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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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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秋叶,点亮了金棕色的树林。整夜薄雾仍未散去,一切仿佛沉溺于睡梦中。由远而近的沙沙响声唤醒了这片宁静。一个白衣少年轻巧地穿梭在树林间,衣衫飘飘,步子轻快优雅如小鹿,显露着主人的兴奋与喜悦。初秋的寒意,和那沾湿他袖口的露水,没能减弱他半点兴致。

 

少年名叫花无缺,他背后好几里路外是他生长和居住的移花宫,而他面前,山谷里升起炊烟的那个镇便是他大清早孤身翻越山岭的原因。

 

移花宫不愁吃不愁穿,小少爷花无缺却不满足于此。他从一出生开始,眼前的路就被规划好了,从早餐用哪种勺子,到剑锋的挥舞轨迹,人生就如空白宣纸上一道笔直的墨迹,曾经的他除此以外看不见任何别的可能性。可近些日子偶尔陪伴宫主进城的时候,花无缺在不时飘起的帘子后看见了,那混乱的却又无比令人着迷的另一个世界,他的人生画布上第一次有了色彩。所以他出逃了,花无缺人生第一次出逃,去赶集。希望还能在早饭前赶回去。

 

可健步如飞的少年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不远处一阵微弱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少年寻着声音找过去,扒开灌木丛,一株巨大的榕树出现在眼前,它的根茎姿态慵懒地向四周延伸,显是已见证过无数个年轮。四周的树木也仿佛对它抱有敬畏之心一般,让出一片无遮拦的天空,瑟瑟秋风吹散它金黄的叶,落雨似的散落在这片谧静的土地上。也许是被这时空静止般的美景震撼住了,花无缺忽然有些心跳加速的感觉。只见那些榕树根茎形成的臂弯里,被落叶铺满的地方,一团火红色的毛茸茸的小东西静卧在地上。再走进一看,那竟是一只小狐狸。它的身子缩成小小一只球状物,近看才分辨出耳朵和尾巴,它不时轻颤着发出刚才那种细弱的低鸣,似是被困于梦境。

 

花无缺知道狐狸,但这还是他头一次亲眼见到,那毛发比书里描写得还漂亮,在晨光里随着狐狸的呼吸微微起伏,泛着从橘红到褐红的深浅不一的光泽。花无缺忍不住伸出手,着魔一般想去抚摸那团毛球,不料在手掌贴上去的一瞬间,那小家伙噌地跳了起来,紧接着被什么东西拽住又跌回地面,吃痛地哀鸣一声,发现眼前人类的存在后,立马压下耳朵露出小尖牙,对他发出嘶嘶的威胁声。花无缺吓了一跳,但看见狐狸后腿紧紧缠绕着的绳子后很快明白了它的处境。他忘了白衣会蹭上泥土,跪坐在地上缓缓地向小狐狸伸出一只手,“别怕,我是来帮你的,我不会伤害你。”他低声说道。小狐狸墨色的眼珠亮亮的,在他的嘘声安抚中似乎逐渐放下了戒备,它盯着花无缺的脸看了半晌,一对大耳朵慢慢竖立了起来,蓬松的尾巴像犬类一样扫起落叶,湿润的小鼻子抽动几下,发出一声小小的疑惑的声音。花无缺被这一系列小动作逗乐了,早在书中听说狐狸聪明机灵通人性,可没想到这么有灵性,感觉就差张口说人话了。他怜惜地将小狐狸抱入怀里,肚子朝上,开始解它后腿上那根质地特殊的猎户绳,这小家伙许是挣扎一夜没了力气,居然真的乖乖任他摆弄,绳子已经有些嵌进皮肉,点点血迹染上了花无缺的白衣,只见那小爪子在绳索摩擦中疼得一抽一抽的,让人好是心疼。

 

终于解开绳子,少年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开心地抱着小狐狸亲了一下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小狐狸也蹭蹭他的脖子,惹得少年怕痒地笑出声。花无缺撕下衣角一条白布,帮小狐狸包扎伤口,小狐狸对着绷带嗅了嗅,又看向花无缺,眼睛竟像人类一样有些湿润起来。花无缺看得心里一阵难受,这小狐狸脖子上挂着一条项圈,黑色皮绳,吊着一只兽骨雕制的小鱼,想来这小家伙也许曾被人类驯养过,不知为何会独自游荡在这种地方。他忽然想起今天出逃原本的目的,哎呀一声站起来,又蹲下,摸摸小狐狸的脑袋说,“我都差点忘了我是要去集市玩的,再不走就没时间啦,”小狐狸不解地歪了下头,他苦笑着说,“虽然很想带你回家,但宫主肯定不会同意的,唉,如果你能陪我就好了,我住的地方可闷了,”少年的表情有一瞬显得很寂寞,可马上又拾回了微笑,“你是我遇见的第一只狐狸,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再见到你!”花无缺正要起身,手上突然疼了一下,他一惊,低头看去,小狐狸居然在他虎口处留下了一圈不深不浅的牙印。刚要训斥它没良心,只见那始作俑者居然又厚着脸皮去舔那伤口溢出的血珠,一脸无辜样哼哼两声,让少年根本气不起来,只能哭笑不得地由它伸出小舌头舔。

 

少年走出数步,忍不住回头寻那火红色的小身影,却只见一地深浅不一的落叶,刚才的相遇仿佛是金色森林赠他一个梦境,只有手上隐隐作痛的咬痕作证真实性。少年的心却因这疼痛而第一次感觉到活着的快乐,即使不知能否再见,那火一般耀眼的小生命已成了他至今为止见过最明艳的色彩,从此以后,跃动的火苗,深秋的枯叶,都会让他再次想起这份暖意。这就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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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仙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着油墨的味道,有点刺鼻却让他安心。除此以外还有花香,应该是后院里白色的桂花开了,清晨的鸟雀轻鸣着忽远忽近。然后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一声低沉的叹息。

 

小狐仙睁开眼,正看见老伯伯搁下手中的毛笔,有点吃力地从席上撑起身,走到窗前倚着护栏,静静地看向院里那水池。炕桌上一卷空白的纸,和磨好的砚台。小狐仙从他的草垫里站起来,伸展前爪打了个哈欠,跟上老伯伯。

 

人类又在看着水池里的鱼发呆,无意识地抬手抚摸不知何时跳上他膝盖的狐狸。那些鱼哪都去不了,日复一日在这片水里来回地游,小狐仙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可老伯伯时常这样一看就是半天。从他刚刚被老伯伯捡回家的时候起就是这样。他那时原本只想装可怜蹭点肉干果腹,呆上一两日就走,毕竟人与妖始终是两个世界的生物,不该产生牵连,但他必须承认这地方实在太舒适了,有干燥的草席,温暖的火炕,送到眼前的食物,以及温柔的怀抱。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怀抱里,任由人类年迈的手掌梳过他的毛发,留下气味。他看着老伯伯略显寂寞的侧脸,心里默念道,再多陪他几天就走。不知不觉中几天变成了几年,那温暖的气味也与他融为一体。

 

始终都只有他们两个,小狐仙听说过人类喜欢成群结队,也喜欢制造很多小人类带在身边,但老伯伯始终都是一个人,所以小狐仙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没有人叫过他。也许他不像大部分人类一样害怕孤独,又或许有什么东西比孤独更让他害怕。小狐仙不时会抓来一只鹌鹑,一条河鱼,运气好的时候也可能是野兔,他将死物摆在门口的石阶上等着人类来处理,因为知道木地板染上血不好洗。要知他堂堂狐仙可不会白吃白喝。虽然他也知道老伯伯不需要他照顾。这个人类年轻时一定是个在江湖上颇有威名的人物。他的居所简朴却永远整洁,他的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自然的优雅。小狐仙曾见他在深夜里抚摸剑身,月下银刃如明镜照亮他的眼睛,可不出片刻他又将那锋利藏回剑鞘。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独自居住在远离人烟的地方呢?小狐仙不明白。老伯伯也曾对着小狐狸自言自语,片断性地回忆起一些往事。他经历过很多事情,有过他爱的人,有过爱他的人,还有过一个兄弟。但每每说到兄弟,老伯伯就逐渐沉默了。

 

就像此时,被搁置在炕桌上的纸笔,类似场景小狐仙已经见过好几次,要么是写了一半却突然揉碎扔掉,要么是折好了信封却由它呆在台面上积灰,要么像现在这样,提笔却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的信是写给那个兄弟的吗?有什么话,会让他如此牵肠挂肚,却又如此难以开口呢?

 

小狐仙突然从老伯伯的怀里跳下来,小跑几步蹦上炕桌,在老伯伯疑惑的视线下,一爪子踩进墨汁里,然后啪唧啪唧地在纸上蹦跶了几圈,末了还大大方方地蹲在纸上看着老伯伯,嗷的一声歪歪脑袋,简直像是在模仿人类举动。老伯伯哭笑不得地把它抱起来,正准备给他洗爪子,低头一看那满是小爪印的纸,愣了半晌后突然抱着小狐狸笑了起来。“好一副梅花图,”老伯伯眼角的笑纹温和,“是了,他从来就不需要太多语言…是他的话…他的话……”

 

你说的他是谁?小狐仙想问。可他的修行还不够变成人类,他存在于这世上也不过短短十年而已。那副“梅花图”,最终也没有离开这个屋子。

 

一个傍晚,夕阳将地上的碎石拖出长长的影子。一阵马蹄声停在了门前。小狐仙看着老伯伯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微微颤抖的手整理好衣襟,走向房门。

 

小狐仙只看到一匹赤色的马,马背上的人没有下来,面孔被屋檐挡住了,老伯伯从那人手里接下一个小小的布囊,微微俯首,赤马原地踱步几下便沿着小道离开了,留下一地尘土。老伯伯慢步回到炕桌前,异常缓慢地拆开那个看似再普通不过的布囊,仿佛它是什么绝世珍宝,然后取出了里面的物件。那是一条黑色的皮绳,皮绳上绑着一只兽骨雕刻成的小鱼。人类的身型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起来,却又像瞬间苍老到尽头,所有的情绪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流淌,那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嘶吼,片刻后只剩下静默里缓缓沉淀的哀伤。小狐仙有些被吓到了,呜咽着蹭蹭老伯伯的胳膊,这次老人没有理睬他的狐狸,他颤抖的手指抚摸着那条项链,泪水一颗一颗消失在木桌的纹路里。小狐仙想起方才偷听到的对话。什么时候的事?十年前了。

 

小狐仙才知道,一个人类的生命消逝起来是多么的快,且无以阻挡。他眼看着人类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他捉来的野兔留在石阶上腐烂掉,他叼来生果放进人类手里,却进不了人类的嘴里。小狐仙急得满屋子打转。他在思考能否带来其他的人类,为他的人类治病,但他不敢离开屋子太远,生怕一转身便再也见不到了。

 

老伯伯临终前将项链挂在了小狐狸的脖子上。他枯枝一样的手指最后一次抚过小狐狸柔软的毛,嘴里喃喃道,“才发现,你好像这么多年,也没长大呢,”人类气若游丝却笑了,“他也,总是孩子气,你和他,好像…“

 

人类抱着他的狐狸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过。小狐仙像一尊石像般守着尸体,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冬雪在窗框上堆积起来,飘进屋内,他不觉得冷,也不知道饿,隐约期望着自己会像只普通狐狸一样就这么死去,可他没有。眼泪终于流干的时候,他第一次化成了人形,一个大约十岁出头的男孩,墨色的长发乱糟糟的披在肩上,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空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用这双手安葬了人类,然后消失在山林里再没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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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模糊的梦里醒来时,小狐仙见到一张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脸。妖的生命过于漫长,过去这百年对于小狐仙来说可能只相当于两三年,而人类的生命过于短暂,小狐仙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类,他们对他如客栈旅人一样来去匆匆不曾记忆深刻。是什么原因呢?这个未曾谋面的少年却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让他少见地忘记了习惯性的防备,任由对方触碰。

 

少年一袭白衣,定是某位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竟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这深山里,还对着一只狐狸自言自语。小狐仙几乎要在心里笑他傻,忽然想起自己作为恶人谷最聪明的妖兽居然中了猎户的陷阱,传出去也是很丢面子,便再笑不出来。想起刚才自己没忍住动物本能在对方手下舒服得翻出肚皮撒娇的情景,百年小狐仙瞬间有了杀人灭口的心思,这人类不过是个黄毛小子,凭什么……啊。小狐仙嗅着花无缺衣角撕下的那片白布,突然想起来了,这熟悉感从何而来。刚才梦到了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脑海中老伯伯已经有点模糊的面容忽然再次清晰起来,他记得白色的衣裳,带着特殊的花香,记得温柔的抚摸,手掌的温度,记得给他这条项链的人类。这少年让他想起了他的人类。

 

小狐仙鼻子酸酸的。他突然觉得不能就这么放少年离开,于是啊呜一口在少年手上留了个记号,舌头卷起血珠吞入肚里,确实地将少年的味道记住了。

 

躲在灌木后目送少年三步一回头地走下山,小狐仙突然感到有些兴奋,像一个烦闷的午后忽见一只蝴蝶那种兴奋,不过要更激动人心。脑内打着小算盘,小狐仙有些自得地眯起眼睛,尾巴不自觉地摇晃了起来。

 

从今以后,你就是归本狐仙罩着的人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