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丈夫的悲伤

Work Text:

风息微撇过头,倾泻盈盈发光的蓬松长发。

他专心致志,敛目于手上枝叶,室内光晕中,幽紫发丝分毫毕现,流散盈辉,像毒汁静流,纤微地渗入植物,又如丝绸垂落,覆盖他身体的曲线。在无限四海漂泊的年月,踏过山川海陆的记忆,只在一地见过相近颜色。

一处自然岸畔,河边紫草原诡美,晚霞弥散,共铺天盖地的紫。天地与河草,由暗至艳,风中婆娑交演,几乎摄魂夺魄。让那处灵力充沛之地,似人类传说的某种彼岸,即使是无限铁铸的脑子,也有一瞬划过在此永获安宁未尝不可的恍惚。

那处紫河原,早被填河造田祸害完了。无限不曾想,能在风息身上瞧见,就像他是那湮灭的毛茸茸紫草叶的凝集、化身,随便什么吧。反正就像风息以往来一直那样,是灭却的万物的糅杂,是死去的共通意志,是随时准备把人类傲慢的头顶浇穿的毒液。唯独不是肉身,不是风息自己。

既然他视自己作无声的植物,背对着他,一副任人摆弄,那他又何必手软。无限伸出手去,拢开风息蓬软的发,像分拨紫月下的瀑流,露出白玉光洁的脖颈。玉石渗上软红,摸去仍是冰凉。无限咬上那段脖颈。他的牙也像钢铁,拧进那肉中,齿下皮肉抽动,泛起血珠。他伸手探入那欲盖弥彰的宽大衣领,披露出那对肩头。强韧,宽阔,却在他掌下如不堪一握地颤抖。

他的完美伴侣,因痛楚蹙起眉,目光有些涣散,他俊朗英挺,也偶尔如此流露脆弱与阴柔。他另一侧的手向后虚搭在无限握住他肩膀的手上,那只手有成熟男性的骨节,也有温婉的指尖,茧子无法落在妖精的肉体上。

他应该在自己掐上他脖子之前便发觉,伸手猛攥自己的腕。就像他轻易地引爆那辆列车使其脱轨那样,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握拳。又或者,早在无限伸手碰到他前,就消失成一滩墨汁。但总之,他还是露出柔软的微笑。近似妩媚的沉静。笑里没有阴鸷,没有恨意,过于美妙而令无限不适。

“啊,是你啊。你回来了?”风息向他微笑,眼眸撇向下方,“我还以为是小黑呢。快下雨了,我想用不用去接他。”

无限悚然一惊,惊觉自己,仍站在门口玄关。他近来不时会如此,过往发生的就如当下逼近到他眼前,叫他忽略真实。“不用,他跟学校的朋友一起。”他对上风息纯澈的眼,捏捏鼻梁,跟着那打开门的手进了屋,双脚踏了实地。在他于厅里如笼兽绕来绕去时,风息重回到桌旁。

无限走到他身边,在他拉起一缕风息的头发,重叠上过往一幕时,那身体感知他的靠近而僵硬,不着痕迹道,“怎么就不用了,他可还是小孩,下雨路上人多,最近路上又乱糟糟的,说不定有危险。“

是啊,但那些与你何干?一句恶毒且没道理的怨怼堵到喉咙口,为了咽下,无限吻了吻他的头发。风息不看他。当然,花枝,桌上杂物,比一切重要。只是那对尖耳朵泛红发颤,看得人心热。要是他浑身上下都像这耳朵一样,薄又柔,耳廓有可爱的透明,一眼叫人看穿,无限想,自己难道会更喜欢吗?

答案是肯定。但一切他在风息身上感受到的,肯定的、甚至爱怜的情绪,都像用砂砾做成的背面,摩擦他的心脏,越擦越粗糙得狰狞。那种无法忽略的刺痛总让他更沉郁。他似乎面对这笑意温淡的妖精,逐日丧失了对各种美与好的纯粹感知。美与好总裹着层挥之不去的迷雾,正如那光晕中的发......就连此刻,他用来打比方的,都脱不去他掌中这妖的一部分。

风撞着门窗,灯影微颤,云雨将倾,天幕阴翳。前一阵,绿化的树因一道重新培植品种的政令,几乎被撬了光,窗外无树荫遮拦,只一片惨白天色。怪不得风息不面朝窗子坐了。这点倒是让无限微妙地情绪好转。但在见桌上风息正做了一半的东西时,那情绪又像幽灵旋回了(光这一点怪异,与风息接近几乎是让他本性受挫地难受,但不靠近的理由奈何他又想不起),“你在干什么?“

风息没有对他质问般的语气有反应,即使他有所反应,无限也是看不出来的。因而在无限眼里,风息只是勾起温润,甚至柔婉的一个笑,亲昵地眷顾,“这边是小黑的书包。他老是嫌学校发的书包带硌肩膀,总背着就给丢不知哪里了。就给肩带做层软垫。这边是你的领带,袖口,你就没几次穿西装出去不破烂着回来的……“

他对视为家人的人总无比慰贴关照,无限早该知道。但受用到他头上时,百感交集和烧起来的混乱感知叠了一层又一层,“然后呢。“

“什么然后?“那双眼茫然。

隐怒和焦灼,像撕裂他心脏的一对手,在胸口烧燎的窒息,窜升到他的喉头和大脑,让无限在毫无由来的愤怒里,旋荡着迷茫。他的表情显得更沉静,更空白了。光看着风息便让他情绪不稳,仿佛几百年白修了炼。他按下莫名的怒意,归咎于久远前,那场龙游风波犹存的刻板认知,在他心底仍潜意识将风息视作反叛分子,或杀人凶手……一些早该从如今他们之间消亡的情绪,一些早该从眼前人身上褪去的情绪在作祟。“如你所愿地,小黑依然很亲近你,“他几乎快忘记发生过的事,只要你回来,“这回你想利用什么,夺取什么?“无限暗暗攥起拳头。

风息终于放下了那堆软不拉几的玩意,蹙起圆眉看他,“我对小黑好,需要理由吗?“

这句话烧断了无限哪根神经,在他反应过来前,先听得一声砸毁的巨响,再是花瓶、桌布一连串稀里哗啦,如果眼前这黏腻迷雾的撕裂也有这么清脆就好了。无防备的风息,被他一掌掼摔在碎玻璃和花瓣间。在无限粗喘而颤动的视野里,风息的发混入水里破碎的花,幽兰混合血盈盈的水,晶莹地在他皮肉闪烁,濡湿的紫发旖旎委顿,贴在他脸颊与身体。光晕投在他一身水湿与血痕,紫发在裸肤上像缝隙皲裂,无限一瞬以为这荒诞感要随这裂缝被打破,可风息从凌乱发下投来一眼,竟是惊愕的无辜,冷怒的屈辱。无限见自己倒映在那紫眸的水润里头,神似扭曲的凶煞。

他看上去比刚才还蛊惑了。有点完蛋,无限想。无限感到神志像裂成两半飞悬,一半审视地冷漠,一半像蓄意扑火的蛾子,明知这人笑意有伪,还觉沉溺,被一勾就上。风息从地上站起来,动作仍是优雅,他拭着自己脚踝的血,那像个红环锁住他脚。他看上去就像个常年在精神病院挨精神病人打的护工,神色有丝发木的、冷漠的怜悯。他站起来,无限向后退。

这日子如何落到这田地?

他不太记得这团乱麻,最初是从何时何处出发,只记得记忆里并非如此。风息爱起人来的时候,被爱的对象,几乎无不陷入他温存柔和的沼泽。他们似乎当真经营过一阵寡言却相敬如宾的日子,托了身体的福,能在肢体交缠和触碰肉身时撕裂伪象。他们在这两极之间达成了绝妙的平衡。风息不似他外表近人,也不像不笑时那么冷。他享受着无限进入他身体,他抬腿缠住他的腰,状似含蓄,实则浪荡情热,像所有爱深意炽的动物。无限意识到,只有在陷入这向他敞开的曼妙的肉身,他们才似乎发觉有另一个人在身边活着。是什么让他在神识恍惚时,甚至生出了家人的体悟。同完美爱人的如此一切,何时又变得黏腻而面目可憎——是他自己变得面目可憎吧?当风息什么也不做(特别是坐在那儿沉默)就能让他无名火烧,制压与暴力再一次卷土重来,回到他对风息的应激反应里。他再一次感到,无论对垒还是不对垒,他实则都才是输得一塌糊涂,难看狼狈的那个。他一生践行的自制力,矜持,冷淡等等,就好像风息是台一体化粉碎机,一边编织吐露美好的点滴,一边又将沉陷的无限都绞碎,撕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舌头也不受控制。

“你想告诉我为什么外面街道的工程停了吗?我听说有深色的怪物,到了晚上就从地底涌出,但凡有人在机器里的话,怕是会被一道拽到水泥地下去。已经没人敢施工,甚至没人敢靠近这带。”

街道寂寥得诡异,作为对他的回答。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在。”

“你不在?”

“我只是前些天白天一时兴起出了门,买了这个。”风息拧完衣角的水,撑在桌边,疲惫地闭了会眼,再睁开,只看了看地上残花和墙边的树植。

“我记得。我打听到这棵树,是前阵子绿岛改建,挖下来准备卖掉的那些树其中的一种吧。虽然我见大部分都死了。”

对,大部分都死了。风息站在树层层叠叠的尸体旁,寻觅半天,才看见这株尚奄奄一息的树。

无限见他疲乏,吞回了不少话,只捡他想得到的部分慢慢说。至于风息为什么会留意,足不出户的他会去到那带附近,不也是因为上周他们带小黑出去,风息一路都在看修剪那灌木的机器,看那些树没了的窟窿,看能剩下的草木繁茂的树,被修剪成千篇一律的圆球时,眼里流露出的嫌恶与烦厌吗?

风息坦然地看着他。他已经把自己身上的玻璃扎的血收拾干净,像耐心聆听孩子发言的兄长。待无限总算又回归更适合他的缄默,风息叹气。

“你在说些什么,又睡糊涂了吗?今天的工作太累了?”

风息的声音轻柔道,动手收拾狼藉,动作熟练。他与风息的感情已从本就君子交锋的无多,如今快只剩了肉体痴慕糅杂着烦恶。风息倒是一天天叫他更像个人了,这自找的福气,他只得受着。对,他这脾气,难怪小黑和那些小孩偶尔会对他无限狠狠瞪视,表达不满。风息偶尔也会在这些沉默日子里自言自语,就像他自己一个就能运转,或像那种寂寞得致命的,咿咿低叫的鹦鹉。更多的这种时候,他似乎提到了小黑的成绩单,小黑和他那些人类小朋友,他们分享过风息的人类美食,小黑和小朋友们叽叽喳喳包围他,用学校趣闻把笑而不言的他埋了进去。他们都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他受人们的欢迎。无限偶尔做梦,梦里见风息并非如现在这般。他是什么都不适应。一个梦里,他茫然地盯着那些桌上的小玩意,就像它们是某种地雷,但他宁可盯着地雷也不看向无限。一个梦里他竟在哼歌,哼着妖精们温软古朴的旋律。无限看见坐在客厅里背对的自己抱着头,里外的他都想开口:你从来没哼过歌,甚至是对小黑。怎么,就算是梦这种让人嫌恶的东西,也成了你愿意遁入的逃避和安息所了吗?于是他从梦中一把薅住风息的衣领,一番天翻地覆后,又把他厮打回了现实。至于哪边是现实,无限说了算。

那双上挑的紫眸,眼角还浸着被他打出的血——竟是嫣红的媚,无限背脊发寒。那双眼沉柔地凝望他,幽紫如扩散开漆黑的泥潭,如那晚,吞噬整座城市半座城市的领域。无限以小黑的血,想象那领域,又以他在他脑海调动近百年前混浊的战场模样,去想象那些领域中的人们。只有这样,才能对如今的风息提起激愤、血与怒的联想。而非在他眼中所见这般:柔软无辜的受害者。

风息越发宽容,越发温顺臣服,越令他感到无所适从,且微妙地惶恐——一种黏腻的挫败。他从前做梦都想要这样的结果,可当梦成为了现实,他竟感到自己在风息的笑意下,感到了他也不明由何而来的可怖。或许是冥冥中,彻底支配和扭转的力量,让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温顺,平和的,他向往的风息,他向往的日子。无限的脑海无数次这般海啸道,巨浪腾空,而被抽干的海底,却暴露出风息在风中扬起的紫发。

那是人受不住的凛冽瀑流,明丽生辉,淹没所有伸出的试图将他从树上拖下,让他被不可阻挡的钢筋碾压的手。当他每每抽身而退,那抹剪影至今仍是无限脑海中“灵动“的注解。抽空扔来的如刀一瞥,像看冥顽不灵的臭石头。不得不说,那个眼神,对勾着无限追逐此妖多年,功不可没。他眼里流露一瞬发昏,他的天性使然,始终不明白为何,无论是眼前的风息,还是从前的……从前的。

山海可被夷平,钢铁也可被扭曲。直至风息这样的灵魂都能塑成了这番形状。无限才恍惚被人所能达到的恶、傲慢与改造的边界所震慑。他活了四百岁,这种人性上的变化照理不能打动他分毫了。但一股巨大的说不上悲怆的汹涌流入心脏,囊括了不止风息,也不止他的心绪,就像四百年间,被他无视,被他忽略,被他模糊带过的事统统凝集在风息身上,在此刻扭曲膨胀,而遣送到他面前。

几百年的,被拍成薄纸的过往,如浓重大雾化作实体,沉震落地。

无限在黑雾前,无言着呆滞。一只巨大的豹掌,如电撕破迷雾,如一杆枪杵在无限的脖颈,不——他的利爪胜过天地间虚妄的人类所误以为的一切钢硬之物。豹身伤痕累累,涌淌出烂泥,他掌中血污淋漓,他的眼是滚烫的,冷的,狂的,也是干涸的,汹涌浩荡的,只有他爆发的怒吼:

你!——竟敢把我变成这样!我杀了你——

无限踉跄后退,从雾中拽回呼吸,捂着脖子和头——他以为被咬断。他颓败地坐倒在椅子上,撑着头颅。

“小黑回来了,我去开门。”那低柔的声音听得他一抖。

风息把门打开了。无限此时,突然莫名地想走过去,不知是想看小黑,还是想阻止、或拒绝小黑进入这一方地界,他自己也分不清。而他追着风息的身影,走到散发白光的屋子门口,踏了过去。

 

“啊,是你啊。你回来了?”

他看见那倾泻的紫发如迷梦织网,蛛丝般交缠,扼在坐在桌旁的风息身上。幽兰静立瓶中,风息背对着他,脖子含蓄地藏在衣领下,看不清上头是否有带血的齿印。

他站在门口,一口古井,井壁崩裂,暗涌被理想画面所激起的……他艰难地迈腿,手臂上的金属随他剧烈起伏的呼吸,如意识痉挛着剥落,似道道神经抽断,向前劈去——

 

***

无限一剑斩断那段肉藤。

饶是他,也大汗淋漓,险些站不稳,竭力收拢视野。

葱茏茂密,灵力丰饶之林,年月更迭,早已衍生了无尽生灵与妖精。他将剑拄进那截藤蔓——偶尔,天地会生此不同寻常的妖物,哪怕弥散幻觉,造梦众生,仅是它无意识,是活着的自然的姿态,也能为其招来灾厄。它在剑压中抽搐,化为粼粼灰烬。

无限模糊听得森林的一声叹息。那自然是错觉,是他噩梦的余韵。

钢剑落了地,浸没入泥叶。他淹没在沉默里。他倒宁愿那声叹息,是一声怒喝,咒骂,嚎哭,咬牙切齿的咆哮,通天彻地。不管哪声,都好过大风撼林叶。好过他见缠结纠葛的巨树,遮天蔽日,葱郁似蓬松紫发,刮荡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