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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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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谨献给我心中最浪漫的黑帮电影《江湖》。

1.

有没有道理为你腐化也要得到世人同意?

 

2.

 

洪仁就赶到club的时候,地上的人已经僵了,丢在那里没人理,一把砍刀卡在脖子里,卡得太深、太诡异,反倒不像真的;若不是满地反光的血,真会让人以为是劣质鬼片里的三流特技。他的视线总共也就停留了这一秒。声色场所在白天还是光线不好,水泄不通堵着一群身上发出汗臭的人影,目不转睛围在一起。好半天才有人看到他来了,窸窸窣窣发出皮鞋在地面摩擦的声音。

 

“就哥......” “ 就哥。” “就哥!”

 

他抬手,嫌这些人吵,加上自己现时心情不算很好。人海里让出一条道来才露出尽头坐着的左手,背着光还是能看出在笑,嘴巴里不知嚼的什么东西。他和所有人一样叫:“就哥。”眼睛亮亮的,开心写在脸上,像等主人回家等了很久的狗。

 

洪仁就叹气。认识这个人多少年了?从Turbo到左手到左手哥,以前刀也抓不稳的街头混混变成如今动不动冧人全家的恶霸;今时今日还被这样人畜无害的笑容哄得没脾气,洪仁就自己都笑话自己好拿捏。其实第一眼看到地上的人还有全尸,他就猜到最可能的原因。

 

“咁唔小心噶(这么不小心啊)。”他走近,原本跪在地上给左手包扎伤口的小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直到被左手那条还在淌血的腿踹翻在地。洪文就立刻皱了眉:“喂!咪乱来。(喂!别乱来。)”

 

“几大件事即(多大点事嘛)。”看他不开心,左手好像——左手明显变得更开心,两只手臂撑在背后,把那条鲜血淋漓的伤腿伸到洪仁就面前,像伸出个奖状或是勋章,在大人面前卖乖。洪仁就其实早猜到,不是受了伤,左手砍人可不是劈一半停手的力道;但真见了那道血肉模糊上的伤,还是忍不住很响亮地啧舌。他朝旁边人伸手,一秒两秒没反应,反手就是一巴掌:“酒精啊!”

 

余光里的一排人都往阴影里缩了缩。挨打那个不敢躲,太监一样哆哆嗦嗦递东西;不料腰还没弯下去,洪仁就刷一下就跪到地上——单膝跪的。或许因他那身西装剪裁太漂亮,也或许因他江湖话事几十年的气场,洪仁就下跪都跪得很潇洒;看得旁人脑子都乱乱的,也不知就哥当年给大嫂求婚时是否这么跪过。只有左手依然好悠哉:嚼着口香糖,嘴角咧到耳根上,眼神像猫舌头一样在他大哥身上来回拉,直到酒精哗哗往伤处淋才弓腰弹起来,骂了声粗口。

 

“宜家知痛(现在知道痛了)?”洪仁就像等他这声粗口等了很久,动作虽不客气却仔细:三下五除二淋了酒精,很快麻利地缠上几圈纱布,一气呵成地系好。他站起身说:“拐杖。”

 

“......噢!”小弟这次还是慢半拍,被大哥一记眼刀甩过来,跑得比家里着火都快。

 

“讲到教细佬,都喺大哥喺教(讲到教小弟,还是大哥会教)。”左手记吃不记打,刚刚疼得龇牙咧嘴,稍稍缓过一口气来又继续满嘴跑火车。

 

“我得一个细佬(我只有一个弟弟),”洪仁就言简意赅,直勾勾盯着人,眼神比液氮都更快降温:“唔允许佢出任何事,受任何伤,一啲都唔可以——你哋听清楚咪?(不允许他出任何事,受任何伤,一点都不可以——你们听清楚没有?)”

 

“喺!清楚!”一群手下叫得像被鞭子抽过。

 

“吁,讲埋啲肉酸嘢,我识怕丑噶嘛。(哎,讲这么肉麻的话,我会害羞的嘛。)”气氛冷到冰点都没感觉,左手笑得如同刚在菲律宾长滩裸游回来,大喇喇伸出手。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洪仁就真的伸手去扶他——

 

不是扶他那么简单;左手才站起身,马上被拽到一个失去平衡,整个人扑倒洪仁就怀里来。

 

 

“问你听清楚未啊,衰仔。(问你听清楚没有啊,臭小子。)”洪仁就咬牙切齿,手上却连抓左手的后颈都没舍得,只是狠狠揪他衣领,小声骂:“因咩事咁搏命?真喺整趁点算?你痴咗线?(干什么这么拼命?真的伤到了怎么办?你发神经?)”

 

左手趴在他大哥身上,像只食草的啮齿类动物被主人拽起,眼睛睁得圆圆的。不知道怎么,平常暴戾恣睢喜怒无常的那种神情一点都不显,好像那都是假的,是别人造谣的;仿佛这片江湖流传的全部关于他左手的劣迹,都是旁人来编来挑拨他们兄弟的。

 

 

就用那么天真无邪的神情,左手眯眼一笑说:

 

“我痴线噶。我痴线好多年喇。你唔知因咩事嘛?(我是神经病啊。我神经很多年了啊。你不知道因为什么吗?)”

 

 

3.

 

有时如果人人都知一个人癫,再看他做什么癫事也就渐渐觉得不出奇;相反一个人要是循规蹈矩斯文有礼,笑模笑样给你来一刀,你再发觉他癫,已经迟了。左手就是这么想洪文仁就的。洪仁就的疯癫没人清楚,也不用别人清楚,有左手知道就可以;相反左手的疯癫全世界都听过,偏偏只有洪仁就不清楚;一对剑眉为他死死皱起来,小声叮嘱的样子像是真的好担心。左手推开他,拐杖刚好来了。他靠左手架住自己、动作别扭但还勉强可以使力,垂下眼睛。

 

“得啦。男人老九婆婆妈妈。(行啦。男子汉大丈夫还婆婆妈妈。)”那么油腔滑调的嗓音忽然认真讲起话来,即使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也会听得人心脏忽然往下沉。“高佬迟啲请饮茶,你去就得(高佬之后请你喝茶,你去就行)。”

 

也搞不清那句话的重点是说洪仁就一个人去就行、不要烦他,或者是告诉洪仁就只管过去,别的不用操心。洪仁就看他摇摇晃晃的肩膀,沉默了两秒,猜想大概两者都是,重新又上去扶他:“你冧佢细佬,佢请我饮茶?(你杀他弟弟,他请我喝茶?)”

 

左手用胳膊肘推他,但推得不太真心。洪仁就毕竟身材高大点,硬要从腋下揽住他、像控制一只脾气差的猫,左手没办法也没再挣扎。

 

“边个踩过界,大家心照。(是谁踩过界,大家心知肚明。)”渐渐把旁人甩开到身后了,左手说话就正常起来;氛围差异太明显,洪仁就感觉好像自己前面是当众被调戏了一番,暗暗撇嘴。“你唔洗理咁多,得闲喺屋企多陪下阿嫂。六个月好辛苦噶。(你别理这么多,有空多在家里陪下大嫂。六个月很辛苦的。)”

 

“你又知。”洪仁就哭笑不得。不是左手提醒,其实他都不确切知道自己老婆到底怀了五个月六个月还是七个月。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左手记他的事比亲妈记得还清晰;丽姐在的时候都记不住他生日,左手却年年给他新历旧历贺两次。

 

“我知。我知你夜麻麻行出来阿嫂会担心添,打个电话报平安啦。(我知道。我还知道你半夜三更跑出来阿嫂会担心,打个电话报平安啦。)”左手闷头往外走,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困了,又像不耐烦了。

 

“得啦。”刚刚还说他,其实这番唠叨比谁都婆婆妈妈。洪仁就勾起嘴角:“整日挂住你阿嫂,唔知嘅以为你要扣二嫂添。(整天念叨你嫂子,不知道的以为你要泡自己大嫂。)”

 

“你讲咩啊。”左手抽起自己拐杖,猛地在洪仁就腿上来了一下——也就是身边小弟都离得远了,他们才这样相处。人前,洪仁就永远是他大哥,左手要如何泼皮无赖嬉皮笑脸,洪仁就都由着他、让着他、不会拿他怎么样;但到人后了,要跟真的板起脸来很严肃的左手开玩笑,洪仁就其实是有点不敢的——说白了还是宠他。

 

“喂,讲真......”

 

夜半三更听说左手做事受伤、火急火燎赶过来,当然是心疼他;虽则自己这个小弟喜怒无常是常事,到底不愿意他不开心。洪仁就塌下嗓子来,很真诚地讲:

 

“我哋半山各间屋,空够三个月透气,可以住人啦。你想住嘅随时过去。(我们在半山那间房子,放了三个月透气,可以住人了。你想住的话随时过去。)”

 

我哋。左手脚步顿了顿,忽然不走了,像在光秃秃的地面上被什么绊了下。

 

洪仁就看着左手,距离很近,近得看到对方扎脏辫时侧面散出来的一点点头发、很白很柔软的耳垂、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左手不看他。他无端心头一窒,忽然搞不清今天来这里干嘛——又在左手面前跪下、又请他去同居,什么都是乱的,都很滑稽,包含他的想法。

 

“不过半山都几远,唔塞车都行半粒钟。还定间房空俾你,去唔去都喺你嘅。(不过半山也挺远的,不塞车也要跑半小时。反正那间房空给你,去不去都是你的。)”洪仁就没话找话。

 

 

左手站在那里,像没听见,像在走神。湾仔夜里霓虹灯高照,五光十色好像都照不进这对很深很深的眼。车子开来了,来接左手的。很显然,不是去半山。

 

“好啊。”他说了两次,“好啊。”不要人扶,自己爬上了车。

 

 

4.

 

留我做个垃圾,常流连于你家

从沉溺中结疤,再发芽

 

5.

 

洪仁就是癫的。二十多年前抽到生死签,洪仁就抢劫了周围所有超市和换汇柜台,一半钱拿去给刚认识没有几天的妓女、另一半用来请左手吃西餐;他那一天起就知道,洪仁就这个人是癫的。时隔多年,左手还记得跟在洪仁就背后、左一声“翼哥”又一声“翼哥”地撒娇耍赖,问他到底要去哪,从他们住的烂尾楼晃晃悠悠到西餐厅门口;对方一面装酷耍帅一面笑而不语的温柔,是他整段人生至今体会过最接近约会的感觉。相较而言,后来两个人对着英文餐单一顿乱点的乌龙、歪打正着吃到奶油海鲜的闹剧、以及他从Turbo成为左手的那个撕裂般的夜——说实话,全部的这些加起来,在左手的脑中都不比他们走去餐厅的那半小时夜路来得深刻。

 

他癫的。他右手粉碎性骨裂,让人群殴到重度内出血,被强迫要干一只狗。几十年的时间过去了。回想那个像被打了死结一样扭转人生的晚上,左手——Turbo回想起的却是穿着毛衣外套,回头冲他要笑不笑的洪仁就。

 

“问咁多,你跟唔跟我行?(问这么多,你跟不跟我走?)”

 

“行——咁喺行啦。(走——当然走啦。)”那一年的Turbo笑得比炼奶兑蜜都甜,两只手插在无袖夹克里面,眉飞色舞的样子做作却又不讨厌,青春洋溢得堪称耀眼:“大佬话去边,我未去边咯。我喺你细佬啊嘛。(大佬说去哪,我不就跟去哪咯。我是你小弟嘛。)”

 

“唔后悔(不后悔)?”洪仁就——那时是阿翼了,阿翼还逗他。明明铁青着一张脸扮cool,看到Turbo的笑却总表情失控那样跟着笑,嘴角要压又压不下去的样子,像抽筋一样。

 

“唔后悔啊。”Turbo没个正经样,又噘嘴又挑眉。阿翼忽然想,如果有一天Turbo跟女孩子结婚,念誓词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会比现在跟他说不后悔的样子更认真还是更随便?他没想完,忽然听到Turbo声音低了几度,用手肘碰他。“喂。”

 

“嗯?”听到对方一个字,他已猜到要讲什么了。二十出头的洪仁就看向天,湾仔猩红的霓虹灯像火焰烧上了天,但要是仰头时间足够久,也能看到零零落落几颗星,被围在张牙舞爪的都市灯光里,犹豫不定地闪烁和依傍。他看天,那二十岁的左手也就跟着他仰头看天,声音轻轻说:

 

“讲真,唔好掉底我。你去边度,我就跟去边。(讲真的,不要扔下我。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

 

“去坐监都跟?”

 

“去死都跟。”

 

“痴线。”洪仁就立刻笑了。左手看着他的眼睛,漆黑而平静,两汪泛光的池塘,让人一时错神、想投身进去那般漂亮。

 

“喺啊。”他耸起肩膀,像递情书被当场捉住的中学男生,不知所云,笑容讪讪;所有的星星躲起来,偷偷笑他乱讲话:“喺啊......我痴线噶。我痴线好多年喇。你唔知因咩事嘛?”

 

 

一千个月亮掉进湖水,夜晚就此黑了没有再亮。左手睁开眼,车窗外流过漫漫无边的霓虹灯光,像跟在洪仁就身后蹉跎掉的这些年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腿,疼得像火在焚。

 

痴线。他小声骂了一句。话咗唔后悔咯,仲问。

 

 

6.

 

被世界遗弃不可怕,喜欢你有时才可怕

 

7.

 

“就。”

 

背后有人叫他,声音发抖,像树冠末梢刮过了风。洪仁就点烟的手停了下来,回过头:“老婆。”

 

“你整趁咗(你受伤了)?”孕妇本来易浮肿,加上整夜失眠和着急,气色比腿上挨了一刀的左手还差;洪仁就不清楚自己怎么这时候想到左手——但他其实已想了半夜的左手——随着对方视线低头瞥,他马上用很随意但很没说服力的口气解释说:“冇......冇,左手啲血来嘅。我冇嘢。(没......没,是左手的血。我没事。)”

 

不看还好,看了才忽然觉得好打眼,洪仁就轻轻拎着自己的西装裤腿来回打量,大片暗色的血像路边行车溅上大滩的污水;不是用瓢泼、用盆洒,都不懂怎会有这么大片湿嗒嗒的血。也或者,或者其实是刚才天黑,现在已经早晨了。半山豪宅光亮大房,他给左手留的这间卧房南北通透,光线明亮,照在焕然一新的家装上。洪仁就站在这当中,挂着通宵没有睡觉也没梳洗的憔悴脸色,像佣人打扫时粗心落下的一件垃圾;不是妻子来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站多久。

 

“返房喇(回房吧)。”他妻子隔上足够长的时间才开口说一句话,语气很平,没有质问也没有命令;只是嘴唇微颤又发白,像是在用力压住什么东西别溅出来。两个人见面说了共三句话,不知道怎么都已精疲力尽。

 

“好啊。”洪仁就抿了抿嘴,漫不经心,如同刚刚听到一个好意见。

 

“——如果我喺左手(如果我是左手),”但有东西溅出来了,是他妻子声音好尖好细的一句话,如同脉搏里逼出来的血流,在洪仁就擦身而过的瞬间洒到他身上:“我唔会黎(我不会来)。”

 

“......”

 

洪仁就像被锐器扎透了脚背,停在原地,看她;有那么两秒不说话,不怒自威的脸散发一种扭曲力场的压迫。她两手扒在身后的门上,好让自己站的稳,扬起一张秀致却苍白的脸看他,眼睛眨也不眨。

 

但他突然笑了。伸手帮她梳理脸庞两边散乱的头发,细致地在耳朵后别好。

 

她知道他会原谅她,他也知道。他没立场和她计较,某程度上,就像他这辈子都不会和为他废了一只手的左手发脾气一样。一个赌赢整片江湖的人,其实背了满身的债;别人或许不清楚,自己不该扮不知道。

 

“你唔喺佢(你不是他)。”他捧起她两只冰冷的手凑近唇边,吻。

 

“但我比你明佢(但我比你了解他)。”

 

“冇人明佢(没人了解他)。”他很仓促地又拉了一下嘴角,不像是笑,更像一个用微笑合理化的要求:“翻房吧(回房间吧)。”

 

如果没有刚才她突然谈起左手那句话,洪仁就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停下来,靠近她、揽她、扶她回房间?即使不会,她其实也不怪他。他是有太多身份的人,有时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其实已为人夫、将为人父了,她去提醒他就好。可是原来一个人不想做的事情才是需要提醒的,而真正想做的事情,拦他他还是要做的。比如精心布置和收拾一个无人的房间,比如午夜凌晨为一通电话跑过半个香港。比如明明和临产的妻子住在婚房,但总是不知不觉跑来不是自己卧室的房间,在这里发呆到天亮。

 

“洪仁就。”

 

“嗯?”

 

“等bb出咗世,我哋离开香港吧(等宝宝出世以后,我们离开香港吧)。”

 

“再讲吧。”他语气极平静,自然而顺畅,像封上裂缝的水泥,唯独怪的地方是说了两次:“再讲吧。”

 

 

8.

 

被你浪费,被你活埋

让你愉快,让我瓦解

为你盛放,颓废中那媚态

 

9.

 

次日朝早才十点,浩浩荡荡十几辆车开来半山,最前面是一辆造型夸张的轿跑。左手把敞篷收起来,扬起戴着墨镜的脸,声如洪钟地喊:“就哥!”

 

“喂!要来又唔讲声(喂!要来又不说一声)。”洪仁就从门里出来的时候还穿睡袍踩拖鞋。大宅门口分立两排的人,有的抱着花篮,有的抱着水果,还有的穿白色厨师服。他看都不看一眼。因为左手腿脚不方便,从车里钻出来堪堪才站稳,洪仁就立刻冲上来抱住他,嘴角笑出括弧样深深的皱纹。

 

“你话随时来噶。唔喺讲嘢唔算数吧?(你说随时来的啊,不是说话不算话吧?)”他故意扮凶,手指指怼着对方胸口;其实看洪仁就那样笑,自己早也笑得合不拢嘴。

 

“点会嗻(怎么可能)。”呼拢寒暄都是没意义的语气词。两个在自己小弟面前惜字如金的黑帮老大,见了彼此高兴得住不了嘴,勾肩搭背往里走。后面各路人马涌进房子里,要不是手上捧着明显是吃喝跟礼物,一个个西装墨镜,看起来真像抄家的。

 

“左手。”

 

进门看见他嫂子站在一截楼梯上,抱着手臂,腹部很明显地隆起来。

 

“阿嫂。”他松开揽在洪仁就肩上的手,脸上还是一样笑,却比刚才收敛很多,像碰壁后回缩的软体动物。“听就哥话你哋搬新屋,过来贺下(听就哥说你们搬新房,来庆祝一下)。”

 

“使乜咁客气,都喺你屋企来嘅(用不着这么客气,这里也是你家)。”她则是笑得很秀气,眼睛弯弯眯成缝,“我身体唔喺几妥,翻去多唞阵,让阿就招呼你。(我身体不是很舒服,再去休息一下,让阿就招呼你。)”

 

“好啊。”他点头,殷勤得和自己满头嚣张的脏辫和身上花哨的装束不匹配,“好啊。你慢慢。”

 

“走。”才感觉到洪仁就贴在他腰上的手,原来从始至终没放下。左手侧过头,对方脸上看不出一点特别的情绪,只是揽着他,不松手。也不知道要走去哪。

 

“就哥。”他打量他,睫毛垂下来。

 

“我喺度(我在这)。”而他说。

 

 

10.

 

情爱就似垃圾,残骸虽会腐化

庭园中最后也开满花

 

11.

 

“只脚好咗哋未(腿好了点没有)?”

 

“冇嘢啊。几大单嘢嗻,当我第一日出来行?(没事啊。多大点事,当我第一天出来混?)”

 

“咁你觉得乜先喺大单嘢?断咗先喺大单嘢?(那你觉得什么才是大事?断了才叫大事?)”

 

“生bb咯。”

 

“......”

 

“生bb几大单嘢架(生bb挺大件事的)。”左手嘴里永远有东西在嚼,斜着眼睛看他。嘴硬说脚没事,其实洪仁就一停,自己根本没法走。过了很久之后洪仁就才知道左手是嚼戒烟糖。又不是你做爸爸,戒什么烟?他后来问他。不知道啊,想戒就戒咯。

 

“......痴线。”洪仁就没话讲的时候就讲粗口,粗口都讲得那么单调,对同一个人用得多,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反而害左手想笑。

 

“喺你个bb啊嘛(是你的bb啊)。”扶他的人不走,他索性也不走了。半山别墅富丽堂皇,对一只伤腿来说却嫌太大了。其实洪仁就要带他去看什么他无所谓,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看对方的;为了在这条长长的走廊上停下,靠着墙,就这么低头挨在对方肩上。“无论如何,都喺你嘅bb啊嘛......(无论如何,都是你的bb啊......)”

 

他那个“你”字发音发得很重,洪仁就却在走神,想那句“无论如何”指代什么。

 

“都喺你个仔啊(也是你儿子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这么做:看到左手低头露出那节光滑幼白的脖子,就想上手搂住:“你走唔甩噶,佢等住你个契爷罩佢架。(你跑不掉的啊,他等着你这个干爹罩他啊。)”

 

“丢,我咪来咗咯(妈的,我不是来了嘛)。”那声丢他骂得很轻,轻得甚至不觉粗鲁只是暧昧。也不管自己那头脏辫多扎人,或者可能也是故意的,左手轻轻用头去顶洪仁就的肩:“我讲过跟住你嘅(我说过会跟着你的)......”

 

他话音没落,只感觉脖子侧面又软又热,一个又一个落下了吻。

 

“左手。”洪仁就一边吻他一边叫他的名字,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也没有再说什么。“左手。”

 

“我喺度。”

 

他在这个人的臂弯里缩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得几乎站不稳,要被自己眼眶流出的眼泪冲走、离开这栋温馨美丽的家宅,流到沟渠、流往地道——他永远不会告诉洪仁就那一刻他有多想抬头去吻对方的唇。以当年被人砸碎手掌的耐痛力,左手趴在洪仁就肩头,一动也没有动,一边抽气一边回答:

 

“就哥,我喺度。”

 

 

12.

 

灰烬里被彻底消化

我以后全无牵挂

什么都不怕。

 

13.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End.

 

Velonica2022/05/04 11:54

 

后记:

同妻文学十级爱好者,又在写一些三观混乱心怀鬼胎的怪东西......

除1以外其他的引用出自卢巧音《垃圾》的歌词,第一句则是《春秋》和《垃圾》的结合。

可能很古怪可能很晦涩可能有很多不可言说,但这就是我对这一对的理解了。

不管是兄弟或者是情人或者如此这般的兄弟之情本来就胜似情人,不合常理的爱,也是爱啊。

 

*一点粤语翻译:

话咗唔后悔咯,仲问。——说了不后悔了,还问。

他故意扮凶,手指指怼着对方胸口——“手指指”是粤语口语,形容用手指人的样子,有挑衅的意思,略含贬义。

我喺度——我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