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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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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很好很漫长的一生啊,藕断丝连。

 

 

2.

 

电话响的时候左手正仰躺在沙发上醒酒,头往后垂在空中,望着旧葡京金光璀璨那个万花筒样的吊顶。太闪了。看着头晕。早晚找人拆掉它。他没看来电显示,按接听键时是一种默认设置般的不耐烦:“喂?”

 

“左手。”

 

听了两个字,他马上像被人捅了一刀那样弓起身;倒吊的头大幅转了个角度,天旋地转。“就哥。”反胃般呕出这两个字。

 

“......忙咁(在忙)?”不知道怎么电话那面的人有点犹豫,客气而周全。人人都知洪仁就绅士,做黑道也讲文明,但左手就是听得很刺耳。也许是因为自己宿醉、自己心情差,不关就哥的事。

 

“冇。冇啊。唔忙。(没,没啊。不忙。)”他抬头瞥了眼,自己的手下在打人,咦咦哦哦吵死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叫他们滚;地上被打那个奄奄一息,发不出什么声了,在大理石砖面上拖出一道反光的血,像没甩干水的拖把在拖地。左手心不在焉:“啲细嘅做咁嘢咯。冇。教训个扑街即。扑街周围有啦,赌场尤其多。(那帮小弟在做事咯。没,教训一个扑街而已。扑街哪里都有啦,赌场尤其多。)”

 

“噢。”对话到这里就小小地卡住,像齿轮运转时绞进一片衣角,把左手拽住在那里,僵持不下。

 

“乜事啊,就哥。”他整个人很沉,好像昨晚胃里灌的不是酒而是铅,声音却故意轻飘飘,在天灵盖里困住、无法往上升。

 

“冇事唔搵得你吗(没事不能找你吗)?”对方这次倒是答得快,但把左手听愣了。他还不知道要开始笑或者认真,旋即又听洪仁就语气带笑地讲:“搵你饮茶啊,喺红街市等你。(找你喝茶啊,在红街市等你。)”

 

“......”他还是应不上话,“你过咗黎澳门(你来澳门了)?”

 

问也是问的废话,洪仁就却没说什么,只是补问了声:“黎吗?(来吗?)”够客气够周全。

 

“黎(来)。”他电话没挂就站起来,要往外走的时候皮鞋打了一下滑,差点摔跤。阿胜在旁边望着,吓得差点跪下。“对唔住大佬!”马上要去找人打扫地上的血。“对唔住你老母。”他拽过阿胜的衣领,一步也没有停地往外走,语气明明很凶恶,命令却有如抽泣般短促:“执车(开车)。”

 

 

3.

 

千禧年的正月洪仁就和Emily结了婚,酒席去英国办,在一幢漂亮古堡,城墙内点蜡烛,几千抹烛火飘摇,映得阿嫂白纱掩映的脸颊很漂亮。此前洪仁就和左手商量过,打算只请Emily家人和几个手足,回港最好也别补办,“香港是非多”——他这样讲范围其实就很明确:几个手足。左手不吭声地想,几个开车和埋尸的也配和他一起做就哥的手足。

 

他低头盯着自己戴皮手套的右手,揉了又捏,玩一个玩具那样,随口说:不如我都咪去啦(那不如我也别去了)。洪仁就抬起眼睛看他,他还在玩手:我份人是非多啊嘛(我这个人是非多嘛。)

 

又没人说话了。两个立场和情绪都太不明确的人,接近对方就像大雾里面当头和彼此迎面遇上,搞不清往左还是往右。怕会撞上他,又怕撞不上会错过他。

 

“讲下即(随便说一下而已)。”还是左手先开始笑,转头去看洪仁就。虽则语气乖张又叛逆,他却长了对很温顺的眼睛,望人时圆圆地睁着,里面有种无害的痛意;就这么望着洪仁就放松神经和他一起笑,又这么望着洪仁就逐渐笑不出来。

 

“对......”

 

“对喔,我都未试过做人哋伴郎。做伴郎可唔可以著花西装噶?(对了,我都没做过别人的伴郎。做别人伴郎能不能穿花西装的?)”

 

他比刚刚笑得更夸张,双眼都眯在一起,开朗到近似一种要挟,胁迫洪仁就把刚刚要说的三个字咽回嗓子眼里。而对方也就这么做了。

 

“你着乜都得(你穿什么都可以)。”

 

洪仁就站起来,走到左手身边,低头看他的时候半长的头发从耳畔垂下来,看得左手很想替他去挽。但等不到他伸手,洪仁就忽然拎起他戴手套的那只伤手,凑唇去吻,“你想点都得。无论点你都喺我细佬。(你要怎样都可以。无论怎样你都是我弟弟。)”

 

“喺咩(是吗)。”他嘴角弧度浅了,倒是难得很柔和,语气不尖酸也不质疑,只是淡淡看着洪仁就:“by the way, 你知我支手完全冇知觉,唔洗对佢咁温柔。(顺便一提,你也知道我这只手完全没有知觉,不用对它这么温柔。)”嘴上这么讲,人却不曾挣扎也不曾躲,坐在那里看洪仁就隔着一层皮手套爱抚他的手,从手心吻到手背,手掌吻到手指。

 

“么对你温柔需要理由嘅乜(怎么对你温柔也要理由吗)。”洪仁就不知死活。不知死活才能做人大哥,而左手永远不会。

 

“好快就要了。”他声音之轻像在讥笑自己。

 

“有啲嘢喺永远唔会变嘅(有些事是永远不会变的)。”

 

“你咪咒我喇。(你别咒我啦。)”

 

这次左手的笑是真笑,不疾不徐站起身,换用另外一只没有伤的手按在洪仁就后颈上。那么多的好话废话真话假话铺垫出一个顺理成章的吻,还有后面水到渠成的更多事。

 

 

当时是1999年,世纪交替给所有人一种去旧迎新和重新开始的错觉。如果可以的话,左手其实很愿意像洪仁就开始一段新的婚姻开始一些什么新的东西,但偏偏他这辈子最听他大哥的话。如果洪仁就希望有些事不要改变,那就听他的不要变吧。

 

反正他都习惯了,不过就是几十年的藕断丝连。什么情啊爱啊,结婚生子啊,都无所谓了。

 

 

4.

 

到茶楼时他没有第一眼就找到洪仁就,倒是差点迎面被点心车撞到身上。“行开行开咪喺度阻住晒(走开走开别在这里挡路)”老茶楼的名号有多大,推车仔的阿婶口气就有多差。左手哪里让人这么窜过,才要发火,忽然又觉得哪里奇怪。

 

就哥请他来喝茶,但是位置在大堂,没有像平常一样清场。龙华茶楼在红街市一开就是几十年,曾几何时两个人最常在通宵赌完的时候过来吃早饭,赌赢了吃水蟹粥,赌运不好时就外带两个蛋挞。左手爱吃蛋挞皮,自己那只吃完了就去抢洪仁就的,他大哥一边骂“狗乜你(你是狗啊)”,一边叼着那半个蛋挞又没真的吃进嘴。“我属狗来噶你唔知乜(我属狗啊你不知道吗)”左手嚣叫着去抢,半只蛋挞其实早就抢到嘴里咽下,嘴唇却贴在对方唇上,在无人巷尾吻他。

 

左手深吸一口气仔细望,望半天终于看到他大哥坐在一个靠窗位,绿漆的百叶窗半开半合,一道一道阳光落在脸上。忽然发觉这个人连皱纹都生得好漂亮,坠在曜石般发光的眼睛边上,像什么名贵珠宝的纹饰一样。他走过去,感觉得到背后很多街坊市民打量的眼光,面前则堆满虾饺点心,还有洪仁就已经帮他用开水晾过的碗筷,忽然间整个人脑子空空的,默默坐下起筷。

 

“点解冇蛋挞嘅(怎么没有蛋挞的)。”

 

“你来咗先敢嗌人烤,淋左就唔好食。(你来了才敢叫人烤,放久不脆就不好吃了。)”洪仁就拿过碗给他盛粥。旁边人手不多,只有一个平时常跟开的,麻利地去把放凉的笼屉换成热的。

 

“其实我当年钟意食蛋挞叻(其实我当年爱吃蛋挞),”左手语气平,脸上也没表情;要说哪根筋搭错了其实也没有,只是在赌场宿醉几个通宵,半梦不醒的人是这样乱讲话的了:“唔在乎淋定脆嘅(不在乎脆不脆的)。”

 

“鬼叫我在乎咯。”洪仁就瘪了瘪嘴,一脸的全盘接受,毫无脾气,“消失个零月行去边(消失一个多月跑去哪了)?”

 

“冇啊。金三角望下,东南亚望下,拓展国际版图啊嘛。(没啊。金三角转一转,东南亚转一转,拓展国际版图咯。)”他吃得很快,洪仁就给他盛什么就吃什么,像进食机器。

 

“为咗巨肺批货(为了巨肺那批货)?”洪仁就也不嫌累,给他夹菜,自己一口都不曾吃。

 

“唔知咧(不知道)。”左手吃完糯米鸡嫌粘手,便直接张嘴去舔,讲话也因此口齿不清:“唔知个横家铲点解岩好喺泰国比我撞到,衰塞我睇人妖嘅心情。(不知道那个王八蛋怎么刚好在泰国然我遇到,搞坏我看人妖的心情。)”

 

“撞趁越南仔散货都喺佢唔好彩(撞到越南仔散货也是他倒霉)?”

 

“好出奇乜(很奇怪吗)?”他这时才对眼去看洪仁就,一只一只吮舔自己的左手手指,失焦的眼神有种很诡异的冶艳,“佢哋做得对不住你嘅事,迟早有代价嘅。(他们敢做出对不起你的事,迟早有代价的。)”

 

洪仁就一时没说话,被左手那样直勾勾地盯也不避;好半天才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头发及肩,温软得似什么都不似叱咤江湖几十年的公会老大。

 

“我都唔知自己点解(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慢悠悠地望向窗,半道太阳光直射到眼底,瞳色还是那么深,像化不开的一团墨。

 

“以前坐监,同你分开十年八年,好似都咁过咗。宜家你唔喺香港,最多两三日,我就晚晚訓唔安乐。(以前坐牢,和你分开十年八年,好像也就这么过了。现在你离开香港,最多两三天,我就开始每晚睡不好。)”

 

话没讲完,对面的人就忽然呛住,咳嗽咳得好大声。本来就周身西装气场打眼的两个人,坐在人来人往的街市茶楼还嫌不显眼;这样大声咳,不怪周围所有人都放了报纸朝他们望。左手呛得双颊都红了,四十快五十的人,看起来还是像小孩一样,脸肉软软的让人想捏。

 

“饮茶啊。”洪仁就摇摇头,笑得纵容又耀眼。

 

“就哥,蛋挞好咗。”他小弟这时候端着一篮蛋挞来,果然是新鲜出炉,酥饼渗着油香,光看都能想象在嘴里咬开的层次感。洪仁就伸手拿一个,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眉眼都扬起来,把剩下半个递过台面:“好香。”

 

左手还在咳,咳得他自己小弟都有点看不过去,找支矿泉水递过来,结果被他一掌拍开。他双眼一刻不挪地猛盯着洪仁就:“你玩我?”

 

“有乜好玩即(有什么好玩的)。”洪仁就笑模笑样。其实真心笑起来,那对凛然阴仄的眉眼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所有小弟都没看过,“次次摞命帮我搏,真喺好玩咩?(每次都用命帮我做事,真的好玩吗?)”

 

大哥到底是大哥,左手被他这样绕两句已不记得自己本来说什么。看着洪仁就伸过来那半只蛋挞想打算伸回去的样子,马上急得又去抢。抓住对方的手喂进自己口,像只护食的狗。

 

“咪玩了(别玩了)。”洪仁就毫不在意,转而把手覆到左手侧脸,很轻很快地揪一下,“翻屋企喇(回家吧)。”

 

左手边咀嚼边看他,知道自己抢食的样子十足傻,在一班小弟跟前没面子,但有一瞬间真的很恍惚。八十年代那个叼着半只蛋挞由他亲嘴的洪仁就和如今揪他脸蛋要他回家的洪仁就合二为一。有啲嘢喺永远唔会变嘅,洪仁就说。

 

变的那个原来只有他。兜兜转转,闪转腾挪。就算全世界都流浪一趟,当初那个会把洪仁就按在墙上就吻的左手,他也真的找不回来了。把那半只蛋挞和很多其他不好消化的东西一起咽下去,左手低头用餐巾擦嘴,神色语气正常到几乎不正常的地步:

 

“好啊。翻边度?(好啊。回哪里?)”

 

 

5.

 

撑起身体去找洪仁就借火的时候左手脑海划过一个数字,两千零四。今年是公元两千零四年,数字听起来好庞大,尤其同一九六几相比,相比他最初遇见洪仁就的时候。他从小功课差,尤其差在数学上,要算这些几千减几千的数只觉得头痛,边吸烟边附身趴在洪仁就身上。小腹柔软,肋骨坚硬,这具肉体的全部他都熟悉了解。

 

“攰咗(累了)?”换作别条女和左手上完床后问出这个问题,左手都会马上给她一巴掌让她穿上衣服滚,但对象是洪仁就他就没脾气。有脾气也是小孩朝大人撒娇的坏脾气。洪仁就在他后颈轻轻揉,他嫌不够,还把扎着脏辫的送到对方掌心里。

 

他懒得和洪仁就解释,也没解释,毕竟他们不是需要靠对话填补气氛和化解尴尬的关系。只是想:两千零四没有很久,他不跟洪仁就上床也才四年而已。像那些吸了几十年烟的老烟鬼,有几年忍下去没抽,也会自把自为,到处和人说自己戒烟成功。都是无谓。

 

他感到自己身下的肌肉收缩和扭动,是洪仁就去床头柜拿水,他就跟着凑上去,非要从洪仁就杯里分一口。

 

“又黎(又来)?”洪仁就则笑,头发被汗水黏在侧脸的样子惹火过头,换谁看去都会下腹一阵骚动。

 

“再黎啊(再来啊)。”左手语气无辜,从对方嘴中渡过半口水来,咽下去了又不放开。

 

“我攰咗,我攰咗,得未。(我累了,我累了,行不行。)”智商一百五的人听出言外之意很轻易,洪仁就求饶时笑得太甜,双手捧住左手的脸离自己远点;结果却见左手那样圆睁眼,亮晶晶傻呆呆地望他,两秒三秒,最后还是捧回来继续吻。

 

“你知我会同你翻呢度。(你知道我会跟你回这里。)”下一次唇分的空隙时左手忽然开了口。语气不像问号结尾,洪仁就一时不知说什么。

 

“我冇唸过要咁耐(我没想过要这么久)。”片刻以后他实话实说。

 

“喺乜(是吗)。”左手被逗笑,嘴唇沿着洪仁就的喉结和脖子往下走,“四年好耐乜(四年很长吗)?”他想问那这四十年又算什么,但因真的算不清数,说不出具体三十几还是四十几,也就干脆没开口。

 

三十或者四十年前,他也不曾设想今天自己在这里,在洪仁就婚房的卧室里共他赤身裸体抱在一起。几十年前,喜欢对方不过是偷吃一口蛋挞那种简单的欢喜,从来不思考明天要去哪里或者怎么定义彼此的关系,唯一确定的地方是一直会和这个人在一起。

 

不管去哪里,不管和他是什么关系。那时不管,现在又到底为什么要想这些呢?

 

“同一世比喺短嘅(和一辈子比是短的)......”

 

洪仁就再开口的时候左手仍在爱抚他,不假思索,不用脑筋,如同一种刻在骨头里的肌肉记忆,整个人陷入一种漫长安逸的微醺。他说实话没有在听洪仁就说什么,只留意到那种细微而亲密的振动沿着对方肌肤传过来,贴身淹没在他自己的血肉里。

 

“......但对唸定一世喺埋一起嘅人来讲,就长咗。(......但对想好一辈子在一起的人来说,就长了。)”

 

 

他讲什么就是什么,左手想。与其说他是在想,不如说是不敢想。

 

反正就哥一直都是对的。有些事是不会变的。

 

 

6*.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End.

 

Velonica

2022.05.08 2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