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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这样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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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生日当天,天祥院英智做了一个不吉利的梦。揣着一肚子蛋糕,他倒在床上后,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高山草甸上,纷纷的大雪中远远有人喊他的名字,但风实在太大,他又被吹得双眼迷糊,既看不出对方长什么样,也听不出具体是什么样的人。他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走去,却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不过,第二天一早,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段跋涉就被远远抛到背后,留下的痕迹就是他四肢疲惫,仿佛昨天晚上跳了一整晚的舞。
十年之后,英智刚刚升上大三,经营一家大型事务所,已经是娱乐行业举足轻重的关键人士。有人邀他参加访谈,问起他成功的秘诀,他说,假如你想看跳舞,就要怀着真心诚意的感情,为那些跳舞的人准备舞鞋和音乐……不过,这当然也是一句精心编撰的官方回答,显而易见的是,英智的成功来自于聪明的脑袋和万贯家财。再问到接下来的打算时,英智坦诚起来,明言自己正要亲自拍一部最最有趣的电影,它将空前绝后,震古烁今。不过,尚未找到主角人选,需要慎重选角后才能开始。
采访在一场大休前的最后一天举行,结束后就是公司年会。庆祝临近尾声,英智露出不胜酒力的恍惚,自有人替他把香槟换成苹果汁。他微笑着站起来,说了些感谢诸君今日莅临、还请多多指教之类的场面话,大家举杯共祝诸事顺遂。窗外飘飘扬扬的雪里,宾主尽欢。他仍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望向天花板上一块污渍。有个旧相识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想引荐一个人。不见的话,会后悔的。英智偏过头去,站在他椅子边的,是一位面孔英俊、发色银白的青年人。他摇了摇手,暴风雨般飞速说起一门不陌生的外语。
像是羽箭从一只张满的短弓上射来却越飞越慢,英智站起身来和他握手,听到有什么凭空击穿他的脑海。回声荡漾,阵痛和水滴声里,他说,日日树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请您来演我的电影吧。
收假后,英智果然迅速招起一个电影团队,要把这件事付诸实践。第一次会面选在近郊山间的别墅里,谈话从午饭后进行到晚上。从落地窗望出去,就是神奈川的海。很多年前,佩里的船从同样的位置驶入港口,其画面仍然可以再现,带着影影绰绰的朦胧与撕裂之美。他漫不经心地问到,那您什么时候离开日本呢?涉思索后,转过头来,面对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等您和我都觉得瓜熟蒂落之时吧,天祥院先生。另外,我希望您叫我涉哦。
几乎一整年里,英智带着人录下很多素材。他告诉涉这一切无需剧本,因为所有内容都会经过他本人的剪辑和制作,变成一部绝佳的电影。他们坐在阳台上长久地对谈,又或者给涉穿上明治时期的衣服,让他在风格陈旧的和室里朗诵莎士比亚。还有一次,他们在大雨里行车,想要开去津轻。结果,他们被堵在离开首都的高速公路上,动弹不得。天黑下去,天气越来越恶劣,两人在将近凌晨时才开到临近的停车场,在座位上睡过一宿,第二天早晨才返回都内。
有的时候,涉也会好奇这将是一部什么样的东西,英智便回答,这将是一切,要能超过小津安二郎、庵野秀明、沟口健二、黑泽明和今敏的集合,题材是科幻加喜剧加剧情加黑帮加治愈加历史加风光加……涉便知道这将是一个很伟大的作品,从细微中来,假以时日后,用决定和爱雕刻修饰,又要到细微中去。
圣诞节要来临的时候,英智说他要把样片拿给涉看,他们就开车去了一家他拥有的小型影院。空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暗下去,屏幕上稀稀疏疏地播起了影像,很多他在不同场合穿着不同衣服的念台词的碎片被拼在一起,其中还包含大段闪着光的空白,配合嘈杂的雨声,细微的谈话声从音响里如同泡泡一样不断浮上来。
屏幕熄灭,他们坐在彻头彻尾的黑暗中。电影呢,英智?旁边的声音说,听起来有些困惑。一只手轻轻盖在他手上,又轻轻握起来。那令人头晕目眩的暖意。
没有什么电影了,一直以来,我都不是在拍电影。他回答,声音虚浮而短促。只有这短暂的三十分钟,是我们共同创造出来的东西。您不必勉强自己再呆在日本,是我欺骗了您,但片酬我会打给您。我送您回去。
无言里,他率先起身,快步走出去。涉本可以走得很快,与他并肩前行,但此刻只是紧紧跟在后面。涩谷的街头充满来来往往的人群,热闹非凡,潮水一般涌动,他们在其中逆流而上。
您为何要担心呢?我没有告诉过您,十三岁之前,我都生活在同一栋房子里。日日树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唱歌。我一直以为那个街区就是一个国家,只要踏过沙滩外的海洋,世界就会在我眼前消逝。没有人告诉我地球上有英语之外的语言,像是没有人告诉我世界上够但是那一年,我做了一个梦,我站在空中,有一朵樱花在我面前盛开,它说,日日树涉,你得去找阁楼空气之外的观众,因为有人在等你。千万人中掌声回荡,但是我必须寻找的东西这些念白给不了我,我也无法编纂更多。您没有给过我剧本,告诉我一切全凭灵感与直觉。这说明您理解了我,就像我理解了您一样……我们必须在这个舞台上跳啊跳啊,以帷幕落下为止。
英智突兀站定在原地,默然不语。您没有您想的那样聪明,涉。他没有说出口,但这句话蛰伏在他的舌头上。您不会理解。
我想结论已经下了吧,也清楚没有办法让您做出什么改变。我不会干涉这一切,如同您期许或计划的一样。所以,我祝您……
天空中飘下洋洋洒洒的雪,人们欢呼起来,某个喇叭唱起幸福欢快的圣诞乐曲,有拉炮在他身后不远处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英智想起他还很小的时候,小得无法分辨什么是哄孩子的话而什么是真实时,听保姆说过,下雪时有未说出口的话,春天来临时还没有传达出去,就永远不会被知晓;他清楚地听到脑海内另一个自己说,在失去与得到后生命中很多的空闲与沉默里,我要将总想起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