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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翔:“我爱你,小事情。”
  肖时钦疑惑地打开程序检测哪里又跑出了bug。
  孙翔趴在电脑桌边上看他焦头烂额地从注释里找代码,半晌又说:“我觉得我应该没毛病。”
  这句话是运行自检程序之后的固定回答之一。肖时钦条件反射地想,然后终于放弃了徒劳的找bug行为,回答:“你还是关个机吧,我再研究下是哪里出错了。”
  孙翔没提出异议,因为他的程序不允许他对关机行为提出异议。肖时钦把闭着眼的孙翔安在他的专用座上,从耳后的数据接口里拉出线,接上电脑,开始漫长的跑检测。
  其间他出去了一趟,吃了顿午饭,和路过的三个人打了招呼(“肖队又在玩孙翔啊”),终于等到结果出来,和前两天修复后的结果一样,毫无问题。
  肖时钦迷惑了。他还是把孙翔重新开了机,任由这个仿生人把自己的脑袋搁在自己肩膀上,两个人一起对着运算页面深思。
  
  “陶老板,”肖时钦给陶轩打电话,“孙翔好像出了点问题。”
  “又有什么问题??”陶轩听起来有点不耐烦,毕竟前段时间的交流会上孙翔就和兴欣那边闹过不愉快,“你恢复一下备用数据吧,用昨天的就行。”
  昨天的数据存档当然还在。肖时钦应下来,挂掉电话,转头对上孙翔纯洁无辜的高科技仿真眼睛,竟然有点被眼睛里模拟好的反射光戳到。
  他干咳两声,说:“我要给你恢复一下昨天的数据存档。”
  孙翔依旧没有异议。这很正常,因为他的程序同样不许他对数据覆盖操作产生异议。
  但是肖时钦在操作的时候,心底还是有点怪怪的感觉。
  难道是今天他的异常举动让自己期待起了更多程序外的表现?他对着覆盖进度条发呆。
  
  肖时钦关好孙翔耳后的接口,给他开了机,看他伸了个懒腰后才睁眼(这是开机动作库-坐姿里的第六号),然后看向肖时钦,自然而然地开口说道:“我爱你,小事情。”
  肖时钦几乎有点被吓到,他立马又把孙翔关了机,重新覆盖了前天的数据,但孙翔睁开眼之后的第一句,还是那不变的六个字:“我爱你,小事情。”
  肖时钦苦恼地看着一脸烂漫的孙翔(这是表情库-默认状态的第三号),最终决定鸵鸟。他长远的码农生涯教会他的,就是在程序运行没出大错的时候,永远不要试图去改正小bug,否则结果很可能会让你痛不欲生。
  ai向维护人员告个白,又不是什么大事。他苦中作乐地想。反正又不是他艹了我,或者他强迫我艹他。
  
  可是第二天,这个bug就惹出了事情。
  按理来讲,这只是一次寻常的老板视察,今天的实验室也与平时没什么两样:肖时钦忙忙碌碌地研究霸图那边的一种算法,一部分人在帮他,一部分人在研究皮肤的新材料,还有一部分啥都没在干,满场晃悠。
  孙翔从前一向是帮肖时钦忙的一员,他装了好用芯片的大脑能很快算出他需要的数据,但今天他在晃悠,时不时给肖时钦倒杯茶,肖时钦一边道谢一边头痛地想,要怎么让程序学会不把茶水放在电子设备周围。
  然后陶轩进来了,然后孙翔支着下巴,两眼放光地说:“小事情,你有没有感觉到我爱你?”
  肖时钦顿时如芒在背。
  陶轩皱着眉看他,表情在问:怎么回事?
  他起身和陶轩出了门,老实交代了昨天的事。陶轩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奇怪。他让他直接ban掉说这句话的权限。
  
  陶轩的思路简单粗暴且十分外行,但是老板就是老板,而且肖时钦本来就不打算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也没法解决),于是他老老实实地加了几行代码,孙翔于是再没法说出“我爱你”三个字。
  挺好笑的。肖时钦捋开他颈侧人造的金色发丝,那触感柔软又真实。他们居然在禁止一个机器人告白。
  孙翔又开机了。他用力眨眨眼睛(开机动作库-坐姿第二号),在识别出面前的肖时钦之后,快乐地说:“我对你有一些让我想疯狂分泌多巴胺的感情,小事情。”
  “……”肖时钦哽了哽,“你是仿生人,你没有分泌多巴胺的能力。”他最后这样回答。
  “我当然知道,”孙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所以我用的是‘想’,怎么样,是不是很严谨?”
  
  肖时钦把所有形容爱情的词库导入,ban掉。
  “小事情,”孙翔挂在他的身上,“我正在像长白山的雪对珠穆朗玛的峰顶那样对你。”
  肖时钦很头痛,他根本理解不了孙翔的奇妙比喻,只是敷衍地点头。
  至少不是直接说爱我,他心想。陶轩看见,也只会觉得这个仿生人最近在吃诗学相关的数据。
  而且,虽然言语上不再露骨,他的动作却日益放肆——从前他有这么频繁地和自己肢体接触吗?
  肖时钦懒得继续想下去。
  
  肖时钦试图把孙翔从自己身上扒拉开,但是失败了。他无奈地扯着孙翔的胳膊(还不敢用力,这一条胳膊的研发资金少说千万级),尽量和声细语地和他商量:“孙翔,能不能暂时别搭着我了?你这样我工作不太方便。”
  孙翔想了想(表情库-思考第七号),痛快地点头答应,但是提出了个要求:“那小事情你让我亲一下嘛。”
  亲就亲呗,又不会掉块肉,他的嘴唇材料自己还测过无数遍呢。肖时钦麻木地点头。
  然后在孙翔吻上他脸颊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陶轩踱进实验室的身影。
  “……”肖时钦擦了擦汗,“我可以解释的。”
  
  陶轩最终让他覆盖现存最早的存档数据。
  还算好。肖时钦整理的时候庆幸地想。最早的存档是他来嘉世之后的时间点,而自己进来之后的研究模块都划得很清楚,实验数据分门别类,到时候只要再分块导入,对孙翔来说就只是稍微恢复了下出厂设置,深度学习的研究进度也不会耽搁。
  这次的还原用的时间有点久。肖时钦重新给孙翔开机时,隐隐抱着一丝期待,毕竟他来嘉世也已经半年多,ai迭代太快,他现在想起半年前的孙翔,就好像在看换过三次ui的社交软件,有种信息时代特有的怀旧感。
  孙翔开机了,用的还是六号姿势,那个伸懒腰的。这个姿势后来调整过,肖时钦察觉出细微的角度差异,意识到这的确已经不是那个和他相处过半年多的孙翔了。
  但是孙翔睁开眼,看着他,调用他没被ban的,半年前的语言库,再一次地对他说出了那六个字:“我爱你,小事情。”
  
  绝对是哪里出了问题。
  肖时钦又开始头痛。他扳过孙翔的脑袋,和他对视,看他眼睛里的反射光变动,忽闪忽闪,造出一种可怜的眼神。
  “我不可以爱你吗,小事情?”孙翔轻轻地问。
  肖时钦沉默了。他一直在回避和孙翔在这个问题上的直接交流,但他知道他现在必须得说些什么。
  他张了张口。
  “你能把你的运算过程大致讲讲吗?”肖时钦有点狼狈地回答,在试图把话题扯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上来,“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孙翔歪着头想了想(表情库-思考第四号)。
  “只要输入小事情,就会得出‘我爱你’,”孙翔认真地说,“小事情现在这个和我的三号很像的思考表情,小事情呼吸的频率,走路的步幅,敲键盘的小动作,随便哪个输入进来,都会得出‘我爱你’。”
  “哦,”肖时钦手足无措,“嗯,好吧,哦,听起来很严谨。”
  孙翔恢复了愉快的表情:“当然很严谨,我可是你造的仿生人。”
  真是怪事。肖时钦绝望地想。这货明明清楚自己的身份认知定位,却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人类。
  
  ……是之前,孙翔被带去交流会上时,和兴欣那边进行了一些谈话,谈完回来时就不太对劲,肖时钦问他,他也没说,便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像往常一样放过了这个小插曲。
  结果没几天,孙翔跑到对门研究所,再被送回来时,完全是宕机状态,运算硬件烧坏了一大块。陶轩气得要死,因为修复需要的资金数目极其惊人,肖时钦则根本不敢说自己有发现过不对。他和陶轩一起看兴欣那边给的监控,可视频里的孙翔确实只是和叶修谈了几句话。
  不幸中的万幸,烧掉的只是硬件,记忆储存的数据毫发无伤。在修理过程中,陶轩带着肖时钦去找了叶修的麻烦,然后被对面的冷嘲热讽气得转头就走。肖时钦直觉叶修会和他说点什么,便刻意放慢了脚步,最后搭着房门回头看:“叶神,你那天究竟和孙翔说了什么?”
  叶修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朝他神秘莫测地笑。
  “我问他,你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又为什么而活吗?”
  
  肖时钦给陶轩拨去电话的时候,脑子里无端地闪过这件事。好像是从那以后,被修复的孙翔,就开始若有似无地增多了和自己的接触。
  不至于……他摇摇头,把这个想法丢到脑后,开始专心应付和陶轩的对话。
  
  陶轩这次的要求,是试试曾经对同性恋者的“治疗”方式,输入一些爱情的负面数据进行训练。
  哪怕对ai来说,这也有点残忍。肖时钦面带愧色,要求孙翔关机。
  “小事情,你不开心。”孙翔仰着头看他,声音里的关切情绪恰到好处,“你为什么不开心?”
  “嗯,”肖时钦努力地措辞,“因为我要对你做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什么事情是不太好的事情?要销毁我吗?”
  肖时钦被逗笑了:“不,不可能的,你的造价这么高,哪怕解雇了我也不会销毁了你。”
  “那还是销毁我吧,”孙翔顺理成章般接话,“解雇了你,你会不开心。”
  肖时钦愣了愣。
  “不是这样算的,”他最后说,“好吧,我要给你输入一些不太合普世价值观的观念……希望你能学会。”
  “我会努力学的。”孙翔说完就配合地闭上了眼,关机了。
  肖时钦呆了很久,才摸上他的耳后。在将线接上电脑的时候,他的手几乎有些颤抖。
  
  “小事情,能离我远点吗?我现在看到你就恶心。”
  被人这么直白地厌恶,哪怕对方只是个仿生人,也会难过的。
  肖时钦深呼吸,习惯性地礼节微笑:“好,我以后尽量不出现在你面前。”
  孙翔用力地皱着眉:“可是我又想看到你。”
  他的语句逐渐混乱起来:“我不应该想看到你,我看到你就恶心,但是我又不能忍受一直不靠近你,但靠近你又是不被允许的……”
  “那就不要靠近我。”肖时钦也被弄晕了,耸耸肩随口附和。
  “不行,”孙翔表情扭曲地看着他,“我靠近你会使我恶心,可我远离你会使我痛苦。”
  他说:“痛苦比恶心要难以忍受得多。”
  
  肖时钦临出门前,看见孙翔巴巴地趴在桌上看自己。他尴尬地眨眨眼睛:“我去趟兴欣……应该用不了多久时间,你在这等着就行。”
  孙翔:“我也去。”
  “不许去。”肖时钦挡住他,“你要再烧一次就不得了了。”
  孙翔嘟嘟囔囔地抱怨,到底还是没说些什么。
  肖时钦走进兴欣大门时,脑子里还在思考,孙翔这个仿生人,服从性的确还是差了点,也不知道是哪份学习数据出了问题,训练出来的性格就是这样一个奇奇怪怪的样子。
  肖时钦进门,撞上的是陈果,后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肖时钦?你来干嘛?”
  肖时钦局促地笑了笑:“来找叶神,有点问题想请教一下。”
  这时候就显出小作坊的温暖之处,要是去别家研究所这么说,门卫立刻给你打到门外去,但是陈果绕着他看了一圈,确定没别的人跟着之后,就进宿舍去叫叶修了。
  肖时钦坐在君莫笑边上,忍不住开始研究这个仿生人,猜测头发的厂家和材质,可惜闭着眼看不出眼珠的处理……很快他的打量就被打着哈欠走过来的叶修打断,叶修看看他:“怎么样?想玩吗?借你看看。”
  肖时钦没来得及拒绝,叶修手很快地开了机,君莫笑晃晃脑袋醒了过来(这个动作是嘉世绝不会给孙翔加上的那种),眨着眼睛看他:“哇,肖时钦。”
  “哇,肖时钦,”叶修复读,“所以肖神今天是来干嘛?”
  肖时钦干笑,每次被叶修这样叫他就总有种会折寿的错觉。
  
  “……总之,现在就是这么个状况。”肖时钦陈词总结。
  “挺稀罕的。”君莫笑支着脑袋听。
  “是很少见。”叶修跟着点头。
  他做了一个习惯性的拿烟动作,掏了掏上衣口袋,啥也没摸到,讪讪地放下手,问肖时钦:“那你想要解决的是什么问题?”
  我想解决什么问题?
  肖时钦张了张口,无数问题一齐涌上心头,而最后说出口的那个问题……
  肖时钦问:“有办法让他失去爱的情感吗?”
  君莫笑和叶修看起来都吓了一跳。
  “噢,很果断,小肖,”叶修又一次习惯性地摸上衣口袋,“理论上是有的,中枢里有一个加密区域,整块取缔掉,计算溢出的类似‘情感’的数据就不会再留下来。”
  孙翔是陶轩把叶修解雇之后,对一叶之秋数据清空改造的成果,作为原先的发明人,叶修当然比他更了解孙翔可动的基础构造。
  “谢谢。”肖时钦说。
  叶修又看了他一眼,从裤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过去:“那就祝你好运。”
  君莫笑朝他挥手:“拜拜。”
  “拜拜。”肖时钦点点头。
  他握着U盘,走出了兴欣研究所。
  
  “孙翔,可以关一下机吗?”
  孙翔坐在专用座上,座位上的机械埋着他,显得有点奇怪的娇小。
  “这次是干什么?”他抬着头问。
  肖时钦想了想,还是回答:“把你的情感模块取消。”
  孙翔默不作声地关了机。
  肖时钦调出中枢,冷静地选中模块,用U盘里带着的程序开始了销毁进程。
  孙翔闭着眼睛坐在专用座上,像从前的无数次那样,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看起来就像是不小心睡着的高中男生。
  肖时钦望着他耳后的数据线。要是他真是高中男生,那一切都会简单很多。
  销毁需要时间,其间他出去了一趟,吃了顿午饭,和路过的三个人打了招呼(“肖队又在玩孙翔啊”),终于等到销毁完毕。
  他给孙翔开机,孙翔伸了个懒腰(开机动作库-坐姿第六号),睁眼,看着肖时钦,和他打招呼:“早上好,肖时钦。”
  “早上好。”肖时钦对他微笑。
  身后研究所的同事已经开始陆续忙碌。偶然的意外事件处理完毕,他们还有很多工作。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