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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克丁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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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着茶杯,健的视线紧随来回忙碌着把行李搬上车后备箱的年轻人,观察着那副眼睛时而透明时而藏入阴影。歪过头左手托腮,少爷梳理起记忆,估计从首次相遇那时起,自己就已被这罕见的金褐色迷得离不开眼。

 

第一次见到乔的时候,健还以为那是只狼崽,在香软的浴巾里缩成小小一团,一头乌黑蓬松的毛发遮住整张脸,缝隙间隐约可见的雪白皮肤,看不清五官。

据家里人说,上山猎鹿时射程内忽然闪过道白影。这片森林常有狼群出没,但尽是灰狼,罕见的皮毛色勾起人的好奇心,他们悄悄跟随踪迹,可惜中途跟丢。空手而归的下山途中,有人隐约察觉树后的不寻常气息,众人合围过去,竟是个五六岁大的孩子,男孩,头发凌乱,一丝不挂。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话,嘴里只会吚吚呜呜发出些声响,倒像狼叫似的。人们意识到这孩子对人是畏惧少些,更多的是好奇,见他不像有父母的样子,没费多大劲就带回了宅邸。由于身上沾满森林的泥土气和动物的味道,换了小几轮水,才给他彻底洗净除味。

听见脚步声,野小子抬眼,梭形眼廓似雄鹰振翅。澄黄色虹膜,清澈而凌厉。
惊鸿。健年幼的心中卷起奔涌的浪,随着面前宝石反射的光闪动,撞碎,澎湃。

经过梳理打扮,男孩倒是露出张十分清秀的稚嫩脸蛋,全然副人类社会长大的幼童模样,很难想象这孩子半天前还是在森林里跑的野生儿。家里给他取了名,乔,生日定为这天,看着和健差不多大的样貌,年龄也就算了五岁。鉴于乔的身体灵敏矫健,他被指定成年后担任健的贴身保镖,年少时则作为少爷的玩伴。因他毫无人类社会生活的经验,从穿衣到言语再到书写,样样都须手把手教学。有时健捧着书路过乔所在的房间,透过门缝瞄见他系鞋带的笨拙样子,心中倒是有些快乐,无聊苦闷的生活终于多了个同伴。

乔到来后的第一个满月之夜,因平日晚饭后不安排课程,他当晚的消失并未引起太多关注,唯有健察觉后在楼层间上下奔跑,一扇扇门打开搜寻,最后心中不知何来的指引,悄悄搬出仓库的木梯,小心翼翼爬上屋顶。握紧扶手顶端,他没有出声。

是一匹幼狼。玉屑揉搓了轻柔地洒在灰色的皮毛间,染得有些发白。金色眼底涌动着皎洁与冰泉,虚幻得仿佛要融化在这清冷的光里。健望得出神。

“……乔?”没有任何依据,脱口而出。银色的轮廓轻微抖动。小小身影低头瞧见他便一溜烟逃之夭夭,健扶着房檐爬上屋脊探头望去,只捕捉到些消失在围墙后的残影。

发现少爷不见的家中早已乱作一团,虽然一刻钟后便以管家长在屋外发现梯子后赶忙将人抱下来并猛训一通告终。冗长的训导左耳进右耳出,健琢磨着方才所见是否是幻象,但乔确实不见踪影,那匹小狼无故为何跑上自家房顶,现在又躲在哪里…他决定在后门蹲一夜碰碰运气。以安排好自己入眠的女仆带上门的咔嚓一声为信号,健睁开眼,头顶小毛毯溜到后门。这边有厨房,为方便运输食材开了门。夜间无人,大门早已上锁,他偷偷拉开门栓留了条缝,认定乔会被引诱至这个入口。卷起毛毯,小少爷玩起守夜人的游戏,另头是尚未知晓存在的对手。

从睡梦中突然醒来,健揉揉眼,天色有些发白,但肯定没有人经过的气息与动静,一夜未归?他沮丧地裹着毛毯走上二楼,经过乔的房间,有些犹豫,不过还是悄悄打开了门。那孩子正蜷缩在床上熟睡,窗子开着,被子也没盖,衣服破破烂烂,一丝一缕勉强遮住身体。健愣了一秒,冲进去摇晃床上还在做梦的乔,褴褛的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视野里的人影渐渐清晰成像,他开始惊恐,有些挣脱的意思。“昨天那匹狼是你吗!”话音落,乔转回头。
“为什么…”
“氛围?”健沿床边坐下,撩起一缕衬衫碎布,乔有些吞吞吐吐,突然变成那样,还没来得及脱,对不起。
“爬窗进来的?”健指指窗户缝。他点点头,攥紧身上的碎布。
“下次我陪你一起,”健猛地抓住乔瑟缩的肩膀,眼底闪烁,变成我们两个的秘密,怎样?

当然这个提议的百分之五十参杂了健捉迷藏的玩心,此后每逢望日,两个孩子都会换着地方躲起来,树梢,钟楼,围墙…一切可以望见月亮的高地,乔翘首凝视,健陪在身侧。逐渐,单纯的捉迷藏变成了固定的仪式,两人通常提前顺些零食饮料,在钟楼铺上毛毯,明朗无云的夜里,为了防止把衣服撑坏,乔会先褪去衣衫裹上毯子,待守夜灯从山背后被提出那一刻,健看着他冒出耳朵尾巴,嫩白皮肤延展出灰毛,变成匹货真价实的狼。钻进毛毯靠在身旁,和他共享同一片景色。有时健捧一本书,幼狼会从背后把脑袋搭在他肩上,歪着头蹭人脖颈。被蹭得痒痒,健伸手摸他头时总被无法控制自己的乔咬手,虽然之后会有湿湿的舌头舔过牙痕。夜里健抱着他缩在毛毯里,在柔软的世界坠入梦乡。当然第二天醒来臂弯里是变成人形的乔,怕他着凉,健通常抱得很紧。

多云的日子,两人就半倚墙半躺着聊天。
“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满月呢。”
“…喜欢?”
“嗯。听说狼人避免在满月变身会回避直视天空,而你每个月都像等待。”健歪头望着乔的背影。
倒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从小就被吸引,总觉得漆黑的夜晚只有它陪伴着我,跑向哪里都离你不远不近,虽然书里经常形容月色清冷,但我总能感觉到温暖。大概是神明一样的存在。
“很无聊吧。”没有听到回应,乔扭头,恰迎上健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无聊哦,我很喜欢。”一只手撑着头。“明明困得眼皮快缝一起了。”

乔喜欢听健弹钢琴。三楼走到底的房间宽敞,中心架着台三角钢琴,平日学音乐都是在此。若经过三楼时小琴迷不自主地驻足向尽头望去,捏住健的衣摆稍稍紧了些,这天饭后则会是音乐会的日子。屈膝抱着腿,坐在偌大空旷的地板上,乔享受着只属于自己一人的盛典。

他看见一颗颗音符溢出琴键,滑过健的指缝,瀑布倾泻至地面的一瞬向空中弹起,扑面而来的涌流掀开刘海,摸摸前额,错觉。亚麻色长发的少女,乔爱这支曲,总会让他联想起那幅奥菲莉娅,人鱼般漂浮于水上,一丛由发丝和裙角吮吸着水分,散发暗香的睡莲。思绪飘忽片刻,最终还是落到那个沐浴在银河里的身形。如此之不真实,他怕伸手碰碎这场梦境,但彼此身处同一片银河,却莫名地安心。同样仰头的角度,同样的色泽,乔感到恍惚,心底有些什么在松动,在破土而出。

 

年龄渐长,少年成了青年,两人双双窜出高大茁壮的身体,而更重要的一点,乔比健预想还要出落得更加美丽。虽然他从小就很秀气,健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但这样迟早要引来些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在乔的20岁生日那天,自己送了一副面具。说是面具,其实是喙状嘴罩,中间留缝,上下可开合,两侧绑绳处各系着几缕棕红色羽毛,是健在旅行时无意间发现的,视线落下的那一刻,他认定这是注定属于乔的礼物。而乔似乎以为健是怕自己咬他才送的防咬器,倒也听话地收下。原本有考虑过面罩,但是思索良久也无论如何不想遮住那双眼,那是具有神性的眼,尽管很想占为己有,健清楚,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今夜是无需言说的一期一会,健提议上山去猎屋度过,乔也一如既往没有异议。令人郁闷的是,近来乔与自己微妙的疏离感经常让健胡思乱想,他仔细梳理起记忆。从哪时开始,乔不再喊自己健,转而讽刺似的称“少爷”。起初他以为是玩笑,笑着从后头重拍了几次背“喂你这家伙搞什么”之后发现对方并无被吐槽后的装傻反馈,嬉笑僵在少爷脸上。闹什么别扭?他有些气呼呼,更多的是委屈。

开车途中,乔试着找些话题,都被健无情地终结。电台不情愿地被打开,填塞车内尴尬的空间。开到猎屋已是傍晚,两人搬出食材和烧烤架准备BBQ,见乔吃肉时周围开小花的幸福模样,健也暂时抛开郁闷,不停给他夹五花牛排。“少爷自己也得吃。”又来了,少爷。看着圆滚滚的腮帮子上上下下,他只是叹了口气。

收拾毕夜色已暗,一颗星也不见踪影,今夜会很明亮呢,乔擦拭着手上的水望了眼窗外,戴回口罩。虽然被说过两人独处就不用戴,自己还是坚持要戴,是怕不受控伤害到健,也是为了隔绝因突然的拉近距离而猛烈跳动的心。未得到回应,乔环顾四周未寻到健,转了一圈最终在卧室捕捉到那个看书的背影。“为什么拉着窗帘…”轻轻问了句,怕伤他视力,乔走向窗户,不曾想经过健身边时被猛地一拽压倒在床上。

上喙掀起,视线被黑色皮质嘴罩阻断,只能靠嘴唇感受来自健的热气与湿度,舌尖和柔软唇瓣与自己贴合,脸颊偶尔被微凉的鼻尖戳碰,无从预知的触碰让身体更易受惊,敏感地弓起。“哈…”呼吸变得更沉,他向来顺从,从不发出多余的声响。健将手指伸入发丝抚弄着,触感柔软得像动物皮毛,果真是狼,健一边舐咬嫩粉饱满的下唇一边感叹。舌贴着四壁翻滚,碰到尖牙,他抵上峰,来回感受着在自己舌苔上划下的摩擦,有意无意间突然使劲,鲜血淌出,乔惊慌地把人推离自己的口腔。健含住摸了伤口的手指,回味着腥甜气望着藏在自己阴影里的脸。

 

“请别这样,少爷。”
明明正被自己压在身下,与往常一样的冷淡口吻让健有些烦躁。
“叫我健。”
乔撇过头。他不敢呼唤那个名字,尽管前十几年这个字眼从他口中诞生无数次,但现在的身份由不得他这么做。更重要的是,仿若言灵的诅咒,他有预感,心底某处不知名的暗流会因此决堤而出。那可不是丢掉工作这么简单。
“这是命令,叫,我,健。”见乔开始叛逆,少爷把脸沉得更低,近距离端详着这双逃避自己的眼,用鼻息在乔脸颊上瘙痒。
任性。乔微皱起眉苦恼着,忽然脸被扳正,不得不迎上健的目光。对视了几秒,健松了手,坐到床边。迎着从缝隙倾泻进来的银柱,仿佛让他赤身裸体,心被扒开,一览无遗。好想从这刺眼中逃离。

“有时候我在想,当年是否应该那样蛮横地把你带回家。是否应该让你回到森林,和狼群待在一起。”月影描摹下,他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既然已经蛮横地把我带进人类社会,如今又要蛮横地把我驱逐回森林吗。”听到背后有些颤抖的声音,健回头,见乔支起上身仰着头看他,眼眶有些反光。

下一秒他就被健扑陷进被单里。
“你这话什么意思。”
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挠着乔的耳膜。
“诶?”
“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想让我怎么做。说给我听。”
“啊没有什么意思…”
“别咽回去,现在开始师生游戏——我是文学老师,乔同学,你回答这个问题,请。”健扬起头清清嗓子,扯着不存在的领带,惹得身下人笑出声。望着那温柔的表情,他踌躇许久,张开口。
“…当初没有问我同不同意就把我带回家,”乔斟酌着每个字句,“虽然那时我也不会讲话。”
“你恨我们吗。”
“不。不如说若没有把我带回来,我的生活永远不会这么丰富。能读到那么多书,吃到那么多美食,在森林里是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还有…”
“还有什么。”见乔鼓着腮不肯说下去,他戳着对方脸蛋催促继续。
“…健。”如愿以偿,健满意地弯起眼,等待着后文。
“那天之后就一直待在一起,仅仅是你出国那么一小段时间,这里都会有些被揪住的感觉。”食指在胸前打着圈。
“那个叫寂寞。”
健将手抚上胸口,任由剧烈的律动沿着指尖神经蔓延至自己身体每个角落。
“…不想回森林。我想一直呆在这儿。”眼泪顺着眼角啪嗒掉入耳舟,乔声音断断续续,胸口大幅度起伏着。明明仅仅是望着就好,如何奔赴逃离都是同样的距离,一切皆徒劳,却怎么也止不住想要靠近的心。我是一艘只带够单程燃料的飞船,坠落在环形山脚等待最期。

“打住你脑内的胡思乱想,”出神的乔被捏住脸蛋时打了个寒颤,“我都听见咯。”健俯身吻去眼角的泪花,食指拨弄勾起他耳边的砖色羽毛。
“不巧,我从不思考这些问题。我们可不像头顶那位,有无限长的生命。说不定我今晚就捎上你逃到一座离这里远远的庄园,在那里的草地上你可以尽情奔跑,冲着山谷大喊等待传来的回音,清晨坐在落地窗前边吃早餐边望着黑色帷幕从东掀起,直至金色丝带掠过屋顶。当然你喜欢赖床也可以。”
“好具体”,乔没忍住笑仰头瞧健的眼睛,温柔渐渐模糊成一片。

“不是玩笑哦。”哼哼笑着,揉一把柔软的毛发,唇贴上耳舟。
你知道吗,乔的含义是上帝赐予的孩子。你是森林之子,是自然赐予我的珍贵宝物。别想逃走,爱哭鬼。
“哦不对,你是狼来着。”头蹭着温热的肩窝,他放慢吐息,轻咬上耳垂。
喂,谁才是啊。腰上被掐了一把,健嘻嘻笑着抬起脸瞧两颊泛红的乔,吻开他眉间的波纹。鼻尖触碰鼻尖,健凝视着这对精心打磨的玛瑙石,金褐色的流光溢彩,麟麟波光。只愿永远融化于这汪金泉中。手指嵌扣手指,唇贴上唇。

那天,小狼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草原上奔跑,回头看到健冲自己跑来,自己也向他跑去,慢慢脱离地面,爬上一朵棉花云,互相倚靠着坠入童话。狄克丁娜展露她温暖的笑颜,与面前人重叠,拥抱传递着相同的温度,神明不再遥远,你就是我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