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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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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铃应该响了。但是孙翔没听见——不要笑,斗神也斗不过自己的生理规律。也可能他耳朵听见了,大脑却无暇处理。毕竟有只白蛇正站他床边,手上抱着一打文件夹,脑袋上还架了一副眼镜。

“你能站起来?”孙翔把被子抱住退到床与墙的夹角处:“那你得是龙吧?”

那条白蛇推了下眼睛,几不可闻地发出叹息:“我是小蛇精,你是真的聋,”

“今天的例会已经开过了。”

孙翔又睡过了。是这个月的第三次,这个季度的第八次。连一向自诩和气生财的陶轩都忍不住亲自下到排练室大力敲打这颗摇钱树。偏偏孙翔恍若未闻的样子,当着老板的面拿着公家电脑摸鱼。百度搜索框里赫然几个红字:嘉世大厦有什么都市传说?在卧室遇见妖怪应该如何预防?杭州有什么传统神仙?

自动抓取的答案也非常简洁:你好谢邀。杭州的传统神仙是叶秋。叶秋,又名一叶知秋,荣耀第一人(退役),嘉世队长(前)。叶秋和嘉世是什…

看得陶轩两只眼睛都在滴血。却又不敢真的夺走孙翔要点击的鼠标,只好一把拖住路过的副队长:肖时钦,你管管他呀肖时钦…

这声倒真管用。肖时钦还未从陶轩的桎梏中解放双手扶一扶摇摇欲坠的眼镜,又被孙翔抓住,目光灼灼:小事情小事情,我问你!你有没有一个亲戚,是一条白蛇!

肖时钦淡淡道:我叫肖时钦,不叫小青。

即便是闹了个小乌龙,肖时钦依然认真负责地坐在孙队长身边,绘声绘色地讲了出白蛇传。西湖美景三月天,有情人儿断桥边。大抵也是如现在一般无二的天气。讲到白娘子盗仙草,孙翔已经困了。脑袋一点一点,显见得被昨晚的白蛇梦吓得不轻。眼睛下面吊着两块黑影,不像是小官人,倒像是黑熊精。肖时钦看了先是好笑,继而是一股说不出的柔情,仿佛电压正好的弱电流微微地流过心间。酥酥麻麻。有一点疼,又有一点痒。

他把鼠标摆到一边,留了鼠标垫儿安放孙翔金贵的左侧脸。把椅子往里推推,以免人越睡越长摔到地上。捡起搭在靠背上的外套给孙翔披上。想了想,又给自己手机上了闹铃,放在相邻的那张桌子上。

那么即便是闹铃没有唤醒孙翔,肖时钦也会到点儿过来取手机,双保险。绝不会再让孙翔错过傍晚的战术会。

肖时钦不打无准备之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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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时候他们迎来了蓝雨,作为挑战赛的又一个对手。嘉世主要是肖时钦严阵以待。战术会主要是肖时钦开得很长,很多喻文州,很多黄少天,在地图上到处插眼,甚至都插进了孙翔的梦里——

梦里黄少天长在了小孩的脸上,扎着双丫髻梳着刘海,追着他叫爸爸。他还没从这般老黄瓜刷漆地装嫩里解脱出来,又有一个女装的喻文州歪歪扭扭地走过来,柔声劝抚:这个男人不是你要找的人了……孙翔想要惊呼“原来蓝雨队长还有这癖好!”,嘴里说的却是:为什么是你来,他竟不来……满是怅然的语气。喻文州——甚至还描了蓝色的眼影——幽幽吟了一句:春来江水绿如蓝。又对他道:青就是蓝,蓝就是青。春来江水绿如蓝——你要往何处寻呢?

长着黄少天脸的小孩放声大哭: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孙翔从无尽小孩啼哭地狱中鲤鱼打挺:你是我爸爸!正对上肖时钦疑惑地回眸。

孙翔把被子从胸口提到脑袋上装鸵鸟。

关于半夜肖时钦为什么出现在孙翔房间里这回事——其实原本整夜都是在的。这项倡议由陶轩发起,孙翔大力赞同,肖时钦反对无效。陶轩摆出一贯地乞讨神采:肖时钦你管管他啊肖时钦!孙翔弯曲脊柱,把他那一向顶到很高的脑袋垂到肖时钦肩头:小事情!好人做到底!我的睡眠关乎战队的荣耀,战队的荣耀交给你来守护!肖时钦胳膊往里撇了撇:我觉得还是要相信科学。我这就给你换个枕头。孙翔贴得更紧了:枕头也不行被子也不行噩梦真的很可怕只有你了小事情——

孙翔大概是刚洗了头发。湿漉漉的薄荷香气直往上蹿,让人目眩神迷。肖时钦差点就眼冒金星——也可能是给晃地,差点就要许下什么不该的许诺。

噔噔。苏沐橙作出敲门的姿态,另一只手很稳地举着手机:我是不是来的不巧?

这段录像后来以肖时钦请客孙翔买单的形式未见于职业选手大群。但是从后来戴妍琦的反应来看,肖时钦怀疑视频还以别的形式流散出去。雷霆的好姑娘给嘉世图书室慷慨捐赠了一批反对职场性骚扰的书籍,收件人写的是孙翔。好险没把他腰闪了。

那天傍晚苏沐橙来找肖时钦有事,卧室没人。敲到孙翔房门,又看见孙队长又在撒泼打滚让副队给他揉腰。好在这次她没带手机。

总之孙翔总有办法如愿以偿。

肖时钦坐到床边,孙翔又往墙边上卷了卷,像是一截自闭的肠粉。肖时钦伸手给他扒拉开,带着一副忍俊不禁的神采。

孙翔想说:战术已经很周密了,明天就打得黄少天喊爸爸,你该早点休息。但话到嘴边溜出来的却是:我就知道你不在,我又做梦了!

肖时钦的眉峰微微挑起来:又梦到白蛇了?

孙翔打了个激灵:更可怕!你都不敢想!

孙翔把蓝色眼影喻文州和刘海双马尾黄少天讲完之后,已经没那么害怕了。细细思来,还是搞笑的成分居多。二一个是喻文州的唱歌水平真的有点拉胯,好端端的句子听起来跟鬼哭似的。明天可以把这个贴脸攻击加入到垃圾话中。他说完这一句,没等来。抬头看,肖时钦已经倚在床头睡着了。眼镜还挂在鼻梁上。

眼镜蛇。孙翔想。眼镜蛇有没有白的?

孙翔小心把眼镜取下来,又小心翼翼地跨过肖时钦,把眼镜摆到床头柜上。他们有两床被子——当然!但是不太分。主要是孙翔不太分。肖时钦随他去了。于是孙翔想了想,把这床温暖的被子罩在肖时钦身上。

四月的杭州也是会冷的。孙翔自我嘉许:我可真是个热心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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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都很顺。毕竟嘉世瘦死骆驼大过马。揍一揍散兵游勇手拿把掐。然而没有成功升入联赛前,一切都是空的。

更何况对面有叶修。一尊杭州传统神仙。

孙翔偷偷又去兴欣看了次。当然不是为了挑衅——他现在是个非常沉稳的人!只是他一贯直来直去,从不做背后阴人峡谷躲草的勾当,也轮不到他去探草侦查传递情报。所以简单来说,他又被抓了。

那谁知道叶修躲巷子里偷偷抽烟啊!

他鼓着两颊,像一只不甘示弱的青蛙。叶修看都没看他,薄薄的话语随烟气飘了过来:你床上有蛇。

孙翔一愣:你偷看我睡觉?

叶修调动两只瞳仁上移,浅翻了一个白眼。

孙翔又骂:不会是你放的吧?

叶修狠嘬一口,把烟踩了:端午节快到了。小心被包粽子。

孙翔晚上没梦见蛇。但好像有个光头一直黏着他。闪得人睡不着觉。

床头柜上的台灯第二天早上才关上。

叶修走过他们,掠过一张张惊羡嫉恨陌生熟悉的脸。然后复折回来。孙翔以为他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调动全身力气摆出了一张狰狞的臭脸。

叶修看都没看他,直对肖时钦说:你早该知道,世间并没有什么轮回。

肖时钦微微颔首:活得太久也可以快点去死。

孙翔惊讶地转过脸来,这几乎是他第一次从肖时钦口中听出死字。然而肖时钦一贯柔和的面庞在漫不经心地散场光中,竟显得锋锐无比,几欲破开九天的一刃电光。叶修仍是一贯高深莫测地笑容,迤迤然离去,手在空中随意挥了挥。那手掌也似从天外劈来。黑压压如山一般。

肖时钦推着孙翔:走吧。

孙翔这才回过神来,大喊一声:谁说没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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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翔于夏窗加入轮回。这件事发生在雷霆怒沉百宝箱为肖时钦和账号卡赎身后的一周。肖时钦本可以离开。然而孙翔把他的行李箱钥匙带走了。“如果我回来发现你不在,”孙翔在经纪人和轮回老板的唇枪舌战中偷空发信,“我真的会追到雷霆去!”

肖时钦一个字一个字回复他,字字与前文无关:先从桌子下面出来再抬头。

孙翔不明所以地直起身来,狠狠撞在了雷霆大会议室的红木桌板上。声音之巨,让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周泽楷都为之蛾眉微蹙。

孙翔面不改色地爬起来:捡笔盖,捡笔盖哈哈。

上海离杭州很近。有些喜欢也有些讨厌。孙翔当然想要尽快看到肖时钦。但是想到肖时钦还在等他,而这样的日子再不复来。又凭空滋长出一种陌生的难过。离开越云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孙翔心想,哪怕那是他的家乡。他想点开微信问问有比较丰富转会经验的人比如唐昊此时应作何心理。但莫名的,这样的心情他不想和任何人分享。

在见到肖时钦之前。

然而肖时钦不在宿舍。

人去楼空。孙翔在此时鲜明意识到嘉世要散了。偌大的楼宇里他抓不到一个人可以问肖时钦的去处。肖时钦不再是这里的人了——他也不是。没有人是。连那个巨大的象征着不可一世三星王朝的枫叶徽标,也被叶修赶着马车带着妹妹领走了。

嘉世已经不复存在。而他逗留此处,也不是为嘉世。

孙翔拔腿就往西湖跑去。

肖时钦正在路口等绿灯。看他急匆匆跑来,忙做了个静止的手势。他们就隔着不长的一条马路对望。

孙翔喊:找到你了!

肖时钦说:我马上就回去了。

孙翔答:所以我才要来。

晚风吹过行道树,扑簌簌的脆响。晚阳照着金荷堆,也将彤云蒸得透亮。西湖美景果真是盖世无双。谁道是人生苦短无药救,我偏说:当断不断是鸳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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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今天喊是孙翔他爸爸,这孙子笑得一脸荡漾。不会我真有个儿子吧?

喻文州:那么少天真的有吗?^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