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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志] 共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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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

管家来接白马探时开的是辆陌生的车。
帕拉梅拉加长型,父亲并不喜欢。管家对他的疑惑心领神会,在他耳边低声解释:先生要求您出席晚宴。白马探在心里冷笑,他最熟悉的那种惩罚开始了。他盯着崭新的轮毂看了几秒,坐进后排。
管家替他关上门,绕回驾驶位启动车子。白马探打开手机,屏幕提示几封新邮件,其中一半来自铃木家的女儿——她问他几点到宴会,穿的什么衣服,有没有女伴,她想提前溜走。白马探从她洋洋洒洒的抱怨里提取出了今天晚宴的主角:政客、官员和财团。
据说前些日子参议院内几方大打出手,众议院面临解散重组。离下一届大选只有不到半年时间,东京都知事白马正次郎瞄准法务省大臣的位置,频频参加各界组织的宴会。白马探其实并不关心父亲的野心,只是每次与管家通话结束前,都会礼貌问候父亲近况。而管家的回复总是这些,千代田,涉谷,六本木,酒店,料亭,总之不是家里。妈妈死了也许更开心些,白马探想,东京令他恶心。

他抵达酒店时宴会已经开始了。
宴会在环形观景餐厅内,窗外是人造的流水木桥景色。刻意调低的暧昧灯光下,自助餐台看起来望不到头。白马探才进门几秒,就看见铃木园子快步走过来。她穿了一身高调的亮片长裙,看起来像条发光的鱼。
“你怎么才来?我正要溜。”她说,“六本木开了家新店,一起?”
“慢走。”白马探微微欠身,一副和她不熟的样子。
“无聊。”她翻了个白眼,突然想起什么,凑过来低声问,“听说白鸠组要支持你父亲竞选。”
白马探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
“那位先生连车都送了。”她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东京没有秘密。我刚刚走过来时还看见他们在喝酒。”
“在哪儿?”白马探问。铃木园子给他指了个方向。
他走过去,父亲身前站着一位长发男人。白马探立刻知道那是白鸠组的组长,低头端了杯酒。
“琴酒先生,父亲,请原谅我的失礼。”他熟练地抿出局促的微笑,向他们举杯。三人间出现短暂的沉默,白马探知道这是审判开始的信号。白马正太郎用目光标出他不合格的地方,等他心算出白马探今天的得分,才会开口介绍自己的儿子。
白马探在心里读秒,三,五,七,十。长发男人好像很享受这种扭曲的父子关系,在他们中间轻笑起来。
“白马·探,是吧?早有耳闻。”长发男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又移到他手中的酒,“给你提供这种酒才是我的失礼。伏特加,叫雪莉开一瓶新的来。”
他身后的男人匆匆离开。白马正太郎终于开口,温声为自己儿子的迟到解释起来。
“犬子刚刚毕业回国——学校没什么大不了的——是牛津对吧?探君——哪里,他更像他母亲。”
白马探配合着每一句话做表情,大脑自动整理刚刚听到的讯息。什么年代了还用酒名当代号,日本黑帮真的很复古。伏特加很快回来,身后多了车轮和金属板颤动的声音。白马探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酒杯上,不能对黑帮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好奇,这是东京心照不宣的规矩之一。
“Château Mercian,甲州产地,虽然是去年装瓶的白葡萄酒,但是风味淡雅,适合今晚。您意下如何?”
雪莉如是建议。女性的声音,当然。白马探盯着杯内的气泡想。
“你知道我从不质疑你,雪莉。”琴酒说,“但今天客人做主。”
白马探这才发现琴酒是在问他的意思。他恰巧知道那款酒,在国际上获过奖,年产只有100箱。
“这太珍贵了,是我的荣幸。”他回答。琴酒点头,示意雪莉开瓶。白马探终于有借口将目光抬高几寸,看向那位雪莉手中的酒。
她左手持刀,划下瓶口的包装纸,折成正方形放在托盘上。白马探就是在这时认出宫野志保的。

宫野志保在学校时是那种“传说中的好学生”。
她同时修药理学和生物科学,学业比他这种法学生还重。白马晚宫野志保一届,入学一年多只碰见过她一次。室友也是日本人,开玩笑地说过他们像——“如果不是宫野学姐在餐厅打工,还以为你和她是亲戚”。
室友说出那家餐厅的名字,白马探意外地“嗯?”了一声。
“我绝对不是跟踪狂,”室友解释,“宫野学姐这样的人,总会是话题中心嘛。”
“没有。”白马探说,“只是我好像没在那里见过她。”
那家餐厅他母亲很喜欢,常年需要预约,白马探在她回英国探望时,一般会提前约好。他不喜欢太拘束的环境,更喜欢穿着牛仔裤吃简餐。这样他就可以分神观察街上的动静,随时为伸张正义拔足狂奔。所以对于宫野志保,他自动把她想象成在后厨传菜或打下手的那种临时工。
直到他在国际侍酒师大赛上看见她,白马探才知道自己错得多彻底。
白马探的母亲是英国人,他十四岁前几乎都在英国度过。家里在欧洲有几处葡萄庄园,喝葡萄酒这件事不需要契机,自然地融入他生命里。他十二岁开始在报纸上用Saguru的笔名发表评价,引起业界的强烈关注,因此刚成年那年就被国际最高赛事邀请担任评委。他本着“侦探从不拒绝新事物”的原则欣然参加,而宫野志保恰巧是那场比赛里唯一入围的日本女性。
白马探仍然能想起她那天站在人群中心的样子。闪光灯直射在她脸上,曝光她极似西方人的立体骨骼,又勾勒她非常东方的内敛神态。当媒体预设她会羞涩地面对采访时,她的回答却让所有人都明白,她是骄矜的。宫野志保不推辞任何赞美,将最高荣誉收入囊中。
但他还没来得及跟她成为朋友,她就从学校里消失了。室友说没人了解原因,只知道她主动放弃了学位。
宫野志保,这就是你在做的事吗。顶着难听的名字,给黑帮倒酒。白马探拿起她分给他的那杯酒时,试图从她脸上找到她从前的神态。
但她没有任何表情。

想找到餐厅的酒柜很简单。
白马探表示自己正在写一份日本餐厅推荐清单,想看看他们的酒单,如果能有侍酒师帮忙介绍,那就更好了。餐厅经理维持着恰好的感谢和好奇,将他领到这个低温地带。他站在一整排冷柜前,找到贴着“Sherry.M”标签的那台。
宫野志保推车进来时,白马探正隔着玻璃看瓶子上的产地。她的脸映在柜门玻璃上,仍旧没什么表情。
“白马探。有什么事吗?”宫野志保说着,低头将胸口的名牌拆下来。
白马探笑了笑。不会假装不认识,但也不会多么热络。这样的她才比较像他认知中的宫野志保。
“想找你问些事。”他说。
“应该不是所谓的推荐酒单吧。”她说。白马探在心里补充,也不会留情面。
“你为什么突然退学?我问过教授,他们为你保留了学籍。只要你愿意——”
他转过身,才说了两句就被她打断。
“你为什么关心?”宫野志保问,“我们并不熟。”
白马探心里转圜过几个念头,因为欣赏你,因为好奇,因为我是个侦探,因为觉得可惜。但那些都过于牵强,不够有说服力。他并不认为这是某种好感或冲动,但也找不出更确切的解释。
幸运的是这种沉默没有维持太久,因为一个声音介入了他们的对话。
“我也很好奇。”
不幸的是,白马探和宫野志保转过头,看见站在房间门口的白马正太郎和琴酒。
没有秘密的地方。白马探想,我讨厌东京。

 

双亲

白马探的惩罚以禁足两周告终。管家转告父亲的原话:探君刚回国需要整理,整理好了再出门。他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用早餐,筷子上的豆腐摇晃两下,掉回味噌汤里。他抬眼看了管家一眼,并没为难这个才上任半年的男人。
母亲去世后没多久,原来的管家收拾好东京的一切,回到外婆的庄园工作。白马探曾经挽留过他,但他表示自己的职责是为温莎家服务。白马探此时怀念起老管家来,他烤的吐司世界第一。
白马探说:“我知道了。”他放下筷子,早餐结束。

[听说你动了琴酒的女人,有种啊英国人!]
白马探对着铃木园子发来的短信翻了个白眼。
[是误会。大惊小怪的日本人。]
铃木园子很快回过来:[你对雪莉感兴趣?]
是认识。白马探顿了顿,立刻换了几个字,问她:[你认识?]
铃木园子回:[不是东京人,好像是个酿酒师,从琴酒这里拿到不少高端销售资源,很多人想泡她。]
最后一句可以不说。白马探脑中回想昨晚看过的她的酒柜,有几款酒其他柜子里的确没有。他打开浏览器搜了搜,没有图片消息,只好把名称发给铃木园子。
[能买到吗?]他问。
[我看起来很闲?]铃木园子回。
[帮个忙,我被禁足了。]他回。
[哟吼——发生什么了发生什么了?]她几乎是秒回,白马探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兴奋。
[帮我买来就告诉你。]。

“听说你白天让铃木家的女儿替你买酒了。”白马正太郎说。
“啊。”白马探想起铃木园子站在门口破口大骂的姿态就想笑,他清清嗓子说,“没错,正是您在喝的这款。”
白马正太郎不知道是气恼儿子玩世不恭的语气,还是后悔自己刚刚对这杯酒表现得太过满意。他额角隐隐绷出血管的轮廓,用力地闭了闭眼。
“你觉得自己还不够丢人吗?”
“原来在日本买酒是很丢人的事啊,”白马探点点头,“学习了。”
“那个侍酒师!”白马正太郎再也无法忍耐,狠狠将筷子拍在桌上,“探君,你还想任性到什么时候?在英国当不入流的侦探,回国就勾搭不正经的女人,你母亲——”
“别提我母亲。”白马探打断父亲,“也别提任何一位女性,你毫无尊重的舌头,只适合指点肮脏的政客。”
他得到的是一记耳光。
白马正太郎出门时满面阴沉。白马探起身收拾仍然敞开着的酒,不小心掰碎了瓶塞。他拉开冰箱门,里面空得像商场样柜。
“小山先生,”他抽过一张餐巾纸写了几个单词递给新管家,“辛苦您跑一趟,将Coravin和气囊买回来,可以吗?型号我已经写上了。”
“当然,白马少爷。”小山接过来,将手中的冰毛巾递给他,“还请您敷一敷。”
“谢谢。”白马探接过来,并没有用。他将管家送到玄关处,目送他出门,然后转过身来,看向摆着母亲照片的佛龛。
毛巾已经被拧得很干了,拿来擦拭正好。他轻轻将龛前的香灰拂去,终于正视母亲的微笑。脸颊后知后觉地痛了起来,他把毛巾用力按在脸上。
“妈妈,对不起。”

佛龛里的女人眼睛和她一样。父亲呢?自己好像没有明显地遗传到。
父母去世后第三年,宫野志保终于能把凝视遗照的时间控制在几秒内。双手合十短暂的祭拜之后,她轻轻敲响面前的小碗。表姐站在玄关处,安慰她:“你父母一定收到了。”
“谢谢你,明美。”宫野志保说,“总是麻烦你们。”
“说什么呢。”表姐挽过她的手臂,往客厅走去。宫野明美是她伯父的女儿,比她大三岁。在宫野志保上中学以前,两家人一直住在一起。小时候宫野志保总觉得这座房子很空很大,现在她经过顶灯的时候却需要微微低头。
客厅是间和室,有十二叠那么大。宫野志保拉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半屋子人。伯父伯母坐在桌前,身后还有五六个穿着工服的人。
宫野明美抱歉地笑了笑,她解释道,“大家听说你回来,一定要来当面感谢,就……”
“我看是找我加班吧。”宫野志保坐下来说。她看见坐在最远处的菊池抬了抬头,脸立刻红了。
“大家听说你回来,一定要当面感谢。”宫野明美解释道,“菊池这孩子也很想给你尝尝他的作品。”宫野志保点头,看向面前摆放的几个小瓶。
这是她每次回山梨的经典环节,检查样品报告,试喝新品,给出建议。整个过程要消耗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直到她说“没问题”,所有人才会放心用餐。伯父一般都会高兴得大醉,伯母会确保每个工人都安全到家。然后就是她和明美的保留节目,算账时间。
宫野明美白天在银行工作,晚上要算家里剩下的债务,周末偶尔还要跑到东京,帮宫野志保处理贷款或者税务的手续。她抱出账本摊开,戴上眼镜。宫野志保看了,轻笑起来。
“怎么啦?”宫野明美问。
宫野志保摇头,她说,“有种在图书馆的复习的感觉。”
宫野明美也笑起来,说:“我可没有志保那么好的成绩。”
“还有多少?”宫野志保说着,凑过来看纸上的数字。
宫野明美说,“应该没问题,银行的贷款能够还上。但……”
“但白鸠组的债务才是大头。”宫野志保替她说完后面的话。
宫野明美点头,“嗯,按照目前的情况,今年的流水能有2000万。”
“不够。”宫野志保轻声说,“工人的薪水,运输损失也要考虑……至少还要1000万才行。”她低下头,眉心抵在掌根处。
宫野明美有些担心地看过来,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她该说什么?她知道表妹辛苦,不仅要对葡萄酒的品质负责,还要和黑帮打交道。可是不研发新品就会失去竞争力,不找黑帮借钱他们家三年前就饿死了。
最终她站起身,给宫野志保倒了杯热茶来。宫野明美想,至少她会一直陪在表妹身边。但是当她刚整理好情绪,却听见宫野志保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宫野志保说,“我会想办法。”
宫野明美的脊背一下被巨大的金额抽走了力气。她扭过头去,努力让眼泪掉在衣服上,不发出声。

宫野厚司夫妇死于三年前的意外车祸。司机疲劳驾驶,于事故中当场死亡。保险公司赔付了6000万的保额,案件结束。白马探盯着网页检索结果愣了几秒,鼠标停在宫野艾莲娜的照片上。宫野志保的眼睛和她一样,是偏绿的湖蓝色。
他又切换到葡萄酒厂的网页,最新的新闻标题是“起死回生的Château Mercian斩获国际葡萄酒银奖”——濒临破产的酒厂,在社长宫野厚司意外去世后,由弟弟接手的工厂意外焕发新生。其不仅获得了不菲的投资,更在一年内推出数款新品,频繁在高端市场上亮相的同时,还一举摘下国际赛事的银奖。
意外,破产,借款,研发。白马探轻轻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大致猜到了宫野志保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就是全部。如果她叔父真的有这样的才能,也不会让公司沦落到这个地步。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扯上白鸠会。
“如今的日本有句俗语,”铃木园子说,“会给农业拨钱的只有穷途末路的银行,和财大气粗的黑帮。”
“哦。”白马探淡淡回答。他夹着电话,快速在纸上写下“债务”两个字。
“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她问。
“关禁闭闲得无聊。”他回答。
铃木园子想起前几天兴致勃勃地冲到他家,却听了个“偶遇学姐问候一下”的无聊故事,就感觉无比愤怒。她觉得白马探被宠坏了,在英国当侦探,在日本喝大酒。哪怕像她这种在同辈中有名的叛逆女儿,也不得不学着宴请各界。
于是她不太客气地说:“小心你爸送你去政府部门。”
白马探不以为意,笑着反问她,“哦?为什么?”
铃木园子说,“因为商人的孩子还会是商人,政治家的孩子也会是政治家。”
白马探听出她的不爽,半开玩笑地示弱,“那铃木大小姐建议我去哪个部门呢?”
铃木园子哼笑一声,语气缓和了些,“俗语说能喝酒的去建设省,想捞钱的去邮政省。你哪个都不缺,就去大藏省吧。”
白马探说:“你还是少记两句俗语吧。”然后挂了电话。
然而两天后,白马正太郎在餐桌上给他两个选项:给父亲的秘书当助理,或者去大藏省从基层干起。禁闭结束前,他要给出答复。
白马探当然不会选前者。只是,他看了看日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父亲想,那天也是母亲忌日,只是你还记得吗?

被问到“为什么服从禁闭”的时候,白马探的解释是“他不想把老头子气死”。铃木园子可能受够了他永远无趣的答复,没再回他。
白马探举着手机倒在床上,点开草稿箱里的那封邮件。查到宫野志保的邮箱并不难,但他不知道说什么。正文停在“学姐,”两个字,后面空着早安或午安的问候。铃木园子的回复切了进来,白马探点开,发现她发的是图片。铃木园子搂着一个长发女生,底下还附上一行问候:“小泉红子向你问好!”白马探叹了口气,回了句“少喝点”。关掉邮件的时候却发现,刚刚的草稿不见了。
他心想着不会吧,宫野志保的回复就发了过来。
[白马探?]她问。
他想也没想就回:[你怎么知道?]
宫野志保回得中规中矩:[看邮箱名猜的。]
白马探看着那串拼作“DetectiveSaguru”的前缀,只想掐死小时候的自己。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呜”了好长一声,才抬起头来回复她:[是我,学姐好。]
宫野志保问:[我没毕业,不算学姐。有什么事吗?]
白马探想了几秒,勉强找了个理由:[可以和你订酒吗?]
这次宫野志保过了几分钟才回,白马探打开,发现她拍了张照片,上面是她手写的酒单和联系方式。白马探突然想起那天她低声确认酒名时的声线,放大看过每一行字,才把图片存进相册里。
宫野志保又发来一条信息:[我有时不在东京,送货的话联系这个电话就行。]
原来号码不是她的。白马探的嘴角瘪下去,只好回复她:[谢谢学姐。]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对话到此结束。他合上手机,起身面对房间里满地的旧物。在禁闭即将结束的时候,白马探真的收拾起房间来。他整理好中学时的衣服,全部捐了。他母亲之前整理的相册,只打开看了一眼就收了起来,他实在没勇气面对照片上表情臭屁的自己。还有一些国文作业,他猜是家长会时发给母亲的,大部分是他写的侦探故事,全部粉碎。剩下的小部分关于自己和母亲,他留了起来。管家为他定做了新的衣服,他把牛仔裤和休闲衬衫挂到旁边,给还未到来的职业装留出顺手取放的位置。晚餐仍然只有他一个人。晚上十一点他猜父亲不会回来,于是把自己的选择写在餐桌的便签纸上,上楼洗澡睡觉。
白马探好像又梦见了母亲。她在读自己的作文,不是在日本写的任何一篇,而是很小的时候,他还在读英国的小学。母亲的声音听上去年轻而清澈,在这种声线下,任何荒谬的话都听起来可以实现。“我想成为妈妈喜欢的骑士,实施正义,保护人民,还很自由。”母亲读完笑了,她伸手抚摸他的头发。她说,探君,要成为骑士最重要的一点,是要学会……
白马探醒来,听见楼下传来白马正太郎的声音。他走下楼时,看见管家小山背对玄关站着。父亲似乎是喝醉了,头抵在小山的肩膀上摇摇晃晃。白马探皱起眉刚要开口,猝然听到母亲的声音。他顺着看过去,父亲垂着的手里亮着手机屏幕。那是一段录音,但他从没听到过。
“……比起探君我更担心你。探是我的孩子,他很坚强,你也多相信他一些吧。”
白马探看见父亲的肩膀颤抖着,没有抬头。他想父亲应该是哭了。

 

丹宁

在大藏省报道的第一天,白马探至少回答了二十次“牛津”。而每一次,他都会在对方脸上看到失望的表情。新人培训的休息间隙,他忍不住问铃木园子:“牛津都不算好学校了?”铃木园子的回复是:“在全世界算一流,在东京就还差点儿。”
东大虽然去掉了“帝国”两个字,却仍然实实在在地统治日本。大藏省作为把握财政的核心部门,东大生的比例比其他部门更高。白马探看着仿佛东大校友会的培训会,心里第一次萌生退意。还不如回英国算了,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他在熄灭的手机屏幕里看见自己。面无表情的脸,像极了回国那天他见到的宫野志保。
培训收获是二十厘米厚的资料。读资料对于法学生来说并不困难,难的是如何克服这种无聊。新人的第一个任务是学会如何做预算,白马探被分配了一家重工集团。他拿着流水和亏损记录给部长看,得到的回答却暧昧不清。次日看见那家集团的管理上门拜访,被部长亲自接待,接着他被通知自己的预算报告有疏漏,需要修改。
“部长,请问哪里有疏漏?”白马探问。
“白马君,你知不知道工业是我们国家的希望啊?你需要更严肃地对待才是。”部长回答。
他忍住冷笑说:“是。”回到自己工位,将整个报告删除。
同事们下班去居酒屋,他拒绝了,重新打开文档。写完走出办公大楼时已是凌晨,东京的夜空里闪着各色的光,看不到星星。白马探仰着头吸了口气,发出“呜——”的声音。
他听见一声轻笑,低下头看见意料之外的人,宫野志保。
白马探心里祈祷她千万不要问自己在做什么,不然他只能如实回答“在模仿狼”。
还好宫野志保没有。她只是笑了笑,问他,“心情不好?”
白马探也笑,回答:“是有一点。”宫野志保点头。
白马探问,“学姐才下班吗?已经很晚了。”
宫野志保说,“嗯,今天盘点。听说你在大藏省工作了,恭喜。”
白马探低下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既不想虚伪地说谢谢,也不想对宫野志保说些丧气话。
于是宫野志保点点头,说:“哦,非自愿的。”又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但宫野志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白马探愕然抬头,发现她一脸神秘地凑了过来。
“请你喝酒吧,学姐我。”她说。白马探这才发现,她喝醉了。

酒吧就在附近,占地很小,是个旧民居改造的。他们到达时店已经关了。白马探刚想问她住在哪,送她回家,就看见宫野志保从包里掏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
他小声说打扰了,跟着走了进去。吧台趴着一个男孩正在打盹,看见她进来吓得差点跳起来。
宫野志保指着他,“上班睡觉,小心我扣你钱。”
男孩无奈地说,“店长,现在已经凌晨1点了。”
宫野志保说,“哦,下班啦,那你还不回家。”
男孩说,“您发信息说要过来嘛,我怕你没带钥匙。您又喝酒了?唉,不会又要我……诶?新客人。”
白马探说,“您好。”
男孩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白马探哭笑不得,“我第一次来。”
男孩说,“能被店长带到这里来的都放心。我要溜了,不然一会儿又要拉着我讲题。”说完他走出吧台,开始收拾东西。
白马探好奇地问,“什么题?”
“什么都有,数学题,化学题,”男孩打了个哆嗦,“有一次还有辩论题。而且她还用英语讲,太恐怖了!哦对了,如果店长睡着了,毯子在吧台里。”说完他拎起背包冲着后厨喊了一声“店长拜拜”就走了。
宫野志保没回应,白马探在店里走了一圈,时不时向厨房看一眼。酒吧中央是个方形吧台,两侧各有三个卡座。空间不大,大概只能同时容纳二三十人。墙上挂着一些荣誉证书的复印件,还有各种啤酒的介绍。
宫野志保出来时端着两杯啤酒,印证了他的猜测。
“请随便坐。”宫野志保说。她好像酒醒了些,脸上微微泛红。
白马探就近选了个卡座,接过她给的啤酒。
“谢谢学姐。”
宫野志保本来想说不要叫学姐了,可是白马探已经笑了起来。他说,“学姐如果也给我讲题就好了。”
“那要收费。”她没好气地说。
“可以,按分钟收吗?”白马探看了眼表,抽过桌上的餐巾纸,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钢笔写下时间。
宫野志保被他的诚恳逗笑了。她说,“好吧,你要问什么?”
“唔,职场建议?”白马探试着问,“日本现代政治?心理疏导?葡萄酒研发?都可以。”
宫野志保喝了一口啤酒,拖着下巴打量他:“首先把你的手表换掉,100万左右的表正好。其次不要用万宝龙的限定钢笔,上面还带着编号。”
白马探刚端起啤酒喝了一口,闻言差点呛到。他看着宫野志保认真的表情,只好说,“谢谢学姐。”
“所以你为什么选择大藏省?”她突然问。
这情形实在很像他们之前的对话,白马探说,“学姐为什么关心呢?”
宫野志保笑了笑说,“因为好奇。”
他想大概是酒精的作用,让他的精神松弛下来。又或者是宫野志保太过真诚,让他不得不打开内心迎接。白马探略去与父亲的争执,对她说了自己的事。母亲去世的事,需要选择的事,以及不确定的未来的事。
“为什么不选择去你父亲的自民党?”她问,“那比大藏省简单得多。”
“他们太……”他努力委婉地说,“无用了。”
“你厌恶他们。”宫野志保直白地说,“认为他们在做不义的事。”
“从前我只想执行正义,那让我有成就感。”他说,“大藏省……至少是一个方向。但现在才发现,我实现不了群体的正义。”
宫野志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抽了一张餐巾纸出来。她拿过白马探的笔,清了清嗓子说:“下面是现代日本政治课。”
白马探轻笑起来。
她在纸巾上写下“大藏省”,旁边写上“财政”。她问:“白马君和同事交流过了吗?”
他说,“交流过,东大校友会。”
宫野志保笑,“对,东大生在这里占90%左右,是所有省里最高的。”她又问,“你知道非东大毕业的首相有几个吗?”
白马探说,“不知道。”
她说,“只有一个。东大就是日本的牛津。”
白马探想起铃木园子的笑话,淡淡地说,“嗯,牛津在这里是二流学校。”
宫野志保又写下“财团”和“自民党”,在他们与大藏省之间连线。
“共生。”她言简意赅地说,“预算由官员掌控,官员由政客和财团供养。你做的东西,必须符合他们的利益。”
“原来如此。”白马探点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她给他解释了其他几个势力的关系。建造省以及其他省的情况基本与大藏省类似;警方与黑帮共生;媒体为官员和政客粉饰太平。
“只有两个地方能打破这种共生。”她说,“外交或农林水产。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哪一方都举步维艰。”她笑了笑,“比起冒险打破这种平衡,大家还是更愿意成为它的一部分。”
这样日本永远也不会变。白马探想,铃木园子讲的并不是俗语,而是现实。可她也身处这个游戏之中无力逃脱。他低头看着这张错综复杂的网,墨水在每个字上洇出纹路,就像是系统里无法拔除的触角。他知道宫野志保的意图,她在问他,你想做什么。可他暂时没有答案。
他折起纸巾,小心地放进口袋。“谢谢学姐。”他又一次这样说。宫野志保抬头看了墙上的时钟,在他的那张纸上写下时间。
“计费结束。”她说,然后喝完剩下的酒。
“学姐好像很喜欢酒。”白马探说,“之前的酒还获奖了,好厉害。”
“嗯,葡萄酒研发就当赠送部分吧。”她说,“我的酒是白葡萄酒,但是却拥有与波尔多类似的涩感。欧洲人很喜欢这种,所以才获奖。”
“的确很好喝。”他说。
“再好喝也要附和游戏规则。”宫野志保笑了笑,“葡萄酒的规则就是丹宁。”
“让酒酸涩的成分。”
“嗯,”她说,“白葡萄酒其实没有。但我试了很多桶,桶里的丹宁会融入酒里。只需要微不足道的一点……”
她重复着自己测试的过程,声音越来越小,话还没说完酒趴在桌上睡着了。
白马探轻轻把她扶在卡座里躺着,又走进吧台里找到毯子给她盖上。他又坐了一会儿,才关上门回家了。

第二天宫野志保醒来,发现纸巾上多了一行字。

 

土地

“这是什么意思?”
白马正太郎刚过55岁,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出现手抖的毛病。
白马探坐在他对面擦了擦嘴,说,“我反悔了,我要进自民党。”
说完他好像嫌父亲反应不够激动,又解释了一句:“您不是想竞选更高席位吗?我帮您。”
白马正太郎气得倒了好几口气,才憋出一句呵斥:“胡闹!你能帮我什么?你知道大藏省多难进吗?给我回去——”
“10%。”他说,“我能帮您争取多10%的选票。所以,我不回去。”
“哈!”白马正太郎被儿子逗笑了,“你真的太天真了,半个月前你连参议院和众议院都分不清,现在给我讲你能拉选票?”
“我能。”白马探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我的提案,请您过目。在您做决定之前,我会好好上班的。请慢用,我出门了。”
白马正太郎气得直捶胸口,在小山管家的劝解下才勉强吃完早饭。出门前他又看了眼餐桌,终于叫小山拿来了那个文件夹,放进包里。

铃木园子在下一场宴会上遇见白马探的时候,他已经被白马正太郎介绍为“不成器的儿子兼助理”。她趁着白马探去洗手间的间隙截住他,冲他吹口哨,“行啊。”
“什么行啊。”白马探仍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装什么装?”铃木园子用手肘戳他,“终于决定从政了?”
“没这个打算。”他说,“财团大小姐不考虑毕业了吗?哪场宴会都没见你落下。”
“庆应只要入学就能毕业,不像你们牛津还要真才实学。”她说。
“是是,我们二流学校让您见笑了。”白马探说。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雪莉。”她说,“大少爷给小企业贷款,然后签上契约——”
白马探打断她无聊的肥皂剧幻想,“她叫宫野志保。”
“哦?”她说,“你讨厌雪莉这个名字?”
不是讨厌。只是,宫野志保这个名字曾经出现在那么多的荣誉后面。颁奖台,入学礼,传言,新闻。他见过太多次,几乎形成一种条件反射。
“只是觉得宫野志保更好听。”他说。
“哦——”铃木园子捂着嘴拉长声音,“真为你高兴,雪莉。哦不,宫野。”
白马探转过头,看见宫野志保推着车从自己身后走过来。她显然听见了,对着铃木园子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白马探,轻轻说了声“晚上好”。
她仍然在做侍酒师。白马探从父亲口中得知,琴酒打算在她仍有1000万借款的情况下,再借给她5000万。黑帮倒比大藏省大方,白马探在心里冷笑。他跟着父亲的政客做了两个月,已经锻炼出听见离谱的事时保持表情的本领。很多时候他也替人侍酒,划开封口,将政客间的秘密叠进脑袋。
宫野志保的目光停在他脸上,他今天戴了眼镜。他昨晚在她店里睡着了,眼镜在他脸上印出压痕,也是这一副。她低头,镜片上的指纹挡住了她的窥探。她轻轻把它摘下来,放在龙头下冲洗。她擦试过很多个杯子,替客人,替自己,这件事对她来说很简单,但她这次做得很慢。
白马探在她转身回来前闭上眼,把她在灯光下端详他镜片的姿态印在心里。

 

他半个月前向她坦白了自己的计划。他推测她应该每周盘点一次,算好日期去她酒吧门口等到两点,果然见到她。宫野志保没有谴责他的冒昧,把他请进门休息。她看完他写的计划,表情比在门口看见他时还要诧异。
“你打算拿我当突破口?”宫野志保问。
“应该说是整个山梨县。”白马探说。
“野心很大啊。”她垂下眼,“你希望我做什么?”
白马探在桌下捏紧拳头,努力把话说得斩钉截铁:“我希望学姐成为我的伙伴。”
宫野志保沉默了很久。她垂着眼想了很久,突然提起很久以前的事。
“我参加侍酒师大赛那次看见你,以为你是贵族的小孩。”她说,“直到比赛被分到你那桌,看到你的日本名字,白马探。”
白马探没想到她还记得,心里涌起复杂的感情。他不知道这是否是拒绝的信号,但也只好继续听着。
“后来在牛津见到你,我以为你要走政治路线,”她说,“结果却在报纸的酒评栏目和社会新闻看见你。”
白马探脸上一红,小声说,“不好意思。”
宫野志保也笑了,神色里带着对大学的怀念,她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的确很适合成为英国首相那样的人物。”
“我只是想改变这个系统。”白马探说,“如果只有首相才能做到这一点,那么我会成为它。”
“你知道这需要付出多少吗?”她说,“也许一生都无法实现。”
“我知道。”他的后半句没说,他只是相信如果有人能完全理解他,那只会是宫野志保。
宫野志保说,“你要承诺。不是对我,而是对每一个主张。这是打动选民的第一步。”
白马探感觉自己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说,“好,我回去修改。”
宫野志保抬眼看他,“先别得意太早。上次的学费还没交,这次你打算给我开什么样的支票?”
白马探说了一个数字。
宫野志保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白马探说,“知无不言。”
“那次比赛,你给我打了几分?”她问。
“满分,毫无疑问,”他回答。

白马探的承诺是山梨县20%的收入增长。他利用外婆家的欧洲资源,给宫野家签下了出口的订单。又承诺保护当地的农产品,不会受到进口产品的竞争。农民的让步是一块位置不错的地皮,他转手卖给铃木家,获得竞选支持的资金。
铃木园子顺势带他进入商会宴会。白马探在奉承过各位财团高管之后,又从自己背了半个月的法条里挑出几个敲打他们,收获了不少名片和承诺。铃木园子私下吐槽他恩威并施的样子很像白马正太郎,白马探反击她灌别人酒的样子也很像她父亲铃木史郎。
他在各省里散落的同学派上了用场。运输省和建造省的同学以他的提案去试探企业,外务省的同学有意提及他的名字。白马探集结起一支属于他自己的队伍,他命名为二流队伍。牛津生和不被重用的东大生渐渐聚集在他身边,白马探无声地渗入系统。
媒体是游离在外的组织,毫不留情地批评他。他在山梨县低头品酒的照片被印在报纸上,新闻标题是“自民党关注农林水产收入,作秀还是真心”。宫野志保的建议是,适当调情。白马探难得尴尬,试验后却效果不菲。第二周对他的报道已经变成“自民党的新生力量”,哪怕照片里是他正穿过马路的虚影。
几个月后,选举结果几乎心照不宣。白马正太郎即将担任新法务省大臣,新首相更是对白马探所争取来的结果赞赏有加。他们沉浸权力的狂欢里,没人关心媒体的高歌。新任首相举办了私人答谢会,白马探给宫野志保送去了邀请函,但她说“要看时间”。
白马探希望她来,以宫野志保的名字,以伙伴的名义。但也希望她不来,希望她能早些下班,回床上睡个好觉。他既尊重又敬佩她,在此基础之上,其他私心都显得微不足道。

但他在玻璃窗中看见宫野志保向他走来。
不同的是,这次她空着双手。不,不仅是双手。她的手臂、肩膀、脖颈都裸露在空气里。她正向他走来,剪裁利落的长裙勾勒出她坚定的步伐。白马探被她突然展现的骄傲所感动,深深吸了口气。他不能,也不会再错过这样的时刻。
他转过身,从餐台上端起一杯酒。她接过来笑笑,习惯性放在鼻下辨认。
白马探没有说话。他感觉胸口有一股气体正在膨胀,从他的肺一路侵略到气管喉腔。他想笑,想问她一些答案再明显不过的蠢问题。宫野志保看出了他的得意,本想小声提醒他注意表情。可白马探的笑容太过真诚,让她忍不住也弯起嘴角。
他们站在权力迭代的风暴中央,外围的人保持谨慎观望。
“敬理想?”宫野志保举起酒杯,挑了挑眉。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作弄,但他对此乐意至极。
白马探轻轻与她碰杯,说出他早已想好的、只献给她的祝词:
“敬土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