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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间道2】驯养(倪永孝X陈永仁 兄弟年上)

Work Text:

1

 

三叔早来找过倪永孝,关于收手退休的事情谈了一次又一次,却终归没什么结果。
毕竟三叔手下的生意是倪家的命脉,而能干可靠的人却没那么容易找到。于是就这么一年两年的拖下来,直到那个倪坤留外面的私生子出现事情才算有了点眉目。

黑帮老大的私生子想去当警察?倪永孝知道的时候差一点就笑出声来。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出身是什么,就是什么,就算拼了命的想要改变,也改变不了世人的偏见。
所以……把这个孩子建立在脆弱的基点上的梦想打碎,一定是个很有趣的游戏。倪永孝是这样想的,却本没打算去做。虽然不是一奶同胞的兄弟,毕竟也算是有血缘的。
谁知道亲自出马去通知陈永仁父亲的死祭时,却偏偏撞上了警察学校的教官。
真相,总是隐瞒不住的。
父亲曾经说过,出来跑,总有一天是要还的。既然如此,不如由自己来亲手打破。倪永孝这样的一个及其类似于玩笑的念头,却真真改变了两个人的生命。

从警察沦为街头古惑仔的陈永仁是怎么想的,倪永孝其实并不想要知道,只是缺人手,非常非常地缺人手。
叫罗鸡把陈永仁找来的理由,就是这么简单。
陈永仁的个性是年轻人少有的沉默,一身蛊惑仔打扮却又生生的捱出一丝干净的味道。
对于他闪烁生疏的态度,倪永孝并不意外。说一句类似玩笑的轻松话,好像他们要谈的话题只是关于今天天气好不好这样。
“见到我,这么拘谨?”

“听三叔说,你干得不错。有没有想过回家帮忙?”
倪永孝并没有立刻得到一个确定的答复,永仁的眼睛几乎是不安的在他脸上打个转,又移到面前的桌子上。思考着,带点惶然的味道。
在倪永孝眼中,陈永仁年轻英俊却沉默寡言,暴躁堕落又从骨子里透着掩藏不住清澈单纯。分明有点奇怪的感觉,又在他身上顺理成章的吸引人的视线。
倪永孝忽然觉得,父亲对母亲,还有他们全家人说了谎。
关于陈永仁的母亲,倪永孝知道的并不太多。当年父亲从未对家人公开过自己在外面有个私生子,所以这个年轻人一直到父亲去世的那一刻也都并不存在。
然后,父亲死了。倪永孝凭空的,多了一个骨血至亲。
父亲的说词无非是酒后乱性一时糊涂,把自己和那个女人的情事撇的干净。然而看到陈永仁之后,倪永孝觉得,如果那个女人也有这样一双总是流转着异彩、大大的猫一样神秘又纯净的啡色眼球。有这样一双勾引着人忍不住想要撩拨一下的眼睛的女人,断断没可能只得到一夜风流的道理。
倪永孝,陈永仁,的确是可笑的欲盖弥彰。

因为实在很有趣,所以阿孝明明早已说得恰到好处,却又忍不住开口逗逗这个陌生的兄弟。
“你真的不中意同我说话?”
“……不是。”
陈永仁抿了抿双唇,视线弹在阿孝脸上又飞快的收回。下意识的缩紧了肩膀,两手交握。

一只受了惊的猫,阿孝这么想着,最后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这个和他拥有一半相同的血的年轻人,的确……
的确,很好玩。

 

2

然后,黄志诚被监察司停职调查,除掉了四大天王。
欠钱的还钱,欠命的还命。出来跑,总有一天是要还的。这些人四年前欠下的债,一笔一笔,倪永孝加了利息一起讨回来。
说起来还有跟了倪家七年的罗鸡,警察就是警察,黑社会也从来都是那样的黑社会。
“你不要怪我,因为你们黄长官杀死我爸爸。”
父债子还。倪永孝忽然想到这样的句子,放在当下的场景里竟也有几分贴切的味道。
连开4枪,最后一次扣动扳机的时候,复仇的沸腾平息了,阿孝理所当然的开始觉得无聊。只是单纯的想要把手枪里的子弹耗尽一样,再次弯起手指,漫不经心的最后一枪。
死了,都死了。父亲,仇人,内奸,警察,都死了。
忽然…觉得寂寞了……仿佛站在顶点俯视云端的寂寞。
阿孝的人生目标从来都不是复仇,却偏偏注定和这些仇恨纠缠不清。
该还的都还了,已经没有后来。

不是没有看到陈永仁惊恐慌张的眼神,这个几乎还算是少年的孩子,第一次见到的血腥已经足以叫他没顶。倪永孝明白这道理,却依然没有给阿仁留下喘息的余地。
倪家现在缺的是独当一面的人手,而且非常特别极其缺人手。

走出已经成为刑场的小巷的时候,倪永孝难得的走神。他本来是想微笑着用眼神安抚一下永仁难以平复的情绪,却没来的及勾起那个表达了城府的弧度。
暗杀,杀人者总也被人杀。
当倪永孝反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永仁推倒在地上。子弹打在了永仁肩上,自然要不了倪永孝的性命。三叔带的打手一下子涌了上来,杀手却没了踪影。
替自己挡了枪的永仁倒在地上抽搐的场景,在倪永孝的眼中忽然扭曲模糊了。与其说是感动,倒不如承认是意外。
他本来并不觉得原来这世上,当真有着血浓于水的维系。

倪永孝只记得震惊过后看到的是三叔似笑非笑的脸。
三叔其实是经常似笑非笑的,大抵在他这个位置上做久了的,多少都会学到点深藏不露。可倪永孝却能够知道这乍看来毫无分别的表情中,带着什么样的意味。
这大约……也是血浓于水?

没过几天,在一次可称为闲谈的对话中,这件可称为举足轻重的事情忽然便有了眉目。
“这小子可以。”
设在家中的办公室里,三叔慢慢点燃一支烟卷。眼睛在落地钟上打个转,又晃到了旁边的盆栽上,语气依然是惯有的漫不经心。
倪永孝忽然笑了,两根手指推一推脸上金丝边的眼镜。
“那现在,该学该懂的三叔就教一教永仁,能带出来就好了。”
“嗯。”

随随便便的三两句话,就把陈永仁推上了倪氏家族黑色权力的风口浪尖。

三叔打理的生意是倪家最大的盘口,永孝也不敢轻忽看待,于是叫人找了陈永仁来。第一次,先给了他一包海洛因。
“永仁,以后你就帮三叔的手。”
那包白色的粉末被放在永仁面前的桌子上,并不需要太多其他的解释。倪永孝甚至没有去看他的表情,但并非没有好奇。实际上,永孝很想知道这个陌生的兄弟会对自己的决定有什么反应。因为得到重视而欣喜?或者为了被利用而失意愤怒?
但其实,什么都没有……

“嗯。”
陈永仁只用了一个软软的鼻音,便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通常倪永孝觉得,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城府太深,就是感情太激烈。
永仁还太年轻,年轻的连眼睛都掺不进一丝一毫的混浊。阳光下一双惹人喜爱的猫眼,依然闪着淡淡的琥珀颜色。
即使坐在倪家的房子里,面前放着一包高纯的海洛因,陈永仁依然是干净的。
这样的认识,让倪永孝总是有点错位的混乱感,却又知道是自己想的太多了。多余的事情,倪永孝从来不会去做。

“反应太强的话,就叫三叔,他有经验。”
倪永孝只要知道永仁对这个家有依恋,知道他是个可以信任又能够利用的人,这样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3

 

听说永仁把房间砸得乱七八糟,是几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倪永孝听完了几桩不疼不痒的报告,踱回那个应该已经一团糟的房间。看到的是三叔叼着香烟的笑容,嘴角眉梢有着略微的满足的神情。
“还好?”用眼神示意一下紧闭的房门,倪永孝明知道答案却还要问,也许只是想要确定一下那一丝丝不确定。
“很好!”
三叔通常是谨慎的,这个评价代表着一个非常令人满意的结果。
“永仁,还不错?”
“又砸又吐,一下子人就不清楚了。连那漱口水,都是呕出来的。”弹了弹烟灰,三叔的笑忽然生动起来,就好像回忆起了什么青春热血的记忆。“这小子,行的。比我当年……嗯……”
大抵到了三叔这个年纪,总是喜欢回忆的。

倪家的手下一向强干。所以永孝推门进屋的时候,并没见到所谓的一片狼藉,甚至连阿仁都还缩在阿孝离开时的他所坐的那个沙发上。不过根据家具的置换数量,阿孝轻易的揣测出永仁的破坏程度。
靠在扶手上的阿仁拼命蜷起身体仿佛想要借此抵抗那些……与其说是颤抖倒不如说是痉挛的震动。阳光还是毫不吝惜的撒在这个年轻人的脸上,只是从午后的温暖和煦变为了傍晚那一抹垂死也是的残色。
“永仁?”
倪永孝的声音让阿仁转脸过来,涣散的眼神却对不上永孝的面孔。
阳光下,阿仁的眼睛依然很好看,颜色淡的几乎成了金色。瞳孔扩散开来,无神……却又深不见底。到比平常更酷似夜行的猫类,仿佛不为何而看,却又隐隐蕴着一击必中绝然。
就是这一份莫名妖娆的神秘莫测,叫阿孝忽然有了兴致。走上去,两只手指托起了永仁的下颚,上上下下的肆意打量一番。竟又从永仁脸上,寻摸出了几分酷似父亲的轮廓。
果然是骨血相连亲兄弟,越看越有倪家人的模样。

毕竟……是一家人。
父母和那个女人之间恩怨纠葛早就过去了,永仁毕竟是流着姓倪的血的。既然是一家人,永仁对倪家的心结便要解开,永孝其实本就知道结症在哪里,却直到现在才肯承认。
倪永孝知道,家这个东西,似乎对永仁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即使他心里抗拒和倪家有任何多余的关系,却又本能的忍不住靠近。
忽然记起,小时候父亲接他们姐弟三个上下学的情景,那时候幺弟还没出生,父亲也还不是三合会的龙头老大。每次回到家的时候,父亲都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小吃分给三个小鬼。那时候什锦小食,茶果或者糖块的味道永孝差不多已经忘记了,只是脑子里还隐隐约约的印着父亲在夕阳中微笑的面孔。
而这些记忆是永仁没有的。
在倪永孝看来没有什么事情比缺少对父母家人的温情记忆更可悲的,所以归根究底还是倪家欠永仁的。也许那个女人和父亲欠妈妈的很多,而他们倪家全家欠永仁的也不少。这个一环扣一环的老套故事,演到现在,也该是化解的时候了。
有了这样的认知,倪永孝心头反而舒展开来。
从今往后,自家兄弟。
伸手揽住永仁肩膀,坐在他身旁,看着那双漾着水气的眼睛,艰涩的随着自己的身形转动。
“倪…先?”略微沙哑的低语,永仁的声音微弱的散在阿孝耳中。手下并不算宽厚的肩膀,颤抖着紧绷起来。
“过去了,永仁。没事了。”
叩在耳边的声音在永仁混乱的意识里,遥远的不够真实。却又催眠一般,安心下来。不知不觉,牢牢抓住永孝的袖口,仿佛那就是溺水者的稻草。
下一秒,阿孝用一个大大的拥抱回应了阿仁下意识的依靠。手指插在永仁短短的发丝间,看起来硬硬的短发,其实出乎意料的柔软顺滑。

终归是骨血兄弟。

推门进来的时候,三叔看到的是一幅出人意料的画面。
永仁枕在永孝的腿上,昏昏沉沉的睡着。阿孝陷在沙发柔软的靠背里,轻抚着阿仁的头发。
一下一下,缓慢而宠溺的动作。

三叔忽然笑了,仿佛意味深长的笑。忽然觉得很多年没有体味过的情感复苏了,那种属于三叔这个年代的慈祥。于是倪永孝也笑,外人看来冷血的三叔,在这一个时刻只是一个溺爱着孩子们的长辈。
家的温暖,所谓天伦之乐。

 

4

 

陈永仁醒来的时候,是躺在床上的,窗外早已一片漆黑。
头脑中一团混乱,隐约只记得自己吸食了毒品,然后呢?然后……似乎是关于过去的梦……

“我想做个好人。”
“好,我信你!”
在警校的天台上,一句简短的对话。
命运不是人类所能决定,一切自选择中开始或者结束。在命运这条道路上,一步踏错,便再也没有回头的路。
陈永仁的路,就这样走下去,一去不回。
警校苍老的吱嘎乱响的铁门,就这样在回首的时候慢慢关闭。永仁闭一闭眼睛,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你选我,是因为我是阿孝的弟弟?”
“我选你,因为你是好人。”
“黄SIR,你从来不觉得,你其实很残忍吗?”
“对不起,我是警察。”
电话里少年人特有的嗓音里还带着一些稚嫩,却已经有了渐渐成型的一些东西。而黄志诚的话根本算不上抚慰或者甜言蜜语,偏偏直指人心。或许每个像他这样执着于什么的人,都会有轻易征服别人的能力。
永仁挂掉他用学警身份打的最后一个电话,眼睛忽然涩的发麻。他觉得自己被感动了,只是不知自己到底是被什么感动了。

然后,黑社会、古惑仔。时间快的没有理由,四年转瞬即逝。
永仁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即使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现在所面对的一切,每过一段时间却依然忍不住想要拨通那个秘密的号码。
其实黄志诚并不能算是个好上司,大部分时候他的沉默和古板都令永仁大为火光。每次通话,除了送出情报能算是正事,其他的绝大部分时间统统被浪费在了互相抱怨指责的过程中。有时候永仁会觉得,叫黄志诚写份报告可能比叫他生个孩子还要难。不然为什么一点小小的错失都要揪出来骂个不停?最离谱的还是当面交换情报,大到窃听器的位置密码的安全,小到发型耳环。不管什么事情,总能叫黄志诚找到些因由念个几句。
“阿SIR,我拜托你,我现在是古惑仔好不好!”
“死细路,混黑道也要讲形象的嘛!”一个巴掌拍在陈永仁头上,黄志诚拿着资料往外走去。
“死老头,当我是你儿子啊!还打头!!”
忿忿的嘟囔一句,永仁也走向另一个出口处。
常年混迹黑道中,身边的每一个称兄道弟的人都是你出卖的对象。所有人,一切的一切都是危险而且不可信任的存在。永仁卧底了多久,失眠惊梦便有多久。每时每刻心理都空荡荡的,抓不住半分奢侈的安全感。可是每次见过黄志诚顺便被他骂一骂,就会好受很多,心里的空洞就会修补一些。永仁会故意用恶劣的口吻对黄志诚发火开骂,因为他知道不论自己做了什么坏事错事,黄志诚都会原谅都会设法保护。
充满正义感的保护者,负责任的长辈,嘴巴上骂的再凶事后依然会力撑自己的家伙……就好像,存在于永仁童年的想象中的那个父亲。
永仁毕竟从来不知道父亲是个什么样的存在,所以无从比较。只是,这个凶巴巴的上司慢慢成为了他卧底生涯中唯一的信任和依赖。

四年的日子这样熬过来,倪永孝才终于出现。
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其实凶狠毒辣、城府极深。贩毒绑票组织卖淫,无恶不做。这个在尖沙嘴君临天下的黑暗王者,背负了数不清的罪行,却受不到法律的制裁。
还有,他是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的儿子。
陈永仁一直这样提醒自己要怨恨倪家的心理防线,在第一次面对面地接触中便轻易崩溃。永仁发觉自己几乎无法不亲近倪永孝,那是种无法解释的感情。
对,陈永仁到底还是不得不承认,他自己也是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的儿子。而眼前这个会被自己背判出卖,或者会杀死自己的男人……是哥哥。

“不论爸爸以前做过什么,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而我们是两兄弟这是事实。”
既成事实,无可辩驳。
倪永孝只用了一句话,便让永仁再也无法去恨。
永仁并不知道,正因为他不恨,无间地狱,才就此展开。

 

“永仁!你醒了?”永孝推门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永仁的思路。
差点慌张起来,永仁几乎是下意识的缩了缩,生怕自己在梦中露了一星半点的口风。“是,倪先生。”
“你还叫我倪先生?”倪永孝的眉毛忽然挑了挑,似笑非笑的看着阿仁的眼睛,连语气都是亲昵的。
“我……”
“算了,不用勉强。”
抓住永仁的手,永孝塞了个圆滚滚的东西在他手里,笑的依然波澜不兴。
“永仁今天辛苦了,就睡这里吧,我不打搅你了。”

直道永孝起身离开,永仁才发现手里握着一个圆圆的红红的苹果。

陈永仁喜欢吃苹果,倪永孝竟然知道。
不论是否凑巧,那最后的一丝怨恨,也烟消云散。

 

5

 

自从倪坤被杀秘密揭露之后,永仁曾经无数次拨通那个秘密的号码,却永远都是无人应答的结局。其实他并不介意倪坤的死活,他甚至从没有觉得这个男人的死与自己有什么关系。相比起来,杀死自己父亲的黄志诚在永仁的心中反而要重要一些。
然而,那个秘密的号码,从此再也没有回应。

很快的,永仁跟了三叔,打理倪家的生意。
永孝其实从没期待过这个弟弟的表现,却得到一个意外的惊喜。
念过警校的永仁对条子那一套研究的通透,周旋起来自然迎刃有余。走私、偷渡、贩毒……永仁过手的生意没有一样不做的漂亮,而那份应当是遗传自父亲的灵犀和暴虐也渐渐从冷淡干净的外表下抽离出来。当个黑社会老大,聪明和冷静是必须的,而必要的凶暴躁动更是不可缺少的手段。永仁身上冷淡和暴躁的情绪总是交替的那样恰到好处,仿佛这些都是他与生俱来的特质。就像永孝记忆中的父亲一样,天生……就应该是这暗中王国的掌握者。
三叔选了永仁接班的理由,竟与永孝的一模一样。所谓血缘维系的感应。
“永仁怎么样?”
“你们几个兄弟里,他最像你爸爸。现在手段虽然还嫩了点,再过几年……”
笑着这样说的三叔,表情却复杂。后继有人的欣喜与英雄迟暮的叹息交杂在一起,轻易品不出其中的味道。

既然三叔选了,永孝没道理不赞同,况且他本来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一家人难得都在一处,叫永仁搬来本家住是永孝的意思。好几宗重要的线路都是永仁负责的,出不起岔子。叫他搬过来,一则方便生意上的沟通,二则顺便监视。
之前不是没派人跟踪过永仁,虽然总是查不出什么可疑,永孝也没有完全放心下来。他终归还是记得父亲去世时候在警校门口堵到永仁的场景,记得那个穿着白色衬衫干净规矩的男孩。永孝总是把记忆里那个白的透明的影子拿来和现在的永仁重叠,又总是惊讶的发觉,其实没有什么分别。
那时候的永仁是冷淡却炙人的雪,而现在是包着火的冰。那骨子里透出的干净味道,从未曾消失过。反而好似在夜中沾染了黑色的白,纯净的更加刺眼。

永孝的提议被永仁拒绝了,他始终还是不肯和倪家牵扯到如此亲昵的地步。直到三叔也出面说合,才勉强答应各退一步,搬进了离倪家大宅距离颇近的一间住所。尽管如此,永仁在倪家客房留宿的纪录也越来越多。永孝和三叔,有时候几乎是故意用着这样那样的理由要求永仁留下。两人都明白即使有着血缘的羁绊,依然需要不断的相处和交流才能让永仁对这个家的依恋越来越深。
依恋与忠诚,本就是极端近似的两种感情。
慢慢的,连永仁自己似乎也已经习惯了倪家大宅的氛围,不再像最初时那样局促。然而他还是记着自己不是倪家的一员,那些过于亲密温馨的场合不是他应该存在的。即使永孝总是叫他改口,他却固执的只肯以敬称应对。

在黄志诚不再联系之后,又过了差不多半年。当陈永仁开始需要一遍遍提醒自己他是个警察、是个需要完成任务的卧底的时候,倪永孝意外的扯开了那道已经开始变得脆弱的屏障。

那是一个平常的早晨。
每日清晨的时候,三叔都会搞出一些细微的声响。对于长者这个小小的习惯,倪家人有着约定俗成的宽容。
一把口琴,细微缥缈的调子,伴着每一天的来临。
本来是合家团聚时候,父亲经常带着大家哼唱的曲调,于当下却已化为凭吊他的一种方式。4年多以来,这调子一直让永孝那份名为仇恨的感情汹涌沸腾,而现在也只剩下了一些捉摸不定的空虚感。
品了下早起例行的那杯清茶,永孝忽然又记起了永仁。之前的一天,是倪家母亲的生日。当大家聚集在母亲膝下合家团聚的时候,永仁知情识趣的走开了。
如果说父亲一生中做过什么对不起家人的事情,那么永仁的存在便是唯一也致命的错误。即使事隔多年,母亲依然不愿见到被永孝招回的永仁。那是母亲不愿回首的污点,也是连时间都无法洗清的一些根深蒂固的执拗。
永孝知道永仁并没有做过什么,那些陈年的错误不该由他来承担。母亲的坚持却是永孝无法批驳的,毕竟关乎尊严和忠诚的错误,本就不应被原谅。
其实只是清晨的心血来潮,永孝想着永仁昨晚在灯下依然有些怅然苍白的脸,不知不觉就踱到了客房门前。清早的阳光正好,门缝下溜出一行灿金的直线。

推门的瞬间光亮倾斜下来,落在身处暗处的永孝身上,温和淡定的暖着。

 

6

 

晚归的人忘了拉起房间的窗帘,于是在这个清晨,笼在一片金灿灿的阳光里呼吸起伏。
永仁趴在床上,半边肩膀已经滑出了床沿,睡得极其辛苦。已经一半滑到地上的被子和皱巴巴的床单都证明他的梦中似乎充满了令人不安的艰险,可凌乱的短发下那张面孔,却又是平静安宁的。
陈永仁就那样抿着嘴、皱着眉,辛苦却又安静的睡着。一起一伏间,竟然干净驯良的不可思议。

床单的褶皱,滑落的被子,睡衣上最最普通的靛色条纹。在永孝看来,阳光下一切看来都有着可爱的味道。陈永仁永远都好像一个惊喜,总是能带来一些新鲜的美好的有趣的东西,一些能叫人打从心眼里温暖起来的东西。
“永仁?”永孝这样轻声唤着,却只是让那反着温暖色泽的睫毛颤了颤,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反应,却又透着叫人想要撩拨一下的可爱。结果还是忍不住伸手去触一下那在永仁脸上投下了阴影的长长睫毛,就好像去逗弄一只熟睡中的猫。又是轻轻一颤,永仁似乎想要缩起来躲避这意料之外的骚扰,动作间又像床外滑脱了几分。
永孝忽然想笑了,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笑,只是心里满满的盛不下了的欢喜出来。
揽住永仁已经摇摇欲坠的身体,放回床中央。睡梦中的人终于朦朦胧胧的张了张眼,眉头却皱的更加紧了,低低咕哝出半声懒洋洋的抗议,一翻身又想要蜷缩起来。
“永仁,不舒服?”俯身过去压住永仁按在腹部的手掌,永孝并没有发觉自己的声音竟然能够如此温柔。
扁了扁嘴,永仁迷迷糊糊中抱住永孝的肩背,声音绵软的好像撒娇一般。
“胃疼……”
永孝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用力的抱紧了永仁的身体,动作娴熟自然的匪夷所思。埋在永仁颈间,闻到的是一股久违了的温暖的阳光味道。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抱着的并不是父亲的私生子,也不是他倪永孝的骨血兄弟。
就只是这样没有来由、没有保留的疼惜和喜欢,忍不住想要接近忍不住想要碰触。
“乖~”口中没来由的哄诱着,永孝的手也圈紧了几分。明明是诡异而且莫名其妙的境况却带来了奇特的安全感,成功的让永仁慢慢闭上了眼睛。
呼吸,平静。

清晨,阳光正好。
窗外的鸟儿,高低旖旎的鸣叫。
正在永孝也开始感到困意的时候,却忽然在永仁的颈侧寻着了一块瘀痕。一个本该是秘密的遭遇,就这样意料之外的被永孝洞悉。

 

对陈永仁来说,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比一睁开眼睛就见到永孝的笑脸更意外的。几乎僵硬的看着永孝压过来的动作,闭眼躲闪之前一个浅浅的亲吻落在了眼角,又滑过脸颊在唇边流连不去。
“倪先……”直觉的感到危险,用力推开倪永孝的身体。一句话还没说完,又被强硬的扳住下腭,结结实实的吻上来。唇舌绞缠。
煽情的,挑逗的,货真价实的吻。
永仁震惊的几乎忘了呼吸,遑论挣扎,只能那样僵硬的把永孝给的一切全盘接受。
直到自己都眼前发黑的时候,永孝才放开永仁的唇。见着那双被阳光晕染成金色的眼睛里,茫然又惊慌的愤怒着的情感,还是忍不住笑了。
那样有点莫测的笑容原是倪家人共有的,三叔的笑是这样,永孝的也是。可看在永仁眼里,却分明是两般情势。心跳,忽然鼓噪。

“早啊,永仁。”
最普通的问候和最平常的语气,永孝压上来牢牢的制住永仁惊慌失措的挣扎,把他的手按在枕头两边。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闭上眼睛。”
永孝俯在永仁耳边的低语仿佛有魔力一般,让永仁无法不听从,僵硬的止住了挣扎的动作,抬眼就对上了永孝的视线。两人的眼神在空气中拉锯一般胶着,仿佛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也许几秒钟,又或者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流过后,永仁终于在永孝带笑的注视下慢慢的闭起了眼睛。
不是屈服,也不是败北,而是彻彻底底的被驯化。

一片黑暗中,永仁感觉得到那一直紧紧握在手腕上的温度离开了,那两道被捆绑留下的瘀痕忽然火辣辣的疼痛起来。
永孝的手探进睡衣的下摆内,极尽温柔的爱抚着手中柔软温暖的腰腹,再画着圈一点一点向上延伸。掀到胸口的衣服再也遮挡不住那些斑斑点点的痕迹,忍不住去轻抚这些伤处,让永仁在快感和刺痛间徘徊难耐的随着永孝的动作绷紧又放松,轻轻的颤抖起来。
亲吻,抚摸,永孝的动作温柔又技巧,叫永仁受过伤的身体再度痉挛着蠢蠢欲动。
难耐的在急促的喘息中扭动起来,磨蹭着永孝的身体。那些永仁拼命咬在喉咙里的呻吟断断续续的溢出来,随着永孝的意愿高低起伏。
“别怕,交给我。”
当永孝的手摸上胯间的火热,永仁下意识的想逃,却又被一句话语轻易迷惑。
永孝控制了一切,由慢到快,让永仁只能紧紧扯住手边的床单哽咽着被带上欲望的高潮。连永仁最后那一声失控的尖叫,也被永孝恰到好处的吻在了口中。
“看我。”
听到这样的命令,脑中还是一片空白的永仁茫然的睁开泛着朦胧泪意的眼睛。
“我以为我喜欢看你笑,但是现在我发现你哭的样子更可爱。”
永孝还是那样高深笑着,眼中满是玩味的痕迹。两根手指蹭过脸颊把水珠轻轻抹掉,却把一条白色的丝线留下。
咬了咬已经痛的麻木的下唇,永仁茫然的看看永孝的脸,高潮中那迷乱的神情很快隐去了。同样是男人,永孝的反应永仁也感觉得到。他想要反抗想要逃走,却忽然记起警校那扇老旧的铁门。从它吱嘎嘎的关起来的那天开始,永仁便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认命一样闭起眼睛,侧过头,僵硬的准备迎接那撕裂一样恐怖的痛苦。

“别怕,相信我不会伤害你。”
永孝的声音里还带着欲望的味道,可是却生生忍下,起身翻下床去。
“我不会问你是谁为什么这种问题,只是想告诉你这种本该快乐的事情,并不总是像你遇到的这次一样糟糕。”
带着魔力的声音轻易的刺入了永仁的心里,本就已经变的脆弱的防线瞬间一溃千里。
然后永孝就走了,走的好像他出现时一样突兀。
锁头转上的声音传过来,永仁忍不住侧身蜷缩起来。拉过被子把自己没头没脑的罩住,拼命的闭起眼睛,却止不住的发抖。
恍惚中,一股热流,顺着脸颊滑落。永仁其实并没有哭,只是有水流下来。

 

永孝在客房的门前不远的地方,见着了三叔。
他捻着一根香烟,不紧不慢的吐出烟雾,眼睛却偏偏不向永孝的方向看。
“三叔,早啊。”笑着打招呼,永孝终归是有着处变不惊的本事。
“我在你房里没看到你,所以到处找找。”
“哦,三叔有急事?”
“没有。”干脆的两个字,三叔却咬的力度惊人,连手上烟也掐断了。刚想把断烟扔在地上,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握在了手心里。然后,忽然就笑了。
“阿孝你……果然是你爸爸的仔。”
“……”
“当年你爸爸,对他妈妈是真的。”
“三叔?!”
没理会永孝疑惑的声调,三叔竟然握着一只断烟,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走了。走廊里黑色的背影,略微有些佝偻了,却依然矫健。

 

7

 

永仁发烧了。
在那天早晨仓惶的离开倪家之后。他跑回家躲在房间里,用厚厚的被子把自己罩在床上。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听,最好连感觉也都不要了。永仁警告自己要忘记,可永孝留在身上的温柔触感却真实的不可思议。那样深深的触及了心脏的爱抚,竟然连夜中那些不堪回首的粗暴遭遇都掩盖了。
永仁试着告诫自己,不可以沦陷,不可以软弱,不可以忘记自己的身份。
然而,在黑暗中……他依然止不住的颤抖着,虽然无关恐惧。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的睡去,然后永仁在梦中,发烧了。
醒来的时候浑身烫到发疼,察觉到唇上的痛楚去舔一舔,竟然尝到了血的味道。脑中一片茫然,想要起身去喝水,却连根手指也动不了。飙高的体温甚至夺去了永仁的声音,无法发出半个音节。
太阳被窗帘和棉被挡住了,不知道是白天或者黑夜。
无穷无尽的失落感一下子涌上来,淹没了永仁的意识,溺水般的惊恐无措。
发觉的时候,自己已经抓着手机,不停的拨打那个属于卧底陈永仁的号码。拨打一个永远没有应答的秘密号码,一遍又一遍。
无数次重复,无数次失望,循环反复的把永仁最后的意志逼到濒临崩溃。他试着抵抗,却还是被永孝拉扯着一步步沦陷。直到卧底最后的坚韧都被磨穿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其实永仁很习惯在深渊边游荡,总会有人在万劫不复之前拉他一把。在他还是个为人不齿的私生子的时候,妈妈告诉他要做个好人。当警校要开除他时,黄志诚便出现在午后的天台上。
“你还想不想当警察?”
永仁永远都记得,那时黄志诚似乎严肃的眼睛。

拨打了无数次那个秘密的号码,可手机里依然是缓慢又残酷的忙音。永仁忽然明白,这一次,已经没有人会向他伸手了。
不懈到终于绝望之后,永仁默默合上了手机的翻盖,把这已经被手掌捂得温暖的机器压在胸前。闭一闭眼睛,深呼吸,强迫自己撑起伪装的坚强。

终于爬起来,到一杯白水。凉凉的液体滑进高热的喉咙里,头又疼了起来。
回到床边的时候,看到了放在床边手机,几乎无意识的抓起来,拨通了一个从未使用过的号码。
这一次,接通了。
“你好,我是倪永孝。请问你是?”永孝通常都喜欢给陌生人留下温文尔雅的印象。
明明是那样例行公事的、平板的、连一丝丝的温柔也不包含的语气,叫永仁没来由的感动起来。心脏鼓噪,喉咙干涩。
激动的张口,却发不出半丝声音。
“喂?请问……”
越是急喉咙就越疼,越激动就越无法声响。
永仁忽然觉得空气变冷了,觉得这样难看的自己其实已经被世界抛弃了吧。
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上结束键。想着就这样也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要了。
“……永仁?!!!”
永孝的声音忽然拔起一个高度,明明是猜测,却把音节咬的斩钉截铁。
“是永仁吧?!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发生什么……”
永孝的话,永仁并没听完。慌乱中,永仁的手指一抖,竟然挂断了电话。
然后,独自站在晦暗的房间里,发呆。

[是我。]
无声的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回答。用力的,认真地回答着,仿佛永孝真地可以听到。
然后觉得脸上凉凉的,伸手去摸摸,触到一片湿润。
哭了?
卧底陈永仁竟然为了三合会老大倪永孝的一句话哭了?
察觉到这个荒诞的现实,永仁瞬间暴躁起来。
[混蛋!!!!!!!!!!!!!!!!!!!!]
手机撞在墙上,粉身碎骨。
[为什么?!!!!!!!!!!!为什么啊??!!!!!!!!!!!!!!!!!!!!!!!!]
狂吼,却无声息。
被安静的空气逼疯了,永仁凶狠的狂躁的在手机的碎片上一遍遍践踏,仿佛它就是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直到脱力窒息,也无法恢复理智。
忏悔一般慢慢跪下来,永仁知道自己彻底毁了,再也回不到过去……

在那个不知道是白天还是夜晚的混沌时间里,永仁发着高烧,跪在房间的地板上,迷失了整个世界。
独自一个人,把一个错误的名字刻在骨头里。
独自一个人,泣不成声。

 

8

两月后。
四月二十九日,晚十点。
旺角,通菜街,茶餐厅。

一点点门外的光亮透进了门内,吱嘎吱嘎的转着的排风扇,夜中反射了霓虹色彩的紫光。

陈永仁的枪,顶着男人的头,扣在扳机上的指尖蠢蠢欲动。
“永仁……过来。”
听到呼唤转过头去,看到的是永孝依稀带笑的眼。倪永孝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端端正正的放回托碟里,慢慢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永仁没有问题,无声的跟上去。
倪永孝一脚踏在门边,忽然记起了什么似的,轻声对男人说。
“做错事,是要负责任的。”
迈步,一下子没入外面无边无际的光亮中。
永仁忽然明白了,却不知道该不该笑。于是快步跟上去,远远的,听到些凌乱尖锐的声响还有一抹依稀尖锐的惨叫。

黑色的轿车开过来,永仁只是淡淡的坐在了副驾上,依旧望向窗外。
通常永孝不会在汽车上与永仁交谈的,然而这一次却是例外。
“永仁。”永孝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点略微的疲倦和另一些说不出的味道。
“倪先生?”
“有些事情…不用你来做。”
“倪……”
永仁并没有把他的话继续下去,因为永孝已经微微仰起头靠在了后座的真皮靠背上,闭起了眼睛。
通常,这也代表了一段对话的结束。因为永仁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而永孝正是欣赏他这一点。多话的家伙,一般都不会太长命,就好像今天那个倒霉的男人一样。

回到倪家大宅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永仁正要离开的时候,又被永孝叫住了。
“永仁,你要作个交代。”

威信是靠着公正与时间积累起来的财富,倪永孝深刻的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比如要永仁做到公正。因为他所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听话手下,而是不久的未来,尖沙嘴的王者。
那天之后,倪永孝再也没有提过关于那个早晨的事情,甚至于连那个电话也再没有追究。看似冷漠,却恰恰是最温柔的体谅。
他分明知道,有些伤痕只能听凭独自痊愈,有些软弱堪不起他人的关怀。
男人关乎尊严,总有些看似无谓的坚持。而这种无谓的挣扎倔强在永孝看来,几乎是可爱的。倪永孝这一辈子看过太多的恶棍、无赖、混蛋,他总觉得如果一个人为了保护什么而坚持,终归是件好事。不过,永仁的坚持总会给永孝带来一些奇妙的不安定,就好像你把一个稀世珍宝藏的妥善,却总是忍不住打开确认一下他的存在。
永孝的宝贝,就是那一点点疏远干净,仿佛清晨的阳光味道。而陈永仁这个人,也因此在永孝心中生动有趣起来。

永仁的确是个有趣的人,讨人喜欢而且有效率。
很快的,尖沙嘴放出消息说那个男人是卧底,警方的卧底。街头巷尾的烂仔们忽然安静了下来,很快的便忘记了这个曾经风光一时的大佬。
就像警察抓捕黑社会不需要理由一样,黑社会杀卧底也同样不需要理由。
不是没有人怀疑消息的真实性,却没有人敢说倪家在说谎,当然更不会有警方的介入。不论警察或者黑社会,这世上,从来不曾有过谁比谁高尚,有的,只是谁比谁强大。

 

本来,永孝想着的总是三叔那边的生意。三叔过手的都是大买卖,一宗一宗,倪家输不起的大买卖。却不知道怎么,思路就拐到了旁的什么身上。
妈妈姐姐、哥哥弟弟,当然还有永仁。归根究底都是一家人,永孝总是想如果自己有能力让大家温馨幸福的这样生活下去就好了。可是他所掌握的毕竟是三合会,永远的暗潮涌动永远的危机四伏。
永孝也是会累的,累了的时候就难免会想要激流勇退,却也知道不过想想罢了。
正神游的时候,永仁风尘仆仆的推门而入。一见着永孝的眼睛,便低头,恭恭顺顺的叫一声倪先生好。
正如永仁从来不同倪家示好一样,永孝也总是会对永仁的生疏感到恼恨,可往往下一秒又总是想起那是倪家欠永仁的,怨不得什么。

“货已经到了,钱也交到三叔了。”尽管永仁低着头,依然从声音里透出一丝放松的味道。
“好。”简短干脆的赞一声,永孝笑起来。“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再过来找我。”
“是的。”

少年人的谦恭和疏远,只是保护自己的手段。就像陈永仁一样,明知道危险却不能阻止沦陷,只好依靠距离来保护自己。却连他自己也明白,这道距离的墙壁,脆弱的……不堪一击。

 

9

 

隔天早起来,又是谈判。
谈判的地点是福伯的饮茶铺,一壶茶沏了又沏,已经渐渐没了味道。
兜兜转转的勾心斗角不成,便忽然翻脸无情。一切都不过是黑社会的手段,不出意料。对方埋伏下的打手们冲过来的时候,永仁也和永孝身边的其他人一样站了起来。
刚要掏出别在腰上的枪,却被永孝抓住了手。永孝的手指从来都修剪的非常干净漂亮,越发显得他的手大而有力。就是这样一只手,忽的钳住永仁已经扶在枪柄上的手腕,用力把他的手拖回桌面上。
永孝的表情淡淡的,连眼角也没有瞟过来半分,仿佛若无其事。五指却摊平了发狠似的牢牢按着永仁的手,恨不能叫永仁生个根,钉在这计算好的射程死角才好。
挣一挣,却被握得更紧。永仁忽然慌了,只是一个劲的转着手腕想脱开永孝的手掌,可又怎么也逃不掉。
忽然,四周急促的掠过无数枪响,永孝安排好的狙击手也开始了他们的猎杀。

枪声,桌子掀翻的声音,惨叫,还有血的味道。
一切惨烈的、残酷的现实都被两个人忽略了。只是那样一心一意的,一个逃,一个抓。
直到一切归于平静。

不知道是永孝自己放了手,还是永仁借着渐渐变的有些湿滑的空隙逃了出来。只是当交叠的两只手掌分开的时候,一间饮茶铺里只剩下永孝面前的桌子还是完整的。
尸体、血和笼屉烧卖混杂在一起,满地狼藉。
永孝似乎并没注意到永仁的出逃,只是扫一扫四周,忽然笑了。眉眼间,满是微妙。
“杀人就杀人嘛,何必还要掀桌呢。”
似乎自言自语着,收回手推了推已经开始下滑的眼镜。从面前抓个叉烧包,慢慢的咬在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口里,忽然弥漫起硝烟的味道。
在后厨抖成一团的福伯被倪家强干的手下架了出来,裤裆上竟然隐隐挂着水渍。
“福记的虾饺最有名,可我还是喜欢吃你做的烧卖啊。”
永孝笑着,语气和善而平稳。话中的含义也是最最普通的那一种,却偏偏能够让人不寒而栗。于是永孝转过头去,只专心的看着眼前的笼屉。悠闲的吃掉第二个烧卖之后,一张填了大笔数字的支票已经强塞进福伯手里。
“我们倪家办事,惊了福伯,给您压压惊。”倪家的手下,怕打扰了永孝似的,在福伯耳边压低了声音。
而永孝再没有开口,只是看不到旁人似的,一口一口吃着他喜欢的烧卖。

回程的路上,依然是平常的沉默。
永孝在后座上独自假寐,而永仁也一如既往的望着窗外的街景不言不语。
可以不说,却无法不想。
也许连永仁自己也没有察觉他在微弱的颤抖,激动愤怒或者其他什么。他终归是不愿意受倪家的恩情,不论他的身份是警察或者古惑仔。永仁只是不想承认,自己是个让别人感到羞耻,不愿承认的人。

倪永孝虽然闭着眼睛,却能够清清楚楚的捕捉到永仁的焦躁。他知道永仁的每一个想法和反应,却无法了解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就是一种无法控制无从捉摸的想要保护的心情。

其实永孝喜欢带着永仁出入,到不完全是叫他见见世面,更多的也许是信任。永孝总是认为,能够帮别人挡子弹的人,要么过分鲁莽,要么极为真诚。
陈永仁并不是一个鲁莽的男人,甚至可以说他非常谨慎小心。
所以答案,是后者吗?倪永孝不再想下去,他觉得没有意义,又或者下意识的拒绝去想。即使永仁够优秀也够真诚,没有半点异样。却总有些细细沙沙的感觉在永孝心里挠着麻着,说不出的味道。
永仁实在没有什么可疑,没有与可疑的人物接触,没有透漏出蛛丝马迹的电话出入,更没有再与以前的教官朋友牵扯。除了与倪家那份他并不愿承认的联系之外,仿佛陈永仁从来就是独自一个人。从头到尾、由始至终,不曾和任何人类相识,只是独自一个人生存的人。
倪永孝总是产生一些错觉,总觉得永仁会忽然消失。就像是那个悲恸的夜中,警察学校长长的围栏外那个穿者白色衬衫的男孩,带着恨绝的神情看着自己,然后一下子没入无边无尽黑暗中,找不到半分踪迹。
美好的东西,就从那时开始,极其缓慢的一点一点消逝。因为失去得太慢,反而更让人难以忍受。永孝感觉得到,永仁正在一点点破碎。他仿佛是怕了,怕永仁忽然间崩毁,消失不见。
兄弟、血缘、家人、帮手……
怎样也好,永孝只是想要守护些什么,保护他想保护的,保护他能够保护的。永孝只是想牢牢的抓住永仁,不让他如此崩溃殆尽。

 

10

 

“倪先生,我先走了。”
车子停在倪家宅子的主屋前,永仁如往常一样站在车门边微一躬身,同永孝道别。
永孝本来是想要回头对阿仁微笑着点头示意。却不经意见着永仁陷在夜色中,变得影影踵踵的身形,忽然……恍然若失。
黑色的轿车,黑色的夜,还有永仁黑色的外套交融在一起。层层叠叠,纠纠缠缠,捉摸不定的味道。就好像陈永仁这个人,总让永孝觉得,他一下子就会被那无边无际的黑夜吞噬,再也找不到踪影。
失去的预感……
似乎只是一腔热血,永孝本来以为自己这个年纪早已失去了的东西,沸腾起来。
“永仁!过来。”
冷静的声音,站在打开来迎接自己的大门前,永孝这样说。门里过亮的光线照出来,把永孝的身体映成一个高大的黑色剪影。
永仁看不清永孝的脸,只是乖巧的听命走过来。阿仁并不知道,门廊的灯泡把他琥珀色的眼睛映的闪闪发亮,不自觉地散发着夺人眼目的绚烂。
“倪先生,什么事?”恭恭敬敬的语气,错落的视线,永仁只是不去看永孝的眼睛,又或者是不敢看。
“今晚你住这里。”永孝淡淡的说着命令似的话,只是看着永仁的眼睛,那在夜中依然清亮的眼睛却只一触便逃开了。
忽然厌倦了这场追逐与逃走的游戏,永孝想着,也许已经到了捕获的时候了。于是决定抓住阿仁,不让他有机会消失。

“倪先……”
永仁的抗拒,并没有出口。没防备永孝的手一下子抓住了自己的,只一用力便被拉进了廊灯照亮的范围。
大而柔软的手掌,一下子包裹住在夜中沾染了凉意的手腕。同白天里,在福记那略为有些油腻的桌面上感觉到的,一样温暖。
忽然说不出话来,永仁一下子忘了两个月来不断困扰着自己的那个清晨,满心满腹只记得那份温暖的感觉。久违了的,被一只手拉住的温暖记忆。

永孝一言不发的抓着永仁的手,几乎是用拖的把他拽进主屋宽大的门内,拽过长长的被月光投下了窗户半弧形影子的走廊,一直把永仁塞进那间向阳的客房。
从一开始,永孝便没来由的觉得,有阳光的地方才是永仁应该存在的地方。那些过于隐晦的黑暗或者过于莫测的夜,根本不适合他。
对永孝来说,谁都可以杀人,谁也都可以被杀。但是那个干干净净的总是带着阳光的味道的陈永仁不可以,绝对绝对不可以。即使刨除了那份血肉联系的亲情,即使家族的生意需要也不可以。那一丝丝纯净的感觉,也许就是永孝想要保护的宝物。

永孝和永仁并没有说话,甚至连目光的接触也短暂的可怜。可有些东西,却已经在心底心照不宣。于是永仁安静的走进房间里,打开灯,安静得关上门。而永孝从头到尾,再也没有开口。
“谢谢。”
原木的门合拢之前,永孝依稀听到了这样的话。永仁躲在门后,透过一点点缝隙传达了自己的声音。
于是那天晚上,永孝躺在宽大的床上,失眠了。他忽然发觉,那份对永仁的喜爱和宠溺把心都盛满了,脱离了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性控制,就那样肆意的挣脱出来。把肺啊,肝啊,心脏啊,统统淹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是喜欢,全是欣喜。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永孝这个人,其实也执着的不可思议。对他来说喜欢,就是喜欢。那样突如其来的感情,炙烈的,连自己的害怕了。

在夜中,穿过漆黑的走廊,永孝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却知道自己必需要作点什么。
当他推开客房的门的时候,永仁被惊醒了。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的异样,就好像一只浅眠的猫。
“阿仁,我睡不着。”永孝懒懒的说着,在阴影中微笑。

尽管看不到永孝的脸,永仁依然察觉到他的笑意,但一颗悬吊的心却还哽在喉间。随着永孝一步一步走到床边,永仁没意识的退向床内,忽然退缩了。
七上八下的揣摩着永孝的意图,永仁并没觉得自己在害怕,却没来由的紧张不已。还没想出质问永孝的话,便忽然被扑住了,温暖的人体贴过来紧紧地把自己搂在怀里。
“倪先生?!”
“别说话,给我抱一下。”有点粗暴的打断永仁的话,永孝揽住阿仁的动作却更用力了些。紧紧地箍住永仁的腰,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肩膀上。
干爽的,阳光般令人安心的味道。
永孝忽然困了,就这样迷迷糊糊沉入睡梦中。

不知道是几分钟又或者几个钟头之后,一只手抚上来插进永孝的头发中,小心翼翼的用指尖拨弄着永孝的头发。惯于浅眠的阿孝猛的睁眼,对上了永仁的浅色眼球。
阿仁似乎是受惊了,慌张的收回视线,却一下子被阿孝抓住了手掌。
“倪先生……”
永仁用那个惯常的称呼叫着永孝,反射性的开始挣动。他知道是自己越出了应有的轨道,却不清楚是否还有逃走的机会。
好像是回答永仁一样,永孝的手摸上他的后颈止住永仁的挣扎。
一个温暖的吻,落在永仁的唇上。不同于那个清晨遭遇到的温柔细致,而是大力的、侵略性的攻城略地。永仁感到危险,却连挣扎也忘了。
就好像一下子被永孝攫住了,无路可逃。
于是吻,越来越深。那样侵入的挑逗,快要窒息的预感。

 

11

 

一点一点地加深了探索的范围,永孝感觉到永仁在发抖,紧张的、不安的发抖。于是翻身压住永仁的身体,轻轻将手指潜进宽松的衣襟内,宽慰一般的轻柔爱抚。
天旋地转的深吻,陈永仁茫然的接受了永孝侵略似的亲吻,直到无法呼吸。气喘吁吁,肢体绞缠。两个人纠葛在一起,挣不脱、剪不断。
沉在黑暗里,永仁本来记着那个正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是哥哥,而永孝想要的自己也不仅仅是给不起这样简单。却无法抗拒那双带了魔力的手掌,在胸口上轻轻划着圈,旋起一阵阵战栗的热浪。一下子,连脱逃也忘了,只能跟着永孝的节奏绷紧了身体。
忽然眼前一亮,是永孝扭亮了床头的夜灯。
永孝似乎只是借着亮光细细的看着永仁的脸,然后笑起来。他忽然觉得刚刚黑暗中尝到的,混杂了薄荷味道的柔软触感是那么的不真实。而灯光下的永仁,每一分轮廓都变得鲜活了。他那浅啡色的眼球透着些惶恐的痕迹,不敢接触永孝审视的目光。
视线再滑下来一点,看到永仁睡衣的领口似乎在刚刚的纠缠中被扯开,半遮半掩的在平滑漂亮的胸膛上,笼下一些性感的阴影。永仁似乎是承受不了这样肆意的打量一般,永孝的视线转到哪里,哪里的肌肤就会不自觉地紧绷起来。往下,再往下,最后永仁几乎是难堪的想要并拢双腿,又被永孝压得牢牢,动弹不得。
永孝压着永仁年轻柔软的身体,仿佛想借着触摸感受那些流淌在骨头里,属于年轻人的血。
于是双手抚上那窄窄的腰感受到永仁难以抑制的抖动,然后他的血沸腾了,一股热流冲上脑袋。不能忍耐了,永孝觉得自己的欲望好像已经忍耐了一辈子那么久,只为了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想要触摸、想要占有、想要侵略……
永孝想着这一切,又笑了。看着阿仁可称为俊俏的面孔,他想自己毕竟还是不舍得看永仁难过的。可明明想要温柔,欲望又咬牙切齿的急切。
轻轻咬住永仁的耳垂,将那块软柔卷在舌尖舔弄,在那个小小的耳洞上流连不去。永孝听着永仁的喘息,手下越发放肆,捏住了永仁胸前敏感的乳尖揉捏玩弄,叫永仁到底也不知道是疼是痒。只是一股酥酥麻麻的热流,顺着脊梁爬上来。承受不了的快感一下子漫在脑子里,却倔强的不肯出声。
直到那双略微冰冷的手指,开始慢慢下滑,永仁终于还是怕了。
咬着牙,断断续续的蹦出像极了求饶的反抗。
“倪…先……放,放开……”永仁一双眼睛开阖间蒙满了水气,晶莹剔透。
“不可能的,阿仁。”
一句话,干脆的断了永仁的逃路。
永孝就好像那最最怨毒的蛇,缠死在永仁身上,细细厮磨着他腰腹间光滑的皮肤。摸不够了便又捏又揉,只想着这份柔软坚韧的触感,是属于自己的。这样念着,不由得更想要侵略,几十年来从没有过的、强烈到把自己都淹没了的占有欲。永孝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再等了,就好像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一样,急不可待的想要进入身下这具身躯里,感受属于永仁的温度。
于是越发躁动起来,在永仁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亲吻的记号。手从膝盖开始,慢慢顺着大腿内侧滑进永仁试图夹紧的双腿之间,色情挑逗的手法一摸到底。叫永仁哀叫着扭曲了身体,左躲右闪又摆脱不了阿孝的玩弄。
然后,永孝猛一使力,将阿仁的腿大大的分开来,自己也俯身压上去制住了永仁忽然狂乱的挣扎。
“倪…先生!不要!!!啊……”
“嘘~~”
不再理会永仁带着哭腔的求饶,永孝一下子握住了永仁重要的部分。以着熟练的动作,三两下便叫永仁发出一些低微的抽泣,拼命想要蜷缩起身体,又被阿孝牢牢按住了动弹不得。永孝的动作越来越快,叫永仁连神智都飞散光了,只能跟着永孝的手拼命的摆起腰,满身燥热无数发泄。
在永孝的手中弓起背痉挛着达到高潮的时候,永仁喘息着把什么身份啊任务啊,一下子忘光了。脑子里只记得永孝的脸,严肃的、微笑的、漫不经心的,在漫天白光中若即若离的飘动。永仁忽然怕极了,用力环上永孝的脖子,蹭着他的肩井。好像一放手,永孝就会消失了似的。
永孝的吻,落在因为忍耐而咬出血来的唇上,温柔的磨蹭着。用舌尖轻轻舔弄永仁下唇上的伤口,让一丝丝的疼漫出来。永孝的两只手指则慢慢滑到后面的穴口边,恰到好处的打着转。永孝爱抚着那里紧张的肌肉,不时的轻轻滑进去半个指尖又在永仁感到疼痛之前退出来。
轻柔的侵略,抓不住的快感,永仁觉得自己快要被那些炙烈的欲望逼疯了。抖得越加厉害,不由得松开手,转而紧紧抓住身边的床单。
永孝的吻忽然霸道起来,叫永仁透不过气来。然后下面的指尖一旋,就着永仁自己的精液按进了他紧窒的体内。
永仁一下子全身都软了,几乎窒息的感觉涌上来,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只能瘫在永孝身下,闭起眼睛,只想着生也好死也罢,都由着永孝一手处置吧。

生死由他……

 

12

 

一大清早便被断断续续的敲门声吵醒,永孝习惯的伸手去摸床边的眼镜。摸空了之后,才想来一些琐碎的前因后果。
夜晚中被黑暗覆盖了的疯狂和满足,在清晨的阳光中开始变得不再真实。
身边的永仁也醒过来,陷在永孝怀里的肩膀挣一挣然后抬起头,凌乱的短发下露出一双迷迷茫茫的眼睛。事后并没有整理过的衣服,微妙的敞开着,锁骨、胸膛、腰线、胯骨,在永孝的视线里散发着致命的性感味道。
“什么事……?”永仁难以聚焦的瞳孔,泄露了他还没完全清醒的事实,一双眼睛雾蒙蒙的对不准永孝的面孔。
“没事,继续睡。”捞住永仁的腰,把他放倒在床上。永孝又微笑,声音里满是蛊惑的安抚味道。
阿仁似乎是盯着永孝的脸看了那么几秒,然后慢慢的闭上眼睛,呼吸渐沉。长长的黑色睫毛,就那样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弱的撩拨着男人的心潮。

就在永孝再次难以自持之前,敲门的声音又传过来。
不慌不忙的拉起滚在一边的被单,盖在阿仁身上。永孝轻轻起身,拉开了客房的大门。压低了声音,对着门外的人微笑。
“早,二家姐。”
“阿孝,妈找你。”倪永贞默默地叹口气,告诉永孝这个消息。
终归在这座倪家的宅子里,总是没什么事情可以逃得出倪家老太太的眼界。

 

还是穿戴整齐了,才去到母亲的房间。不是没想过可能发生的惊天动地,可见着的,却是一如既往的场面。
从父亲暴死的那天开始,永孝记忆中的母亲就总是这个样子。拉起窗帘的阴暗房间,古旧的摇椅,还有一根似乎只是夹在指间的香烟。房间里有硬木家具特有的味道,还有烟,一丝丝的烟雾顺着母亲的指间腾起,缓缓离散在空气里。
“妈妈。”
永孝站在门口,只能看到高高的靠背后母亲露出来的一点斑白发色。
“早。”倪家母亲的声音缓缓地传出来,不紧不慢的招呼着,却并不转头来看。
自从父亲死后,母亲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仿佛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她继续看下去的东西。有些女人在失去丈夫之后,或许会把一腔情感都放在子女的身上。但永孝知道,自己的母亲绝对不是这一种情形。对母亲来说父亲就是父亲,那个独一无二的倪坤,无可替代的存在。本来永孝一直认为父母之间那种不需语言动作便能心意相通的羁绊,是那样的牢不可破,甚至于曾经让永孝羡慕不已。然而,永仁的存在打破了这一切。
父亲是如何想的?当时又是怎样的情况?为什么要和那个姓陈的女人搞在一起?
永孝其实有一连串的问题需要答案,可每次看到这样的母亲,却又觉得任何答案都已经不再重要。
“妈妈有事找我?”
“我想去夏威夷住住,那里的别墅一直空着,我想再去看看。”
“那,要去多久?”
“不回来了。”
“咦?”
倪夫人忽然沉默了,摇椅的木料和地板摩擦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半晌过后,才微弱的几不可闻的发出一声轻叹。
“你啊,果然是你爸爸的仔。你跟你爸爸,都是要么不要,既然要了就死也不会放手的拗性子。你爸爸要阿娟,勉强分开了,却一辈子也忘不掉。”倪母仿佛漫不经心的声音,却蕴着几十年风雨淘洗过的苍凉痕迹。“到了你呢,要阿仁。就好像是我欠他们陈家似的。”
“妈妈……”永孝忽然觉得愧疚了,却并不后悔。倪家人做事从来是有担当的,他倪永孝既然敢做,就早已明白要承担的后果。对生意如是,对永仁亦然。
“你不用说,妈明白你们。忠孝仁毅,我早先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你小弟要叫阿毅。现在想想原来是你爸爸早已把这个仁字许给了陈娟吧?逢场作戏?酒后乱性??原来是一醉几十年啊!”倪夫人说着说着,忽然觉的倦了。想起到底倪坤也早已经去了,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于是笑一笑,自嘲罢了。
“先来后到,原来我这个发妻也不过是占个先机而已。又有什么用处?好像阿毅早生了快十年,却还是轮不上那个仁字啊。”
永孝不开口,却忽然明了了母亲的心。永仁,就好像扎在母亲心头的一根肉刺,只是个名字而已,却揭露了最残酷的事实。
“帮我定班机,我明天就去夏威夷。”
“娟姨和阿爸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该让阿仁来担着爸爸的错。”看不到母亲的面孔,永孝却能知道妈妈的挣扎,他想尝试着寻找一个折中的平衡点,却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我知道,阿仁怎么说也是你爸爸的血脉,何况他现在又帮手家里的生意。”倪母的声音顿一顿,又接上来。“你本来不中意女仔,为了能接手家里,不叫人拿了短肋才硬和阿瑛结婚生子。现在你要中意阿仁,妈怪不到你们,只是别委屈了阿瑛。”
“妈……”
“不说了,我累了。明天,我叫阿贞送我就好了。”
挥挥手,打断了永孝未出口的挽留。倪老太太不再继续说下去,只是一心一意的在摇椅上看着前方,仿佛思索着些什么。
母亲的摇椅对面那墙上,一直都挂着倪坤的遗像。
倪氏夫妇,一辈子和睦美满,无非源自同样的聪明和执著。倪夫人决定了的事情,也是从不改变。
好像只是一个爱字罢了,却这般惨烈纠结,哪怕是伤了恨了死了……依然解脱不得。

要么就不要,既然要就死也不会放手,这就是倪家人融在了骨血里的刚烈性情。
倪永孝当然明白这些,离开母亲的房间的时候,心却止不住的坠下去,压的胸口喘不过气来。
忽然记起来,在那个总是蕴着阳光的房间里,熟睡中的永仁长长睫毛上反出的温暖光芒,总是微微颤动着,说不出的温暖可爱。
被一些微弱的温柔触感控制了行动,永孝不自觉的加快脚步。

 

13

永仁听得到床边的柜子被拉开乱翻的声音,塑料包装扯开的声音,还有永孝难耐的喘息……
他拼命告诉自己不要想,可身下的探索越来越深,侵入的物件灵活的钻弄着,很快找到了那要命的一点。
永孝的手主宰了一切,不紧不慢的压迫着永仁敏感的内腔。连绵不断的快感冲上脑袋,给永仁带来一阵阵眩晕。永孝给的不少,也恰恰不够多。让永仁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怎么也捉摸不到步调。几乎恶意的玩弄和挑逗,让永仁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战栗和渴求。
被逼到极限的永仁,终于呜咽着,低叫出本该说不出口的求肯。
是拒绝,更是鼓励。

“不要……!!”

睁眼,映疼了眼睛的是清晨温暖的阳光。
察觉到身边的床褥已经空无一物,永仁瞬间觉得梦中的那些疯狂的翻滚纠缠,是那么的不真实。想要起身的时候,下身那不正常的酸痛却又一下子把夜中已经开始模糊的记忆,拉了回来。
忽然,惊恐了。
永仁记起来一切的一切,卧底、哥哥、倪家……还有其他的一些伦理道德。可这所有的全部,竟然都不及被永孝丢下的失落感更加强烈。永仁试图唾弃自己的感觉,却无法阻止内心的纠结。
还是被丢下了吧,永仁这样想着,闭一闭眼睛,一如既往的撑起自己的勇气。
然后便什么也不再想,只是慢慢溜下床,蹭到浴室里清理一身的狼藉。
水有点冷,刺痛了依然敏感着的皮肤。永仁却不去管它,只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愣。那些斑斑点点的青紫痕迹,正是永孝留下来的记号。很快的,镜子被水气蒙起来,永仁再也看不清自己的面孔。
水自背上滑到腰间,又分成几股,沿着身体流过。夜中的记忆涌上来,一下子占据了神志,挣脱不出。

直到永孝也觉得够了,才终于把自己一点点的、坚定的,埋进了永仁的体内。
一寸一寸被顶开,得不到又逃不开的感觉,被入侵填满的过程缓慢的让永仁快要疯了。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死死抓住床单,躁动着,无声的呻吟。
“阿仁,忍一下。”
永孝似乎这样说,然后终于开始了两个人都等不及的撞击。一次又一次狠狠的、快意的冲进去,迫得永仁连呻吟也发不出,只能随着永孝的动作不断的绷紧又放松,好像要把把阿孝咬死在体内一般吸住那不断深入进犯的凶器。
然后,垂死也似的绝顶高潮。

永仁忽然觉得眼睛麻麻胀胀的疼起来,摸一摸脸颊,满是湿意,却不知是不是泪水。
于是茫然的套上浴袍,摇摇晃晃的回到卧室里,想着一些恶意而复杂的可能性。永仁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强面对这一切,却也明白,自己根本无路可逃。
然后永仁见到的,是永孝卧在床边的身影,还有那意味不明微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永孝回来了。
“阿仁。”永孝平和的微笑着,捕捉着永仁滴着水的黑发下那双浅色眼睛。“你醒啦?”
“倪……”
开口时,才发觉声音是沙哑的。永仁忽然觉得脸上一阵燥热,微妙的缩紧了身体。然后立刻,听到了永孝的轻笑。
似乎是被永仁打动了,永孝笑着对他伸出双手。
“阿仁,过来。”
永仁也就那样被蛊惑了,一步一步踏进自己设下的陷阱,本能的追寻那份危险的温暖。
靠近,然后被永孝牢牢地搂住,一起翻倒在床上,狼狈的跌成一团。永仁忽然也想笑了,他想,如果能够像永孝那样意味深长的微笑的话,似乎是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呢。

“很累吧?多睡一会,我在这里看着你。”永孝怀心的凑过来在永仁的耳边吹着炙热的气息,又在永仁受惊之前飞快的移开。
永孝只是单纯的拥抱而已,却让永仁感到温暖的不可思议。
慢慢的,永仁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着了。只是隐隐约约的记得,有一只温暖的手一直抚在他的头上,一次次宠爱的揉乱了那些短短的发丝,再一根一根小心理顺。手法温柔的,仿佛自己是个无法厌倦的珍宝。

“我记起来了,其实我见过小时候的阿仁。那时我刚会开车,爸爸老是叫我载他出街。也不做什么,有时候买个烧鹅带个外卖什么的,有时候只是在车上左右看看就回来。现在想想,一开始他是去幼稚园,然后小学、中学。是去看你们的吧,阿仁……”
永孝的声音里有着略为疲惫的痕迹,更多的,是平静……
听着这样的声音,永仁忽然安心起来,长久以来那些惶恐不安的情绪被轻易平复了。
很快的,在永孝怀里,再次陷入黑暗。

 

14

倪家全家一起去机场送倪夫人,偌大的宅子里除了佣人,只剩下永仁一个人。
从头至尾,倪夫人终归还是无法接受丈夫的背叛。而包括永仁自己在内的每一个人,也都不认为倪夫人的执著有任何可谴责。也许因为他们全都是倪家人,不论是否流着相同的血,一家人就是一家人。
所谓亲情维系。
于是三叔派了些不紧要的事情下来叫永仁去做。不过几个电话便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工作,然后就是等。等家人回来,等着也许会发生的一些纠葛怨怼。永仁想着这样那样的可能,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在逃避。他终归还是记着,他是警察。
陈永仁和倪永孝,一个兵一个贼。
如果不是那个永仁毫无记忆的父亲的关系,也许他们之间本该有的,只是冰冷斗争较量。可就因为这个永仁根本不曾见过的父亲,让永仁无可抉择的与永孝纠缠在一起,再也扯不清楚黑白。
男人、兄弟、黑社会和卧底……需要永仁烦恼的问题多的数不出来,却又无从倾诉。失望了太多次之后,永仁已经渐渐习惯了不去向那个秘密的号码求救,于是这些无穷无尽的烦恼只能一条一条的砸实在心里,乱糟糟的疼着。

尽管倪夫人坚持要走,永孝却依然是那副处变不惊的神色。面对永仁的时候,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罢了。
“妈妈的问题,阿仁你没有错。我会同他们谈。”
尽管永仁的心结并不仅仅靠着永孝的自信便能疏解,可依然没来由的安心许多。

倪夫人走了,送机的人回来,一切恢复平淡。
无波无澜的,没有人指责也没有人质疑。关于那晚发生的事情,以及那之后的一切,所有的人都保持了倪家特有的那种不可思议的平静。有些本应该纠缠分辨清楚地问题,就这么轻轻巧巧的搁下了,到叫永仁无端有了几分忐忑。
之后的日子,就那样看似无波无澜的过去了。
永仁还是在帮三叔做事,而永孝也依然是三合会的龙头。表面上的一切都和从前没有什么分别,永仁的身份总归是永孝的帮手和兄弟。可又有另一些事情,从此天翻地覆。那样纠结了太多的关系,就这样奇妙的维持了下来。

永孝要阿仁的时候并不太多,两星期?一个月?有时候甚至更长些。永仁知道自己做事的时候,永孝绝对不会任意扰乱。可每一次每一次的永孝要的时候,总是那样激烈到可怕。
其实永孝一向都是温柔体谅的,永仁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事情而受伤甚至生病。可相反的,因为永孝那些有点小恶劣的欺负似的爱抚和玩弄,永仁也经常被折腾的求饶哭泣。至于第二天腿软得爬不起来这种事情,实在平常的已经习惯了。永孝最喜欢在永仁逞强要下床的时候,捞住他还在打颤的腰拖回到自己怀里,然后在永仁耳边一边吹气一边轻拍后背哄着他睡。那样真心的宠溺,叫永仁总是不自觉的沦陷其中,再也顾不到其他。
永仁当然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他甚至比大多数男人都坚强的多。可是在永孝面前,却只能够缴械投降,任由他摆布。每次被永孝捏弄的忍不住低低抽泣起来的时候,他总是会贴在永仁身上沙哑的低声哄诱。
“乖,不哭噢~”
是哄骗也好,是玩弄也罢。永仁每一次听到,都会压抑不住自己哭出声来。
这样子的来自男人的宠爱,是没有父亲的永仁从未曾经历过的。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更不知道如何抵御这个看似温柔的圈套。
于是就这样被牢牢捆住了,已经无法挣脱。

渐渐的,也习惯了自己必须要遭遇的这一切。永仁甚至想过,其实一直这样下去也好,他已经不想再去改变什么了。
一年的时间,好像只一刹那就过去了。
就在永仁几乎已经忘了陈永仁这个名字还有另一重意义的时候,在一个清爽的下午、在尖沙嘴的街头,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的,是一个没有记录入电话簿的陌生号码。
一个秘密的号码。

 

15

 

看着闪烁在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永仁忽然想笑了。他曾经在脑中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画面,然后终于成真。该来的终归还是要来,永仁毕竟明白这道理。虽然还有太多的东西没来得及去想得通透,可也已经无从逃避。
“喂……27149。”黄志诚的声音低低的传出来,久违了的熟悉味道。
27149,普通的阿拉伯数字的组合,却让永仁的心跳加快了。即使两年来他一直在搜集倪家的犯罪证据,可内心中作为警察和卧底的自持却在一天天的泯灭,他甚至觉得自己做这一切其实不过只是习惯而已。可是正是这一串普通的数字,让永仁忽然记起来,自己归根究底不是黑社会,是警察。就正如他与倪家那份以血缘联系的关系,既成事实,无可辩驳。
永仁的血液好像凝固了,只剩下几乎负荷不了的心跳,可声音却冷静的异常,好似倪家人特有的那种平淡。
“两年了,黄sir,好久不见。”
“是啊……两年了。”黄志诚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我要你的线报。”
“……”沉默,然后还是沉默。永仁忽然哽住了,上下不得。

“……下个星期二,我去看陆sir。”
留下这样的口信,匆忙挂断电话。一股暴躁难驯的情绪从血管里滚了上来,永仁不知道该怎么做,或者能做些什么。黄志诚、倪永孝,好像一场不死不休的角斗,胜负却由永仁来掌握。于是,两个人一起,把永仁逼到了一条死路上。
一片混乱中只是忽然记起来,三叔刚打电话过来,说要出货。永仁只能强压着已经乱了的心火,转进那间窄巷里的夜总会后门。

 

“这货你调稀了。”
一把抓住男人的领子把他的头狠狠抡在玻璃桌上,再丢回地上。永仁半弯下腰对上男人的眼睛,浑身都散发着狷狂而危险的压抑感。男人的眼球不由得闪烁了,说不出话来。
“没话说了?”
直起身来,永仁忽然觉得那股暴躁的情绪翁的冲破了理智。又抓起那个倒霉的家伙,一下子贯在桌面的粉里。恶狠狠的咬着牙,发泄着在身体里左突右冲的暴虐。
“全部给我吸了他。”

从那充满了白粉味道的房间里走出去的时候,三叔走上来热络的拍拍永仁的肩。
“阿仁,别那么绝。给小弟看到了,哪还有心情做事。”
“是倪先生叫我做的,你不中意可以送他去医院。”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照亮了永仁的眼睛,反出一道阴冷锐利的光芒。

离开夜总会的时候,接到了永孝的电话,叫永仁第二天去见他。
永仁知道是三叔对永孝说了什么,却一点也不惊慌。他甚至想着如果是永孝发现了什么要处置他也好,黄志诚和倪永孝之间的这场斗争,不论胜负成败,于永仁来说都是一场悲剧。只要还没有死亡,永仁就必须要面对的悲剧。

在天台上的对话,永孝暗示了一些让永仁感到不安的未来。关于倪家,关于尖沙嘴还有永仁自己。然后永孝一只手搭上了永仁的肩,牢牢地握住他的肩膀。
“为什么不说话?”轻轻挑一挑眉毛,永孝笑的意味深长,眼睛里满是兴味调侃的痕迹。
每每被永孝这样看着,永仁立刻就会手足无措起来,永孝那样毫不掩饰的戏弄着的样子往往也就是一个明目张胆的暗示。于是永仁立刻被攫住了,挣脱不开。“没……”
“好。”握在永仁肩上的手开始慢慢滑进皮外套里面,沿着胸线慢慢的摸下来,永孝的眼神也开始暧昧。“那就下去吧。”
永仁当然知道天台下面就是属于三叔小弟的场子,豪华的按摩院当然有很多舒适而且隐秘的房间。但是在这个时候,他真的不想和永孝发生这样超过了限度的亲密关系。
“可回归宴。”
“九点才开始。”
永孝还是笑着,当先走了下去,没有给永仁留下任何踌躇思考的时间。
于是永仁只能跟上去,别无选择……

 

16

 

在那个坠着金色流苏的大床上,永孝控制了一切。
倪永孝有一双灵巧的手,仿佛有着魔力一般,在永仁身上撩起一阵又一阵的火。让永仁只觉得身体啊,思想啊,灵魂啊,一切都已不是自己的。被永孝掌握着,融化在他手中。
今天的永孝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得到些什么似的,不由得永仁有一丝一毫的喘息。那样细心又强势的挑逗着手下每一寸温暖柔软的皮肤,叫永仁的眼睛很快失去了焦距。
扶着永仁的腰,一路兜兜转转的摸下来,直摸到敏感的大腿内侧轻轻划着圈。永孝察觉到阿仁的呼吸急促起来,然后用尽全力似的吻住了他的唇。连呼吸都要夺去了的深吻,叫永仁绷紧起来,下意识的想要挣脱。却被永孝抓的牢牢的,禁锢在身下。
轻轻舔咬着永仁的脖子,用舌尖一点一点挑逗那些覆盖在跳动的血管之上的皮肤,慢慢滑到耳际。对着永仁发红耳根轻轻吹口气,让他慌乱的颤抖起来,那微微颤动着的睫毛越发勾动了永孝的兴致。于是更加大力的亲吻和抚弄,五根手指灵活的在永仁的欲望上来回滑动,不时的探上那已经微微张开的铃口按压刺激着那里最最细嫩的皮肤。随着永孝的挑逗,永仁低喘着绷紧身体,很快的达到了高潮。
永仁并没有发觉,在发泄过后的空白状态里,自己无意识的轻蹭着永孝的身体渴望得到更多。

被那样直白的索求,让永孝忽然恶质的想看到被逼到极限的永仁会是怎样一幅模样。倒不是因为永孝本质顽劣,只是那双有着深深泪膜的猫儿眼里泛出泪光的样子,真的真的,有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魔性魅力。见过一次,便往往难以自拔。
“阿仁,腿再张开一点。”永孝用戏弄一样的语气要求着,让永仁几乎是羞愧的缩的更紧了些。然后永孝忍不住笑了,再次摸上永仁脆弱敏感的下体,无休无止的挑逗。
两次,三次……被永孝强迫着发泄了一次又一次,永仁只觉得那腰已经酸软的好像不是自己的,浑身的筋脉都随着永孝的动作不断痉挛,好像要溺死在这无穷无尽的快感中似的。终于在永孝再次轻咬着自己的颈项的时候,呜咽着开口求饶。
“倪先…我……”
“嘘,叫我什么?”甜蜜而温柔的轻吻着永仁的耳廓,永孝的声音腻的几乎能凝出糖来,手下的动作却半点没有松懈。两只手指在永仁下面打着转,不疼不痒的挠弄着他已经变得异常敏感的会阴,却偏偏不去碰触已经被巧妙的手法迫得充血挺立的欲望。
“不要!……倪…啊!!”
“什么?!”
似乎是不满于永仁的称呼,永孝的爱抚停下来,一根手指狠狠的埋进永仁的体内,抵在那最敏感的一点上。不知道是疼或者是快感的触觉一下子冲进永仁的脑袋,已经脱力痉挛的身体猛的弹起来,又瞬间颓倒。
永孝不再动作,只是顶着那一点却并不施力下去,只是接着永仁的呼吸和挣动不断的蹭着那里。连续不断的微弱快感一点点涌上来腐蚀了全身的力气,永仁几乎没有办法呼吸。张口想要向永孝求救,却什么也叫不出来。
“阿仁,叫我什么?”
“……永孝……啊!”那里被狠狠地顶了一下,永仁猝不及防的惊叫出声。
“还有呢?”
“不要!!阿孝!哥!!!不要…哥…放过我……呜……”仁几乎是狂乱的拼命摇头,一边痉挛一边难以自制的挣扎,想要逃开这恐怖的快感地狱,却一下子被永孝扶住了后颈吻上来。
永孝的手指埋在永仁短短的黑发中,死死的抓住了几束发丝。然后,一个滚烫的东西代替了手指一点点侵入。
永仁一下子窒息了,因为缺氧而恐惧的死死抱住永孝的脖子不肯放手。
再次攀上高潮的时候,永仁在一片白光中失去了意识。只是依稀记得,永孝的脸上一直有着那样满足的微笑。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当永仁醒来的时候,永孝已经离开了。抓着床头的栏杆艰难的坐起来,才看到自己的衣服整整齐齐的叠放在床边,而床头的时钟恰恰正指向代表了9点整的位置。
筋疲力尽的倒回柔软的床褥中,永仁很快的再次昏睡过去。

十五分钟之后,黄志诚带领的重案组闯进了劳工体育会回归晚宴的会场。
在这个名为无间地狱的无尽苦旅中,奏响了终回的序曲。

 

17

 

那天傍晚,永仁回到倪家之前,已经听说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黄志诚心急了,在并没有确定陈永仁的答复之前,便贸然行动打破了倪永孝的计划。也许在这场历时了倪家两代人和黄志诚一辈子的比斗中,输赢胜负其实都已经不再重要。大家已经失去了太多,剩下的,不过是求个结果。
可永仁想要的,却恰恰相反。不论黄志诚或者倪永孝,他们两个谁会笑到最后,对永仁来说都是一场难以想象的悲剧。如果可以,那样注定是悲剧的终结,永仁不想看到。他甚至忽然觉得,每到自己不得不选择的时候,现实总是格外的残酷。在警校的天台上,在尖沙嘴的路边……
正义,还是罪恶。
这道摆在永仁面前二选一的习题并非如此简单。如果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情比杀人更不可原谅,那么倪永孝犯下的命债很多,可黄志诚却也并非白璧无瑕。如果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感情比付出的爱更神圣,同黄志诚相比,倪永孝所付出的只多不少。
人无完人。
这该死的人无完人。
陈永仁混乱了,在这个紧邻着期限的星期一的傍晚,仰在倪家书房角落里的躺椅上,摇摆不定。

这个时候,在永仁眼前上演的,是一场关于利益和背叛的残酷角逐。然后,当律师走出那扇雕着华丽花纹的大门的时候,又只沉淀下了满满的亲情。
当倪家四姐弟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的时候,那份默契和信任,能够将任何一个外人隔膜在外。看着这几乎可称为感动的一幕,永仁从没有这么强烈的感到孤独。被排斥在那个靠着时间和血缘凝聚起来的情谊之外,永仁移开视线不忍再去看那四张干净整齐的面孔,因为不忍心发现到最后自己终究是一个孤单可怜的人。
永仁决定不去听、不去看也不去想,只等到倪家人全部走光了,才放松下来。偌大的家宅忽然空荡起来,连永孝小小女儿的笑声也不见了。然后永孝回来了,永仁知道他在看自己,却假装没有发现。
“阿仁。”
明知道永仁在逃避,永孝却依然笑着走过来,轻轻的挤上躺椅揽住永仁的腰。温暖轻柔的拥抱,永孝的声音里甚至有着略微调侃的调子。“昨晚累坏了吧?”
“倪……”
“嘘…叫我什么?”挑起眉毛,戏弄一样的看着永仁不安的眼睛,永孝打断了他的话。
“……”
“阿仁?”
“……永…永孝……哥。”
在与永孝的争执中,似乎永仁从来没有赢过,又或者他根本就不想赢。
“为什么你要留下来?”
听者永仁的话,永孝的笑意竟然深了些,又把永仁搂的更紧一点。“责任,是需要有人承担的。”
淡淡的说着掷地有声的话,永孝抱着永仁的手依然是镇定有力的,心却乱了。
永孝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千方百计的努力了这么久依然是失败告终。做了正行的兄弟姐姐、不插手黑道的妈妈还有时刻散发着纯净味道的永仁,这些永孝爱着的人们根本就不适合在黑暗中生存,可为什么却没有一个洗白的机会。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永仁的时候,自己想到过的话。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出身是什么,就是什么,就算拼了命的想要改变,也改变不了世人的偏见。所以黑帮老大的私生子陈永仁永远也当不了警察,而三合会大佬倪永孝一辈子也洗不白。
原本正义和道德,也不过就是如此残酷的事情。
可是永孝不甘心,他总想着怎样也好,永仁都是干净的。起码在自己怀里微微颤抖着的这个孩子,一直都是干净的。为了全家人,为了永仁,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搏到底。
“警方这么做,一定是拿了什么确实的证据,情况对我们很不利。倪…你不如也到夏威夷去比较安全。”
埋在永孝怀里,永仁的声音变得闷闷的,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永孝也无法反驳的。永仁毕竟曾经是最优秀的学警,条子那一套,他总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于是,永孝还是笑,焦躁不安的心情一下子被永仁难以掩饰的关切抚慰了。抬手摸摸永仁软软的头发,忽然压下去,吻得他喘不过气来。

“如果真的那样,也没关系,我做过什么自己最清楚。做错事,是要负责任的。”
永仁喘息着,听着永孝缓慢坚定的声音漫在耳边。
正如永孝说的,做错事,终归是要负责任的。而不论永孝做过什么都好,不论是情人还是兄弟,他都依然是那个值得自己尊重和爱的倪永孝。
对,是爱……忽然想通了一切,当爱遭遇到职责和正义。
永仁再也逃避不了自己一直压在心底的情感,他知道这不是迁就不是无奈更不是什么作为卧底的牺牲。是爱,归根究底,陈永仁还是爱上了这个温柔的坚强的敢爱敢恨、敢做敢当的男人。
那些自己两年来收集起来的证据,毋庸置疑的会让永孝坐牢。可是不论永孝做过什么,就凭这份肯担当,他都是一个值得去爱的男人。永仁想着,等到一切都结束了,就立刻去申请当狱警。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一辈子都不怕,他愿意陪着他,一同承担起这份责任。

忽然明朗起来,永仁不自觉的环住了永孝的脖子搂得紧紧的。然后察觉到永孝搭在腰间的手滑了下去,暧昧的玩弄着皮带的环扣。
永仁的身体因为前夜的疯狂还在酸疼,可为了永孝,依然顺从的放松下来。
接受他的一切。

 

18

 

天黑,然后天亮。
星期二,墓碑前给陆SIR的敬礼。
是致敬,也是道歉,连同永孝的份一起。

“拜托你赶快办完这件事情,调我回警署。给我一个舒舒服服的位子,我要向海。”
6年了,永仁都快要忘记自己还有另一个可以站在阳光下得身份。他想着恢复了身份,在自己曾经无数次憧憬过的警察局办公室里,有一个面向大海的座位。他一定要坐在那把怎么看都很宽大柔软的椅子上,去填写那份长长的迁调申请。
要挑选一个温暖的午后出现在永孝面前,不论他愤怒也好、冷淡也罢,永仁什么都愿意接受。就算得不到谅解都没所谓,只要永孝不会独自留在那些阴暗的拥挤的牢房里面。一切的一切,永仁都愿意接受。

“多谢你啊,警察。”黄志诚的声音很轻,只是那样落在永仁耳中。

回到倪家的时候,永孝坐在花园里,淡淡的笑着,却挂不出半分暖意。
后天就要上庭,就算身处劣势,什么都不作也不是永孝的对应方式。永孝沉默着在等什么消息,永仁感觉的到。可如果永孝不开口,永仁也永远不会问,在过于漫长的卧底生涯中永仁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等待。
于是,本已经冷清的倪家,一片寂静。
永孝冷静的挥动着高尔夫球杆,在夕阳最后的一丝挣扎中准去的击打着练习球。永仁坐着,等着。终于仿佛忍受不了这样的氛围一样,抓起桌子上的苹果,食不知味的咬起来。他一直很喜欢的甘甜味道,滑进喉咙里,耳边拂过的却是球杆在空气中摩擦出的风响。
直道那个电话打进内线,永孝才动了,走进屋来看着永仁的眼睛。那样笼在黑暗中的悲悯神色,让永仁不由得去揣度那个电话的因由。
“阿仁,出发了。”
永孝这样说完,便当先走出去,不再看永仁一眼。
顺从的跟上去,正如自己一直在做的那样,永仁忽然有了一些不安的,关于那终末的预感。
结局,不论谁输谁赢,对陈永仁来说都只是一个两败俱伤。可他却什么也做不到,只能沉默的,等待这个悲剧的降临。

于是,旺角,大排档。
韩琛,倪永孝。
警笛的尖锐声响,黄志诚。
在这个决定了输赢胜负的最后关头,所有的人物都已经到齐。

威胁,对抗,所有的桥段上演完毕,胜负已然在冥冥中给了答案。
当倪永孝拔枪的时候,永仁几乎要扑上去拉住他的手,却立刻被身后的警察用手枪顶住了腰眼。
然后,枪响。

[不要!!!!!!!!!!!!!!!!!!!!!!!!!!]
喊不出声的撕心裂肺。永仁扑上去,捞住了永孝颓然倒下的身体。
一瞬间,枪啊、警察啊、生啊死的全忘了,什么都没有了。永孝的身体还是温暖的,永仁抱着他搂着他,只是放不开手。
[哥!孝哥……]
哽咽着,想要叫永孝的名字,想要叫那个永孝一直希望自己叫得称谓,可是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把永孝瘫软的身体抱在胸前,不知所措的浑身发抖。
那个黑色的发报器,就这样碰到了永孝的额头。黑色的外套下,黑色的背叛证据。永孝抓着那只发报器,力气大的仿佛不是个中枪垂死的人。就那样死命抓着,用了不可思议的目光,瞪大眼睛看着永仁润湿的瞳孔。
那眼角的一滴泪水,在倪永孝生命中的最后一秒,落在永仁的手臂上。隔着层层的衣服,烫伤了永仁的皮肤,在心脏里烙下一个不可磨灭的伤痕。

陈永仁空白了,四肢百骸、脏器心肝一下子都没了。
恶狠狠的扑向韩琛的方向,只知道这个该死的混蛋害死了永孝,只想用这双抱过永孝的手掐死他,刨开他的胸膛,咬碎他的心脏。不论是谁,让他变得和自己一样,在撕裂的痛苦中失去一切。
被什么不可抗拒的力量拉住了,压在地上。
永仁僵直的、颤抖的拉着自己的头发,无比怨毒的看着黄志诚的面孔。恨!恨的心肝五脏都烧着了,煎熬着胸膛。
世界都没有了,空白,一切,全部崩溃。

 

19

 

陈永仁在拘留期以及之后的日子里,失语了。
黄志诚不断的打电话到陈永仁的手机上,每一次都会接通。然后不论他说了些什么,另一边除了呼吸便没了任何回应。

“我欠你的,一辈子也还不清,你就算要我拿命来偿还也可以。”
“……”
“阿仁!说话啊!你随便说点什么都好!说话啊!!!!”
“……”
“你不要这样,过来警察局一趟,我帮你恢复身分。”
“……”

……
没有人,没有声音,陈永仁就好像是个死人,一个再也不想站在阳光下的死人。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比1个月还要久的时间,直到黄志诚终于做了那个决定。
连黄志诚自己都知道,他给陈永仁铺下的是一条死路。可是,如果这样能够挽救现在的陈永仁,黄志诚已经在所不惜。
“阿仁,我安派你去做韩琛身边的线人。”
“……韩…琛……?”电话里,陈永仁的声音那样阴郁的仿佛纠结了几生几世的恨绝。沙哑的,冷淡的,已经不像是活生生的人声。
“我知道韩琛的手下找过你,要你去跟他。”
“好。”
永仁不再听下去,干净利落的切断了电话。其实陈永仁明白,这个任务意味着自己有生之日将永永远远的挣扎在这黑白交汇处的微妙之地,至死方休。然而,他心甘情愿。

听着电话里冷冷的盲音,黄志诚把后面要说的就这样生生咽回了肚子里。他知道自己欠永仁的,已经不止是杀父弑兄的仇恨这样简单。所以,这条死路,就让他们两个一起走下去。他黄志诚这条性命,就陪在陈永仁身上。
就这样决定了,如果一定要牺牲,那么黄志诚要比陈永仁先死。

所谓无间地狱。
时无间,公历1997年。
空无间,金沙嘴的歌厅包房。
受者无间……

韩琛夹着雪茄烟,仿佛漫不经心的打量着站在面前的陈永仁。细狭的眼角上满是锐利精明的光芒,可语气又轻松的仿佛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攀谈。
“我知道阿仁你以前一直干的不错。”不紧不慢的捻着手中的烟卷,韩琛抿着嘴,似乎只是开个玩笑,却偏偏不勾个笑容出来。“不过,也是。听说阿仁哥以前在警校的时候,也是一把好手啊。是不是?”
陈永仁盯着脚下的地板,慢吞吞的抬起头,只是一脸的漠然。
“琛哥,总不会怕我是卧底吧?”
“怕!我怎么不怕!!!所以下礼拜那单生意就交给你了!”忽然放开声量大笑起来,韩琛一下子站起来,用力拍拍永仁的肩膀,好像他说的当真不过是个有趣的笑话。
于是永仁也笑了,仿佛意味深长又叫人咀嚼不出半分味道的笑着。
“说不定,我真的是卧底呢?琛哥信的过我?”
这一次韩琛真的笑了,捏一捏手中的雪茄,捻灭在手边的桌面上。慢慢的、认认真真的、一字一顿的回答了永仁的问题。

“我信不过你,可是我信倪永孝。这世上我韩琛只信过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倪永孝。他看准的人,我怎么能不信?”

就是这一句话,让陈永仁嗅到了继倪家之后,又一个黑色的地下王朝兴起的预兆。
韩琛就是下一个倪永孝,另一个倪永孝又是下一个韩琛。代代枭雄如是更替,无穷无尽,无休无止。无间地狱,也就是这样从来不曾停止的延伸下去。直到……死亡。

佛曰:受身无间者永远不死,寿长乃无间地狱中之大劫。

 

END
2006/6/17
4:57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