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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酒无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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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次太超过了。”

“哦,是吗,”风息被发遮了大半张脸,隐隐跳出带血的一眼,“在他们杀了那一家子之后?”

无限看一眼草丛间那大摞血污的兽皮,因腥气蹙眉,收回视线。

“我明白你的愤怒。但它们已经死了。再徒增杀孽,又有何益?”

“有何益——”风息喉间溢出不似人的鸣吼和怒笑,哽哑如刀,无限的灵压将他掼压在地,直至他的笑添了痛闷,狂暴渐低。无限知道,他到底不喜杀戮,明白自己说的有理,因此厌怒攻心。但怒的峰值在对那帮人类复仇未遂后,已被悲伤趁机渗入,冰冷地冻上手脚。

他躺着,介于柔软和僵冷,不再对无限有所反应。

风息不像众多被捕的兽型妖精,大多拼命挣扎,亲切问候无限祖宗,直到碾压的武力降临才老实。风息挣过开头一阵,便不挣,仿佛捆得是别人,多一句话都懒,但要叫他老实皈依,无限觉得可能自己先出家不问俗更容易。这么多年,风息也早就领教无限的铁脾气,语言对这人的脑筋没有任何杀伤力。他双手被捆牢,侧躺着蜷缩,脸贴着地。兴许是这个时常神采奕奕的妖精的委顿模样,拨动无限哪根神经,他蹲下,撩起风息的额发,露出那英挺眉眼——眉头蹙起,不甘在深邃眼底隐而不发,也有冰冷的恨意。

那恨不冲着无限,因而像紫曜石潜烧发亮。他不讨厌风息这点风度,即使不悦,这妖精面上仍沉静,徒留缄默和沉郁。他再恼,也不明目张胆,愤怒滔天,即使在他掌下紧绷,不喜和怒意几乎化作实体,也比无限认识的大部分人类克制。

无限极近俯视他,“你在颤抖。在害怕?”

成王败寇,风息暗愤地深知。他反射性地后缩,颇紧张。对峙中先移开视线是示弱,他只紧盯无限,慢条斯理讽道,"你可以试试,藤蔓把你捆这么紧,你会有什么反应。”

无限本意托着他被金属拷住的肩颈,但看上去更像抓风息的头发。他面无表情,衬得话纵使掺了一分关切,也十足冷漠。

“你和执行者们打了这么久的拉锯,”要不是有村民们横生的枝节,或许还不能捉到失了控的风息,“到底有什么能阻止你,不妨说来听听。”

既不能达成同理或共情,也没有实质助益,何苦废话。风息不想出声。来往交手无数,他早看出无限看似光风霁月,实也顽固,且无欲则刚,这倒是很适合无限的立场,只是对对手而言是灾难。他负责抓,不解释,被捕方以为死到临头,末了发现只是被请去谈心一番,也并非没有过。风息倒是觉得,听起来前者比后者好多了。

说给天与地也不会说与你听。无限在他的讥笑里读出。

金属扭曲盘上,慢到几近隐含恶意的戏谑,缓缓禁锢风息的身躯,如冷血巨蟒的缠绞。他终于感到一丝不安与恐慌,趁着金属蠕动的一瞬松隙,身形暴起,化作高大黑豹,伴随一声怒吼,凶暴扑去。打斗的伤口因束缚和猛挣迸出血,洇染得衣服上斑斑驳驳。无限两指轻抬,金属分化出更多分支,如影随上,像庞大的鹰爪钳住风息的爪掌,疼得他抑不住暗吼。

鹰爪在他豹掌上绞出血道,又化作四面八方的细钢绳,将他的狂暴不容置疑地挟裏,嵌入创口。风息被勒出一声惨叫,喉间低呜。几近勒断的剧痛下,他的下颚被钳住,逼迫抬高,叫他把怒吼咽回,后肢被向后拉拽,被捆成一束,绷出猫科狭长的羞耻姿态,暴露柔软的腹部和绷紧的肌肉曲线。光滑的金属在血污斑斑的皮毛上锁紧,磨蹭,蛇形过颤抖的腹部和大腿,冷酷拽抻。原生不加修饰的暴力,在美丽的肢体上酿造无机质的恶意。无限不为他的低哼所动,更加收紧,风息撑不住,皮毛如潮水消退,身形缩小,化作人形,金属掐在他胸腔与肋骨间。

“无限……无限!”风息咬着牙根嘶鸣,嘴角渗血,腔调带着痛楚,但声声含怒,不肯服一句软,宁可撑着被金属拧得肋骨作响,冷汗涔涔,几欲昏厥。

无限想,或许一直估错了风息。如果他不松开,风息能顽抗直到被他拦腰斩断。他屡试不爽的,意图让对手服软受降的警告,反而成了没有轻重和尽头的酷刑,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风息浑身一松。他瘫在地上粗喘,缓着浑身痛苦。

“有时候,我觉得你比较像金属和石头做的。"

“呵……任你拿捏吗?"

对猫科或木系妖精来讲,这形容都不褒义。对无限来说,世间也没有真的坚硬的东西,他能移山改石,走过变成了河的山。他用了凡人的比喻。可对他来说,坚硬似乎风息就足够用来形容,但柔软也是风息。他的语言体系在风息那里处处碰壁。经常花不了三句话,就能让平静温宁的风息冷笑或愠怒。他俩心知肚明,因而碰撞后默契地话语无多,各凭本事与武力。

会馆里没有执行者捕到过风息。这头豹机警,敏捷,迅猛,强悍的灵力和大局掌控能力,让他时常在围追堵截下,灵活得似划破云层的黑色闪电,如光影转眼消失月下。他聪明有野心,行动力高,这些普遍和平安逸的长寿妖精不具备的特性,糅合出十二分的难缠和令人没辙。就像幽灵,太平盛世里意识不到他存在,却时不时在幽夜潜移里毒咬一口,不多难愈,但口子莫名其妙地刺痒发酸。在不少妖精眼里,他也是傻子,总是个不过时的谈资,像个神秘的深渊,什么都能往里投。代表着孤高或愚昧,如风潇洒或固步自封。鉴于他不开口,诸多想象就如无处安放的骚动,投射在他隔空被揣摩勾勒的轮廓上。

这轮廓,如今被他的金属勾勒作柔软的实,躺在泥地,微微起伏。像自风息身下,他无声的渴念化作错落整座都市地底的树根,隐入风平浪静,比地表城市更庞大,难以揣摩地深重。无限想,他是对的,话多无益。但他做的,却是蹲下身,手掌控住风息的侧脸。

“也许,那个时候,我就不该放你走。”从那钢铁般五指的上方,幽幽传来沉声。

他摁住的那蓬蓬的脑袋,发间紫瞳,缩成尖利的刀。

无限好像见过这刀般的一眼,可又不完全只是如此。他从古久的过去,捞取出风息曾经的眼睛,也恍惚捞到了一段醇厚的酒气。

 

那幽丽的紫瞳,映着一杯酒。杯中落花瓣,也落在风息的眼波,就像花漾于潭水,或眠于刀锋。

风息留意到了无限专注过头的眼神,却只是抿起笑,从那笑意间饮下酒,抿下空中似有若无的醉意。无限撇过视线,从那温润的唇和唇边的发移开。

自上次见面,风息多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和意味,眉目耐人寻味。那个意气风发的妖精,已将他失去的整座森林和土壤背着走。那隐晦的分量,总教不知深浅的人想冒险涉水,一探那笑意。无限一饮而尽,压下涟漪。

“我是不是不该说,”无限盯着空了的杯,“但是你还肯进来,我是高兴的。”

“若是我进来,能让你们肯听一听我的话,我就是进来千百次又有什么,”风息倚在那株树下,长发懒散披下,“我是不会怕你。”

他日益沉默内敛,混成成熟稳重的外壳。刀枪不入,软硬不吃。他肯再踏足无限的灵质空间,是即使在那些恶劣性质的小范围风波后,仍使无限觉出有一丝转机。

森林被钢筋石头城取代,他见眼前这曾澄明畅达的心,日益被尘灰侵蚀。所幸风息始终仍记得底线和原则,未对人类肆意迁怒,只盯着那些将故土搅得支离破碎的机械破坏。他们那帮妖精,才和会馆心照不宣,留了一定余地。无限甚至偶尔觉出,会馆也并非对人类的工业进展无动于衷,只是他们更愿自在出世,把革他人命的脏活留待他人——总有傻子去干的。而傻子的名声,怎么都比不过逸民潇洒。

多情敏感,天真纯粹。无限此刻不想为此置喙。他手指一动,两人面前的酒自己添了满,他正待饮,便见风息盯着手中那杯酒,似乎想起什么事来,笑了。是松弛的笑,叫无限看得有些愣。他莫名低头,借酒掩盖自己——在听过那番话之后。

风息想要无拘无束,无需依附人类单方面制定的规则才能生存的诉求……然而站在人类的立场,纵使无限本事通天,也明白大部分人类,对超乎己身的存在,恐惧与抹杀,会是当机立断的反应。这一种族基因,古往今来无法改写,后天文明不能用以抗衡,仅是粉饰。妖精自治的一片领地,是进不了已“统治世界站在顶端”的人类意志。无限看遍自相攻讦,他相信当妖精真正进入人类视野,遭受的态度和应对,会比人类用在同胞身上的残忍百倍。善念与共存如淘金,到底是那些使人类站到食物链顶端的恶与欲,才具有不可逆的决定性毁灭。

言语对无限来说,艰涩,费力,因此他眼见风息在静神倾听里,发下的眉眼渐添阴霾。不行,不可,失去的,不回来。他说的,说到底,好像都是一个“不动”。因而他虽说出了口,却也不觉得能打动眼前人。同历过沧海桑田,失去的滋味日夜跗骨,痛痒地攀爬脊椎,他知道那滋味。他熬了过来,眼见风息就像某种符号,象征,仍留在过去。看过大海,游入过广袤海域,对被圈养在人为的繁华的池塘弃如敝履。

实际上,妖和人,真的都曾拥有过土地吗。但无限寻思后,没有说出这句。饶是他,也觉出不合时宜,好像在对百年前的饿殍说转基因大米的好处,对被机械掏剩残壳的行星说好景不长一样。对相对长生的他们而言,变化本就惊心。他时常觉得,近来几次相见,自己浮在空中俯视的姿态就够刺激风息了,即使它看上去的效果非他本意。要说了这话,风息不会跟他善罢甘休——即使这里是他的领地。

那酒烧上风息的眉眼。他剩了半杯拎着,终究对这人们所造与所推崇之物无甚感念——无限活了这许多年,终究不明白,有时并非民众需要他们,而是不适应民众发展的需求的,民众不需要。他以为民众离了会馆不行,其实是会馆离了民众扶持,变相来说,吹捧与神化不行。吹捧美化眼前建立在岌岌可危上的虚构自由的生活,神化涂上理直气壮的、自古至今的合理罩纱。并非妖精群体受其“庇护”,而是妖精群体默认了脚下的会馆作装饰他们腰间(生活)的刀刃。这种安心感是无与伦比。

住在大刀刃平面上的群蚁,所视一片坦途,所感稳定十足。哪管刀正飞速横劈,切飞沿途一切碍事的肉躯,反正太远了,看不到,又听不见。

而民众,无论人或妖精,总受着种族基因与时代的洪流挟裹向前。他们自称民间苦,百姓穷苦。可穷在森林的倒下,山峦被挖空,湖水的干涸里逐渐蒸发后,还是穷苦,好像蒸发的穷气是进了他们的大脑,侵蚀成精神上永无知足的潦倒——不向沉默者汲取,则丧失了存在价值地如丧考妣。

……纯度太高了,容不得污秽。偏生柔软心肠,只得忍耐,伺机。豹子的行为。只要一天妖精不能坦然昂首,不遮掩地走在阳光底下,暴露不怕万夫所指。人类也不担心受到妖精武力的威胁,才算得上和平共处——理想世界的幸福和谐论啊,除了宣扬的政客和受催眠的民众外,还有市场吗?无限选择在滑向深思前,沉默地攥紧拳头。

可风息并非无限所听所视的,擅于言语蛊惑或操控他人,他想说,无限大可不必为此顾虑或防备。他更近于有天然觉知的敏锐,令他在不值当的处境或对象面前懒费言语。不然他大可同无限道来,他隐于人间时旁经的,而无限也并非不曾亲眼目睹的经历:

他立于飞檐上。时代黑烟弥漫,遮蔽他猎猎衣袖,檐下间歇的火光照他眉眼。没多少有余力抬头的人,他不怕被看见。上世纪那道大河入海的尽头的城,作了“租界“(即使它当时同今日龙游一般,一眼望去,街上无遮无拦)。这片土地上,本土耕居的人们,在机械前败退,除非自认作没有名姓的劣等驽兽,受着另一片手中有枪械的外来者(也有本土的人)同化,训辱,受着也不知依据了哪些名目、由谁来定了算的律令,有时都不用佐证作装饰,有人舌头一转,人们的头便得搬了迁,住进牢子或土里,如此比比皆是。

这还是甘受了驯的骡马的日常受饲。而绝对庞大数量的人,是光明正大走进那片租界都不作想。探照的枪管比他们大脚趾指甲盖都清楚他们过没过界,影响没影响外来者走在街上看风景,有没有惊扰了他们,或对他们脆弱的心脏安抚和服务不到位。轻则驱逐,重则见血。即使那是那些人类祖辈生如斯,长于斯的故土,也得像药粉笔画线外的蝼蚁,呆望灌了水的蚁穴。

他可太清楚了。骡马非心甘情愿作驽兽,尊严,平等,直背,光明正大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能上街走,能尽量形肖个人活着。不用(在表面上明晃晃地)挨打,受排挤,翻捡城郊的垃圾。至于对挨了赶骂,脑袋搬了家的,那不少人就兴奋了,有得说了:给过你尊严了,你不要,你还嫌,怪谁?

他和闵先生几番相顾无言。闵先生也看不明白。这只是那座城中他所见的范畴(千百年来更有大量他无法理解的疯),便已让他很想问无限,是不是有从中感到一丝熟悉?

他冷笑,笑人类的聪明,懂得强调边界,美化边界的正当与尊严:侵略了他国的国家,从民族到政权,从曾祖爷爷爹儿孙管你几代,是国民就都该背负己国酿造的罪孽,合该千夫所指。人类自己天天不遗余力地宣传这个普世准则,并将无一例外发生过侵略与被侵略的土地上的人,洗得如其自视的无辜干净。与此同时,该是他们的全是他们的,不该是他们的当然也都是他们的——毕竟地球上,有他们以外的生命吗?

自然与自然中的妖精,确是良善,忍耐,温和,不与世争。在历史的碾进上,永远是可利用的,称职的,驽钝的尘埃。

他向无限不动声色一瞥。

哪一个拥有生死去留定夺的权力者,会否定自己正义来源的正当性呢。

针刺进暗动的心土,硌在那里。又一片花落于盈盈酒水,风息眸带晦暗,盯着杯中摇散的自己,连花瓣饮下。

他懒得去给眼前这榆木脑袋开窍,从前努力过,也白搭过了。几百年的沉积多难浣洗、更迭,他比谁都清楚。他笑话自己,曾寄望于无限近乎得道的强大,也想过假若自己寻道路上丧命,若话与无限知,得其相助,若无限能被他们的愿景打动——哪怕那么百十来年也好,也意味着世间躲藏受屈的生灵,百十年间能多一点来自长生者的安宁,即使在他已看不见的后世,也足矣。当然,他现在面对无限,除了觉自己天真,不作他想了。与无限艰辛挤三两言,又对妖精有何裨益?

内心某处的叹息和骚动,让风息把言语淹进酒杯。好歹有无限是享受这酒的,他不忍破坏这氛围。

那男人像拿他当下酒菜似的,始终专注地看着他。在他过往亲手救活的这颗树下,落英纷乱了白茫,模糊他五感,风息知晓有几近静寂的一瞬间,他们都忘了过往的几百年,只在花荫下,徘徊于不存在于世的时空。他已发沉太多年的肩微卸了力,他抬头,有些愣神地看无限向他走来,诚如他无数次轻飘飘跃入此地,总落在此人掌中。

妖精相比人类,似乎总更付出信赖与不假思索。

“我们快到了。”

“……快到哪了?”

“会馆。”他向树影下的风息伸手,轻掠过他的发,又在触碰前滞住了,“那里也有很多妖精需要你,风息。你,执行者……也需要你……”

无限握住他攥紧的拳,赤诚的热意和邀约,从这个钢铁似的人发出,恳求,信任,微妙的示弱,混杂着命令,在风息的脑中嗡鸣。无限倾身过来,阴影半罩住身下这对颤抖的肩膀。他以为那颤抖是动容,是松软,是宽解和皆大欢喜的预兆。

清脆的破碎声。风息攥碎了瓷杯,血从他怒颤的指尖滴落,浸在雪白的地面。

“我要走了。现在,”他轻声笑,不再看无限,“你可要困我不成?”

他撕毁了捕兽夹。白色的灵质空间自风息身周褪落,看上去,他像刺破白色的黑质。

待无限回到死寂的空间,见血与酒水,与碎瓷混杂一滩。他盯了那艳红许久,最终吐出那口气,将手一挥。它消失,空白得仿佛什么也没有来过。

他的伤口总能愈合的。他冷漠地对自己道。罔顾最初相遇时,风息额上那道明晃晃的口子,在己身也曾仿佛烙过。

 

那年间,纵有多经风耐霜的建筑,到今日也几乎没有不被夷平或成断垣的了。唯有那些古老巨树,兴许能提醒他们过往非虚。它们也已寥寥无几。

在它们最蓬勃年轻的时节,林中乡居甚至无多,湖宽水净,风朗月明。风息坐在树上,侧过身子,一手遮掩额上刀伤,它们肉眼可见地正愈合。草木鼎盛的年间,灵力丰盈天地。他的眼睛在火光下,映出眼尾殷红,微笑着睨过来,几分风流倜傥。他的表象是柔软的,艳丽的,隐隐流露近乎邪异的纯粹。只是他并不像表面这般温雅无害,倘若要摸,怕是比火扎手。

因而这妖精接受了无限的邀约,如风拂入这方雪白寂地,无限着实心中吃惊。他轻飘飘出手,将一场血斗化作风月林叶,藤蔓轻易缠缴了呆滞的武人的刀去,让无限轻易能将他们缉捕。虽各自都落了小伤。那时无限更像人一点。

这是你的答谢?风息有些俏皮地托腮,故作嫌弃无限张罗的粗茶淡饭,又笑出声来。

他的笑,在无限胸口涌动。失去后的反刍,会带来伤害和痛苦,尽管无限生性无欲求于世间,作纹丝不动的深潭,接纳百川的冲刷,不对无奈何的变故多动摇,也仍将故居搬进了随身的灵质空间。不久前(对他来说)家人亲手编的藤筐,升火的灶台,如今剩了炉灰凝结,他也将那古董般的,不会再去动用的灶台随身留存。他平静以待,可恍然间,也会看见灶台前似有女子挽袖做饭,炊烟袅袅。

一来一往数度,在风息随心带来的浆果草药在木板上散漫落了开后,他也终是硬着头皮开了口。然而他能拂去灶上尘灰,抹不去滞涩的迟拙。

无限少有这样出神,在尽收他眼底的灵质空间里,风息游刃有余而松懈,因自视强大,或生性柔软?他挽起白色宽袖,扎起蓬松长发。生火做饭这样家常的温软,太多年没有在这清冷的地界生发,面前这氛围太过陌生而熟悉,但面前系着棉麻围裙的妖,在给他掌勺做饭一幕,太过奇异,冲散了近乎家庭的气氛泛起的酸苦。即使是他了如指掌的界域,事情也流溢飞离他的掌心。

“看我做什么,吃啊。“许是他这样赤裸盯着的行为颇为失礼,风息忍不住嗔道。

风息吃饭的模样,同他利落的出手极为不同,斯文平和,甚至温吞,专心致志端着碗(无限想象见过的那肉乎乎的豹掌,竟能做如此动作……),眼睛闪着好奇和期待,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既有稚气,也出尘地落拓,柔软且勾人沉溺。可惜他现在的化形,除了藏在发间的圆耳朵外无懈可击,无限想,更不久前的他,毛茸茸的粗尾巴,大概是舒缓垂下,在堪堪接触到地面前勾点愉悦的弯,耳朵轻微颤动,轻松地雀跃。美食当前,他甚至忘了摘下人类的围裙,披着蓬松长发,裹着人类柔软的衣物,看起来温顺而无害。

那时的好酒,风息仰头时吞咽的喉结,淌过皮肤的酒液,似乎都未再见过。

想来,那是非常遥远的年月了。后来的风息,想要他给自己做一顿肉,要让他不趁机下点别的,无限觉得有点为难他了。即使是想得起的最后一顿饭,彼时他已身陷朝政更迭的风云,风息眼中也已添了黯淡。

无限端起碗,盯着那碗汤发楞。他不懂风息。他活了够久,但更像一直在用经验论过日子。但当他接触风息,就像他投身的某种庞大的秩序的一道裂缝,他透过裂缝,窥见对面与所谓人类那一套截然不同的世界:更古老,更沉默,更鲜沛。

他有一阵,心下生恼,惊诧,感到怪诞,但吸引也不可避免地始终存在,就像在永远寻图安稳与维持秩序的,铲平所有躁动的不同思想的他、身处的环境中,照见自己的渺小,自己思想局限的边界。意识到这边界,心安和困惑交替涌上,陌生而叫他心惊。但似乎,好过他已觉自己日益流进了没有尽头的怪圈,终日奔波忙碌,在不惜一切的维护安稳里,变成不在意一切分歧、平等,不在意一切思想的机器。就像众多人那样,竟把和谐和受着蒙昧的无知相联系。

历代执政者为图方便,倒好理解,但他自己,究竟是……

如果风息是人类……他突然罕见地涌上一丝与同类的交流渴欲。风息或许会比他遇到的绝大部分混沌过活的人类,都活得热烈,鲜活。风息长远地看见,并清楚地明白他所欲的。就像来世上一遭就要轰轰烈烈,大肆绽放的花……

都过早地谢了。

无限把悚然一惊的思绪淹进汤碗,裹巴吃下。那道裂缝是个深渊,他模糊地警惕,不能再深究了。

风息也垂目,唇边一勾,化去他眼底的失望,将其转瞬敛起。

若往日复又成真,他当真会愉快……一直愉快吗?无限终究明白,这些都是暂时。想罢,他索性大快朵颐起来,今朝有酒今朝醉,该来的逃不过,在面前的也跑不掉。风息看着他这饿了许久的模样,久违地笑了起来,无限也觉得当下这个笑和面前难得的美味才是最重要的。风息做的菜,想来没多少人类享用过。

潜伏于他无波无澜的心潭,有一处,他的识海也莫辩,微弱却存在。如寂静漩涡,隐晦作祟。无限不想去明白那是如何潜移默化诞生,只倾听了它低语:在深处,他到底是一介人类。

群山浸在湿润的雨云,白雾迷茫,笼得山黛如墨如烟。那黑豹向无限颔首别过,如融于海的墨滴,轻盈地流于水与岚中,不向山下瞥一眼,自风散逸而去。

——如果他一直被失望所吊着,他就不能因希望得到满足,因此索然寡意,或逍遥避世,自由远走,转身遁入空山了。*

无限想,那样,他将长久地活在人间。

 

草木湿漉漉,水风凉润扑面,风息于濡湿的枝桠和粗树干间敏捷跃行。群木,森林都在雨中蓬勃,抖擞枝叶,诚如他,即使皮毛被雨气润湿,也蓬然放浪,最好的生气盎然,飒爽而肆意。他从白雾缭绕的群青森林中,漫越到一处灿烂山花开遍的枝头,殷红靡丽,自深青间弥漫,他的发在花间穿梭。那时想来,开得最好,最极致的花便是预兆,只是不见其意。

他自这山,自这枝头,一脚踩空,踏进了无尽烈火。脚下的山被挖空,斧锯砍伐之声不绝,被信手点燃的烟熏焰火燃烧,树木哀绝惨叫,鸟兽奔逃,烧焦的尸体挂满枝桠。他躲避着火而掉落的断枝,跃过倒地的木,天又降暴雨,他在得救早已迟来的悲戚中,在火与暴雨中穿过。烈火渐消,大雨自黑暗,伴阴郁四起。

他穿过焦烟。不再有湿润的森林围裹他,只有脏污的巷,泥泞,恶臭。车轮碾过低楼阴暗的辙印,积水倒映出霓虹肥腻的光。

他听得身后有人高声道——

“风息,别再走了。不要逼我杀你。”

无限仍记得,风息捏碎酒杯,血溢出指缝,那些涌血,正如他挣得无限能听见此刻金属哐啷作响。他感知不到金属,却在那一刻,像通感了风息在自己掌中爆燃,他用掌纹知悉了风息的血的气味,毛发的迸炸,弥散着燃烧的木的味道。那柔软的身体被他俩残苛对待,他见风息将身体扭拧至极限,乃至自断腿脚,脱出金属重铐。

一头赤裸的,颀长的黑豹。拖着断腿,滴了一山的血,回头看无限。他的尾巴拖垂,下颚扬起,眸中的复杂浓稠,尖牙溢出痛楚的血迹,像咬碎了最后一点残存的念头,在满月下,含着泛涌的怒悔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