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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钟】《神欲之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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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利亚的第一次预知出现在十二岁的雪夜。

巨熊,群狼,无尽的深渊。他在坠落中自睡梦惊醒,心脏还在突突跳动,挣扎的时候,一不小心从床铺上滚了下去。

这个时候,摔到地板上的疼痛反而成了一种活着的安慰,达达利亚逐渐从恐惧中清醒,听见了自己大口大口的喘息。他抹掉冷汗坐起身,借着月亮的光,看见和他一起睡的安东踢开了被子,睡得眉头紧锁。他把冰冷的小脚丫塞回去,隔着被子搂住安东,靠感受弟弟的体温,才慢慢冷静了自己。

那时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噩梦。

十四岁,迷失在雪林里时,他因逐渐落下的太阳,回忆起了十二岁那晚的恐慌。踩雪的嘎吱声,猛兽的吐息声,达达利亚回头看见巨熊左眼熟悉的疤,分明是梦里的模样。

跑,被藤蔓、树枝、石块绊倒,也要立刻爬起来继续跑,鲜血顺着受伤的手臂滴落一地,刺激了熊,也引来了狼。达达利亚见形势越发和梦里相似,兴奋慢慢取代了惶恐,湛蓝的眼里满是疯狂的光,他握紧了手里的短剑。

或许,正是这光引起了黑暗国度的兴趣,大地的裂纹在他足下悄无声息地展开,与猛兽拼搏的少年一脚踏空,熟悉的失重感接踵而至……于是他知道了,那是「预知」。

 

 

 

《神欲之私》

 

 

 

听闻钟离受伤,达达利亚按照璃月礼节,带了些礼物去看他。到时,钟离穿着绣金纹的赭色长衫,正闭眼躺在往生堂院内的藤椅上,轻轻晃动自己。在他身旁,是一藤编小桌,桌上托盘盛着茶壶茶盏,院内月季开得萎靡,鸟语倒是阵阵。

达达利亚毫不见外地在藤桌旁的空位坐下,价值千金的礼物随意放置脚边。见客卿大人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达达利亚拿过紫砂小壶,哗啦啦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来了,公子阁下。”钟离这时睁眼了,眼睛里是茶汤般柔和的金光,“今日的工作结束了?”

达达利亚一杯饮毕,放下茶盏,再倒一杯,递到钟离面前。

钟离还是温柔地笑着,丝毫不介意这杯子被达达利亚使用过,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达达利亚有些惊奇他此刻的随意,略略思索,却是叹了口气。

“说吧,钟离先生,这次又是谁的伤?”

钟离相当无辜地看着他:“是我自己——”

达达利亚眯起了眼睛。

“好吧,瞒不过你,”钟离接过茶盏,自己小口小口地享用,“今晨出门,见一老媪阶下独坐,面色惨白,手边滚落菜篮,笋尖带露。我便走去将她扶起,顺道买了她的菜。”

“我猜猜,”达达利亚摩挲着钟离小巧玲珑的茶盏,唇边带笑,“钟离先生鼓励她,‘您试着站起来,再多走几步。哎,没错,就是这样,一直向往生堂去吧,就说客卿钟离买了您的笋’。目送老太太逐渐顺利地行走后,腿脚不便的客卿大人只能捧着篮子坐在路边,等一个车夫拉您回去?”

钟离赞许地看着他,显然十分欣赏这种无须多言的默契。

听闻钟离受伤时心里蔓延的恐和忧,此刻倒是散去些许。达达利亚咬了咬自己的腮帮子,心说对,对。怪他自作多情,只想着到底是什么能伤到摩拉克斯,又伤到了什么程度,完全忘记了摩拉克斯可以自己伤害自己。

他蹲下,道:“给我看看吧,先生。是右腿?”

钟离便撩起衣衫,给达达利亚看搁在小凳上的右腿。脚踝绑着药包,小腿缠着木板,看来老太太摔的那一跤,不仅扭了脚,还折了腿。

达达利亚凑近看,药味儿扑鼻,掩盖了钟离衣衫上清淡的薰香,让他有些气堵在胸口。

“这次是因为什么?还是一句‘岩王爷保佑’?”

钟离面色十分平静:“璃月的百姓,大抵快要接受岩王爷的离去了,所以摔倒后,老媪只念叨着码头做工的儿子和尚在念书的孙儿,唯恐让伤病耽误了他们。”

达达利亚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尽管他一直认为钟离的所作所为毫无意义。确认了伤势,他将衣衫放下,仰头看着钟离。

“自愈的速度变慢了。”

“嗯,大概是因为神之心的失去吧。”

曾经的神明轻飘飘地说道。

这若无其事的语气,让达达利亚想起刚认识钟离的那段时间,这个人就是这般对什么都无所谓。那时的他,只会生闷气,现在的他,除了生气依旧无能为力。

“……先生,你答应过我什么?”

“……不再随意转移伤病。但……阿贾克斯,这不是‘随意’……”

“爱民如子的摩拉克斯眼里,还有什么是‘随意’?”

见叫他“阿贾克斯”也不能把人哄好,钟离眨了眨眼,石珀般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委屈的情绪。他按着椅臂撑起身体,在达达利亚的唇角落下一吻。

“原谅我,公子阁下。”他小心翼翼地用亲吻取悦爱人,“没有下次了。”

达达利亚黑着脸坚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扛不过岩王帝君的撒娇攻势。他软下态度和身体,俯身抱者钟离。

“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

钟离闻言,柔和地笑了。

“来拉钩,公子阁下。”他伸出小指,“拉钩钩不许变,变了丢他去冰川。冰川冷,雪原寒,撒谎的舌头全冻烂!”

 

三年前,才为组织回收了巨大债务的执行官大人,换了身干净的制服,走在轻策庄附近的一条竹林小道上。为什么走到那里去,达达利亚已经记不清了,但他仍记得看见几个盗宝团成员围着钟离挑衅时,他心中的那些不屑。

出于武者的眼力,达达利亚一眼就看出了钟离的不同凡响。这个人绝对也是个水平高超的武人。达达利亚想。于是在盗宝团开始动手后,他选了个隐蔽的位置站好,准备观摩钟离的武艺秀。

第一个人攻过来时,钟离不躲不闪,挥手顶住一枪,收腹、抬腿、发力,来势汹汹的盗宝团成员被一脚踢出五米开外,毫无招架之力地滚进了路边的湖泊里,半天没起来。达达利亚忍不住想叫好,但钟离迅速地收拾了第二位,快得他都没有看清动作。真是漂亮,这个男人。达达利亚几乎想要加入进去,和他并肩作战了——如果事后能有机会痛痛快快地对打一场,更是美事一桩。

变故发生在第二波盗宝团冲上来的一瞬间。一直被钟离好好护在身后的少女,在他回身试图安慰她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四五个盗宝团成员一起上都不一定能撞倒的武者,被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女一推,就踉跄着要摔倒。这时一个身强体壮的盗宝团成员举起了铲子——那一铲若是落到钟离身上,达达利亚觉得,便是污泥染了画,宝石破了角。

于是至冬的武人加入了这场璃月人之间的混战。他不像钟离,因有顾虑而有破绽,他无所畏惧便百无禁忌。不到一分钟,爆起水花的断流解除了所有人的战斗力,包括那个推了钟离一把的少女。

达达利亚没下死手。盗宝团不比魔物,他暂时没有在璃月背上无关人命的打算,因而只是对准为首之人的肩膀踹了一脚:“滚!”

渣滓们仓皇奔逃后,达达利亚才有空细细打量身边这位值得一战的武者。出乎意料,这位璃月人身手漂亮,相貌竟也出色得亮眼,二十出头的大小伙达达利亚顿时有了一种被雷元素击中的酥麻,这种感觉在钟离拢乱发于耳后,左耳边垂下的流苏因此一颤的时候,更是明显得有些奇怪了。

达达利亚将这种情绪归因为遇到强敌的兴奋。他有些奇怪「预知」为何并未告诉自己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毕竟,在每一次遭遇生死一线的战斗之前,「预知」都会提前出现,引起达达利亚的警觉。

自十四岁从深渊出来,达达利亚就爱上了曾经被他视为梦魇的「预知」。每次「预知」,都意味着一次激烈的挑战,无论是单骑屠灭整个巢穴的龙嗣,或是深入凶险的秘境,甚至只身一人颠覆某个大贵族的领地——

「预知」告诉了他一切,唯独没有告诉他钟离。

意料之外的璃月人对他说:“多谢。”

达达利亚看着他金色眼睛末尾的亮红,莫名有些口干舌燥。

“不必客气。”他有些紧张地说道,“倒是这位先生,你们璃月人最讲究公平,我救了你,你是不是应该给予回报?”

他的本意,是乘机要求钟离和他比试一场,而钟离思忖数秒,突然取下自己的手套,道:“得罪了。”

达达利亚以为这就是比试开始的含义,尚有一些猝不及防,一不注意便被钟离握住了裸露的手腕。正当他开始思考这是否是璃月人对决前的礼仪时,他感觉身体上有了些奇怪的变化。

因动作过大而隐隐作痛的伤。因伤口崩开而汩汩流出的血。这些被隐藏在厚重制服下的微妙触感,正在钟离给予他的凝视中逐渐消失。

达达利亚撩起了自己的衣服。

十个人一起上,只一人在他的侧腹处留下了不到一厘米深的细长伤口。这种不致命的伤从来不在达达利亚仔细包扎的范围里,他往往用烈酒消毒,再用火烤处理,两步就罢。只要不发炎化脓,一切好说。

而现在,渗血的伤口不见了,肌肤平整得仿佛从未有伤,唯钟离的脸色苍白了起来,他的眉头微皱,好似正被某种不可见的野兽撕咬。

达达利亚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钟离也不拦,他收回自己的手,对达达利亚客气一笑:“阁下救我一命,我便救阁下一命,这可算两清?”

“这……”达达利亚第一次遭遇这种令他语塞的场面,一时只道,“这伤与你没关系,之前就有了,你怎么……”

钟离道:“无论是否是方才所受,阁下的伤口再次崩开,也与钟某脱不了干系,璃月凡事讲究公平,一命自当一命抵。”

他说得万分轻松,仿佛常人向来忌讳的命啊,活啊,死啊,于他而言不过是随处可见的物什,可以出借,亦可归还。达达利亚眯了眯眼,问道:“先生,如此说来,你常常以命相抵?”

钟离微微一咳,摇头道:“非也。命悬一线为他人所救的时刻,实属罕见。”

他人听起来或显狂妄的话语,落在达达利亚耳中,便是一种令他着迷的自信。他笑道:“也就是说,刚才就算我不出手,先生也能自救?”

钟离颔首,并不否认。

达达利亚更兴奋了,他不自觉地握住钟离的手,如他起初并未觉得被冒犯一样,他也不认为这种暧昧亲近的动作会冒犯钟离,他只顾用他狩猎般的眼神锁定自己的猎物,渴求地说道:“那么先生,这次绝对没到需要你以命相抵的地步,你把我的伤口还回来,与我痛痛快快地交战一场,如何?”

钟离并未收回手,他微微一笑,道:“我只能‘收’走你的伤口,并不能‘还’给你,即使是我,也做不到这样的程度,但若阁下执意要和我打一场,我们可以换个宽阔的场地,约个合适的时间,阁下方才的招数,实在华丽得很,不应被场地时间限制而匆匆施展。”

达达利亚很久没笑得这么畅快了:“你们璃月人都这么会说话吗?先生放心,你因为我受了伤,我又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怎么会逼你现在就和我打?那么我们说好了,等你伤好,先生,我们就找个时间地点,痛痛快快地比试。”

钟离也较为满意:“那就说好了。契约已成,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

达达利亚则伸出小指:“拉钩钩不许变,变了丢他去冰川。冰川冷,雪原寒,撒谎的舌头全冻烂!”

钟离哭笑不得,有些不熟练,但还是顺利地和他拉了钩。路上,两人交换了姓名和身份,钟离因达达利亚实话实说的坦诚惊讶,达达利亚则不以为然,摸摸头道:“你们璃月人一向不是说,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名字’这种东西啊,只是代号而已,若连代号也不敢堂堂正正地报出来,又有什么可以证明自己呢?”

钟离闻言,似乎颇有领悟,赞道:“公子阁下实在通透。”

达达利亚打了个响指:“那钟离先生过几天和我打架的时候,可不要手下留情。”

钟离但笑不语。

 

达达利亚以为他们这个契约很快就能完成。

他原本的确不在意。提瓦特是一个充满神秘力量的世界,如果有人拥有转移他人伤口的能力,对达达利亚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一向只对如何在别人身上打出伤口兴味盎然,自己的伤都不在乎,更别说关心陌生人的伤口是从何得来、是否顺利长好。因此,对钟离“收”走了自己伤口这件事,达达利亚很快便在繁琐的工作日程中将其抛在了脑后。

铭刻于心的是比试的约定。但返回璃月港后,达达利亚无论何时去找钟离,总是会看见往生堂客卿或苍白或潮红的脸色,仿佛从达达利亚身上收来的伤口,在往后数周都成为了折磨他的源泉。达达利亚罕见地起了一些怜惜之心,差北国银行的属下给钟离送过补品、伤药,也亲自上门拜访过问钟离的病情,并拿到了客卿大人丰厚的回礼。他认为这是一种英雄惜英雄的义气,因而从不遮掩,还在对方明确拒绝的情况下,带来了不卜庐的坐镇医师。

名为白术的绿发医师,似乎也对钟离总是受伤的原因心知肚明,开的药与达达利亚送来的补品效果无异。他颈间的小蛇长生让达达利亚不要太过担心,说客卿大人的病总是好得很快,达达利亚闻言有些不爽,沉着脸说,再快,快得过不停受伤?反反复复地生病,最后真的不会拖垮身体吗?白术和长生便露出惊讶的神情,好像达达利亚问了一个白痴问题。

或许真的是白痴。达达利亚自己也这么想。他急得上蹿下跳,钟离本人却相当云淡风轻,病得重了,就裹着披风在院内赏花逗雀,累了便睡;病得轻时,达达利亚拿着水元素凝成的长枪堵门都拦不住人家要出去,胡桃一开始还因为有了同盟而卖力阻拦钟离,后来拦不住了,甚至破罐子破摔地嘱咐达达利亚:带他往人少的地方走。

达达利亚和钟离出了几次门,深刻地觉得胡桃这个嘱咐并不正确。越是人烟稀少地,越是情况紧急时,人多的地方还有其他人赶来帮忙,人少了,客卿大人伸手的理由就越充分:我不帮忙,便没人帮了。

璃月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一个月出门,再怎么也会遇到两三次可以施以援手的机会。达达利亚好好一个位高权重的执行官,为了让钟离收起他的滥好心,往往主动成为那个去帮忙的人,用背的,用抱的,送病人伤患去就医。他警惕钟离抬手的一切时机,尤其不允许钟离前往靠近医馆的任何地方,他生怕自己哪里没注意到,客卿大人就像上次收走他的伤口一般,将别人的病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次成功的送医后,达达利亚走在往生堂的走廊上,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钟离淡淡道:“是岩王帝君赋予的责任。”

达达利亚顿住脚步,看走到自己前方的钟离,与他悬于腰臀间的神之眼。

“我记得,岩元素的能力,只是护佑,并非治愈。”

钟离闻言一笑。

“但公子阁下的水元素,也不一样非为治愈之水?”

达达利亚不如钟离会说话,他绞尽脑汁,也不知道如何反驳。只能跟着钟离进屋,又问:“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次钟离的回复相当坦然:“他们的感谢,就是好处。”

达达利亚见他又是这幅满不在乎的样子,无名火逐渐烧灼。

“他们感谢的都是岩王帝君,你因此病得再久,他们也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一句话也不会提你。甚至钟离,那个盗宝团的女孩还推了你一把,你记得吗?”

说到那天,钟离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眉目清朗的笑。

“感谢帝君即是感谢我。而那天的好处……并非是从那女孩而来。”

钟离的暗示,达达利亚并未听懂,他仍在气头,于是微扬着下巴,恶狠狠道:“行,谢帝君就是在谢先生你,摩拉克斯是岩之魔神,你是伤病之魔神,摩拉克斯掌控大地上的一切金属与矿石,你掌握人体内的一切伤口和病痛,摩拉克斯是岩王帝君,你是伤王帝君,你们是璃月的双生魔神,无坚不摧的护卫!”

他大发了一通脾气,也不管钟离作何反应,扔下顺道从不卜庐给钟离拿的补药,气冲冲地离开了。走回北国银行,达达利亚才后知后觉,他好像把璃月的神也一起骂了。反复强调过不能直呼其名,连钟离都要尊称一声帝君的岩神,被他“摩拉克斯”“摩拉克斯”地叫了好几遍,天啊,钟离不会从此就和他绝交了吧!

坐在房间里,达达利亚怒气下去了一半,懊恼多了好几倍。他拿出给小妹准备的可爱信纸,想着要不要写封道歉信寄过去,又觉得璃月人好像更看重当面道歉。他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正思考着自己的私库里有什么适合拿去给钟离赔礼道歉,却听下属敲了敲门,说往生堂的客卿大人来了。

达达利亚闻言立刻坐正,等钟离进来了,他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给托克做的璃月小龙——没错,刚刚那一秒,他在想要不把它改造得更加精细一点,送给钟离哄他开心——他连忙打开抽屉把小龙放进去,一抬头,已经走到桌前的钟离怀里抱着一束花,花色洁白无瑕,花香素净淡雅。

“这是清心,”钟离道,“有静气降火、定心凝神之效,我特地摘来送给公子阁下。”

达达利亚慢慢消化了一会儿,才明白这是钟离让他不要再生气了的意思。他没想到居然是钟离主动来求和,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只能呆呆地接过花,木木地看着。

“阁下接过花,就是不再与我置气的意思了,是不是?”钟离垂眼看他,眼神温柔得好像含了水。

达达利亚本就理亏,此次哪能气壮,只能道:“先生不介意……我直接说摩拉克斯?”

钟离想了想,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达达利亚之前说了岩王帝君的神名,闻言便是一笑:“‘名字’这种东西,不过代号,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又何惧他人直呼其名?”

达达利亚听出了这是自己之前说的话,当即涨红了脸,只能咳嗽掩饰一番,移开视线道:“既然如此……那先生以后做事,最好先考虑考虑,也许有谁……不忍心看你那样折腾自己。”

钟离的视线落到达达利亚绯红的脸上,看得达达利亚坐立不安、双颊更是发烫。他正想转移话题,突然钟离俯过身来,手指抬着达达利亚的下巴,在他左侧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达达利亚浑身一颤,下意识抓住了钟离的手,才发现对方已经取下了手套。对视之间,达达利亚看着深邃瞳孔中自己的脸色逐渐恢复正常的白皙,而与之相对的,钟离的脸颊开始红若春桃。

哈,他的脸红被偷走了。

 

后来,达达利亚开始频繁地「预知」。他「预知」过自己在一间金碧辉煌的屋子与金发的少年交手,也「预知」过一个阴暗混沌的秘境里,数个遗迹守卫一同亮起了启动的红灯。纷繁复杂的梦境使得他夜晚难以安眠,有时白日里,也能一无所觉地睡过去。

这次醒来,达达利亚躺在钟离房内的藤椅上,盖着一件赭色的宽松外衫,不是钟离常穿的款式。钟离本人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书,眼睛却出神看着外面。

达达利亚掀开衣服坐起身,钟离注意到他醒来,递给他一杯茶,问:“每日工作都如此繁忙?”

达达利亚仰头喝下,喉咙口的干涩被解救,整个人舒服得若一只慵懒的猫:“也不是。”

他突发奇想地问:“先生,你说,神能预知吗?”

钟离的睫毛颤了颤,反问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我只是好奇,”达达利亚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都说神力无所不能……我心想,七位神明既是掌握了七种元素力,他们是否能够从元素当中获取未来的信息?枫丹有一技术,叫做‘天气预报’,便是通过测量空气的温度与含水量等数据,算出今天、明天,和未来数天的天气状况。既然枫丹的水神可以如此,璃月的岩神、蒙德的风神是不是也行?岩石和风,也都是能传递信息的存在。”

钟离道:“水,奔流不息,孕育生命,一定程度上,也象征着未来;岩,是时间的造物,是过去的记录,每一寸土地发生的所有,岩都历历在目;而风,则是气体的流动被看见、听见、感觉,是现下的此时此刻,所以从这个角度看,三神守护的东西不同,拥有的能力自然也有所区别,至于公子阁下提及的「预知」,至少在我所了解的范围里,岩神和风神是不可以的。”

达达利亚道:“所以,水神是保护未来的‘正义’,风神是保证现在的‘自由’,岩神则是守护过去的‘契约’?这样一看,为什么感觉岩神像个老头子似的?他会不会是满头白发满脸胡须,走一步喘一喘,见人食言,就吹胡子瞪眼:‘竖子敢尔!’”

钟离听了他的描述,被逗笑了个彻底,拿书挡着面部,笑得达达利亚凑近了要看,都来不及停下。他去拿钟离挡脸的书,钟离不让,二人拉扯好一阵,终究还是钟离败下阵来,露出了自己笑得泛红的脸。

“阁下也是见过岩神像的,岩神如何会是一个满头白发满脸胡须的老头子?”

达达利亚微微低头,故意停在一个能亲上又没有亲上的高度,低声说:“那只是塑像,除了岩神本人,谁知道他到底会是什么模样?《帝君尘游记》还写过,‘她身穿一条修长的黑袍,在璃般的弯月下,眼眸闪烁着金珀般的光芒’……”

他盯着钟离金珀般的眼睛:“也许就长先生这样,也说不定。”

钟离的呼吸就打在他的面容上,闻言,金色的眼眸弯起,若璃般的月。

“若我是岩神,你当是谁?”

“若先生是岩神……那我一方面是女皇的‘白银利刃’,另一方面,也不介意做做帝君的‘吞天之星’。”

他将一个吻落在钟离眼睛。

是谁先主动起来的,他们谁也不清楚,等稍微清醒些了,钟离被压在座椅和达达利亚之间,衣衫已经打开大半,露出内里雪白的皮肉。达达利亚一点一点吻过去,在第一次见面时被转移伤口的侧腹又吮又舔,才留下些许粉紫的印记。如不卜庐的长生所说,客卿大人的恢复能力太强,寻常人花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养好的伤病,换到他身上,只消几日,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这是钟离“为非作歹”的依仗,很长一段时间,一些璃月人的苦难都由他来背负,但自从在轻策庄偶遇了达达利亚,他整个人被至冬的执行官大人管制得再也不得胡来,伤痕少了几许,肉也多了几两,看起来总算明丽而健康。

但执行官大人总是改不了自己对待易碎琉璃的态度。他注意到椅背在肌肤上硌出的红痕,就一把将人抱起,压到柔软的床铺上继续。钟离衣衫凌乱腰部悬空,被只解开了裤子的达达利亚掐着滑腻的大腿捅入又抽出,很快便只能靠咬着指节压抑呻吟。达达利亚把他的手从嘴里扯出来,十指相扣。注意到现在是未隔着手套的肌肤相亲,达达利亚一边顶弄,一边问他,先生,你都能偷走我的脸红,能不能也偷走我的快乐?让你感受感受自己里面有多舒服,多会吸,多会咬?嗯?好不好先生,把我的快乐也偷走一次?

钟离眼睫湿润地看着他,无言却胜似嗔怒,直看得达达利亚肌肉发紧,狠狠心拉他起来,抵在床帏、抵在衣柜、抵在墙壁上,一下一下抱着肏。钟离无处借力,只能用四肢缠住他,在重力的作用下被侵入最深处,被顶到最高点,好几次声音绵延到极致,变成了一种兽般的长吟。

“先生,先生,”达达利亚在他鬓角濡湿的耳边轻唤,声音低喘,“我梦见,我梦见我们形同陌路,迎面相遇也不打招呼,你不带感情地看着我,而我也冷漠地移开视线……”

他气急败坏地往钟离身体里顶,用力得仿佛打算把两个囊袋也挤进去,钟离感觉到了疼,但更多的是被撑开和被填满的快意,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达达利亚的肩章,几乎把它从制服上拽下来,达达利亚对即将损坏的衣服毫不在意,他只想问,只想问——

是真的吗?为什么会这样?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回答我啊,钟离!

最后一下,达达利亚特地往外拔了一点,将硕大的柱体对准钟离内里的敏感之处,大力撞击,抵死缠绵。钟离被他夹在墙壁和身体间动弹不得,张着嘴挣扎几下后,才绵绵地瘫软了下去。

这场意料之外的性事也出乎意料地激烈,钟离挂在身上的衣服皱得几乎不能穿,达达利亚摇摇欲坠的肩章终究还是被情到深处的某人拽了个五马分尸。冷静下来了,他才将钟离放回床铺,熟门熟路地打开床边的柜门,给后背、肘弯、大腿内侧被磨得发红的肌肤涂抹药膏。

钟离脸朝下埋在被子里,声音也闷闷不清:“你刚刚……是不是问了我一些事?”

达达利亚没答话。实际上,他之所以选那个时候发问,就是害怕被钟离清醒着听到了,被当一回事,又不被当一回事。

“你说我们形同陌路?”

“但你也说了,那只是个梦。不必当真。”

达达利亚抿了抿唇,决定将「预知」和盘托出。钟离被他搂在怀里,一路从十二岁听到现在,越往后,越有些坐不住。

他想起身,但达达利亚不许。他死死抱住怀里的客卿,声音委屈若撒娇:“我已经把你介绍给家人了……先生,你不能在这个时候不要我,你不能!”

钟离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预知」的事,或许背后有其迫不得已的原因,你我既有夫妻之实,我又如何会对你始乱终弃?”说到这里,他粲然一笑,“除非,公子阁下,是你不要我。”

达达利亚仿佛炸毛的猫科动物,立刻不干了:“冤枉啊先生,我哪里是那种人?”

“那就不要焦虑。”钟离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神思有些出走,“……静静地,等那个‘原因’出现吧。”

 

很快,当金发的少年带着漂浮的女孩踏上璃月的土地,那个他们一直等待的“原因”便出现了。试探与反试探,操控与反操控,交出神之心后,北国银行的房间里只剩下了达达利亚与钟离二人,他们各自占据房间一角,似乎都在等待对方开口。

最终是一声冷笑打破了这场寂静。

“岩神的确不是满头白发满脸胡须的老头,”达达利亚说,“相反,他拥有着全璃月最出色的相貌……并用它来蛊惑人心。”

钟离摇摇头:“我并未故意瞒你。”

“是,你只是不与我明说。”达达利亚往前迈了一步,“‘感谢帝君就是感谢你’,先生你的确在这一年的相处里暗示了我多次,怪我没往那方面想……怪我太过迟钝……”

“毕竟谁会相信璃月的神会张开双腿躺在床上等着被我进入呢?岩神守护子民的方式如此与众不同又效率奇高,璃月能有今天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是我达达利亚见识太过浅薄了。”

钟离平静地看着他:“我并非是因为璃月才与你欢爱。”

达达利亚红着眼睛回望:“事到如今,你还希望我认为是因为你爱我?”

钟离朝达达利亚走来。十几步的间距,走到达达利亚面前时,他已经换了一副模样。一丝不苟的长款西服变成了暗绣金纹的纯色长袍,步伐迈动之间,四周有隐隐的金光闪现。被璃月的土地敬爱着的神祇用他过于明亮的金眸注视着面前的至冬武人,声音缥缈,若大地在与之共鸣。

“为何不可?作为魔神,作为凡人,我都有选择伴侣的自由。”

达达利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要太过得意忘形。

“那么契约之神、公平之神选择伴侣的标准,就是对方是否会傻到被你骗得团团转?”

那比石珀、比黄金还要耀眼的眼睛看着他。

“不……是他是否将我视作平等的造物。”

达达利亚在他北国银行的办公室里进入了璃月的神。与稍显瘦弱、手脚纤细的往生堂客卿相比,岩王帝君是身经百战的武人身材,连身后绞紧性器的小穴都比客卿大人要用力。达达利亚按开那双大腿在神明的股间进出,湛蓝的双眼被激得冒出了一丝汹涌的紫,水雷混合的断流标记在帝君的小腹显现,每动一下,都有噼啪的电流声从交合处响起。

是什么夺走了达达利亚的理智?是神性的容颜露出了魅魔般的诱态,还是号令千军的声线只用来应和他的律动?交合,比起交合,这更像一场较量,不知天高地厚的武者达达利亚以胯下之物鞭挞他的劲敌,而敌人则用百炼钢化作的绕指柔吞吃瓦解他的防线。一攻,一守,一来,一回,难分胜负的比试进行到深夜,达达利亚才通过相扣的十指意识到神明偷走了他身体里的暗伤。

“这是你爱人的方式?”

他毫不客气地将向来被璃月人小心供奉的前任岩神翻了个身,从挂满粘稠体液的尾椎开始,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向拱起的蝴蝶骨摸索。这里,是和魔物交战留下的,这里,是因为深渊教团,这一处,是旅行者在黄金屋给我留下的新鲜血口……现在,它们全到摩拉克斯的身上去了,包括开启魔王武装的后遗症。

“有何不可?”即使被拉入泥淖弄脏了全身,神明也还是那句话。

达达利亚咬着牙用力一撞,撞得摩拉克斯眉头一蹙,仰头露出全是咬痕的喉结。达达利亚扳着他的下巴与他接吻,把被顶出喉咙的破碎呻吟吞到自己的肚子里,再咬着那柔软的嘴唇轻声警告。

“钟离是我的,摩拉克斯也是我的。没有我的同意,你们不可以这样弄伤自己……”他声音冷冽,说的却是万分幼稚的宣告,摩拉克斯闻言胸腔颤动,终于笑出了往生堂客卿的模样。

“是吗?那属于我的阿贾克斯,若是弄得自己受了伤,我应该如何处理?”

达达利亚再吻。

“你就像这样……嗯……用接吻惩罚他……”

 

没有与钟离反目成仇、形同陌路,是达达利亚的「预知」第一次出错。

钟离也劝他不要太过于依赖这种梦境。他给达达利亚讲故事,讲一个人,在客店休息时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见自己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平步青云、子孙满堂,但美满的一生过完,他一梦醒来,睡前正在煮的小米饭,睡醒了都尚未做好。他让达达利亚猜猜这个人后来怎么了。

达达利亚道:“因在梦里预见了未来,他发奋图强,过上了和梦里一样的生活。”

钟离莞尔一笑:“非也,他回去努力念书,才华只够考上进士;于是骑马去偶遇良妻的地方等候,人家少女见了他,只催促家仆快快回家;金榜未题名,娇妻未迎娶,此人一怒之下自暴自弃,彻底碌碌无为了一生。”

达达利亚不是很满意这个结局,他皱着眉头:“考不上状元,不也还有其他生路可以走,娶不到这家女子,也还有千千万万的女子一样优秀,他何必拘泥于一场无凭无据的梦,白白浪费了一生?”

他说完,瞬间就懂得了钟离给他讲这个故事的含义。钟离见他听懂了,便欣慰一笑,给他和自己各满上一杯酒,笑道:“公子阁下,何必拘泥于一场无凭无据的梦?”

达达利亚含着一口酒,贴近钟离和他亲吻,内心只觉又甜又暖,恨不得把自己剖开,然后把钟离填进去、包起来,两人至此融为一体,生生世世都不再分离。

他心想,「预知」原理未知,灵又不灵,连自己会遇到钟离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未曾提醒,那他又何必拘泥于此呢?不如就听先生的,忘了这些,过好每一个当下。

当晚,两人乘着酒兴纠缠在一起,胡闹了大半宿。达达利亚沐浴完回房,已经困得眼睛都难以睁开,是靠着记忆和双手的摸索,才成功摸到客卿大人的床上,钻进被窝将人抱住。钟离整个人、整个被窝、整个房间,都弥漫着香气轻柔却久久不散的花香,如天光昏暗,如雾色朦胧,沉浸其中的达达利亚,很快便进入了新一轮的梦境。

这次,是一场恶战。天崩地裂,血流漂橹。达达利亚手握长枪,一路疾行过或眼熟或陌生的各式制服,来到了血色月亮沉沦之处。摩拉克斯躺在那里,躺在一个由他本人摔出的深坑之内,金色的眼睛一只闭合,一只微睁,看见达达利亚了才慢慢转动眼珠,仿佛等候已久。达达利亚丢下武器,跳进坑里,想去碰他,又担心加重他粉身碎骨的伤势,只能徒劳地张着嘴,连一个名字都喊不出来。摩拉克斯开口了,每个字都夹在粗重又绵长的呼吸声里,支离破碎。

“……快……走……快……”

达达利亚细听半晌,才听出他的爱人在让他快走。他柔柔一笑,泪珠因眼睫的挤压而连线坠落,他轻轻抹开摩拉克斯被鲜血黏在额头上的碎发,俯身在他唇上一吻。

“你在此地,我如何走?”

不要太过狠心,摩拉克斯。

“……克斯……阿贾克斯!”

达达利亚猛地睁开眼,正和上方纯金的眼眸对上。钟离担忧地看着他,手上拿着一方棉帕,正在给他擦满头满脸的冷汗。“做噩梦了?”他问,声音中气十足,一听就身体无恙。达达利亚抓住钟离的手,仔细用眼临摹其上干净完整的纹路,看了不知多久,眼泪才后知后觉地落下来。

钟离有些不知所措:“怎么哭了,阿贾克斯?什么梦让你这么难过?”

达达利亚起身抱住他,用了能拧折成人脖颈、劈断力士脊椎的力:“……我梦见你出事了……钟离。”

钟离任他抱着,闻言轻轻一叹,在他睡得乱七八糟的脑袋上揉了揉,安抚道:“只是一个梦而已……你忘了我们晚上才说的了?”

“我没有忘……”达达利亚哽咽道,“但是太可怕了,我无力地看着你躺在那里……摩拉克斯也会重伤濒死吗?我不相信,先生,你告诉我,这种事不会发生的,永远不会。”

钟离抬手回抱他:“虽然直到现在,我也从未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但达达利亚,未来的事即使是我也无法向你保证。我只能发誓,从今以后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绝对不只身涉险,好不好?”

过了好一会儿,达达利亚才从恐慌的情绪中走出,在这期间,钟离一直任他用常人绝对无法忍受的力度抱着自己,甚至还有余裕,若哄孩子的父母一般,在达达利亚的脊背上轻拍。他无言的陪伴效果显著,达达利亚冷静下来后,又朝他伸出小指:“我们拉钩。”

钟离抿唇一笑:“阿贾克斯,契约的前提是公平,你要我答应你好好保护自己,绝不只身涉险,你是否也应当给予我对等的承诺?”

达达利亚便道:“我答应你,先生。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绝不只身涉险,遇到生死边缘的挑战,首先确保你在我身边,好吗?”

钟离这才满意,伸出自己的手指,与达达利亚的小指相勾连。

“好好保护自己,”

“绝不只身涉险,”

“遇到生死边缘的挑战,”

“要先确保对方在自己身边。”

契约已成,钟离在达达利亚哭红的眼角烙下一吻:“继续睡吧……还是你想做些其他的?”

达达利亚慢慢抬头:“把我累到直接入睡,做得到吗?先生?”

钟离无奈一笑:“这天下,可只有累坏的牛。”

 

战火蔓延得很快。

旅行者从蒙德走到璃月,花费了整整两个月,稻妻的锁国令,给他前行的脚步造成了一些阻碍,但逐渐熟练的旅人还是在一个月后便前往了须弥。尔后,枫丹、纳塔、至冬,旅行者逐渐回忆起了五百年前坎瑞亚的惨剧,冰之女皇也集齐了其余六神的神之心。

达达利亚回至冬时,钟离亲手做了一条石珀耳坠,给他戴在左耳。耳坠内部的岩元素印记泛着不起眼的金光,可以在佩戴者遭遇突袭的任何时候,打开蕴含着制作者神力的玉璋护盾。钟离说,公子阁下,记得写信。达达利亚握着他的手,亲吻自己为客卿大人戴上无名指的夜泊石戒指,鲸鱼印记与之共鸣,莹莹蓝光映照出眼神中满溢的恋恋不舍。

“要用给冬妮娅的可爱信纸吗?”

“托克不是寄来了一叠画满独眼小宝的信纸,”钟离弯着眼睛笑,“就用那个吧,不要浪费小弟的一片心意。”

达达利亚嘟囔:“来一趟璃月,我感觉他喜欢钟离先生胜过了自己的哥哥,怎么办,我都不知道该吃谁的醋了!”

钟离用唇碰了碰他微微嘟起的嘴。

“平安回来,找我和托克算账。”

达达利亚哈哈大笑:“遵命,帝君大人。”

 

岩元素的护佑之力每次被唤醒,钟离都有所感。他借此判断至冬的战火有多激烈,速度快过凝光的消息网好几倍。虽然已经退位,但璃月甚至七国的危机时刻近在眼前,钟离还是出现在了群玉阁里,与凝光等人商讨最终的对策。

“您的态度,是站在冰神一边的,是吗?”

凝光如此发问的时候,钟离正站在群玉阁的广场上,遥望璃月港的万家灯火。

“五百年前那场战役……”钟离缓缓开口,“是信仰崩塌之战。七神联盟虽然打赢了,但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们与坎瑞亚没有一个是胜者,更有甚之,或许我们失败得还要多一些。”

“我曾经疑惑,作为武神的您,作为璃月港之父的您,为什么会放任那些名为丘丘人的魔物在璃月侵扰百姓,若要毁灭他们,对在魔神大战中脱颖而出的帝君您来说,不应该只是拂去扬尘一般的轻而易举?现在想来,这是否也算是七神对坎瑞亚的一丝恻隐……”

钟离没有答话。达达利亚那边的岩元素又被唤醒了。他感受着年轻战士蓬勃的杀意,闭上眼,又睁开。

“凝光,我们也开始吧。”

 

夜泊石戒指突然碎裂的时候,属于璃月的战役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七国联盟的军队从天空中拽下了天空岛,陨石撞击般巨大的声响过后,七神加冕的宫殿崩裂如废墟,丝毫看不出曾经那高高在上的圣洁模样。

“你也要背叛我吗,摩拉克斯。”

钟离听见天理在说,声音空灵,自天外来,似男似女,非神非魔。

“我予你神力,予你权杖,予你与天地同寿的殊荣,予你爱与被爱的能力。你是七神中的年长者,如何不能理解我的爱人之心?”

钟离道:“真正的爱,是互相奉献,互相体贴,非单方面给予,也非以爱为名的控制。天理,你做主太久,是否忘记了生命可以自己寻找出路,即使渺小若朝菌蟪蛄,也有自己的一套晦朔春秋?”

“哈哈哈哈哈!”天理笑得恣意,“这可是你那小爱人教会你的道理?可笑,狂妄,若非我制定的法则,朝菌蟪蛄又何来晦朔春秋?摩拉克斯,你和人类相处的时间太久,竟也变得如此执迷不悟,真是令我失望!”

天理朝钟离发起的攻击,自半路便被至冬的机械拦下。这一刻,是天理良机的错失,亦是钟离握紧的机会。他朝攻击袭来的方向疾行而去,来自地面的七色光芒紧随其后,是绝地反击的人之力。

天理到底是什么,钟离也并不清楚。他用尽全力的一击命中了目标,尖锐的、刺耳的、仿若千万鬼魂齐声嘶吼的喊叫在他耳边炸响。七种元素的攻击湮灭了天理逃脱的最后机会,正对现场的钟离,感觉一阵电闪雷鸣的暴风雨呼啸而至、迎面袭来,然后什么岩,什么盐,什么尘,什么夜叉什么仙人什么七星……璃月的千年往事走马灯一般地浮现,他若浸于温水,安心且平静。

是我死了吗?

钟离想。

意识深处传来一声鲸鸣,钟离蓦地醒来,看见自己被一团水元素包裹,泡泡般降落。

好多人围了上来……无名指上的戒指碎了。

人们在欢呼什么,在庆祝什么,钟离统统都不在乎了,他脑中只有暴雨袭来时的那句话,那句天理恶意的宣言。

摩拉克斯……你是契约之神,我允许你拿走我的性命……但你,也要用命来换!

被换走的是谁?

一场恶战。天崩地裂,血流漂橹。钟离手握戒指的碎片,一路疾行过或眼熟或陌生的各式制服,来到了血色月亮沉沦之处。达达利亚躺在那里,躺在一个由他本人摔出的深坑之内,海色的眼睛一只闭合,一只微睁,看见钟离了才慢慢转动眼珠,仿佛等候已久。钟离迈进深坑,想去碰他,又担心加重他粉身碎骨的伤势,只能徒劳地张着嘴,连一个名字都喊不出来。达达利亚这时开口了,每个字都夹在粗重又绵长的呼吸声里,支离破碎。

“……快……走……快……”

钟离细听半晌,才听出他的爱人在让他快走。他柔柔一笑,泪珠因眼睫的挤压而连线坠落,他轻轻抹开达达利亚被鲜血黏在额头上的碎发,俯身在他唇上一吻。

“你在此地,我如何走?”

不要太过狠心,阿贾克斯。你违背了和我的约定,弄得自己全身是伤……我要用亲吻惩罚你了。

唇齿相依之后,能量与元素在体内交换。喉头开始涌出腥甜,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四肢撑不住身体了,血液多于唾液的亲吻被迫中止,钟离摔在达达利亚的胸口,耳朵刚好足以听见肋骨之下逐渐变得清晰有力的心跳,于是钟离满意地闭上眼。

“不……不……”

达达利亚在哭,哭得好伤心。他拼了命要松开两人交握的手,可钟离早有准备,岩元素形成的结晶刚好维持在一个分不开又不会痛的程度。他在说什么?他在大喊大叫,说钟离违约了,说钟离不配做契约之神,钟离听了很想笑。他想,公子阁下,我只答应了你不随意转移伤口,可你也知道,你永远永远,都不是我的“随意”。

你是我的中意,心意,爱意,是我想要永远占有、又只愿祝你安康的,私欲。

 

空再一次见到达达利亚,是在须弥战场附近的一个秘境。

作为愚人众十一席执行官里难得的幸存者,无数人揣测公子或许会是下一任七神的候选人之一,但自庆功会后,毫发无伤的公子大人以养伤为由闭门谢客,连女皇的诏令也不接,有好事人翻墙进公子大人的院落查看,回来表示内部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住人的痕迹。

又有人猜公子大人或许在璃月。毕竟击杀了天理的璃月之神当时失魂落魄地去找了谁,谁又凭神力重伤自愈,现场多人有目共睹,可以说,传出来的故事版本,没有一千,也有一万。

所以空能在须弥的秘境看见公子,实在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你好,伙伴。”达达利亚看起来一切正常,“这边我去过了,什么也没有,你要继续的话,我建议你走那边。”

“那你呢?”空小心翼翼地问。

“我得出去了。”达达利亚说。

要是以前,这句“我得出去了”之后,还会跟着一大堆相关或者不相关的话语,但这次达达利亚就这样闭上了嘴。他不问空来干什么,也不说自己的目的是否达到。

空见他真的要走了,有些担忧,于是把人叫住。

“你还好吧,公子?”

达达利亚看起来有些哭笑不得:“伙伴,我哪里看起来不好吗?”

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决定问出那个连璃月仙人都不知道的问题。

“钟离先生……和你在一起吗?”

达达利亚轻轻地“嗯”了一声,主动从制服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一只精致的小玩意儿,递过来。

空发现那是一只手工雕刻的璃月岩龙。比起栩栩如生的鳞片、羽毛、犄角、四肢,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它石珀般明亮的金色眼睛。

空看着有些眼熟,想了想,看着达达利亚空无一物的耳垂:“你把耳坠……!”

达达利亚颔首。

“这是钟离先生?”空有些激动起来,“可他看起来只是个雕像……”

“所以,这就是我现在在做的事情,”达达利亚笑道,“复活、回溯,无论什么都好,只要能让我再次看见龙的眼睛亮起来……”

达达利亚举起食指置于唇前,一个噤声的手势。

“祝我好运,也祝你好运,伙伴。”

 

空明明记得一切尘埃落定已经迈上正轨,某日醒来,忽然又看见许久不见的派蒙。

他尚且来不及感受重逢的喜悦,派蒙就自顾自地帮他熟悉提瓦特世界。

“不……这,我怎么记得我是知道的?”

“欸,你不是失忆了吗!”

是吗?我失忆了?空有些迷茫,但还是跟着热情洋溢的派蒙,踏上了蒙德的土地。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