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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rman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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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 dying to be yours【8】.”

 

Lou Reed走进伦丁尼姆【3】的时候,这个城市和爱西尼【4】的战争刚刚结束。凯尔特的爱西尼部落里一片压抑的哭嚎,王后服毒、贞女自尽、战士腰斩、孕妇被穿在长矛上。然而伦丁尼姆歌舞升平,凯旋的狂欢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可供两辆马车并行的大道上洒满了玫瑰、酒、和敌人的血。青年就踩在这些上面,亲眼看见他们关上雅努斯神庙的门。
他穿过斗兽与杂耍的人群,在广场边上盘腿坐下,马上就有人送上免费的葡萄酒。Lou侧耳听他们谈论新来的观鸟占卜师,他们说这次战争依赖战神与他的保佑,去过神殿的人战无不胜,一夫当关又勇猛无前,骑上马是最好的骑手,下了马是最好的战士。经他加护的所有人,都会不知疼痛与疲倦。
战士在他的神殿里得到勇武的祝福,而普通人得到幸福与痊愈的祝愿。他能让脚踝疼痛的人站立,能让哭喊的婴儿微笑,能保佑难产的妇女顺利生产。一部分人把占卜师当成了神的转世,另一部分说他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然而对他的来源都讳莫如深。元老院批准了居民的请求,献给他一天两次祝福与乞求的祈祷。人们怀着崇敬与亲爱在戏剧里编入了他的名字,演员们在台上高颂着庄严的音节:David Bowie。
Lou Reed向广场尽头,居民所指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一个被人与雄鹰淹没的神殿。

青年整天都坐在广场上。酒和食物和娱乐都是免费的;笑靥如花的少女们辫子里编着花朵在人群里穿行,脚上戴着镣铐的奴隶扛来大桶大桶的酒。狂欢的人群不分昼夜,甚至有时互相践踏;他们已经失去理智,像是一场无穷无尽的酒神节。然而一天两次的祈祷时间他们会停下来,涌到神殿门口;天空飞落无数的鹰鸟,像是神,杂居在人中间。只有那一刻狂欢停止万籁俱寂,鸦雀鹰隼统统无声,而民众安静得呼吸相闻。
门打开的时候,Lou首先感觉到了一股香气,不是闻到,而是用皮肤感觉。那味道非常熟悉,是草药,然而有什么不同的东西;更香甜,更绵软,更吸引人,更令人舒适,也更令人着迷。他抬起头想看过去,然而太远了,人又太多。Lou Reed只能看到一抹蓬乱的金发,戴着黄金浇铸的桂冠,穿着一件藏红色的托加【6】,镶着金边。然而他直觉地觉得那个人很漂亮,很熟悉,阳光、崇敬与祈祷为他加冕。有人在行列里哭泣,有人亲吻占卜师的袍角,有人跪倒在地。所有人都露出一种奇妙的,恍惚的,仿佛被爱充满的神情。
Lou抬起头,他看到占卜师也看过来。他们隔着遥远的人海,隔着风,隔着一地一片阳光洒落的黄金。他们沉默地,安静地互相对视。青年觉得占卜师在笑。这不可能,他想,他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脸。

于是青年一天比一天更接近神殿。他学会了早早起来,穿过睡在地上以肘为枕的人去等位。他越来越接近占卜师,能够看清他的脸,他的表情,雏鸟一样的卷发,垂落的托加上的金边,白皙的脸颊,微皱的眉毛,和阳光普照的侧脸。他从上到下都浸满了占卜师身上的香气,缅倦,轻柔而又绵软。
然而占卜师没再看过他,也没再对他笑过。他甚至有一次大胆地去捞占卜师的袍角,而占卜师只是把托加从他手中抽走,然后消失进了神殿。Lou Reed觉得那一眼或许是自己的幻觉。他察觉到自己并不特殊,也不被选中,占卜师不只看他,看所有人。他只是平等地,宽容地爱着所有人。青年因为这件事嫉妒得发了狂。

狂欢的最后一天,所有人都喝得烂醉之上再加烂醉,横七竖八地倒在广场上和小巷里面。成群的雄鹰在其中自如地,悠闲地漫步。然而Lou Reed是清醒的。他穿过广场,抽刀割断看守的喉咙,又捂住了他们的嘴。他整理了一下尸体,确保卫兵们看起来和广场上的醉汉没什么两样,一切正常。
他推开神殿门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就是那种味道,温柔轻软,香气逼人。那天是个满月,月光明亮,如同阿基米德的铜镜【7】。阴影无限地,无限地在月光里延伸,天空中有鹰隼飞落。他看见David Bowie站在祭台前面。
雄鹰停在神殿的门楣上展翅,映出的影子投在他身上,仿佛为占卜师加上了阴影做成的翅膀。David站在影子和光里,脱去了祭服,只穿一件亚麻布的长袍。他的眼神像是澄明而干净的湖、或是新叶、或是绿玉、或是月光,奇妙而柔和地发亮。在长久的等待之后,他终于再次注视着青年。那一眼好像看着过去与未来;穿透了无数从未发生却仿若真实存在的,他们共同度过的时光。
“欢迎,Lewis Allan Reed。我一直在等你。”他说。
然而Lou注意到占卜师左脚的骨头奇妙地扭曲。他拄着拐。

David一直都知道Lou Reed今天晚上会来。他还知道更多,但是他不打算说。他是个真正的凯尔特占卜师,不是那些把神职当做镀金的罗马贵族,也不是那些坑蒙拐骗的江湖贩子。他知道的不多,不够他逃离凯尔特部落,更不够他帮爱西尼赢得这场战争。然而在被俘的时候他说中了晚上会下雨,第二天又说中了风向,再加上他天生的异色瞳;这些都为他赢得了一个不错的待遇。他有了自己的住所,脱下了镣铐,甚至身为奴隶还有了自己的奴隶。每天都有人来向他请求预言。
然而他的预言失败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将军认为他是故意的。他把占卜师的朋友和同僚拖到广场上,一个一个在他面前用长刀穿透了心脏。占卜师发了疯,哆哆嗦嗦地跪下哭着哀求,长袍染上了朋友和师长的血。他伏到地面上,半个身子都浸到了血里,鲜血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肘。他用染红的血手捂着脸拗哭。他在朋友和师长的血里洗他哭泣的脸。
最后那个孩子被带过来的时候占卜师已经崩溃了。然而他还认得这个孩子,是他密友的独子,会靠在他的怀里和他一起玩木雕的熊。他抓住将军的脚,手指血肉模糊,断裂的指甲穿透了绑腿,痛苦地用嘶哑的嗓子哀求。他被一脚踢开,又被踩断了腿骨。占卜师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下了大雨。广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地的尸体。占卜师头晕眼花,脑袋突突地跳,视野混乱,只能模糊地认出眼前是孩子被切断的头颅,表情狰狞。他把头颅抱在怀里,梳顺它被血和泥土绺结成一团的头发。血化在水里,淡红色的河蔓延开来,像玫瑰花瓣,温顺地染红了他的衣摆。占卜师不清不楚地,在大雨里唱着安眠的童谣。
然而他睁大眼睛,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未来。

那之后他就成为了神。他加持的剑百战百胜,他祝福的婴儿力大无穷。古老的凯尔特家系总有一些绝不外传的秘仪;他记得某些药草,非常常见,用于治愈,然而在一个微妙的配比下能够同时成为麻醉剂与兴奋剂。他用那种配比的药草洗澡,吞服那种配比的药草,直到自己身上溢满了这种香甜馥郁而绵软无比的味道。于是战士在他的神殿里得到勇武的祝福,而普通人得到幸福与痊愈的祝愿。然而在麻醉剂与兴奋剂之后,这种药会成为致命的毒。这城里所有的人无一例外,都活不过下个冬天。
而他自己活不过今晚。

David和Lou坐在白玉的祭台上。神殿的门关了,他们只是坐着,千言万语又默默无言。他们都在不同的时光中长久地凝视过对方的脸,David在预言里,Lou在神殿下面。他们都已经知道了一切,现在只是紧紧地,无声的握住对方的手。在他们之间,世界广大又渺小,时光漫长又短暂。
“我会被宽恕吗?”青年问他。
“你将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宽恕,因为你曾经深深地爱过【1】。”占卜师凝视着他微笑,“然而既然你视我为人,所以你将得到的不是神的宽恕,而是人的宽恕。”
“你宽恕了我。”青年说。
“而你使我得救。”而占卜师说。
在那场大雨里占卜师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朋友,师长。他失去了一切爱他和被他爱的人,如同浮萍,精神崩溃,疯狂,又行尸走肉。那一刻解脱和幸福在彼岸是如此接近【9】。他不知道该怎样在这个无人可爱的世界上继续存活下去,然而那一瞬间预言让他看见了青年。他看见有人将爱他,亲近他,给他回忆,使他终生得救【2】。青年将杀死他,但是那一刻,是青年让他活着。
他知道青年的爱,知道青年的独占欲,也知道青年会成为他的死神。占卜师平等地,宽容地给所有人爱,也平等地,宽容地让所有人死。他只是允许青年杀死他,从而成为他的特别。他允许Lou Reed通过爱和死将他独占。

他们在祭台上的黎明里交合。周围民众的祈祷声渐渐起来了,David握住Lou的肩膀,脸颊泛红地咬紧了嘴唇。在情事里他只是安静地,轻声地,接受一切般舒适地,满足地低喘。他正生活于最不幸的幸福之中,但却不可思议地毫不后悔【11】。他是占卜师,鸟是他的朋友,他已经预见。何况本来就有人更愿正视自己的命运【5】。

亚麻布的长袍铺开在祭台上。青年分开腿,跪在占卜师胸前,举起了他磨过的刀。雕花立柱间穿过一片清冷的黎明。他的背后祈祷声渐渐地大了起来。
“他们在为你送葬。”青年说。
“不,他们在为他们自己的死亡祈祷。”占卜师说,“他们马上会死,而我将成为你的。”
青年突然想起他们曾经见过面。在爱西尼,在许久之前。那时候他们都还小,被大人牵着手,都只是惊鸿一瞥。还是少年的青年心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只记得那个人穿着长衣,金发,异色瞳,不像凡人的漂亮。后来他听说有人被俘虏,听说有人背叛,听说背叛者保佑对方无往而不胜。再后来他们败了,而他藏在地窖里逃脱。他们无望复国,然而背叛者不可饶恕。背叛者必须死;走进伦丁尼姆的,是一个有去无回的刺客。
这个刺客刺下了刀。血从胸口溢出来,沿着摊开的手臂浸到白玉的祭台里。刀刃穿过胸口,穿透心脏,继续向前,血顺着衣袍滴落在地上。青年一直看着占卜师的眼睛。他背后有风穿过神庙,在血液里高昂地,痛苦地长叹。
一切都结束了。青年拔出刀,下了祭台,打开了门,站在门前。看见屋里情况的民众涌了进来,青年被打倒在地,被踏上了脚,肋骨断裂刺进了心脏。然而他只是一眨不眨地,穿过衣袍和鞋子看着占卜师垂下来的手。他的世界很快转为黑暗。

 

那一年伦丁尼姆被卷入了战争。居民们都说那是神失去爱子的愤怒,诅咒那个刺客,那个广场上的青年。神殿里的白玉祭台浸透了血,怎么清洗都去不掉满台的鲜红。之后城市被占领,街道上起了火,士兵涌入神殿,把祭台砸得四分五裂,砸成无数的碎砖。人们背井离乡,没有人再记得占卜师,更没有人记得刺客。一切都成了断壁残垣。
然而很久很久以后,废墟里来了一个穿着牛仔裤和滚石T恤的少年。少年捡到一块盖满灰尘的玉,一半纯白,一半粉红。少年把玉雕成玫瑰的形状,送给了他心爱的女孩。他们坐在废墟里约会,身边穿过同样的风,而雄鹰依旧盘旋。
千百年前曾经有一个异瞳的占卜师,合上眼睛的时候看到过这个画面。他笑了。他笑着。

 

Lou Reed的爱很短暂,在广场上,在台阶下,在神殿里面。
David Bowie的爱很漫长,在预言中,在时光里,在所有的,长久的,命运般的生前。

 

 

 

 

【1】红与黑。司汤达。
【2】如果能带着很多这样的回忆走向生活,这个人便可终生得救。卡拉马佐夫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
【3】Londinium.公元约43年建于今伦敦城一带的居民地,是罗马帝国不列颠尼亚行省的重要商业中心,及至5世纪衰亡。
【4】Iceni或Eceni.是公元前1世纪至公元1世纪时不列颠尼亚的一个凯尔特部落,大致位于今诺福克郡。如果有人登月的话,他们的首领就是布狄卡。
【5】何况本来就有人更愿正视自己的命运。若有若无之间。阿尔贝·加缪。
【6】古罗马占卜师服饰。
【7】一个证伪传说:罗马战舰到来时,阿基米德让全城百姓把自己家的镜子拿出来对准罗马人的船只,结果罗马战舰依次起火,罗马大军溃败。现在基本认为大家只是在拿镜子晃瞎狗眼。
【8】我通过死而成为你的/我十分渴望成为你的,渴望得仿佛死亡。
【9】在那水流深邃湍急的彼岸,解脱和幸福距离悲惨的人是如此接近。撒旦日记。安德列耶夫。
【10】星幻。一个音乐剧。喜欢名字就拿来用了。
【11】某个傻子的一生。……芥川龙之介。……他真的能毫不后悔吗?真的吗?

【12】
本篇灵感来源:【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