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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萩松】恋は嵐のよう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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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聯誼都愛找萩原研二。

 

  一來是人多半是外貌協會,即便不是自己欣賞的類型,就著池面的臉也能吃得津津有味。二來是論活絡氣氛,萩原不只是有兩把刷子,更形同把他幼馴染的刷子佔為己有。一旦他有心,那張巧舌如簧的嘴能輕易逗樂任何人。

 

  愛玩、能玩和長相上乘,尋常人擁有其中兩項便足夠成為常勝軍,三者皆俱的萩原自然而然成為眾多人的目標。若於邀請時告知他會參加的消息,得到爽快答應的機率將大幅提升。

 

  更罔論偶爾會有幾位不同款的池面被以湊數的名義邀請而來。人是擅長妄想的動物,正所謂近水樓台先得月,只要努力一番,沒準池面就看中自己了也說不定?而各花入各眼,即便萩原不是自己的菜,但人一多,總能發現心儀對象。

 

  因此所有聯誼召集人都愛萩原研二,無庸置疑。




  萩原向來很享受聯誼的氣氛。

 

  儘管時常被幼馴染吐槽生怕哪天於社會版頭條新聞看見他,但時至今日仍安安穩穩地和同期們步行於東京街頭前往參加一個星期前受邀的聯誼,由是可知他的局勢掌控依然是高分過關。

 

  拜萩原所賜,哪怕是在這之前並不怎麼參與聯誼的降谷等人,於度過進入警校後為期一個月特別指導月而被允許外出後,短時間裡對聯誼的流程亦是嫻熟於心──用松田的話來形容:「當成吃自助餐就對了。」

 

  降谷對此十分無語,「你們真的明白聯誼是做什麼的嗎?」

 

  「只是需要湊人數的而已。」松田說,「反正目標是萩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降谷想。松田是會為了一頓吃的去那種麻煩場所的人嗎?

 

  看穿降谷的糾結,松田補充道:「是萩說的。因為大家都忙著認識別人,為了維持形象通常不會多吃,但錢都付了,不就可惜那些餐點了?」

 

  「只是這樣嗎?」

 

  「還有他說今天應該會喝比較多,叫我幫忙看著。」

 

  萩原頷首,「畢竟警校生酒後失態可不行吧。」

 

  「以前跟我喝的時候也沒見你多在乎形象。」松田拍拍右側口袋,「我手機裡還有你的錄影。」

 

  「當然,是小陣平的話,我的醜態都看到煩了吧。」萩原回擊,「我也有你走調的麥霸全紀錄。」

 

  「嘖。」把柄於他人之手,松田悻悻然作罷,「那種事才不會煩呢,越多越好。」

 

  「偶爾娛樂一下你倒是榮幸,但要適當,適當。」萩原說,「再說不管性別為何都要懂得保護自己,知道會喝多的場合找人陪不是理所當然嗎?」

 

  非常有道理。

 

  降谷仍覺得箇中理由不只如此,往深入探究的好奇心依舊蠢蠢欲動。然而松田的態度過於坦然,外表和平常相去不遠,貌似一點為認識異性付出努力的意思也無。加之於松田看不見的角度,萩原正朝他眨眨眼,先是指指松田,接著雙手合十。

 

  ──原來如此,是受人所託啊。

 

  儘管降谷和松田不對盤,但也必須承認那傢伙的長相是極具迷惑性的正統池面臉,單就外在會想更進一步了解是理所當然的事。

 

  於是降谷頷首表示不予追究,得到萩原感謝的微笑。

 

  「倒是班長,雖然之前問過了,但狡猾地避開了嘛。」見降谷不再窮追不捨,松田隨即轉移話題,「你都有女朋友了,還來這種場合沒問題嗎?」

 

  「當然是報備過了。」伊達爽朗道,「和你一樣,免費的酒不喝白不喝。」

 

  「不愧是班長,果然能理解我。」松田說,「今天就讓我們喝個痛快!」

 

  「沒問題!」

 

  「喂、喂,小陣平不是來顧我的嗎?」

 

  「放心。」松田信誓旦旦地擺出戰鬥姿勢,於萩原的下顎處來回掃視,「如果情況不對,我就直接揍暈你。」

 

  萩原彷彿看見自己被一拳KO後被這群人扛回去的慘烈未來,立刻舉雙手投降,「饒過我吧,還是小諸伏負責送我回去?」

 

  「OK。」諸伏爽快答應,「不過那肯定是在松田揍暈你之後的事啦。」

 

  「……勿造成別人的麻煩這點常識還是有的,我絕對會少喝一點。」




  松田確實不如告訴降谷的那般純粹作為自助餐開懷享用。

 

  親友是個聯誼咖,他自然有無數次參與這類場合的機會。儘管萩原曉得他不愛應付這類社交活動,但對他的審美一清二楚,偶爾會用轉換心情為由邀請他,盛情難卻。他也曾有過因聯誼進而交往的經驗,雖然結果都是被評價為與理想不合而步入分手一途,但也不至於叫他面對一整排精心打扮的女性們手忙腳亂。

 

  一如萩原所言,主辦是行家,找來的女孩們亦是績優股。不同於先前和別的校場的女孩們聯誼時的歡樂,不乏社會人士的場合更充滿曖昧意味。

 

  幾輪客套話,幾次觥籌交錯,情緒上來後自然尺度也大了些。開始出現若有所指的暗示、尋找特定對象的敬酒和位置更換。不過他們都拒絕身側人員變動,松田手捧啤酒瓶,沐浴各色視線之下卻不動如山,側頭聽聞降谷和諸伏討論本店菜色,不時和伊達舉杯共飲。

 

  於各自選定目標後,緊接而來的便是幫忙推動進度的遊戲。

 

  不需要多麼別出心裁,只要能製造更進一步的機會即可,簡單有效的方法便是真心話大冒險類的遊戲。

 

  作為轉盤的酒瓶口指向松田時,基於願賭服輸的基本素養、身側朋友們的打鬧,加之微醺,他二話不說地起身自籤筒抽了一根。肇因於前幾輪令氣氛更加臉紅心跳的經驗,打開一瞧,毫無意外瞧見類似的內容。

 

  親吻在場異性的手,或同性的唇。

 

  松田將手中的紙條射向桌面,曖昧的選項使眾人紛紛起鬨。他環顧一周,避開顯然對自己有更進一步意思的女孩們期待的眼神,兀自拽過身側萩原的衣領。

 

  萩原正側頭聆聽他人討論,忽被松田一扯,下秒便覺雙唇一熱。

 

  僅僅是一瞬間的事。待萩原回過神來,松田已鎮定地坐回原位重執酒杯,同期的目瞪口呆伴隨女性們慢半拍的尖叫和此起彼落的口哨,他的腦袋總算理解剛才究竟發生什麼事。

 

  ──松田,吻了他。

 

  這類為促成姻緣而精心設計懲罰內容的遊戲於聯誼層出不窮。能在各式聯誼如魚得水的萩原自然遇過挺多次,玩得更出格的比比皆是,而他坦然大方又不失紳士風度的應對總能博得滿堂彩。

 

  不過一個吻,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畢竟在遊戲面前,認真就輸了。再者光是從松田面對本次聯誼興致缺缺的模樣,萩原便曉得今天註定是一場空,儘管很對不起專程為松田前來參與的女孩子們,但親友的意願比什麼都重要。

 

  在不感興趣的狀態下,既要兼顧現場氣氛和遊戲規則,又要明確表達出拒絕的態度且不至於打擊他人熱情,松田的應對方法說實在極具情商,是甚難想像會是由平常我行我素的人的體貼。

 

  饒是萩原都必須承認松田的方法簡潔有力。但即便無興致,面對這一類的大冒險,尋常人不都會選擇前面那樣執行嗎?且為避免尷尬,遊戲設計亦只是親吻異性的手,蜻蜓點水的過客和有更進一步意思的邀請,大多數人皆有分辨的能力吧?

 

  ──在想些什麼啊!松田!

 

  然而這種時候要是表現得太過在意,萩原便成為破壞氣氛的罪魁禍首,有苦難言的他只能回應:「……小陣平,真大膽呢。」

 

  「當然──」松田說,「你總說:『男人就要坦率一點。』所以都是你教得好。」

 

  「不愧是萩原君。」

 

  這話確實是他說的,並且是剛剛認識松田不久後,為當時受校園霸凌所苦而日漸沉默的他所說……但是太直率反倒叫人措手不及啊。萩原明白松田是在他人面前為自己豎立良好形象,亦順利吸引女孩子們的注意力,卻無法以平時的狀態瀟灑應對,僅說:「啊、嗯。」

 

  「怎麼了,萩?」異樣表現立刻招致松田的關心,他放下酒杯,靠至耳邊輕聲細語,「喝太多了?需要我找理由先帶你離開嗎?」

 

  他的擔憂不假,而行動派的人的實踐性有多高,萩原心知肚明。眼見連班長等人都注意到他的異狀,萩原趕緊拽拽松田的衣襬,「我沒事。」

 

  「有需要隨時叫我。」

 

  「當然。」

 

  唯有萩原知道,似乎有些事已徹底脫離他的掌控。




  聯誼結束,他們再度踏上東京街頭。

 

  和去時唯有萩原興致勃勃完全相反。酒精下肚後情緒的閘門或多或少會鬆動,何況現在只有熟識的同儕們,連平時溫柔的諸伏也說起稍微帶些顏色的雙關笑話,降谷則在一旁吐槽他的幼馴染:「年紀輕輕卻頗有大叔風範。感覺Hiro未來就是那種會在電視機前面看著美女偶像邊喝酒邊喊著『XX小姐賽高!』之類應援的人呢。」

 

  伊達附和:「可能還會為了美女偶像的演唱會門票赴湯蹈火,然後一不小心把自己賣了也說不定。」

 

  「班長?連Zero也?」覺得自己遭到幼馴染背叛的諸伏捂住胸口,痛心疾首的他指指松田和萩原,大聲控訴,「你們瞧!別人家的幼馴染明明都是可以說親就親的關係!然而Zero連陪我一起為美女偶像應援都不願意!」

 

  「當然,Zero又不喜歡美女偶像,只喜歡年長的美女醫生。」忽然被踢皮球的松田鎮定接下話題,無視羞惱揮舞拳頭的降谷,續道:「而且是你的話,你親了他也不會怎麼樣吧。頂多再吐槽都是啤酒和小菜的味道,更大叔了。」

 

  「松田!想打架嗎?」於揍松田一拳和調侃幼馴染掙扎一會兒,到底是後者機會難得,「重點是那個?雖然不會幫忙應援,但幫你拿演唱會搖滾區門票倒是沒問題喔。」

 

  「只這樣怎麼夠?還要後台票。」諸伏輕拍降谷的肩膀,「所以Zero要努力升官進俸啊。」

 

  「……不要用家長的口吻說這種話。」

 

  「Zero一定是不愛我了──嗚──」

 

  「降谷,還不快讓諸伏爸爸啾一個安慰一下──」

 

  「請恕我拒絕充滿啤酒味的吻。等、哈、等等!別過來!」

 

  趁那頭的三人忙於打鬧,松田放慢腳步,和最後的萩原並行,並拍拍他的肩膀,「萩。」

 

  後者肩膀劇烈聳動,驚慌失措地反問:「怎麼了?松田?」

 

  「什麼怎麼了?你為何忽然這麼安靜?換作平時早就加入吐槽了吧?」松田伸手探向他的額頭,萩原猛地扭頭避開,前者也不惱,全然當作是萩原腦袋不清醒,只道:「誰讓你最後喝得太猛了。」

 

  「不,只是……」

 

  只是不知為何很在意那個吻。

 

  前方的降谷正被諸伏圈在懷中,伴隨伊達的叫喚,一個一個親吻落於額頭、臉頰甚至於唇角,被成年男子酒後炙熱的體溫燻得滿臉通紅,不停唸著:「Hiro你的鬍子又長出來了!很刺!這樣更像大叔騷擾了!」疲於躲避聞言後更劇烈的嬉鬧,但笑彎的眉眼和上揚的嘴角並非作假。

 

  松田也是這樣吧?是好友,且是對親友的親吻,說實話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設身處地地想,萩原也樂意這麼親吻他。

 

  「小陣平……」

 

  「嗯?」松田等待片刻,萩原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狀態,酒精之下原本就很直截了當的人更為坦白,「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你遊戲中被抽到的那次……」萩原躊躇半晌,「那個吻──」

 

  「抱歉,沒有事先告訴你。」松田撓抓髮絲,那頭原本就很蓬鬆的自然捲現在更不用說了,「不過我目前沒有交往的打算。既然沒有曖昧的意思,那乾脆點表示我的態度才是正確的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是──」那只是身側恰好有他,當時若他不在場,換成任何同性都會親嗎?萩原斟酌一番,到底選擇保守答案,「好歹是聯誼,這麼做總歸不太好吧?」

 

  「我對聯誼又不感興趣。」

 

  「那你為什麼要答應?」

 

  「……不是你邀請的嗎?」

 

  「就只是這樣?」

 

  「就只是這樣。」松田說,「難道我真的缺那一頓飯或那一杯酒嗎?那還不如大家下次一起去燒肉店痛快一番。」

 

  「……」

 

  「既然你這麼在意,下次我找Zero他們幫忙。」

 

  「哈?」

 

  意料之外的回答叫萩原一時失態。

 

  「正如你所說,這只是個遊戲,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吧?」松田說,「即便是金髮大老師那樣死板的傢伙也不會為此認真的。」

  

  分明正沐浴路燈的光輝,酒精和細胞正進行派對狂歡,萩原卻感覺自己如墜冰窟。




  時年二十二,相貌優秀,頭腦靈活,長袖善舞,一直以來都是別人家的孩子的萩原研二頭一次品嘗到忌妒的滋味。

 

  肇因於他的幼馴染,他的親友,松田陣平親口說出近似「親別人也無所謂」的話語。

 

  夜間的寒風沒能吹散酒意,反倒是松田簡簡單單的一番話令他徹底清醒。

 

  他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學校,如何翻過那堵牆,如何避開教官的巡邏,如何和降谷三人道別,如何和松田於房門口互道晚安,又是如何躺上床榻,滿心滿眼都是松田的發言。

 

  理智明白松田所言正確無誤。哪怕是最保守正直的降谷,亦不會因為一個挾帶遊戲性質的開玩笑的親吻多言,更不用說原本就很適應這類「玩笑」的萩原。選擇最熟識的人,且為理論上最不會介意的對象,松田的一舉一動完全是經過慎重考慮而後為──即便喝酒了,腦袋依然冷靜得叫人羨慕。

 

  但人若能全然仰仗理性思考,也不至於造就一百零八種煩惱。思維的繩索如拔河般於理性和感性拉扯,伴隨不斷重複播放的背景音是松田的那番言論,嘴唇似乎還殘留松田的溫度,鼻尖縈繞肥皂和啤酒的氣味,絞盡腦汁回想那個一瞬即逝的吻,無比扼腕過於突然以至於沒能看見當時松田的表情,從而輾轉難眠至天明。

 

  前一晚喝多了,又徹夜未眠。他捂著彷彿炸裂的腦袋晃到公共休息區,打算給自己倒杯水稍微冷靜,正巧和手捧玻璃瓶的諸伏於入口處狹路相逢。

 

  他側身禮讓持易碎物品的人,邊道:「早安,小諸伏。」

 

  「早上好,萩原。」諸伏詫異地瞄向他,「你不是說今天不用訓練要睡到日上三竿,怎麼這麼早起?」

 

  他也想睡到自然醒,奈何現在連入睡都成奢望。萩原不想提那個說來有些荒謬的煩惱,含糊帶過:「可能是喝多了頭有點疼,翻來覆去睡不好,你也是吧。」

 

  而一想到害他如此煩惱的源頭正在床上呼呼大睡,萩原忽然覺得心裡不平衡,特別想到松田房門口敲鑼打鼓。

 

  不過那可不就是只有松田的鐵拳伺候的問題了,是所有被迫於休假日一大早清醒的警校生們的聯合追捕。

 

  一、兩隻大猩猩還能勉強應付,無數隻就只能坐以待斃了。

 

  諸伏沒有回答睡眠品質的問題,只舉起玻璃瓶,說:「大家昨天都喝不少,恐怕午餐都睡過去了。來杯蜂蜜水,再回去休息一下如何?」

 

  「那真是太好了,謝啦!小諸伏!」

 

  儘管頗有一醉解千愁的意味,但頭痛欲裂的狀況下一杯熱蜂蜜水吸引力遠高於一瓶啤酒。

 

  諸伏先是遞給他一杯,隨後又泡了四杯。自己捧著一杯啜飲的同時,又將兩杯擱置於托盤之上,剩餘一杯推給萩原,「松田的部分麻煩你了,昨天實在是喝了不少。」

 

  「趁著年輕力壯,偶爾瘋狂一下也不錯吧?」

 

  萩原盯著那杯尚白煙冉冉的蜂蜜水,形同接獲一顆定時炸彈,還是三分鐘內絕對無可奈何的那一種。然而他和松田住相鄰房間,其他人都住不同層,因此由他來送最為恰當。

 

  於是實在是想不到合理拒絕理由的他只能木然接下。

  

  「我倒是覺得警校生活比我預期得瘋狂太多了。」尤其是前陣子的飛車驚魂,彼時一顆心懸在嗓子的驚恐,諸伏仍記憶猶新。聽說教官們已下定決心下一屆警校生必須嚴格控管時,他總覺得有些對不起未來的學弟妹們,「和松田吵架了?」

 

  「嗯……談不上是吵架。」萩原明白整件事歸根究柢不過是自己可笑的嫉妒心作祟,壓根不存在「吵」的成分。平常再如何隨和的存在亦有自己獨道的見解和堅持,從而構築各式各樣的性格,更會有陷入莫名其妙的糾結而旁人渾然不覺的情形,因此社交才會成為困擾大多數人──包括令他頭疼不已的元凶──的難題,「會意見不合理所當然,都說越吵感情會越好嘛。」

 

  不僅僅是意見,隱私亦然。如松田為何決心成為警察,他也未問其緣由,只想:既然松田想,那就去做吧。

 

  於松田肯親口告訴他的那一天來臨前,他能做的唯有陪伴。

 

  結果最後是自降谷口中聽聞松田的動機。說實話,當時萩原的心情是有些複雜,既為不善交際的親友擁有新的羈絆感到開心,卻又為自己不是第一個知情者感到沮喪。

 

  但無論如何,心情絕不如此刻這般難以言喻。

 

  「……如果是因為昨天那個吻,我們都應該向你道歉。」諸伏說,「因為你時常參加聯誼而獨斷認定你會當然接受,是我們太自以為是了。酒意當然不是勉強你的理由,真對不起。不過松田確實是無惡意的。」

 

  萩原並未天真到以為自己昨晚的異常能瞞騙神經靈敏的友人們。看來是昨晚解散後,他們三人又經歷了一番討論吧。

 

  能有這樣的朋友是三生有幸。

 

  友人如此坦承,再隱瞞下去似乎成了他的不是。萩原悠悠嘆息,舉杯抿了一口,「不,你們說得對。小陣平的事我當然明白,畢竟和他認識這麼久了。」

 

  稍微鬆口氣的諸伏又說:「那就是對象的問題了?」

 

  眾人皆言萩原有神奇的魅力,能用三言兩語輕易使某個人說出他想聽的話,「未來問訊一定很便利吧。」所有人為此興致勃勃地和萩原討教。但無論萩原如何傾囊相授,有些人就是天賦異稟,否則與之最為熟稔的松田也不至於申請警校時的面試環節取得如此慘澹的分數了。

 

  ──這是能令人不知不覺鬆下戒備的,了不起的天賦。

 

  但諸伏也一樣。只要那雙澄澈的藍眼睛瞧過來,於眸底沉澱的善意一望即知,便自然而然令人有傾訴的欲望。人某些時候就是需要發洩口,能不能得到贊同是其次,如諸伏這類的人,既會認認真真聽取他人的煩惱,絕不會嘲笑,更無須擔心口風問題……若說萩原是水,諸伏便是空氣。看不見,摸不著,但始終存在,唯有失去後才能感受曾經的自己何其榮幸。

 

  於萩原看來,這種人才最為棘手。

 

  「是我自己的問題。」

 

  「嗯……」眼珠向上,兀自陷入回憶模式的諸伏沉吟片刻,道:「是他昨晚說的那句下次找Zero幫忙?」

 

  「……你那時候不是忙著和小降谷打鬧嗎?」

 

  無否認就是正中紅心的意思,諸伏笑了笑,「是啊,但就是聽見了。」

 

  真是不得了的傢伙。狀似打鬧,實則不動聲色地蒐集情報,暗自於腦中記錄,精煉出有用的情報──如果「任務目標」不是自己,萩原肯定會為這如諜戰片精彩的操作歡呼。然而他現在只能感嘆:「真厲害啊,小諸伏。」

 

  「哪裡、哪裡,都是教官和你們的功勞。」諸伏打趣,隨即正色道:「松田只不過是開玩笑。比起用嘴唇親吻,他和Zero更傾向於用拳頭親吻。而你若真要他來親我們,即便我們不在意,他自己也過不去檻吧。平時的打鬧興許放得很開,其實骨子裡是很純情的人呢,就像是──」

 

  「──小孩子一樣,對吧?」萩原順勢接話,哪會不了解他的幼馴染,尤其本人壓根無隱匿意思,「你說得對,但有些事知道歸知道,就是無法不在意,總是忍不住想:『如果他真的做了怎麼辦?』別看小陣平那副彆扭模樣,某些時候他大膽得超乎想像。」

 

  「也是。」劍指爆破物處理班的人,怎麼可能是個膽小鬼?「那就先假設他是酒意上頭好了,你呢?」

 

  「我?」

 

  「我也是有幼馴染的人,是不是畏懼和朋友疏遠的獨佔欲還是能感覺出來的。」

 

  「我說啊──」

 

  「如果對象是松田的話,我應該不會拒絕呢。」諸伏話鋒一轉,難得強行中止別人的發言,輕描淡寫地令萩原堵塞,「誰會不樂意親吻一個美男子?」

 

  ……嘖。

 

  所以才說這種人最難應付了。

 

  萩原已許久未體驗到於社交層面短時間內連續受挫的滋味,一時間沒能穩固表情,這便成為他動搖的最佳證明。

 

  萩原思索無數種回答方案,期間諸伏從未催促,把掙扎和坦承的空間全然交由他人自行權衡。

 

  即便說謊亦無妨,人有兀自糾結的權利,卻無向他人剖析心理的義務。惟身處那對盈滿鼓勵的藍眼的注視下,若選擇欺瞞將令罪惡感倍增。一番掙扎過後,萩原總算開口,「小諸伏,喜歡男人嗎?」

 

  「不,非要說的話,我還是更青睞異性。」諸伏果斷否認,「只是我們也度過那種非要執著於對異性感興趣的年齡了吧?優質的對象又有誰不喜歡呢?」他挑眉,「別擔心,和你一樣,不只是我,我們對這種事沒有偏見。」

 

  只是個和昨晚松田的吻如出一轍的玩笑話,是再簡單不過的激將法,諸伏甚至毫不掩飾唇的弧度,將陷阱直接攤於陽光下。

 

  遺憾腦袋並不聽勸,自發湧現如諸伏所言的想像畫面。恍若回到先前的飛車追逐,縱使曉得前方無路通行,仍迫使踩死油門強行闖越──「絕對不行!」

 

  萩原承認,他喜歡松田陣平。

 

  他的幼馴染,他的親友,他無藥可救地喜歡他。

 

  得到理想答覆的諸伏即刻收斂銳意,一如往常地揚起溫和的笑靨,「……抱歉,用這種方式刺激你。」

 

  「不,完全沒關係。」萩原回應,「建立於善意之上的關切,無論如何都叫人欣喜。」

 

  「且聽我的淺見。」諸伏說,「若只是幼馴染身分的話,在合理正當的情況下並無干涉他人感情生活的權利。」

 

  「嗯……確實如此。」萩原轉動著馬克杯,「不過小陣平應該完全沒有感覺吧。」

 

  「是嗎?我跟你持相反的意見。回首即是彼此,呼喚便有回覆,只是過度接近導致他未往那種方向思考罷了。」諸伏回應,「既然你會因為一個遊戲環節的吻開竅,不妨用同樣的方法,或者直接告訴他試試?反正左右就是一記拳頭,換一個高級情報怎麼想都很划算。」

 

  這番話萩原頓時總有種自己是被秤斤論兩的食材的錯覺,不由得擔憂未來是否有一日會暗地裡被作為交易籌碼,被朋友出賣於其他部門勞心勞力。他默默嚥下差點噴出口的蜂蜜水,「……我有時候覺得你很可怕呢,小諸伏。」

 

  「謝謝誇獎。」諸伏莞爾,「水已經不燙了,可以送去給松田了。」

 

  「連這也在你的計算之中嗎?」

 

  「只是碰巧而已。」他謙虛道,「總得為朋友的幸福盡綿薄之力。」

 

  「毫無說服力呢。」

 

  「好了,我也該回去了。」

 

  「不管結果如何,下次請你們吃飯。」

 

  「拭目以待。」諸伏飲盡最後的液體,回收同樣一乾二淨的萩原的馬克杯,「對了,還有件事。」

 

  「嗯?」

 

  「不用這麼緊張,只是小提醒。」諸伏說,「這裡的牆壁還挺薄的,明天還要上課,所以要稍微克制一下喔。」

 

  「……你真的很可怕。」

 

  萩原這回由衷感慨。




  松田是個猫舌頭。

 

  不過人總愛做自己難以達成的事。松田總都愛點一碗熱騰騰的拉麵,每回都吃得滿臉通紅,不停哈氣。

 

  萩原端著一杯溫度恰到好處的蜂蜜水,敲響松田的房門。

 

  無人回應。

 

  還在睡嗎?萩原回憶昨晚的酒局,依照大學時期的經驗,幾瓶啤酒下肚隔日依然生龍活虎。惟進入警校後荒唐的機會大幅減少,許久不碰難免生疏。

 

  他又敲一次門,「小陣平?」

 

  「萩?怎麼……」甫甦醒時的啞然伴隨稀稀疏疏的布料摩擦,下一秒所有的動靜猛然終止。

 

  ──咚!

 

  房內突然傳來某種物體撞擊地板的聲音。自聲響的大小、速度和聲音種類,是有一定重量和表面積的物體。若說松田的房間有什麼符合條件的東西……萩原一番思索,更傾向於認定是松田本人從床榻上掉下來了。

 

  但這個結論總覺得格外荒謬。

 

  那個和貓一樣靈活自如的松田?

 

  那個連和降谷打鬥完的隔天都若無其事參加訓練的松田?

 

  開什麼玩笑。

 

  萩原再度敲擊門板,「沒事吧?小陣平?」始終未得到回應,他的力道逐漸加重,「松田,回答我!」

 

  依稀聽聞附近房間的被攪亂美夢的低咒,他忽然想起諸伏的警告:一大清早這麼做並不適合。索性從錢包摸出一根鐵絲,凹折成合適的工具開始對喇叭鎖下手。聽見門鎖哐噹作響,總算回神來的松田趕忙開口,「等等!我沒事!只是睡昏──」

 

  宿舍的房門僅僅是最普通的喇叭鎖,早在他們的孩提時代便拆解得乏味,無數次速度比賽皆無法換取成就感後便將目標轉為微波爐等家電。不待松田把話說完,那扇門便敞開了,焦急的萩原衝入房間,「松田!」

 

  ──頭了。

 

  松田兀自收回未盡的話語,改道:「我沒事。」

 

  坐於地板的松田和部分被勾落於地面的被褥證實萩原的猜測,但松田看來除了亂糟糟的髮絲確實無大礙。總算放下心中巨石的萩原誇張地嘆了口氣。他掩上門,再度落鎖,並將馬克杯遞給松田,「別嚇我啊。喝點蜂蜜水吧,不要浪費小諸伏的愛心。」

 

  「只是喝多了而已。」

 

  松田呆怔地注視杯面的倒影,片刻後方舉起茶杯啜飲。溫熱的茶水有效舒緩僵硬的肌肉之際,萩原的話又一次將心提到喉嚨,「那個吻也是嗎?」

 

  那口蜂蜜水差點嗆在嗓子。松田勉強嚥下液體,頭腦瘋狂運轉。否認是不切實際的考量,經驗令他們都清楚松田並不是會酒後失憶的類型,罔論雖然大家都表示自己「喝多了」,但彼此都曉得前一晚其實那點酒精尚不影響至此。

 

  所以他的腦海正在無限回放聯誼時的膽大妄為,心中不斷哀嚎都是氣氛使然,酒色誤人。但這種時候果然只能承認了,於是他故作鎮定地望向半跪身側的萩原,「當然,你應該不至於和個醉鬼計較吧?」

 

  「可能要讓你失望了。如果我非要計較呢?」

 

  松田小心翼翼地提出條件:「……那我請你吃飯?」

 

  「這也是個誘人的邀請啦。」萩原說,「但我有一個更好的提案,你要不要考慮看看?」

 

  萩原笑吟吟的模樣和以往他打算幹點壞事時如出一轍,於年幼時通常代表家長們的鐵拳伺候,於年長後便可能是誰要倒楣了。有鑑於這間房唯有他們倆,松田更傾向於認定那個倒楣鬼就是自己。不過人要為自己的言行舉止負責,於是松田幾次喉頭滾動,總算下定決心,「要揍我一拳的話,悉聽尊便。」

 

  一說完,他便立刻閉上眼,挾帶堅定的覺悟。

 

  所以說勇往直前的小陣平真的很帥氣,直叫人目眩神迷。萩原邊想,邊將茶杯暫時擱置於一旁的矮桌,隨即挑起松田的下顎。還以為是在調整沙包角度的松田難得一見的乖巧,唯有輕顫的眼睫暴露他的緊張。

 

  松田能感覺到萩原的視線停駐於他的面部,萩原的手指磨蹭他的下顎,指腹的粗糙的繭惹人發癢。但拳頭良久仍未落下,那顆心便跟著七上八下。心情自起初的任人宰割,逐漸捎帶不耐煩。約一分鐘後,他終於忍不住睜開眼,「萩原!要揍就──嗯、唔嗯?嗯嗯嗯?」

 

  時機把握準確的萩原,於那一刻俯身,然後親吻。




  動彈不得。

 

  突如其來的雙唇貼合叫松田震驚至喪失戒備。他霎時忘卻該推開膽敢冒犯自己的混蛋,亦忘卻一貫用拳頭解決問題的直爽,只木愣地凝望萩原,將原本就極大的眼瞪得更大。

 

  ──他在做什麼?

 

  待理智回籠,率先上湧的是被戲耍的憤怒。左手猛地握住萩原的手腕,提起攢緊的右拳一揮。後者卻一點避開的意思也無,只噙著自信的微笑,見拳頭於幾乎貼上自己的臉時驀然中止。

 

  萩原反握住松田的手腕,與他十指相扣,一扯便使松田完全落入自己手掌心,無聲道:這麼慢的拳頭可打不中人啊。

 

  制止松田的是緊接而來的罪惡感。換作任何一個人,此刻他都能把人揍得直接和牆壁融為一體。但面前的人是萩原研二,是「被害者」,要他如何動手?

 

  該揍嗎?

 

  不揍嗎?

 

  松田罕見地躊躇不定。

 

  最後掙扎全數化為無限蔓延的委屈。他承認的確是他有錯在先,但那不過是一個遊戲進行環節,酒意促使的衝動行為,和現在雙方皆是完全清醒的狀況如何相比擬?

 

  有機可乘。萩原轉為覆住松田的後腦杓,將人牢牢嵌入懷抱。松田的身材極佳,該歸功於長年的拳擊訓練,寬肩窄腰,雙腿筆直,且身高遠超日本男性平均值,未來穿上西裝必然是一道迷人的風景線。他緊摟松田的腰,比自己稍矮的差距迫使松田必須揚起下顎,萩原撬開因猶豫而未緊咬的牙關,趁隙而入,如方才開啟房門鎖般輕而易舉。他的舌頭和他的手同等靈活,橫掃上排牙齒,舌苔劃過上方軟處,松田的鼻腔不禁滾出一聲悶哼,腰側肌肉直跳。

 

  萩原的吻遠不如他表面無害。缺氧致使生理性淚水滿盈,不及吞嚥的唾液自唇角溢出,下滑至棉衫領口,留下零星的深色印記。手指不自覺用力,交握的手扣得更為緊緻,腰部一陣痠軟,不由得向後躺倒,直至避無可避。此時環住頭顱的手臂成為松田的枕頭,相對的代價愈發被動地接受親吻,以及耳朵軟骨處曖昧的摩娑。

 

  松田的耳朵極度敏感,僅僅是稍微靠近一些說話都能瞧見他雙耳泛紅。偏偏萩原的手又格外靈巧,粗糙的繭數次的點觸和磨合令腳背繃緊。他僅能盡力忽視背脊發麻,勉強找到一絲生機後盡力傳遞訊號,「萩、哈──嗚!」

 

  「要記得呼吸啊。」

 

  他想說的才不是這個!

 

  親吻能有數種形式。

 

  和家人,和朋友,和戀人,每一種都是不同的感受。

 

  儘管經驗不多,但松田篤定這絕不是普通、玩笑或是報復的親吻。儘管空窗良久的松田幾乎忘卻和他人唇齒相依的感覺,亦能輕易排除其中兩個可能性。萩原的舌頭牢牢糾纏,無論他如何退避,他總能即時跟進,一點一滴地攻城掠地。

 

  ──這絕非能對親友實行的吻。

 

  鼻腔充斥萩原慣用的沐浴乳香,咫尺距離下即便視線模糊依然為那雙眸所吸引,渾身細胞都沉浸於「萩原研二」這個人。

 

  隨即他竟不由得想:這不是家人間的親暱,太好了。這不是親友間的戲弄,太好了。

 

  不過這不代表松田會放任萩原繼續下去。待忍無可忍的他用力地啃咬萩原的下唇,疼痛迫使萩原終於願意放過他時,松田感覺嘴唇該死得疼。

 

  「真熱情啊,小陣平。」萩原抹去唇角的唾液,「被看見了怎麼辦?」

 

  「活該,為所欲為的傢伙。」

 

  齜牙咧嘴的模樣讓松田心情好多了,連伏於床沿平復呼吸的狼狽都不在乎了。

 

  逞強的姿態令萩原的好心情更上一層樓,他撈過矮桌的馬克杯塞回松田手中,又抽幾張衛生紙替松田擦拭,「滋味如何?」

 

  「滿嘴的蜂蜜味。」

 

  沒有外人,松田便任其處理。他當然清楚萩原想聽何種答案,但才不會讓人稱心如意。他抿了口茶水,滋潤乾涸的喉嚨,水漬的濕潤令唇瓣捎上一層光澤,配合原先的紅潤──看起來更美味了。

 

  男人,就是要坦承一些。

 

  理直氣壯順應本心的萩原二度俯身,被沒好氣的松田捂嘴推離,「不要,會痛。」

 

  「……你可真不浪漫。」

 

  「怎麼?我就是這樣的人。」松田再度揚起挑釁的笑,「有什麼意見去找別人啊。」

 

  「才不要,小陣平才好。浪漫又不能滿足口腹之慾。」

 

  我也不能用於填飽肚子。

 

  松田本想如此回應,不過萩原明目張膽地望著下方,男人晨起時的基本,再加上方才焦灼的廝磨──

 

  他默默地拉平掀至腹部的衣物,順手拽過一旁的薄被遮擋下半身以抵禦愈發灼熱的視線。

 

  「嘖。」萩原遺憾表示,「又沒關係,也不是沒看過。」

 

  「但不是這種吧。」

 

  「什麼樣的?」

 

  彷彿要將人拆吃入腹的視線。

 

  松田沒有回答,只問:「報復完了還在這裡做什麼?我還想睡。」

 

  「才不是報復,我可是真心誠意。」萩原拋開衛生紙,又說:「我啊,喜歡松田。」

 

  「……嗯,我感受到你的『誠意』。」

 

  他的嘴唇還火辣辣的疼。

 

  「討厭和我接吻嗎?」

 

  「……不討厭。」

 

  他舉起手,貼合松田的臉,「討厭我的觸碰嗎?」

 

  「……不討厭。」

 

  「所以我有個更好的提案,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剛才的吻不就是補償了?」

 

  「完全──不夠呢。」

 

  「得寸進尺。」

 

  「嗯,你說得對。」萩原欺身湊近,「所以我的提案是:既然你不討厭我,要不要試著和我交往?要不要繼續下去?」

 

  「這分明是兩個提案。」

 

  「總要收點利息嘛。」

 

  這話是什麼意思?

 

  情商再如何愚鈍都能感覺到是跨越界線的邀請。

 

  「一來就從上床開始?」

 

  「都不是不諳世事的小鬼了,沒必要避諱這種事吧?」

 

  也是。

 

  成年人的交往中不似學生時代青澀的牽手或擁抱即可。

 

  「我可不像你過去的交往對象好唬弄。」他們相識過久,狼狽的,榮耀的,難看的,帥氣的……形形色色的相貌皆曾見識,彼此皆認同:對他不必隱匿,瞞不過他,也不想欺騙他。他再次發問:「你確定嗎?萩原。」

 

  無人比松田更了解萩原的感情史。平時各自忙碌的生活之下即便是家人亦難免有疏漏,但絕瞞不過天天待在一起的親友。

 

  這傢伙看似風流,能輕易把人說得心花怒放,各種情話信手拈來,實際上心理防守相當嚴密──至少他就沒見過萩原頂著這種親到發紅的嘴唇來見他。乃因曾經順風順水的家庭事業一夕倒閉,萩原行事習慣先建設一堵牆,一旦認定可能會失去控制便會默默退回高牆之後,導致他幾乎每回都是因為這種理由結束一段感情。

 

  偏生松田是個死腦筋的人。雖然他總嘲笑降谷是死板老頭,但某些方面可不遑多讓。他可能因為現實的考量分手,但絕不可能接受這種「可笑」的理由。

 

  「嗯,我確定。」

 

  那之後呢?

 

  答應了會如何?

 

  拒絕又會如何?

 

  交往後會如何?

 

  分手又會如何?

 

  由現實、關係和未來共同劃設的一線,每每將松田拒於感情之後。但邀請他的人是萩原研二,一貫優秀的靈活腦筋已乾脆舉起白旗。

 

  「……可以。」松田說。雖說萩原始終耐心等候回應,但他答應的瞬間,萩原的眼神閃閃發亮,「但如果答應你了,這次要是分手你可就沒地方哭了。」

 

  「才不會呢。」認真的松田很迷人,直率的警告更叫人心動。常言道情人眼裡出西施,他原本就極為欣賞松田的旁若無人,現在更是快把「可愛」的標籤貼滿松田全身上下,「這不是還有伊達班長嗎?」

 

  「饒了他吧,還要聽臭男人哭哭啼啼的。」松田抓抓髮絲,自然捲更加猖狂,「算了,你這種麻煩的性格,我就接受了。醜話說在前頭,敢花心就──」  

 

  「就揍一頓?」

 

  「想得美,就找間屋子把你鎖了。」

 

  「哈──未來的警察官這種大膽的犯罪宣言可不能讓小降谷聽見,不然等待你的就是罰抄無數遍的任職宣誓。」萩原笑道,「彼此彼此。」

 

  「我覺得我比你安全太多了。」

 

  「……我有時候真的很擔心你。」對完全不了解個人魅力的池面而言,這個世界真的太危險了。「既然意見一致,那就火力全開──嗯?」

 

  正打算再次親吻新晉戀人的萩原,立刻被殘酷無情的一巴掌摀住嘴,熱情的吻全貢獻給松田的手掌。他嘟著嘴拉開松田的手,眼尾更加下垂,「讓我親啦。」

 

  「不准。我可不想頂著一副縱慾過度的模樣出門。」

 

  「嗯……再一次也不行?」

 

  「答應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吧。」

 

  「被拆穿了?」

 

  「當然,我們都認識多少年了。」

 

  「好吧。不過可不能辜負小諸伏的好意。」

 

  「那杯蜂蜜水?」

 

  「不只,他說這裡牆壁特別薄──所以下回去愛情賓館吧。」

 

  「……」




  END.




  「午安,萩原。」

 

  降谷一手拎著洗衣籃,另一手抓住洗衣粉盒,恰巧在洗衣間遇見正倚牆閉目等待機器運轉的萩原,似乎回憶起開心的事,唇角止不住上揚。

 

  「午安啊,小降谷,睡得還好嗎?」

 

  「嗯,Hiro的蜂蜜水幫上大忙了。」

 

  「那真是太好了。」

 

  可疑。

 

  最先吸引他注意力的是萩原貼有紗布的右臉,自未完全些許痕跡可想而知下頭的慘況。其次便是嘴唇的新傷,怎麼想都不像是碰撞一類的痕跡,加之那個微妙的位置和唇色過度的紅潤。而最為奇怪的是表情。正常人被揍得這般悽慘,不愁眉苦臉都值得嘉許,惟萩原仍一如既往的笑臉吟吟,更甚於比往常更超過了。

 

  萩原本就是個頗具魅力之人。但怎麼說呢?降谷想。若說以前是極會拿捏尺度的花蝴蝶,現在大概就像是開屏的孔雀正昂首闊步。

 

  降谷彷彿瞧見周身飄散粉紅泡泡,感覺牙齦隱隱發酸。

 

  很可疑。

 

  運轉中的洗衣機內是白色的寢具,降谷記得松田曾提過:當初採購的時候白色恰好剩最後兩套,於是他們猜拳三戰兩勝,落敗的萩原改買淡紫色。

 

  那時松田如此評價:「是和騷包的傢伙高度適配的顏色。」

 

  非常可疑。

 

  東京的夏天,男子宿舍哪怕要頂著教官的怒吼依然光膀子行動的不在少數,萩原卻是稍高的圓領、長袖和長褲一件不少,哪怕熱得額際附上一層薄汗仍不捲袖子。

 

  這麼堅持的理由是什麼?

 

  總之,哪裡都很可疑。

 

  「松田還在休息嗎?」

 

  「嗯……可能是小諸伏的蜂蜜水太出色了。」

 

  若非降谷也喝了諸伏端來的蜂蜜水,確信配方就只是普通的蜂蜜和熱水,至多再加上諸伏的愛心,還以為是在裡頭加了安眠藥。

 

  「那是松田的寢具吧?」

 

  「是啊。想趁著天氣好,趕緊拿出去曬一曬,你也是吧?」

 

  「嗯。松田怎麼了?」

 

  「還在睡呢。」萩原舉起雙手,用力地伸懶腰,衣物順勢被向上帶,降谷眼尖地捕捉到腰後左右皆有的細長紅痕,「反正今天休假,沒關係。」

 

  「喔──」

 

  奇妙位置的傷痕。左側傷疤較深,大概是個右撇子。由短至長,短的痕跡較為用力,降谷想了想,遂抬起右手對比……錯不了,是爪印。

 

  遮遮掩掩的身體。就萩原這般狀態,降谷有理由相信衣物掩蓋下的軀體恐怕更為壯觀。

 

  以及被弄髒的寢具。寢具弄髒並非罕見之事,前陣子諸伏也不小心把咖啡灑了。但弄髒不屬於自己的寢具,還非寢具原主人自行處理就惹人遐想了。

 

  回想昨夜與兩人分開後,他、諸伏和伊達於樓梯間做賊似的竊竊私語──平時感情好得衣櫃都共用的人,驟然間的沉默和窒息別無二致,他們如何能不發現?

 

  彼時降谷和諸伏僅僅是當作偶然的爭執。好感情是吵出來的,他們深有體會。

 

  惟伊達卻說:「與其說是吵架,不如說是萩原單方面的鬧彆扭吧。」

 

  「鬧彆扭?」

 

  「嗯。」伊達一副吃撐了的表情,「你們先回去吧,我去給娜塔莉打通電話。」

 

  此言一出,降谷和諸伏哪還不明白伊達的意思?

 

  雖說尋常時候更順從的都是萩原,不過所謂的親友就是互相包容……至少敢對松田喊出那種可愛的暱稱的唯有萩原,而今晚的變數想來唯有那個意外的吻。

 

  戀愛如暴風雨。

 

  諸伏一哂,最後如此結論。

 

  ──原來如此。

 

  心中已有答案的降谷將寢具邊放進洗衣機內,邊道:「決定答應爆破物處理班的邀請了?」

 

  「嗯,反正專業對口。」

 

  「──不怕嗎?」

 

  「當然怕呀。」萩原說,「但是有小陣平在。」

 

  「松田那傢伙的拳頭還挺疼的,先前跟他打的那次腫了好幾天。」

 

  「嗯,那當然,畢竟是行家,非常清楚往哪揍又痛又不留痕跡,我的還只是看著誇張,以前他和外校的人打架的時候──」萩原反射性接話,隨即才反應過來,「太奸詐了,小降谷!竟然用這種技巧!」他自停止運作的機器內取出寢具放回洗衣籃,碎唸道:「虧小諸伏還成天說:『Zero純潔的就像一張白紙。』呢。」

 

  「那只是Hiro老媽子性格犯了。到底是二十二歲的人了,能有多純潔。」降谷搖頭,對幼馴染的過度擔憂既開心又無奈,擺擺手道:「下次要請吃飯啊,就我們幾個。」

 

  「沒問題!話說回來小諸伏也這麼說──」

 

  「其實是班長的提案。」

 

  「那就下次休假一起去吃燒肉怎麼樣?」

 

  「備感期待。」降谷指指臉頰,「明天還要上課呢,別鬧過頭了,他若認真起來可就不是就這種──」

 

  「不、不,小降谷。」萩原搖擺手指,神秘兮兮地道:「這是名譽的負傷啊。」

 

  「……你開心就好。」

 

  降谷從未見過如此樂於品嚐松田鐵拳滋味的怪人。

 

  愛的力量可真是偉大啊。

 

  他不禁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