如今他只剩一缕灵识飘渺于天地,不再受肉身圈束,即使非他本愿,也不免感到了久违的轻,竟近似解脱。那些千年痛苦,生死去留,无边绝望中折磨,不由他意愿地,对“他”确如上辈子的事——他已经死了。无限又何须再在那树上捕捉他残存的灵识,来多此一举。
 
他轻声道,“就算我带你去我的梦中,我有千年的份可与你做的,你同我,去那古老的森林走过,难道你也会和你所想在我这儿期待的那样,哪怕有一丝感同身受吗?”
 
无限沉默。风息笑笑,彼此早心知肚明,无需说分明,也没甚不好。
 
“术式快到头了吧,我能感觉到,”他从容起身,“我要走了,按你们的俗语,有阳关道,也有独木桥。”他望向葱葱郁郁的树冠,像欲随风投林的鸟。
 
“感同身受……人与人,妖精与妖精之间也并非都做得到。”无限突然开口,“但至少,看到对方的所见所想,对观看者,便会有了他的转机。”
 
“做梦也是会累的。”风息微微一哂,敛着些苦涩,“你想看的话,几百年来也不用等到现在。不过,现在的我,也不会跑了。”
 
从前风息愤怒地直视他,而今,始终没有看过来。
 
风息走向树深处。群鸟停歇在他身上,虫鸣雀跃响起,林木沙沙招摇,天际金曦破云,洒满冠叶,叶饱浸于新生的温热,如他被风穿过的发飞曳。生命诞生,皆愿在如此光中。他阖目前,仍能感到那暖日笼照在林叶,就像照在他眼睑上。
 
***
 
无限从梦中醒来。
 
他于黎明前,跃上屋顶,静望这座巨树。
 
树被楼围困。他见过月色下,穿梭于幽深林木间的漆黑闪电,矫健优雅,来去自如,活得恣意飒爽,纵情享受山河风光,护着这片土地的一草一木。纯粹而自然的生灵,丰沛而热烈。他确见过这般人类社会中难以目睹的姿态,景象,声色张扬。
 
春夏交接,雨不算大,淅沥淋漓,水风穿堂,他站在檐下。妖精在檐上,听着祠内的戏曲,那模样,很似人类古往今来,无数神往描摹的姿态。
 
人们怎么避着雨。雨从风息的鼻梁滑下,他盘着腿,手抵在膝上,托着脸。树林,草木,飞鸟,风与水,都在悄声说话,它们喜欢雨,不过嘛,也和你们一样,会期待日光的到来。
 
无限自认驽钝,不能真切从光中穿林的风里,听闻有无声音。
 
他没法像那样活。而那是虚是实,他此生也无从考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