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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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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秋叶,点亮了金棕色的树林。整夜薄雾仍未散去,一切仿佛沉溺于睡梦中。由远而近的沙沙响声唤醒了这片宁静。一个白衣少年轻巧地穿梭在树林间,衣衫飘飘,步子轻快优雅如小鹿,显露着主人的兴奋与喜悦。初秋的寒意,和那沾湿他袖口的露水,没能减弱他半点兴致。

 

少年名叫花无缺,他背后好几里路外是他生长和居住的移花宫,而他面前,山谷里升起炊烟的那个镇便是他大清早孤身翻越山岭的原因。

 

移花宫不愁吃不愁穿,小少爷花无缺却不满足于此。他从一出生开始,眼前的路就被规划好了,从早餐用哪种勺子,到剑锋的挥舞轨迹,人生就如空白宣纸上一道笔直的墨迹,曾经的他除此以外看不见任何别的可能性。可近些日子偶尔陪伴宫主进城的时候,花无缺在不时飘起的帘子后看见了,那混乱的却又无比令人着迷的另一个世界,他的人生画布上第一次有了色彩。所以他出逃了,花无缺人生第一次出逃,去赶集。希望还能在早饭前赶回去。

 

可健步如飞的少年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不远处一阵微弱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少年寻着声音找过去,扒开灌木丛,一株巨大的榕树出现在眼前,它的根茎姿态慵懒地向四周延伸,显是已见证过无数个年轮。四周的树木也仿佛对它抱有敬畏之心一般,让出一片无遮拦的天空,瑟瑟秋风吹散它金黄的叶,落雨似的散落在这片谧静的土地上。也许是被这时空静止般的美景震撼住了,花无缺忽然有些心跳加速的感觉。只见那些榕树根茎形成的臂弯里,被落叶铺满的地方,一团火红色的毛茸茸的小东西静卧在地上。再走进一看,那竟是一只小狐狸。它的身子缩成小小一只球状物,近看才分辨出耳朵和尾巴,它不时轻颤着发出刚才那种细弱的低鸣,似是被困于梦境。

 

花无缺知道狐狸,但这还是他头一次亲眼见到,那毛发比书里描写得还漂亮,在晨光里随着狐狸的呼吸微微起伏,泛着从橘红到褐红的深浅不一的光泽。花无缺忍不住伸出手,着魔一般想去抚摸那团毛球,不料在手掌贴上去的一瞬间,那小家伙噌地跳了起来,紧接着被什么东西拽住又跌回地面,吃痛地哀鸣一声,发现眼前人类的存在后,立马压下耳朵露出小尖牙,对他发出嘶嘶的威胁声。花无缺吓了一跳,但看见狐狸后腿紧紧缠绕着的绳子后很快明白了它的处境。他忘了白衣会蹭上泥土,跪坐在地上缓缓地向小狐狸伸出一只手,“别怕,我是来帮你的,我不会伤害你。”他低声说道。小狐狸墨色的眼珠亮亮的,在他的嘘声安抚中似乎逐渐放下了戒备,它盯着花无缺的脸看了半晌,一对大耳朵慢慢竖立了起来,蓬松的尾巴像犬类一样扫起落叶,湿润的小鼻子抽动几下,发出一声小小的疑惑的声音。花无缺被这一系列小动作逗乐了,早在书中听说狐狸聪明机灵通人性,可没想到这么有灵性,感觉就差张口说人话了。他怜惜地将小狐狸抱入怀里,肚子朝上,开始解它后腿上那根质地特殊的猎户绳,这小家伙许是挣扎一夜没了力气,居然真的乖乖任他摆弄,绳子已经有些嵌进皮肉,点点血迹染上了花无缺的白衣,只见那小爪子在绳索摩擦中疼得一抽一抽的,让人好是心疼。

 

终于解开绳子,少年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开心地抱着小狐狸亲了一下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小狐狸也蹭蹭他的脖子,惹得少年怕痒地笑出声。花无缺撕下衣角一条白布,帮小狐狸包扎伤口,小狐狸对着绷带嗅了嗅,又看向花无缺,眼睛竟像人类一样有些湿润起来。花无缺看得心里一阵难受,这小狐狸脖子上挂着一条项圈,黑色皮绳,吊着一只兽骨雕制的小鱼,想来这小家伙也许曾被人类驯养过,不知为何会独自游荡在这种地方。他忽然想起今天出逃原本的目的,哎呀一声站起来,又蹲下,摸摸小狐狸的脑袋说,“我都差点忘了我是要去集市玩的,再不走就没时间啦,”小狐狸不解地歪了下头,他苦笑着说,“虽然很想带你回家,但宫主肯定不会同意的,唉,如果你能陪我就好了,我住的地方可闷了,”少年的表情有一瞬显得很寂寞,可马上又拾回了微笑,“你是我遇见的第一只狐狸,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再见到你!”花无缺正要起身,手上突然疼了一下,他一惊,低头看去,小狐狸居然在他虎口处留下了一圈不深不浅的牙印。刚要训斥它没良心,只见那始作俑者居然又厚着脸皮去舔那伤口溢出的血珠,一脸无辜样哼哼两声,让少年根本气不起来,只能哭笑不得地由它伸出小舌头舔。

 

少年走出数步,忍不住回头寻那火红色的小身影,却只见一地深浅不一的落叶,刚才的相遇仿佛是金色森林赠他一个梦境,只有手上隐隐作痛的咬痕作证真实性。少年的心却因这疼痛而第一次感觉到活着的快乐,即使不知能否再见,那火一般耀眼的小生命已成了他至今为止见过最明艳的色彩,从此以后,跃动的火苗,深秋的枯叶,都会让他再次想起这份暖意。这就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

 

/

 

小狐仙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着油墨的味道,有点刺鼻却让他安心。除此以外还有花香,应该是后院里白色的桂花开了,清晨的鸟雀轻鸣着忽远忽近。然后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一声低沉的叹息。

 

小狐仙睁开眼,正看见老伯伯搁下手中的毛笔,有点吃力地从席上撑起身,走到窗前倚着护栏,静静地看向院里那水池。炕桌上一卷空白的纸,和磨好的砚台。小狐仙从他的草垫里站起来,伸展前爪打了个哈欠,跟上老伯伯。

 

人类又在看着水池里的鱼发呆,无意识地抬手抚摸不知何时跳上他膝盖的狐狸。那些鱼哪都去不了,日复一日在这片水里来回地游,小狐仙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可老伯伯时常这样一看就是半天。从他刚刚被老伯伯捡回家的时候起就是这样。他那时原本只想装可怜蹭点肉干果腹,呆上一两日就走,毕竟人与妖始终是两个世界的生物,不该产生牵连,但他必须承认这地方实在太舒适了,有干燥的草席,温暖的火炕,送到眼前的食物,以及温柔的怀抱。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怀抱里,任由人类年迈的手掌梳过他的毛发,留下气味。他看着老伯伯略显寂寞的侧脸,心里默念道,再多陪他几天就走。不知不觉中几天变成了几年,那温暖的气味也与他融为一体。

 

始终都只有他们两个,小狐仙听说过人类喜欢成群结队,也喜欢制造很多小人类带在身边,但老伯伯始终都是一个人,所以小狐仙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没有人叫过他。也许他不像大部分人类一样害怕孤独,又或许有什么东西比孤独更让他害怕。小狐仙不时会抓来一只鹌鹑,一条河鱼,运气好的时候也可能是野兔,他将死物摆在门口的石阶上等着人类来处理,因为知道木地板染上血不好洗。要知他堂堂狐仙可不会白吃白喝。虽然他也知道老伯伯不需要他照顾。这个人类年轻时一定是个在江湖上颇有威名的人物。他的居所简朴却永远整洁,他的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自然的优雅。小狐仙曾见他在深夜里抚摸剑身,月下银刃如明镜照亮他的眼睛,可不出片刻他又将那锋利藏回剑鞘。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独自居住在远离人烟的地方呢?小狐仙不明白。老伯伯也曾对着小狐狸自言自语,片断性地回忆起一些往事。他经历过很多事情,有过他爱的人,有过爱他的人,还有过一个兄弟。但每每说到兄弟,老伯伯就逐渐沉默了。

 

就像此时,被搁置在炕桌上的纸笔,类似场景小狐仙已经见过好几次,要么是写了一半却突然揉碎扔掉,要么是折好了信封却由它呆在台面上积灰,要么像现在这样,提笔却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的信是写给那个兄弟的吗?有什么话,会让他如此牵肠挂肚,却又如此难以开口呢?

 

小狐仙突然从老伯伯的怀里跳下来,小跑几步蹦上炕桌,在老伯伯疑惑的视线下,一爪子踩进墨汁里,然后啪唧啪唧地在纸上蹦跶了几圈,末了还大大方方地蹲在纸上看着老伯伯,嗷的一声歪歪脑袋,简直像是在模仿人类举动。老伯伯哭笑不得地把它抱起来,正准备给他洗爪子,低头一看那满是小爪印的纸,愣了半晌后突然抱着小狐狸笑了起来。“好一副梅花图,”老伯伯眼角的笑纹温和,“是了,他从来就不需要太多语言…是他的话…他的话……”

 

你说的他是谁?小狐仙想问。可他的修行还不够变成人类,他存在于这世上也不过短短十年而已。那副“梅花图”,最终也没有离开这个屋子。

 

一个傍晚,夕阳将地上的碎石拖出长长的影子。一阵马蹄声停在了门前。小狐仙看着老伯伯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微微颤抖的手整理好衣襟,走向房门。

 

小狐仙只看到一匹赤色的马,马背上的人没有下来,面孔被屋檐挡住了,老伯伯从那人手里接下一个小小的布囊,微微俯首,赤马原地踱步几下便沿着小道离开了,留下一地尘土。老伯伯慢步回到炕桌前,异常缓慢地拆开那个看似再普通不过的布囊,仿佛它是什么绝世珍宝,然后取出了里面的物件。那是一条黑色的皮绳,皮绳上绑着一只兽骨雕刻成的小鱼。人类的身型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起来,却又像瞬间苍老到尽头,所有的情绪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流淌,那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嘶吼,片刻后只剩下静默里缓缓沉淀的哀伤。小狐仙有些被吓到了,呜咽着蹭蹭老伯伯的胳膊,这次老人没有理睬他的狐狸,他颤抖的手指抚摸着那条项链,泪水一颗一颗消失在木桌的纹路里。小狐仙想起方才偷听到的对话。什么时候的事?十年前了。

 

小狐仙才知道,一个人类的生命消逝起来是多么的快,且无以阻挡。他眼看着人类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他捉来的野兔留在石阶上腐烂掉,他叼来生果放进人类手里,却进不了人类的嘴里。小狐仙急得满屋子打转。他在思考能否带来其他的人类,为他的人类治病,但他不敢离开屋子太远,生怕一转身便再也见不到了。

 

老伯伯临终前将项链挂在了小狐狸的脖子上。他枯枝一样的手指最后一次抚过小狐狸柔软的毛,嘴里喃喃道,“才发现,你好像这么多年,也没长大呢,”人类气若游丝却笑了,“他也,总是孩子气,你和他,好像…“

 

人类抱着他的狐狸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过。小狐仙像一尊石像般守着尸体,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冬雪在窗框上堆积起来,飘进屋内,他不觉得冷,也不知道饿,隐约期望着自己会像只普通狐狸一样就这么死去,可他没有。眼泪终于流干的时候,他第一次化成了人形,一个大约十岁出头的男孩,墨色的长发乱糟糟的披在肩上,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空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用这双手安葬了人类,然后消失在山林里再没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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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模糊的梦里醒来时,小狐仙见到一张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脸。妖的生命过于漫长,过去这百年对于小狐仙来说可能只相当于两三年,而人类的生命过于短暂,小狐仙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类,他们对他如客栈旅人一样来去匆匆不曾记忆深刻。是什么原因呢?这个未曾谋面的少年却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让他少见地忘记了习惯性的防备,任由对方触碰。

 

少年一袭白衣,定是某位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竟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这深山里,还对着一只狐狸自言自语。小狐仙几乎要在心里笑他傻,忽然想起自己作为恶人谷最聪明的妖兽居然中了猎户的陷阱,传出去也是很丢面子,便再笑不出来。想起刚才自己没忍住动物本能在对方手下舒服得翻出肚皮撒娇的情景,百年小狐仙瞬间有了杀人灭口的心思,这人类不过是个黄毛小子,凭什么……啊。小狐仙嗅着花无缺衣角撕下的那片白布,突然想起来了,这熟悉感从何而来。刚才梦到了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脑海中老伯伯已经有点模糊的面容忽然再次清晰起来,他记得白色的衣裳,带着特殊的花香,记得温柔的抚摸,手掌的温度,记得给他这条项链的人类。这少年让他想起了他的人类。

 

小狐仙鼻子酸酸的。他突然觉得不能就这么放少年离开,于是啊呜一口在少年手上留了个记号,舌头卷起血珠吞入肚里,确实地将少年的味道记住了。

 

躲在灌木后目送少年三步一回头地走下山,小狐仙突然感到有些兴奋,像一个烦闷的午后忽见一只蝴蝶那种兴奋,不过要更激动人心。脑内打着小算盘,小狐仙有些自得地眯起眼睛,尾巴不自觉地摇晃了起来。

 

从今以后,你就是归本狐仙罩着的人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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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仙对人类的社会并不陌生,这还要归功于山谷里的一群恶鬼。

 

离开老伯伯的屋子后他一个人在山谷里游荡,饿了就摘野果子吃,累了就爬上树梢眯一阵,独自一人没有牵挂,没有目标,只是麻木地等待时间流逝。不过他不冒犯别人,不代表别人不会冒犯他。有一天他险些被一只长着血盆大口的恶鬼活生生吞吃掉,那恶鬼自称李大嘴,进了他的地盘就是他的猎物,说着要向小狐仙细嫩的大腿肉下口,小狐仙又打又骂却怎也挣不开,情急之下噗的一声变回狐狸,照着恶鬼的巨掌一通乱挠。没想到那恶鬼却突然失了兴致,捏着狐狸尾巴看着他在空中挣扎,说难怪觉得气味有点怪,原来不是普通人类男孩啊,狐狸肉我可没兴趣。李大嘴把狐狸一扔,走掉了。小狐仙却对这鬼起了兴趣,见他不吃自己了,居然不怕死地跟了上去,一路跟到一片被巨木遮盖完全透不进阳光的山谷里。阴森森的氛围让小狐仙打了个寒战,转身正要溜走,突然被一只轻飘飘的鬼抱了起来。“哇,大嘴,看看你带回来了什么?”那鬼的声音忽男忽女,抱着小狐仙一阵猛蹭,小狐仙鸡皮疙瘩掉一地,伸出小爪子拼命推开那只鬼凑近的脸,又变成人类的形态想要逃跑,结果那变态更起劲了,缠着他又是捏脸又是亲脑袋的。“啊呀,是只小狐仙呢,好可爱的男孩子!”旁边瞬间围上来一堆模样稀奇古怪的恶鬼。完了,小狐仙心想,真是好奇心害死狐。

 

后来的后来他才知道,这些恶鬼其实也恶不到哪去,甚至不如一些样貌和善的人类恶毒。他们生前做过不少坏事,死后无法投胎,便游荡在人间,逐渐也没了作为人的记忆,顶多记得自己叫什么。村里的道士近些年越来越多,为了躲避麻烦,他们便聚集到这个阴森森的山谷里,吓跑经过此地的人类,久而久之这一片便成了出名的闹鬼山谷,被传得越来越可怖,最终被镇上的人类取名恶鬼谷,再没人敢接近。他们虽然清闲了,但其实心底里都很怀念灯火通明的人间,说来可笑,恶鬼也会怕寂寞。

 

小狐仙的出现给他们带来不少乐子。他们教会小狐仙人类世界的种种规矩,人性善恶美丑,有人一辈子爱好数银两数到入土,有些伪君子一听喝彩声便不得不连连摇手,还有人将占有错当成爱,也有傻子愿为了情义放弃性命。他们教他要狡猾,要心狠手辣,要处处提防,希望他多点去人间捣蛋,偷一些人类最新发明的小玩意儿回来,最好还能搞死一两个道士为他们出出气。

 

和这帮恶鬼嬉笑打闹的日子为小狐仙消磨过不少时光,不过也许是天性善良,又或许是老伯伯给他的暖意还残留在心头,他从没有真正伤害过一个人类。他把能学的都学会了,直到山谷里再也容不下他,他背着不多的包袱告别了那个地方……

 

高高的树枝上,小狐仙叼着叶子侧躺着,光裸的小腿荡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他想起曾经在各种城镇里骗吃骗喝的冒险经历,不由得含着叶子吹起了得意的口哨。但现在花无缺的行为却让他很是不解。他坐在这里远远地偷看,不对,观察了快一个时辰了,那小子磨磨蹭蹭地从东市逛到西市,愣是啥都没买!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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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无缺垂头丧气地依靠在木桥上,看着水面发呆,身边人群来去匆匆,他感觉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真是可笑,他起一大早跑那么远的路想来见识一下普通老百姓的集市,却忘了自己本就没有半点银两,从小在移花宫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从来没有缺过什么,不料离了那个地方,他竟什么事都做不成。花无缺清秀的脸庞此时闷闷不乐地沉下来,他对着桥下的游鱼叹气,喃喃自语道,“我是不是好傻呀…”

 

“嗯,是挺傻的。”

 

花无缺吓了一跳,抬头发现身边护栏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少年,背朝河流,手撑在两边,正扭过脖子学他样看着桥下的鱼。这少年看起来年龄与他相仿,一头乌黑的乱发被微风撩起,随意地用红绳扎着一股小辫,身穿随处可见的短袖粗布麻衣,套一件猎户穿的单侧皮草露出左肩,腰间扎一只小布囊,嘴里叼着片细长的草叶。明明是毫不修饰的样子,却让花无缺一瞬间被定住般根本移不开眼。尤其是他的面容,竟是说不上来的好看。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懒散地瞧着花无缺,小麦色的皮肤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笑意忽然从那人嘴角蔓延到眼眸,朝花无缺露出一个无人能拒绝的甜美笑容,嘴里草叶跟着上扬。随着那个笑容的绽开,花无缺彻底忘了这人方才颇有冒犯的言语,只觉得心跳加速,脸上居然微微发起烫来。少年的姿态慵懒随性,像一只来去自如的山猫,稳稳地坐在那里,这么大个人竟未发出半点声响,即使是他花无缺也没意识到少年何时靠近的。

 

正当他呆愣着不知如何回应时,少年主动示好般开启了话题,“你在这儿做什么呀?”少年歪着脑袋问道。花无缺脸更红了,“我…我来逛集市的,但是…我忘了带银两…”他声音越来越小,少年听罢一愣,竟放声大笑起来,这下花无缺羞得恨不得直接跳河。好在少年很快就收住了笑声,捂着肚子嘀咕“这么远跑来居然忘带银两。”没等花无缺多想,便见那少年轻巧地从护栏上跳下来,抓了他的手腕就往集市的方向走去,“这还不好办,来,今天大爷我带你玩!”

 

呃…大爷…?花无缺来不及思考便被对方牵着往前走,两人像鱼儿一般拨开吵嚷的人流,涌入集市热闹的氛围里。少年背着光,侧过脸来笑着催他跟紧点,阳光为那人的轮廓镶上金边,微风轻轻擦过衣袖带着草木的香气涌入他鼻腔,他突然被一种奇妙的感觉充满了,就算他不认知这个人,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他似乎也愿意完全地将信任交予对方,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亲密,好似两个分离太久的灵魂终于重聚,磁石般自然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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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花无缺还扭扭捏捏地端着礼仪跟小狐仙客气,说什么素不相识怎好随便用人银两,小狐仙翻翻白眼,转身直接买下一大把冰糖葫芦,说我可吃不下那么多,你不吃的话就浪费啦。花无缺看着少年吃得满嘴糖渣的样子,张了张嘴愣是说不出什么话来,最终还是崩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从少年指缝间抽出一根冰糖葫芦,还未入口便已感觉到了甜意。

 

小狐仙余光偷看花无缺吃冰糖葫芦的样子,先是舔舔糖衣,试图咬开一颗,发现咬不开后纠结了一小会,才终于放弃形象张大口将一整颗吞入嘴里咬碎,然后渐渐露出了幸福的表情。小狐仙心里突然萌生一种养宠物的满足感。傻呆呆的人类,好玩。他摸摸腰间的布囊,小石块还有很多。小狐仙想象了一下夜里商贩数银两突然数到一颗石块时的困惑表情,脸上露出一个眯眼狐狸似的坏笑。

 

逛到一半小狐仙被一个卖竹风车的铺子吸引住了,一整个架子上都是五颜六色的彩纸和细竹片做成的风车,在不停转动发出唰啦声响,小狐仙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七彩的小玩意儿,咬了咬嘴唇。漂亮但脆弱的东西,在他身边都是呆不长久的呀,虽然可以轻而易举得到新的,但若见它被雨淋湿,或者被虫蛀烂,心里定是不会畅快的。每次看到都这样想,只远远望几眼便作罢。他摇摇脑袋,转身跟上正要回头找他的花无缺。

 

晃悠晃悠又来到一个捏泥人的小铺上,从剑客到官人一个个活形活现。小狐仙见花无缺贴近了仔细看,便自觉伸手掏出石块,手心里稍一施法术,变出一两银子递给捏泥人的大爷。花无缺有点不好意思地回头笑笑,但已经不拒绝了。小狐仙以为他会选个粉衣美人什么的,不料花无缺竟询问那大爷能否为他捏只小狐狸,枫红色的,很小的那种。大爷疑惑了一下,猛虎青龙玉兔之类的他都捏过,都是为了些寓意才有人买,可不曾见人喜欢狡猾多端的狐狸。不过客人就是客人,大爷没有多问,两三下便捏出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耳朵和尾巴都竖立着,乖巧地坐在竹签上,可能大爷是想着自家大黄捏的,仔细看居然有点狗模狗样。花无缺道了谢,满是欣喜地接过来,正要给少年看,却见那人已经转过身往下一个铺子走去了,且走路姿势有点僵硬,跟上去近看貌似脸还异常地红。“你不舒服吗?”花无缺问。“唔,没事,又饿了,”小狐仙慌忙寻找下一个目标,“去吃肉饼吧!哈哈。”

 

其实大老远就闻到这个香味了,小狐仙像被鼻子牵着一样,被木板上热烘烘的肉饼吸过去,不自觉地舔着嘴唇,就差没滴口水。正当他要掏石块的时候,蒸肉饼的伯伯突然欣喜地叫道,“是你呀小家伙!”小狐仙抬头一瞧,啊的一声,脸上逐渐露出开心却有点羞愧的笑容。是有那么一回,他经过这个地方时可怜巴巴地盯着肉饼铺子看了一会,本想搞点花招偷一个尝尝,没想到这个伯伯远远地招手叫他过去,然后送了他一只肉饼。他确实是不会忘记这个人类的。伯伯见他有点心虚的耷拉着眉毛的样子,又见他身后一脸无辜的白衣少年,便用纸包了两个肉饼递给小狐仙,慈爱地笑着说,“拿去吧小家伙,给你朋友也一个。”小狐仙呆呆地张了张嘴,他怎好意思呢!花无缺倒是反应很快地替他道谢收下了,一边戳他胳膊提醒他给银两。小狐仙欲言又止地看一眼花无缺,转头在身上摸了半天,摸出一包小鱼干,踮起脚递给伯伯,“对不起呀伯伯,我身上银两花光了,只有这包小鱼干…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用这个换你的肉饼,好吗?”

 

他们捏着热腾腾的肉饼边走边吃,身后的伯伯眼泪汪汪看着手里那把寒酸的小鱼干,恨不得直接收养这孩子。

 

花无缺为花光了对方的银两道歉,小狐仙嗤笑一声不理他。吃完肉饼手上油乎乎的,花无缺正要掏出手帕,却见少年将手指尖挨个往嘴里含一遍,完了又舔舔嘴唇,小脸红扑扑的一副酒足饭饱很享受的样子,心里莫名地一阵发痒。明明买的是一样的食物,怎么老感觉对方手里的看起来好像更好吃?他学样含了下手指,仍有些不尽意。花无缺看着少年的背影,有些羡慕于对方的潇洒,从见面到现在的一举一动毫无装腔作势之意,他长这么大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忽觉这少年仿佛不受任何世俗所困的模样给他一种亲切感,说到底他花无缺也一直在世俗的边缘徘徊,他虽习得各种礼仪,能文能武,但从未觉得自己归属于哪一类人群,只是日复一日在锦衣玉食中,维持着一些他不理解的秩序。这少年虽看似与他处处相反,却让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共鸣,甚至无需语言。

 

想到秩序,花无缺突然僵住。完了,忘记时间了!

 

“糟糕!我必须得回去了!”听到惊呼声的小狐仙回头一看,花无缺脸色好像变得更苍白了点。“回去?回哪?”小狐仙皱眉头,“这么着急说走就走,你是什么公主吗?”于是花无缺跟小狐仙解释了自己是如何从移花宫溜出来玩的,顺便自报姓名,移花宫里规矩非常严厉,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像今天这样在没有侍女跟随的情况下出宫,更别说逛集市了。小狐仙打了一个寒战。移花宫,不就是最近几十年开始没落,转行接起除妖业务的那个门派嘛!居然偏偏是移花宫的人,唉,打扮得这么漂亮没猜到是他眼瞎,可是这个叫花无缺的小子好像没有移花宫那种冷血的作风…也许他有所不同…

 

小狐仙盯了对方一阵,“不过你早就已经打破规矩了不是吗?她们再严格难道还能杀你不成?”花无缺一愣,“那倒不会…可是规矩就是规矩…”还不等他说完,少年又接着问,“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规矩是为了什么制定的呀?”这话问得花无缺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小狐仙摇摇头自顾自地继续说,“所以说人类就是无聊,明明生命短暂一眨眼就过了,还总是浪费时间在一些无意义的事情上,原地打转的蚂蚁,哼,愚蠢。”他越说越起劲,搞得花无缺一头雾水,还没消化完这些话少年又蹦出一个提问,“你先别想那么多,你就想想你现在最想做什么!你,花无缺这个人,不是别人。”花无缺咬着嘴唇沉默一会,他脑子里确实闪过很多想法,他一早就想试试普通人的生活,想去戏院听一次戏,想试试彻夜不归,想乘着轻舟去到无人小岛,想吃遍民间美食…不过如果要实话实说,他现在最想的,是和眼前这个有趣的少年呆在一起,那样不管做什么都会很开心的吧?

 

想到这里他突然反问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这下反是小狐仙被问住了,这么说来,认识他的妖怪从来都喊他叫小狐仙,他还真没有给自己想过一个人类名字。于是他非常麻利地编了个半真半假的谎,什么从小就是孤儿一直住在村外边,自食其力,跟村里人也不常来往,所以自然没有起过名字。这么说着他突然有那么一点点缺失感,令人不快,掩饰性的笑容藏不住些许苦涩,视线便垂了下去。一阵安静后,花无缺温柔的声音突然响起,“小鱼儿,”他眼神示意少年胸前鱼儿形状的项链,捏住少年的手说道,“你喜欢的话以后我就叫你这个名字如何?”

 

手指尖相交的一瞬间,一种过电般的感觉让两个少年都愣住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充满小狐仙的心,好像一直空缺的地方被填补了,这百年的孤寂也像过往云烟一样散去,他突然记起了为何害怕与人类深交,他们虚无缥缈像天边一片云,一眨眼就被风吹散,留他为那柔软的假象叹息。可现在他不再怕了,即使是短暂的,即使迟早会痛苦,但若能拥有这柔软的云朵片刻,那难以言表的快乐确是值得他付出一切的。从今往后,本对他毫无意义的洁白云朵,都会令他想起他的白衣少年,仿佛只要看看天空,就能一直感觉到陪伴一样,那将是多么美好的事!

 

小狐仙,或许现在应该叫小鱼儿,用力地点了下头。两个少年看着对方傻笑,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有点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花无缺忽然想起什么,叫小鱼儿等他一阵,脚尖轻点地面,轻功飞向来时的方向,片刻后落回小鱼儿面前时,手上竟捏着一只彩色的竹风车,还在因刚才的路程而飞速旋转着,看得小鱼儿头晕,他呆呆地接过来,话还没问出口花无缺便解释道,“方才见你很喜欢这个的样子,就当是今天带我玩的回礼吧!”小鱼儿刚想问你不是没带银子吗,就注意到对方腰间似乎少了一个玉佩,他无奈地笑着捂住脸,这价值可差远了啊,这个容易被人骗的小少爷…

 

看来他以后可得好好看紧他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