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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咨询指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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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打开时,我看见接待室里坐一个标准家庭。

一头黑卷发的男人坐在长沙发的边缘位置,他低着头,一面给正做绘图日记的女儿递彩色铅笔,一面不断小声指导她。男孩靠着妹妹,双手抱在胸前,幼稚的眉头微微皱着,心事重重地轻叩倚靠沙发扶手摆放的大提琴匣,不时瞥向一旁的另一个父亲。独自占据拐角沙发的,是这个家里的另一个父亲,正悠闲地靠着靠垫,注意力全在手里的任天堂游戏机上。

我清了清喉咙。

“羽生先生和陈先生吗?时间到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这个家里的两个男人一起站了起来,于是,我可以更仔细地打量他们。我立刻认出了羽生结弦。虽然不怎么关注运动,但他曾是这个国家最有名的顶尖运动员之一——现在依然是位家喻户晓的名人。这也是我对待这个案子格外谨慎的原因。今天,他打扮颇为正式,西装穿得一板一眼,丝毫看不出那项华丽运动的影子,倒像个普通的上班族。他比网路上大多数照片上的样子要年长一些,但眉眼还是那时清秀的样子,加上身材清癯,并不显得老了多少。

而羽生的伴侣,也就是内森·陈,据说曾是一度打败羽生的男人,更曾是奥林匹克冠军——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蓝色的冲锋衣,随意而疲惫,身材略微有点圆润,神情也远不是维基百科上的小照上满脸典型的美国式自信的样子。维基百科上还提到,他退役后选择成为一名医生,现在供职于仙台本地一所大学的医学部。

“那么,就打扰了。”

羽生先生跟一般的日本人一样,十分讲究礼貌。陈先生相比之下有些寡言,一对上丈夫的视线,神情上便多了一丝不自在。这些微妙的涟漪顿时引起了我的兴趣:有些涟漪风过即止,而另一些,预示着一些湖面下的异动——眼前这两个人会是前一种,还是后一类?

“内森……”他们进咨询室之前,男孩突然开口。羽生和陈同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们的儿子。他犹豫了几秒,才问道:“我可以,在这里练习大提琴吗?” 

“回家再练习吧,阿克塞尔曼,我们只要一个小时,很快的。”

男孩抿着嘴唇,垂下眼帘。“……刚酱不是那个意思。”说话的是还在纸上涂抹画画的女孩。她咬着笔头,抬起头,黑漆漆的大眼睛直直望着两个父亲。“刚酱的意思是,他想现在完成晚上的练习,这样可以把晚上的时间空出来,因为他想跟浅田家的女孩们一起看动画……反正他最近都不会上冰了,不是吗?”说完,她还像个大人那样,耸了耸肩。

“羽阳,不要那样咬铅笔!”

教训女孩的,是内森·陈。等我想看看羽生的反应,他早已偏过头,隐藏起了表情。尴尬的片刻淡去之后,内森·陈也只是撂下一句:“……还是回家再练习吧。”

门阖上前,我瞥见那个叫阿克塞尔曼的孩子几乎要哭出来的脸。

 

***

陈在离丈夫更远的一端坐下来。

“所以,羽生先生,陈先生,二位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挽救婚姻吗?”

“不。”

两人异口同声,颇有默契。羽生侧过头去看他的丈夫时,内森·陈立刻转脸,坐姿比之前更僵硬。

“那是为了什么呢?”

“贝克医生……”

“在那之前,我想问一下,”羽生插了进来,他指了指侧面的窗户,“如果有人在那后面,会听到我们的谈话吗?”

“请放心,羽生先生,”我说,“后面是花园,如果有人试图闯入,报警器会响。”

羽生微微点头,双眼落在桌上的录音设备上。

“我会对我们之间所有的对话严格保密,录音仅用于咨询后的分析,并且会在取得你们同意后开始。”

他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那么,我开始录音了。”

“那,两位来这里的目的……”

“贝克医生应该告诉过你吧,整件事情的原委和我们遇到的麻烦。”内森·陈板着声音,语速很快,“就是他推荐我们来找你的。”

我十指交叉,倾身向前。“但是,我想要听听当事人自己的想法——你们怎么看待这件事。”

突然,通向接待室的那扇紧闭的门后,飘来隐约的轻快琴声。应该是那个男孩子擅自开始练习大提琴了。

内森·陈皱起眉,焦躁地看着门的方向。“对不起我想去看一下……”

“最好不要中断。”我说。

羽生拉住了丈夫的手。“内森君,还是不要去了。”陈迅速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终于还是坐回了原处。

“那,我来说吧。”羽生冲我微微颔首,“三个礼拜之前,我们的儿子阿克塞尔曼,突然拒绝继续滑冰,他告诉我们,如果我们不离婚的话,就再也不会上冰了。”他顿了顿。

我点点头,看向内森·陈。他好像并不想说话。

“我们带他去找了一个儿童心理学专家,就是贝克桑。他同阿克塞尔曼谈过两次后,建议我们最好来找您。”

“所以……”

“所以,贝克认为,阿克塞尔曼不愿意上冰是因为我和结弦之间出现了问题。”内森·陈说。

承认问题是好的开始。我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可我们并没有吵架。”羽生说。

“你确定?“陈反问。

羽生看了他一眼。

“那是阿克塞尔曼最近一次上冰,”内森·陈喉结微微滚动,刻意忽略他的丈夫,“在冰场边上,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对我说,你再也不想跟我说一个字了。”

“哦,那次……那次不算吵架吧,”羽生的神情也有了一丝飘忽,“我就是不想跟内森君吵起来,才那么说的啊。况且当时刚酱还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没理由会听见吧。”

沉默的空气里充斥着飘忽的舞曲,音符高高低低,填塞了两人之间无言的尴尬。

我也侧耳听了一会。“……令郎在练习的是铃木镇一的《加特林舞曲》呢。”

“是呢,他学习大提琴有快两年了。”

“我的女儿也在学琴, 她比令郎学习的时间要长,却不如他做得好。”

羽生笑了笑。“学习大提琴毕竟是刚酱自己的愿望……如果他对芭蕾也像对拉琴这么有兴趣就好了。”

“阿克塞尔曼很不喜欢芭蕾。”说这话时,内森·陈看着我。“他觉得那有点……太女气了。”

“他那么想很可能是受了内森君的暗示。”

“不学芭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学芭蕾对花滑很有帮助。”

“你不是没学过也照样是两届OGG得主!”

“如果学了芭蕾,刚酱就有可能超过我,成为三届OGG得主呢。”

内森·陈干笑了一声,双臂抱在胸前,似乎说不出话来了。

羽生打破了沉默,他问我:“您懂花滑吗?”

“陪我太太去看过几次冰演。”我有些惭愧地说,“是只会跟着别人大喊bravo,却描述不出精彩之处的那种纯粹的外行人。”

听了我的话,羽生只是露出了宽容的笑。“这样啊……那我跟您简单地解释一下吧,我和内森君的儿子羽生直刚,就是阿克塞尔曼,在跳跃方面来说,是个天才!他还不到九岁,就已经掌握了两种简单的三周跳……这方面完全继承了内森君,甚至超过了他。”

羽生结弦瞥向内森·陈的视线与后者撞了个正着。陈这次没有躲开。“……你好歹还肯承认这件事。”陈说。

“我没有否认过,内森君,你的跳跃很天才,我曾看过你的节目一百多遍。”

内森·陈的眼睛迅速转开了,但好像迷失了方向似的,最后只能无助地落在地板上。他的耳朵应该是红了。他的丈夫正盯着天花板,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

“但是,”羽生即刻强调,“他的滑行非常……有问题。”

“他的滑行没问题。”内森·陈说。“你的想法才有问题。他的跳跃已经足够他胜出同年龄段所有人夺冠了,根本没必要加入那么多复杂的步法,他在这一点上也更像我……”

“呵,内森君,这么功利的想法可真是很美国啊。”

内森·陈咬着下唇,红晕从耳朵一路扩展到整个面颊。“我知道,结弦,你是害怕,”他垂着视线,像要把地板盯出一个洞来。“你是害怕阿克塞尔曼最后以我的方式,跳出Axel四周跳。”

羽生良久无言,最后谈了口气,他看着我。“您看吧,那天在冰场外,他对我说了同样的话——我才拒绝继续跟他说话。”

我挑了挑眉,心想,有意思,看似是教育理念的分歧,实际上是过去分歧的延续吗?为了免受偏见左右,第一次见他们之前,我并没有提前了解过除了基本信息之外的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外面的琴声不停,屋里的沉默不断。两个人都沉着脸,一个看向左边,一个盯着右边,绝无一点想说话的意思。

突然,羽生站了起来。

“外面有人!”他声音促急。

我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果然看到窗外一闪而过的影子。

 

***

“爸爸,看,我捉到了蟋蟀!”

女孩漂亮的小脸上沾了一点泥巴,手上还抓着不住挣扎的黑亮蟋蟀。羽生把女孩抱起来,叫她坐在自己的胳膊上。“太脏了,阳酱,女孩子怎么能滚到泥里去。”他一面抱怨,一面擦去女儿脸上的泥巴。小女孩扬手扔掉了虫子,双手紧搂住父亲的脖子——她冲我做了个鬼脸?

揉了揉眼的功夫,又是一张天真无邪的孩子的笑脸。我一边疑心自己看错了,一边转头回到屋里。内森·陈在接待室,已经把女儿的书包收拾好了。

“我看见时间到了。”一看到我,他说道。

“时间到了。”我点头。

羽生和他们的女儿也回到了屋里。

“我想吃薯条。”女孩说。

“你昨天吃过了。”内森·陈头都没抬。

“这点也是继承了内森君哦,呵,薯条。”羽生冷笑。

没人理他。

我把这一家四口送到门口。“那么,下周同一时间?”

羽生直刚背着比他人还庞大的琴匣,走在最前面;他的妹妹一蹦一跳跟在后面。两个大人向我道谢后,也跟了上去。过了几分钟,院子又恢复了宁静。

我回到咨询室,想温习一遍今天的录音,再做记录。突然,我想到一件事,

回到花园,我回忆着那女孩扔掉虫子的地方,在草地上看了几圈。那黑亮的大蟋蟀正在静静躺在草叶上,腿还在微微抽搐着。几秒之后,在我的注视下,咽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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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又进入了雨季,每天滴滴答答下个不停。坐在屋子里,便觉得潮气侵入骨头的缝隙,直叫人浑身无力,昏昏欲睡。
就是在这么一个适合沉眠不醒的下午,我近期最大的案主——羽生结弦,想必你对他的名号有所耳闻——正独自坐在我咨询室的长沙发上,专注地玩着游戏机。
“非常抱歉!内森君会迟到一会儿。”
一进门,他便立刻像个日本人应该的那样,一边鞠躬,一边道起歉来。我表示,早已从陈那里提前收到了通知。
“我们直接开始吧,不能耽误您的时间,就从现在开始计时和计费吧。”
于是,他同我两人坐进了咨询室。
“你想同我单独聊聊吗?”我问羽生。
这位著名的前花滑运动员望了望天花板,又十分礼貌地笑了:“必须要说话吗?”
“不是的,实际上,”我喝了口咖啡,“按照规定,因为你们二位是一起来的,我不能给你们中的任何一位单独咨询,如果同二位单独聊天,那么聊天内容理论上也不能向另一方保密。”
“……理论上!”羽生笑了一声。他思索了片刻,从随身的书包里摸出了游戏机。“那我能玩这个吗。”
“请便。”我说。
趁着羽生投入地玩游戏,我再一次悄悄打量他。
他今天穿得远不似第一次时正式,只是一身普普通通的运休闲服,白色的上衣和黑色的运动长裤。上衣上甚至还印着航空公司的logo,打扮得像是该公司的实习学生。想想那还保持得很纤细的身材,仅从背后看大约也和大学生没什么区别吧!他沉迷游戏的神态则有点像我最小的弟弟:双眉紧锁,有时舒展,嘴中默念有词;总体而言,此时此世暂不会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无论从容颜,或是精神上,羽生都不像快四十岁的样子。
一阵门响打破了我的冥思。
但直到咨询室的门被陈推开,羽生才从游戏的世界里回过神来。
内森·陈这次倒穿得郑重其事,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微长的卷发乱七八糟,颇有了一些学者的气派。
“迟到了半小时呢。”羽生嘀咕着,收起了游戏机。
“很抱歉,研究室开会的时间比预想的长了一点。”陈对我解释。
美国人道歉时的态度同日本人相去甚远,虽然是同样的意思,但你总会觉得他并没有嘴上说得那么歉意。“看来雨下大了啊……”陈的褐色西装因为被雨淋湿而变成了深色。
“出研究室的时候并没有下大。”陈坐了下来。
羽生也收敛起表情,严肃了许多。
“上个礼拜……”
“上个礼拜的咨询对我们很有帮助。”羽生的胳膊抱在胸前,一手蹭着下巴,眼睛却并不看我。“……刚酱已经重新上冰了。”
我看向陈,陈盯着地板发呆。
“哦?”
“从您这里离开的当晚,我同内森君好好谈了一次……很克制的谈话,不是之前在这里发生的那一种。”羽生的眼尾原本就微微上翘,当他故意挑眉注视着你,视线便格外锐利。我避开了他的锋芒,以免他认为我想挑衅。“决定暂时不再由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指导刚酱滑冰——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哦。”
我仅仅点了点头,反而看向陈。窗外传来雨下大的依稀声响,陈的视线落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
“这个礼拜非常忙,很累。”许久,他才挤出了一句话。
“他正在负责一个大的项目。”羽生补充道。
“羽阳摔到了头,出了很多血,这里缝了三针。”内森·陈不断把杂乱的卷发朝后理,眼神飘忽不定。
“发生了什么?”我语气关切。
“在校园活动日上,我们拿了冠军,但一个男孩认为他的家庭才应该得第一,他趁着我没注意,把我的女儿推倒了!羽阳的头撞在凳子的角上……”他懊恼极了。“缝了三针,那道疤会一直留在她脸上……我本来能看住她的!”
我想了想,转头问羽生:“羽生桑当时在哪里?”
“在家里。”羽生说。
“哦?”
“跟您想得可能不同,”羽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我想质疑什么。“除了去冰场指导孩子们,还有一些必要的活动之外,我一般不会出门。”
“孩子的校园活动日不算必要的活动?”我尽量使自己的口吻听来只是单纯的疑惑。
羽生叹了口气。“您不理解我,不理解我们的家庭是特殊的……这很正常。我不得不回避一些,呵……对于其他人来说普通的活动,比如小孩子的校园活动日。这一切,都是因为出于回避传媒引起的问题的考虑。”
“传媒!”内森·陈冷笑一声。
羽生皱起眉,看着他。陈同他对视。
“结弦是个名人呢——我怎么把这一点忘了!”陈继续冷笑。
羽生的视线渐渐低了下去,他似乎想要示弱。“内森君不也当过名人吗?为什么不理解呢。”他低声说。
“我并不是名人。”内森·陈几乎是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拿过一块奥林匹克金牌,在花样滑冰史上留下了一个名字,然后被短暂地广泛报道了一阵子而已。”他极力想抑制,却还是怨气冲冲。“事实上退役之后第二年夏天,路上就没人能认出我来了——我可不是什么名人。”
上次的漫长沉默跨越时空,在今天的咨询室里被复刻。
说实话,我也有点厌倦,很多婚姻中人把这件咨询室当成吵架专用房间,他们简直是欣慰于能有这样一个地狱可以用于把生活中那些不甘心的偃旗息鼓挨个翻出来,找个更公平的裁判拼出个高低上下——简直称得上只动嘴的竞技体育。
“为什么又提这些事?”羽生烦躁地摇了摇头。“难道同我结婚之前你不知道?这种情况也不是从我们结婚之后才开始的吧,内森君?”
有人说,婚姻的全部艺术在于学会什么时候闭嘴。而根据我多年的经验,有些夫妻最合适的闭嘴时机是在求婚之际。
“……我真是后悔啊。”
羽生的脸色极为难看,仿佛是难以置信,又好像……他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在门前停住。“非常抱歉,我先失陪了。”他在暗处冲我鞠躬,推门,走了。
留下我,和获得了“胜利”的内森·陈。
远处传来关门的声音。羽生已经走了。内森·陈咬着嘴唇,看来并无喜悦。他握紧了拳头,压抑住因为焦虑和激动而不断抖动的手,又控制不住地把自己的头发揉得一团糟。
“同结弦结婚的时候,我还很年轻……太年轻了。”他舒了口气,终于平静下来,抬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浓眉毛舒展得近于茫然。
“我才二十四岁,连大学都还没毕业,根本不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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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说一切毫无预兆,但陈巍也绝不敢说羽生是预谋已久。
说来奇怪,他记得那天中许多无关紧要的微小细节,却把那些看来至关重要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比如证婚人的名字,比如当晚入住的哪所旅馆,比如说那一天具体的日期。
陈巍记得的是:那天的前一天,他修改论文熬夜到四点半,第二天七点爬起来时脸色不比丧尸更好,刷牙的时候右眼突突直跳,广播里面女声报道低温和降雨将袭击纽黑文提示市民应尽早前往伍斯特广场观赏樱花。
他用白吐司对付早餐,手机反复点开信息几次,始终不知道该发点什么给对方。和羽生上一次的聊天界面停在几天前的 “内森君当然要以学业为重啦”。
一闭上眼就能想到羽生结弦是用什么脸色给他发的那条信息……老是眯着眼狐狸一样笑,但眼角弯起的弧度不一样,情绪也跟着南辕北辙……
生气就生气吧,陈巍已然相当想得开。最初几个月他还患得患失,突然有一天就大彻大悟:既然本不应该开始,那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捡到的便宜。
上午九点钟,陈巍正跟同学讨论论文的几个事项,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他扫了一眼,呆住了。
“内森?”同学拍他的肩膀。
“啊。”他回过神来。
“刚才说到……”
“对不起,我有个朋友过来,我、我得去接下机。”
陈巍在大脑宕机中迎来了羽生结弦。羽生穿着运动服,戴着帽子和墨镜,还捂着口罩。他没带行李。
“就是过来看樱花,是之前跟内森君约好的事。”羽生说,“晚上就赶回多伦多,你不用担心。”
陈巍开着车,心乱如麻。他这次爽约一方面是因为上个月已经去过多伦多了,还耽误了论文修改的进度,实在不敢继续逍遥,另一方面嘛……他害怕了。
从跟羽生定下那个樱花之约,羽生好像就越来越执着于此。三月份起,他们的每个电话里至少有十分钟,羽生会用来畅想樱花飘落和他们走在樱花下的情景。羽生用日英掺杂的奇葩语言连篇累牍地描述樱花之美和他对樱花之美的理解时,陈巍都不敢说他几乎没听懂对方在讲什么。他只能根据他对羽生的了解理解这件事,理解羽生为何会重视这件事。
这很可能,是羽生为他们的“分手”准备的仪式——
羽生抱着双臂,一言不发。陈巍通过后视镜瞥他。
“日本有个很有名的故事,内森君可能没听过。”
陈巍背上一阵恶寒。
“从前,有个书生,跟朋友定下了秋天一起赏花。等到了约定的期限,因为他无法立刻赶到,所以就自杀了。”
他真是后悔极了……早知道就算毕不了业也得去多伦多啊。
“内森君都不好奇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肉体自杀之后,灵魂足够轻盈,可以日行千里,这样就可以赴约了啊。”
下车之后,陈巍忍不住捏了捏羽生的脸。软的,热的。他松了口气。
“结弦,你这里胡子没刮干净啊。”刚才蹭到了他的手,有点扎。
“是啊……赶了五个小时飞机,有点冒出来也是正常的吧。”
总之,陈巍,非常后悔。
伍斯特广场挤满了樱花,和人。
“你可以把帽子摘了吧,结弦?你不热?”
“我是名人。”
“这里是美国。”陈巍耸耸肩,“每个人都成名过十五分钟。”
最后没什么可说的了,只能漫无目的地溜达。陈巍仰起头,樱花飘飘散散,确实蛮漂亮。羽生怎么说来着?樱花美在不长久。
到处都是人,带着几个小孩的家庭,一对又一对情侣,腾闹的青春期小孩子……一个不当心就会走进别人的取景框里。会不会有哪张照片,把他和羽生永远留在这个画面里?樱花飘落,他和他……陈巍举目四顾,突然安心,肯定会有的,他和他不一直是这样的吗?总是共同留在别人的抓拍里。
不到中午,陈巍饿得不行,在路边摊买了两角夏威夷披萨。两人在长椅上坐下。“你吃吗?”他问羽生。
羽生摇了摇头。
陈巍自己吃得很香,其实菠萝不太新鲜,但架不住真的饿了。正吃着,突然不远处一阵欢呼,接着一大群白鸽从一个超级大馅饼里飞出来,飞远了。有一个男的突然对一个女的半跪下来,掏出一个小盒子。
“你为什么不结婚啊。”
话一出口,陈巍自己也感到诧异。披萨的饼边又恰巧噎满喉咙,直叫他一时无法澄清自己并无它意。
四月熏人的暖风一扫而过,樱花雨倾忽如泪,淋湿了坐在长椅上的两个人。陈巍摘掉帽子,抖落上面粉红花瓣。羽生在这个时候伸手,为他拂去头发上的落樱。那只手没有离开,卷着他头发玩弄,如在床笫间常做的。陈巍两手都是油渍,也不好赶人,只能任由耳朵烧得通红。
羽生的面容在全副武装的遮挡下,不露马迹和蛛丝,但他的声音也是真真切切穿了过来,他说——
“那,内森君能跟我结婚吗。”
一切都飘了起来,只有嘴里不新鲜的菠萝味格外实在。
“我——”
等到下午四点,他们从市政厅出来时,已经缔结过合法的婚姻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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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孩子站在我家前门外面,踟踟蹰蹰,走近一看,竟然是羽生家的大儿子。我记得他叫直刚。
“您好。”
他背着琴匣,一见我,立刻深深鞠躬。是个极有礼貌的孩子。我原以为他是来找他的父亲们的,今天确实是预约的日子。“你好啊,怎么在这里?”我问。
他犹豫着,看看我,又低下头,盯着地面。他的眼睛几乎完全继承自羽生结弦,只是眼底神色远远比他的父亲沉郁。可以说,几乎不像一个小孩子。
“刚酱!”
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跑过来的女孩是我的女儿,绿子。“刚酱!”她的脸因为奔跑而泛红,眼睛闪闪发光。“你怎么还站在这里?进屋吧!你想喝什么?可可,还是可乐?”
“我想喝可乐呢,小绿。”
“爸爸想喝可乐的话,自己从冰箱里拿不就是了——刚酱想喝什么啊?鲜榨的果汁好不好?”
真是个无情的孩子啊!我默默感慨,继续观察羽生。羽生直刚有点不自在,又有点难为情,白皙的脸颊上浮起薄红,他对我女儿说:“谢谢你,影山君,苏打水就可以了……”
“我去拿!”绿子说着,便跑回屋里,还回了几次头,好像生怕羽生不见了似的。
“所以,羽生君来这里是……”
“我有事想拜托您!”他突然大声说。
“这……”
“请务必劝父亲和内森离婚吧!”
他说出来这句话肯定下了很大的决心,我看见他抓着琴匣背带的手背浮现出的青筋。“但我听说,羽生君不是重新回到冰场了吗?”我试探他。
他仰起小小的脸蛋,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的,但是……”他又停住了。
我想了想。“而且,根据我的了解,羽生桑和陈桑,你的父亲们,好像从来没考虑过离婚的情况,为什么你……”
“人同另一个人结婚,难道不应该是因为相爱吗?”
突如其来的质问使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啊,这个嘛……”我的脑中浮现出他的父亲们来,想起上次……“相爱是结婚的前提,但是……”
“那他们根本不应该结合!直刚和羽阳根本不应该出生!父亲一心想要一个跳得出来阿克塞尔四周跳还能继承他风格的孩子,所以才同内森结婚的——如果我跳不出来,如果……如果直刚失败了,那他们会让一个新的小孩……”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气喘吁吁,脸上一片赤红,眼里几乎含着泪水。“拜托了,拜托您了……被迫出生在这种家里的小孩,实在太可怜了!”
“……羽生君觉得妹妹不应该出生?”
“羽阳是我最爱的人!如果不是她……”羽生直刚突然顿住了。“总之,拜托您了!”他又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抓紧背带,跑了几步,又站住回头。“我来这里的事,和我拜托您的事,能为我保密吗?”
我想了想。“不如我送羽生君回家吧,这里不是离你家很远?路上可以再聊一聊。”
“谢谢您……但我坐出租就可以了。”
“不然,我是不能为今天的事保密的。”
他咬着唇,低下了头,也没有继续坚持。
去车库的路上,正好撞见女儿绿子。她手上捧了好几种饮料。
“小绿怎么认识他的?”我拉住她。
因为我的语气强硬,绿子不得不停了下来。“刚酱跟绿在一个学校念书哦,而且绿也是今天才知道,野田老师的新学生就是他呢,也就是说,我们不仅一起上学,还在同一个老师那里学琴!真的好幸运!”
“哦……你为什么跟他一起回来?”
“刚酱特意来问我,爸爸的名字,又说认识你,他就说他们家和我家住很近,要跟我一起走。”
“……是这样。”
“我也很奇怪他怎么知道爸爸名字的……难道他父母也是你的客户?”
女儿睁大了好奇的眼睛,这孩子真是敏锐得让人为难。“我们确实认识。”
“啊!”她惊叫一声,拉住我。“刚酱的爸爸,不是羽生大人吗!?你们认识?”
我咳了一声,把话岔开。“小绿是不是喜欢羽生君?”
“爸爸,学校里没有人不喜欢他吧!刚酱长得那么漂亮,冰滑得也很帅气,还很擅长念书,人很温柔……”她眼睛里面放着光,历数着羽生直刚的优点。“何况,他爸爸还是那个人!”
“好啦,我知道啦。爸爸现在要送羽生君回家,一会你跟妈妈先吃晚饭吧。”
“什么啊,这就要走了!”她眼珠一转。“那我能一块去送刚酱吗,求你了,求你了,爸爸爸爸爸爸……”
“不行——除非你想从野田老师那转学。”
打发了女儿,我开上车,接上了羽生直刚。一个小时候,我们在一户独栋的院落前停了下来。除了隐私性更好一点,同普通的日本夫妻居住的房子也没什么差别。仔细一看,花园里花草几乎都枯死了,因而有不协调的破败感。
我摁了门铃。
没人应,只得又摁了一次。
脚步,伴着大声而快速的说话声,隔着门,不清晰地传过来。我低下头,羽生直刚脸色悒悒。
门开了。门后的人是内森·陈。
看得出来,开门前他正为了某事心慌意乱,看到是我,他吃了一惊,继而看到跟我一起来的男孩,那种惊急突然就像一个被戳坏了的气球,放松下来。
“阿克塞尔曼你……!”
羽生直刚隔着衣袖抓紧了我的胳膊。
“羽生君同我女儿都在野田老师那里学琴,我去接绿子时,羽生君认出了我,我就顺道送他回来了。”
胳膊上的力道放松了。
陈的脸色好了不少。“麻烦您了……”看得出来,他不太擅长日式的客套。
儿子进屋后,陈同我说:”今天有预约吧,我正要出发时,结弦跟我说没有接到阿克塞尔曼。”
“我应该先打个电话的。”
“如果在美国……”他没有把话说完,不过不难看出来,他很不满。“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您,请进来喝杯咖啡再走吧。”
这时,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这对名人伴侣住的地方倒不奢侈,摆设体现着一种典型的美国趣味。屋主人大概不擅长打扫,也对打扫没有兴趣,物品归置得有些混乱。我在沙发上坐下,旁边还有一个噗桑玩偶。
我接过咖啡,速溶的。“今天的咨询看来是要取消了。”
陈抓了抓头发。“我告诉结弦,让他直接回来吧。”
“我能问陈桑一个问题吗?”
内森·陈挂上电话时,我突然问他。
他愣了一下。
“一个私人的问题,您可以不回答。”
“这好像违反了咨询的规定吧……”
“你准备留下那个小孩吗?”我直视他。“上次,你告诉我,现在怀孕让你很为难。”
内森·陈瞪着我。
就在这时,刺耳的门铃大作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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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森·陈把外卖员送来的披萨拿上楼时,我在起居室里等候。于是,我有了时间,可以从容来打量这一家人的日常生活。
两块金牌被摆在墙上最醒目的位置,置于一堆儿童画和家庭照片之间。我在其中一张照片里认出一个更小的羽生直刚:他正举着胸前的银牌,和父亲酷似的嘴唇紧紧抿着,满面笑容的内森·陈揽住儿子的脖子;摁下快门的一瞬间,羽生结弦似乎恰好被旁边的人叫住了,所以这张照片里只留下他半张分神的侧脸。
金牌的下面贴着一幅儿童画,手笔很稚嫩。我仔细分辨,在那一团色彩里找到了蓝,粉,白……都掺杂在黑色的旋风里。画的左下角有歪歪扭扭的硕大汉字——
“那是羽阳画的。”
陈回来了。
“这张画很有趣。”
“她画的是结弦。”
我大为惊讶,不禁又看了看。
“她那时候才两岁,第一次看了结弦23年参加埼玉世锦赛的视频——他在那次比赛跳出了阿克塞尔四周跳——画出了这幅画。”陈也盯着那画出神。“你应该知道那场比赛吧?”陈问我。
“啊,当然了,非常了不起呢!我还记得当时铺天盖地的报道呢,想不知道也很难啊,报纸上都在期待他在米兰的冬奥会上再度夺冠了……但记得羽生桑那一年却没有夺冠?”
陈心不在焉点了点头。
“冠军是你吗?”我试探着。
“……我那时候已经退役了。”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但那一次我去观赛了,我亲眼看到他做到了。”
“你们那时候就,呃,在一起?”
陈有点惊讶,但还是摇了摇头:“不算吧……不算。”他的目光在一张照片上停留片刻。上面两个人都穿着传统和服,正对着镜头,大概是婚礼上拍的。“事实上,他求婚之后,我们才算正式在一起。”
我想了想。“这听起来有点冲动。“
他背对着我,看着照片,不说话。
“上次你说到你们的婚姻,你说‘后悔’了……”我小心翼翼,一步步试探。“我见过很多婚姻,其中有一些,它们建筑在不牢固的根基上……一些冲动……失败源于前期对对象的过度美化,你知道,过度的美化造成过度的期待,是否生活中羽生桑同你之前的期待并不相同……”
“够了!”
陈突然高声打断我,他甚至说了英语。接着,他又换回了日语,语速极快地说:“别用那种庸俗的例子来套我们!你不了解我,更不了解结弦——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了解我们这样的人!结弦是……他是花样滑冰的GOAT!你懂什么是GOAT吗?他是那个项目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运动员……当我第一次见到他,他甚至比我期待得还要好,他很善良,他推动了这个运动发展,这项运动都欠他的……他在冰上闪闪发光,只要他一出现,就会夺走你的注意力!如果不是他,我根本不可能滑到那种程度!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在空中旋转的姿态,他的用刃,他的……当然了,如果没有我,他也不可能做到那件事。他亲口说过,我就他滑冰的动力……他也看过我的视频一百多遍。”
显然,一口气说完这么长一段话是很累的。陈神情颇为骄傲,气喘吁吁,额头上还冒出了汗。我一下子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门口传来响动。
“是结弦回来了。”陈说。“刚才我对你说的话,没必要特意告诉他,”羽生进来之前,他低声叮嘱我。“……这些话他听了不太当真。”他试图解释。
“我回来了——”是羽生的声音。“过几天秋明菊该开花了,但唐菖蒲现在就枯死了也太可惜了,院子里光秃秃的好难看啊,内森……啊,您怎么在这里?”
“他送阿克塞尔曼回家来的,他的女儿同阿尔塞尔曼一同学琴。”
说话时,内森·陈没有看他的丈夫,他别着脸,姿态僵硬,只把泛红的耳尖露了出来。
“十分感谢!”羽生鞠躬。“怪不得外面停着陌生的车呢。”
“时间不早了,我该也该告辞了。”我看了看表,“今天的咨询肯定是取消了吧。”
“请等一下……”叫住我的是陈。“能不能在这里咨询?”
“下次去也一样吧。”羽生说。
“阿克塞尔曼跟我说,他希望我们今天能按计划咨询。”
他们看向我。
“一般情况下,我只能在自己的咨询室里给人咨询。”
羽生冲他的丈夫挑挑眉,挤挤眼睛,一副你看见了的样子。
“你怎么又把这件衣服穿上了?”陈突然问。
气氛有些冷却。
羽生此刻穿着一件黑色风衣,看得出来,没有熨过。
“衣柜里面明明有很多其他的衣服吧!”
“但我喜欢这一件……内森的反应也太大了,况且我只是穿着这件衣服回了一趟父母那里……”
内森·陈一屁股跌进沙发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妈妈看见你穿着没有熨的外衣出门了。”
“内森在担心什么?”羽生脱下风衣,扔在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旁趴着的黄色维尼。“妈妈又不会为这种事责怪你,她很喜欢内森,总是问你为什么不去呢……对了,刚才开车时,内森的妈妈有打电话给我,因为她联系不到你。”
陈急忙翻找到手机。“居然没电了……她说什么事?”
“什么也没说呢,”羽生轻轻揉着熊脑袋,颇为委屈地看着我。“内森的父母都很不喜欢我,不管我怎么做,都没什么用。”
“……他们是不喜欢日本人。”陈说。
羽生无奈地扁着嘴,上翘的眼睛十分幽怨。
我清了清嗓子。“那,我告辞了……”
“呃,能问您一个问题吗?”说话的是羽生。
我等着。
“我进来之前,听见你们在说话,”他礼貌地笑着,眼睛却直直看着我,“您上次说,理论上,不能单独给我们中任何一个咨询吧。”
“这……”
我瞥了眼内森·陈,他盯着茶几上的杯子,两个耳朵再度涨红了。我想了想,说:“陈桑说,你们的性生活出了点问题。”
内森·陈蓦然抬头。
羽生结弦眯起了眼睛,抓紧了熊头。“哦?”
“不是——”内森·陈仓惶地试图解释。“是……”
“这么说起来,上次跟内森做爱确实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确实有点……”羽生还是笑着。“只是这种事也没必要背着我说吧,感觉怪怪的……啊,”他又一副委屈的样子,看着我,“这么说起来,确实是内森一直单方面拒绝我,他有告诉您原因吗?”
内森·陈满脸涨红,怒冲冲瞪着羽生。
羽生突然露出恍然的表情。“难道是因为那件事?”他看看我,又看看他的丈夫。“避孕套破了的事,内森也不该怪在我身上吧,那不是你挑选的吗?”
“Fuck off!”陈吼道。“不是因为这个!”
“也不是这个原因?那内森自己来说吧,感觉莫名其妙被内森讨厌了,真的很不爽呢……“
我欲言又止。
“你不爽?那我来提醒你那次发生了什么吧——”陈显然、显然是生气了,他咬着嘴唇,瞪着羽生。“我们上次做爱时,他把那个该死的熊捂在我脸上——”
“哈?那不是内森最喜欢的方式吗,叫什么来着……”羽生看着我。
我尽量把五官保持在原位。“……窒息式性爱?”我听见自己板正的声音。
羽生打了个响指。“宾果!”
“你最好重复一遍,你当时说了什么。”
“我——”羽生好像想起了什么。他卡住了,低下头,烦躁地把维尼的脸揉扁又搓圆了。再开口时,他声音压低,“我那是……在说噗桑!”
陈点了点头,盯着羽生看了一会,转而看着我,每个音都发得很重:“他把熊捂在我脸上,说,‘丑东西’。”
我继续欲言又止。
空气越来越干燥,就在我认为即将发生爆炸时,羽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原来内森这么介意这件事……如果介意,早告诉我不就行了。我并不是故意那样说的。”羽生结弦说话时没看任何人,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熊。“抵达性高潮时的样子不就是丑态毕露吗?我只要想一想,也觉得自己很难看啊……完全失去控制,五官很扭曲,还会流出眼泪和口水……失去控制的样子,是多么难看啊。”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渴望认同一样,看着我。我慢慢躲开眼。墙上的画里,蓝、粉、白……黑正在混成一团再无法分开的漩涡。

Chapter Text

羽生洗完澡出来时,陈巍已经穿好袜子了。他见羽生的头发还在滴水,不免皱起了眉。“去,把头发吹干,”他推着丈夫。
羽生抓住他的手腕,凑近鼻端,嗅了嗅。“好香啊……内森很好闻。”说这话时,那双狐狸似的眼睛又挑了起来,黑漆漆的瞳仁直勾勾盯着陈巍。微弱的鼻息吹在手腕内侧,让他从小腹开始,一阵麻麻的痒。
“……这不就是你用的那种沐浴液?我的用完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陈巍喃喃地为自己辩护,强行把自己的手夺回来,头也不敢再回——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他也糊涂了。
先是送走了影山,接着就接到研究室的电话,叫他立刻去一趟。谁知道,羽生像个影子,一路沉默,跟着他到了车库,还上了副驾驶座。见羽生还沉着脸,他也更生气了,板着声音道:“请你下去。”
羽生动也不动,手上还抓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噗桑,心不在焉地把玩。陈巍五内翻涌,一口热血堵在心头,又着实拿对方没有办法,最后猛砸了几下鸣笛。
生硬的尖叫把车库里昏黄沉默的空气切得七零八落。羽生猛得看了过来,于是,陈巍又砸了两下。声音停下来时,周围更静了,甚至能听见一门之隔外的潇潇雨声。
“对不起。”
他疑心自己幻听了,往旁边看时,只见羽生正一脸认真对着噗桑道歉。陈巍深吸了一口气,以保持镇定。
“对不起,噗桑,我不该说你丑,但我又不是故意的……”羽生一面说,还一面偷瞥他。陈巍冷着脸,只等着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请原谅我,以后不会说这样的话了……就算真的很丑,也会撒谎说很漂亮的。”说完,还侧耳在黄熊嘴边聆听。
陈巍把手摁在鸣笛上,整整一分钟。
羽生静静看着他,直到鸣响停歇。“……邻居们会有意见的。”他说。
“关我什么事!”
感觉到羽生直勾勾盯着他的视线,他也越来越不自在,只得看了回去。
“噗桑说,他已经原谅我了……所以,内森呢?”
陈巍猛得从羽生手里把黄熊抽了出来,扔到后座上。他深深吸气。“你要说什么就直接对我说——”
“内森原谅我吗?”
陈巍哑然,他不敢看羽生灼灼发亮的眼,因而唾弃自己。“……我没有生气。”最后,他嘟嘟囔囔,低下头去。
“没生气嘛——那太好了!”羽生的声音像一下子放晴了。“那我也原谅内森吧!”
“什么——”
“在外人面前,用英语叫我闭嘴什么的……好了,已经忘记了!”羽生像个孩子那样大喊着,自顾自凑了上来。“所以,现在能接吻了吗?”
陈巍发誓,他是想拒绝的。
他应该拒绝的。
他——
羽生的舌头很柔软,每次舔着他牙龈的时候,总是很痒。那种痒像是有腿的,顺着齿龈的神经,一路走到心脏。等他的理智反应过来,已经搂住了羽生的脖子——可能是太久没有接吻了,他有点怀念那种潮湿的柔软。
羽生的手悄悄掀开T恤,从他的腹部先后延伸,又轻轻捻着腰部的肌肤。初夏的空气微燥着,火热汗湿的身体对那只微凉的细润的手更加敏感。陈巍难以招架那种若有若无的撩拨,嘴又被堵住,只能哼哼唧唧用身体搡着他的丈夫。突然,羽生一把抓起他的头发,强迫他微微仰面,刚刚还如胶似漆的嘴唇瞬间分开了。
羽生的嘴唇上绽开一抹恶劣的微笑,刚才那只温柔的手现在有力地压在他的胯下。他看着他。“内森,你勃起了呢。”
陈巍一瞬间羞窘得头皮都麻了。“我……”
“这么想要吗?”羽生问。
陈巍努力抬起眼去看丈夫,见他除了脸色稍微有点发红,仍然十分平静。顿时,他又生起气来,一把将羽生推开了。
“你……”
陈巍直接放倒了副驾驶座位,一步跨坐在羽生身上,怒气冲冲,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丈夫。他盯着羽生,手撑在羽生胸前,用屁股轻慢地磨蹭着羽生的胯下,感觉到那里一点点起了变化。羽生倒吸了一口气,两手抓着他的皮肤,胯部不由自主朝上顶。
羽生的胸膛在他手下起伏,呼吸的频率早已乱了。陈巍的手滑下去,解开羽生的皮带,看着他的阴茎弹出来,啧了一声。“这么想要……?”他俯下身,在羽生耳边说。
羽生抓着他的屁股,微微喘息着。“内森要在这里做吗?虽然,呵……没在车里面做过……但,哈……这里没有放避孕套啊。”
陈巍咬着嘴唇,半褪下裤子,用赤裸的下身的摩擦着羽生硬热的阴茎。
“如果内森再怀孕……怎么办……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再……”
“闭嘴吧。”
陈巍低低吼了一声。羽生出乎意料地听话,他从下面看陈巍,两眼闪闪发光。羽生突然举起手,指背轻轻地,摩挲着陈巍的脸,从颊边到下颌。“好奇妙啊……我认识内森时,内森还是个孩子……”
他突然觉得很难忍受,羽生的视线,羽生的抚摸,羽生的……陈巍顺手从一旁的收纳夹里抽出了平时在车上休息时用的眼罩,粗暴地戴在了羽生的眼睛上。“难看死了,”他故意说。
羽生抿着嘴唇,似乎在憋笑。他痴迷地盯着黑色眼罩下露出来的半张白皙的脸,因为兴奋而酡红的面颊,汗津津闪着光……怎么会难看呢——
怎么会难看呢?
他后面不够湿,也没有润滑液,只能借助那一点前液,忍着疼痛,一点点让羽生挤进自己的身体。羽生的手轻捏着他的睾丸,试图抚慰他的欲望,也没有叫他好过一点。羽生喘着,“你好紧啊……真的生过两个小孩吗……怎么还这么紧……”
陈巍干脆伸出手,捂住了羽生的嘴,害怕会情不自禁吻他。

***
羽生背对他吹头发。
“我要开你的车去研究室。”他对羽生说。
羽生关了吹风机,转过来,皱着眉。“你现在还要出去?”
“研究室打电话来说,实验出了一点问题,我得去看看。”
“不要去了。”
陈巍套上长裤。“……你先睡吧,我回来睡在客房。”
羽生冷冷看了他一会,转过身。“还是我睡客房吧,反正我的东西都放在那里。”
他对着羽生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张开嘴却只剩一句。
“那我走了。”
羽生没有说话,他也一言不发。直到关上门离开时,也没人再说一句话。

***
“内森出去了。”
瞥见车灯消失在拐角之后,陈羽阳从窗户边回来。她的哥哥躺在床上,用一只噗桑捂着脸。女孩猛得掀开了玩偶,男孩的眼角有未擦干净又没来及隐藏的泪痕。她爬上床,在哥哥身边躺下,抱着他。
“他们在车库里又吵架了吧。“羽生直刚闷闷地说。
“……嗯,吵得非常、非常凶呢。”女孩说。“羽阳非常、非常害怕呢。”
哥哥抱紧了她。
“刚酱又在哭吗?”她问。
陈羽阳抚摸着哥哥的头发和背,像个大人那样,安慰着比她大两岁的男孩。“不要紧哦,刚酱,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
“但我不想跟羽阳分开。”传来闷闷的声音。
“可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刚酱同内森去美国,我留在日本陪爸爸。等羽阳长大,就去美国找刚酱和内森。”
“但是……”
“刚酱不是和羽阳拉过勾勾吗?”女孩的声音沉了下去。“不能反悔哦。”
“……不会的。”
女孩拥抱着哥哥,从他的肩头望出去,与墙上贴着的海报中的父亲对视。“刚酱虽然长得很像爸爸,但有些地方跟他完全不是一回事呢……”
“啊?”
“……没什么。”
她快速亲了一下哥哥的脸颊。“晚安啦,刚酱,别忘了,我们说好的事。”

Chapter Text

陈巍先搭电车到东京,又从东京坐上新干线,前后折腾了接近四个小时,抵达仙台时,已接近黄昏。
一路上都戴着帽子和口罩,东方面孔混迹在普通日本人里,只要不说话也并无违和,一路上便没被人认出来。可能太过顺利,陈巍在最后关头放松了警惕:他抵挡不住诱惑,钻进了旅行攻略里某家所谓必吃的拉面店。
面上来没两分钟,刚吸溜了不过三口,他就觉得有人故意在身边走动。一抬头,正撞上老板和店员刻意转开的视线。陈巍眼睛再一转,落在电视上——全怪他日语不好!那上面正放送前几日羽生结弦在埼玉世锦赛跳出完美阿克塞尔四周跳的回放,后面紧跟着日本电视台采访他的画面。
陈巍于是落荒而逃,面还剩了一大半。
背后的电视里,日本记者正用不会拐弯的英语问他,对于羽生选手跳出4A,内森·陈选手作何感想?
——我,作何感想?
陈巍总觉得认不得被镜头转换后的自己,虽然同镜子里的差不多一样,但好像总归和自己心目中相差甚远,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大对头。他对着镜头,压低声音,加快语速,说道,首先,我要声明,我已经退役了,哈哈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回想起来可能是为了掩饰尴尬)……这是属于神的领域——结弦做到了,非常非常非常……不可思议,不过我早就知道,他肯定能做到。
“那,听说陈桑也曾尝试过4A?”记者问。
“是的,我试过,也失败了,并且放弃了,但这并不代表什么。”
“那去年世锦赛只夺得了银牌,以这样的成绩退役,陈桑不觉得遗憾吗?”记者穷追不舍。
他耸了耸肩。“我已是世界冠军,夺得过奥运金牌,那些事没那么重要了——花样滑冰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现在,我更重视学业。”
他在电视里自己的笑声中落荒而逃,心乱如麻,在街上游逛到华灯初上。经过八幡神社,他犹豫又犹豫,终于没有踏上台阶。既然心中无愿,那么也不必登入这种场所,将没由头的私心杂念烦扰众神。最后,陈巍扬手拍照一张,只是留得以后,再翻开相簿,知道自己在这一天,抵达过这样一个地方。
晚上九点,他在商业中心的麦当当的角落里大口进食汉堡时,羽生的讯息进来了。他问他,内森君到了吗?
陈巍的拇指抖抖嗖嗖,一个回复发了一刻钟有余。
他心浮气躁,吃下去的炸鸡薯条加可乐在胃里翻涌。朝上一划,羽生上次同他的通讯在埼玉世锦赛结束当晚,那时他问他,内森桑来日本了?
他回:马上准备回去了。
他想了想,又回:学业很重。
羽生回:不会来仙台吗?(配上了伤心的表情。)
他回:你已经回仙台了?
羽生许久未回。
他又回:仙台好玩吗?我还没有去过。
羽生秒回:带内森君去神社,许愿,很灵。
羽生复回:内森君把护照信息发过来,我给你订酒店吧。
他拍下护照,上传。
陈巍不是十四岁的少男,不至于觉得羽生结弦约他来仙台是为了彻夜畅谈阿克塞尔四周跳的技术心得——阿克塞尔四周跳又不通过性传播。
这是常识。
从18年起的事情都是错误,他知道。羽生未必不比他知道得清楚。
他应该回复羽生:我已经在纽黑文,明天还有课。
他实际回复羽生:我还在外面吃饭,半小时后到。
十点钟时,门铃响起,陈巍刚刚洗完澡,穿好T恤和短裤。猫眼里面,羽生的脸被朝两边拉扯,变形到滑稽。他开了门。
羽生把他推在墙上,吻了他,把他未说出的话堵回了腹中。
话憋在肚子里翻江倒海,陈巍尝到羽生的唇与舌,有微微的咸。他只是后悔洗澡时没有刷牙,因为羽生说,会带吃的过来。羽生的身上弥漫着一种奇特味道,陈巍说不上来,他在平昌时也闻到过——一种属于胜利者的荷尔蒙。
只有征服者配有的味道。
不,不,这与他想的不同,与他最常抵达的梦魇大相径庭……所以,他一把把羽生推开。
陈巍也不太敢看羽生的眼,良久,他听见羽生说。“……原来内森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敢看羽生,亦不敢反驳。这个夜晚如果这样结束,倒也不算最坏。
羽生却没有生气,也没有离开的意思。陈巍却已决定,这次,一定要成功地拒绝他。
谁知道,羽生眼睛一转,表情并无半点失落。他只是在随身的背包里翻找了片刻,找出两台游戏机。一台塞给他。“还好我有把姐姐的switch借来。”羽生似自言自语,在床上坐下。“车得过一会来,走之前,麻烦内森陪我玩一会吧……最多半个小时。”
他握着游戏机,同羽生并排,一动也不会动了。
羽生玩得入谜,两只眼睛只在屏幕上,大约已忘记了他。同他接吻,或许不如游戏有趣。陈巍又想到,等到他安度晚年、行将就木之际,他或许会回忆起今天:他同羽生结弦最近之际,是跟他接吻,然后,他推开了他——
然后,羽生忽然也朝他看过来,深深的眼窝,上挑的眼角,其中包含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柔情……在哪里曾见过,陈巍实在想不起。
羽生放下游戏机,一只手缓缓搭在他的肩上。他低着头,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长——
如果此刻再推开,此生便没有机会了。在那一刻,陈巍被这种毫无由来与理性的念头攫住了。这是一种与他此前二十三年人生完全相悖的直觉。此前,陈巍相信父亲说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相信教练说的,你有天赋,付出必然有回报;相信只要他做出正确的选择,世界必然在握……他从未有过这种时刻,像在激流中逐波沉浮,却又想抓住那一片飘落的花瓣。
羽生再次吻了他。
花瓣走到了他的手里,如果松手,便再无机会。

***
接吻时,他感觉一只手在自己的腰上逡巡。羽生忽然结束了亲吻,那只微凉的手凑在他的唇边。“舔湿它,内森。”羽生命令道。
一开始,他只是遵命,张开嘴。那只手有了本人的许可,立刻肆无忌惮在他唇舌间穿行,玩弄他的齿龈乃至咽喉,叫他兴奋得想呕吐。
“舔湿点啊、舔湿它……我不想弄疼你,内森。”
羽生说起英语断断续续,他总疑心自己是理解错了。
他还是很疼。当羽生的手试图开拓他身体时,他还是疼得绷直了脊背。
“你好紧啊……”
羽生把他翻了过去,用力拍着他的屁股。那清脆的声音叫他只想把面孔深深埋在枕头里,免得被人发现面红耳赤。羽生一面吻着他的耳尖,一面进入他。陈巍觉得疼痛,觉得被分开,觉得……脚趾蜷缩,勃起的阴茎最敏感的前端被迫在粗糙的被单上摩擦。
二十岁时,刚上大学,不到饮酒年龄的陈巍人生第一次喝到烂醉。醒来时,手机上还留有拨给前女友的通话纪录。几天后,他方敢点开对方的语音留言。
“内森,我从没有想过伤害你,我爱你,跟你在一起时的快乐并不是假的……但那并不一样。可能有一天,你会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你会拥有一个不一样的人……”
他觉得难以呼吸,一切感觉都远去,只有羽生的汗不断滴在背上,只有那种能灼穿肌肤的热才是真实的。
羽生在他背上动作着,快感的波浪托着他前进,在高潮前夕适时把他拖回岸边。他听到羽生叹息,阴茎从他身体抽出来时,留下难以填补的孔隙。
羽生最后射在他的背和屁股上。
“什么啊……没射吗?内森没有感觉?”
把他翻过来后,羽生看了看他的阴茎,皱起了眉。他昏昏沉沉,下意识并起腿来,想要掩饰。羽生粗暴地拉开他的双腿,俯下身。
他习惯听羽生结弦说话,习惯他的音调、音色、音高,习惯他坐在他身边,说那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有时是听不懂的日语。所以,陈巍很难习惯,那两片丰唇的嘴唇此刻俯下去,把他的阴茎含在唇舌间鼓弄——
快感像蘑菇云,在脑子里升起。
抓住最后一丝尚未磨灭的理智,陈巍小腹抽搐,想在射精前推开羽生。羽生并未躲开,反而一口咬在他的大腿根。陈巍在疼痛和快感的痉挛里亲眼目睹自己的精液在半空划过弧线,最后落在羽生的脸颊上、嘴唇边、头发里。他气喘吁吁,力松劲泄,不知所措。
“汚いですね……”
羽生皱着眉用手揩脸,抿着嘴,轻轻咕哝了几句。陈巍当时没听懂,后来才知道,他是在抱怨,太脏了。
他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我……”
羽生卡着他的下巴,居高临下看着他的脸,又笑了笑:“我又没有生气,内森。”他的拇指摩挲过陈巍的嘴唇,捅进他的嘴巴里。于是他尝到自己的精液。
“我先去洗澡了。”
羽生说着,把他独自留在床上。

***
陈巍吹干头发走出浴室时,发现羽生已换好了衣服,但又开始玩游戏,湿哒哒的发梢依然在滴水。
“去把头发吹干吧,结弦,”他推了推羽生,“一会出去会感冒的。”
“内森帮我吹。”羽生头也不抬,说。
陈巍只得又把吹风机拿到外面。
此前,他只有给小狗吹毛的经验,所以此刻,他只能把羽生的头发当成一只幼犬,吹得乱七八糟。
忽然,手腕给拉住了。
羽生的鼻尖凑近他的手腕,他可以感受到他湿热的呼吸。“好香啊……内森,你真好闻。”
“……这不是酒店送的沐浴露吗?”
羽生的仰头望他,眼神灼灼,把脸贴近他的手心。陈巍感到大腿根部,又传来那种隐秘的、暧昧的疼痛。
最终,羽生还是湿着头发走了。
陈巍趴在床上,几乎连指头都懒得动。“……你不睡一会吗?”他含糊地问羽生。
日本人穿好衣服,手指插入他的发间抚摸。“虽然我也很想陪着内森,但是这里的床垫实在睡不惯呢……况且,一会天就亮了,再走会很麻烦。”
门阖上后好一会,陈巍才真正睡着。
与其说是睡着,倒不如说,是一种恍惚。他恍恍惚惚又回到了五岁,或六岁时,一个晚上,爸爸和妈妈都不在家,只有姐姐陪着他睡觉。
“我要听故事。”
他很固执地不肯闭眼,大姐已经哈欠连天。
“好吧,好吧……”姐姐说。
“不要衣橱里爬出怪物,也不要牙变成仙子。”陈巍是听腻了的。
“好吧,好吧……”姐姐说。
“你快讲。”他催促。“不要公主王子,不要以前听过的任何一个。”
“好吧,好吧……给你讲个,嗯,爸爸从前给我讲的故事吧,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姐姐打了个哈欠。“在中国,就是爸爸妈妈住过的地方,有个书生。”
“书生是什么?”他疑惑地问,被勾起了一点兴趣。
“呃……就是大学生。”
“哦!”
“有一天,他走夜路。那天是满月夜,所以,路上很亮很亮,不用担心看不见东西。”
陈巍望着窗外,满月的光辉照亮了冬天的枯枝。“然后呢?”他有点害怕,又有点期待。
“然后……他遇上了一个狐仙……”
“狐仙是什么?”
“就是,嗯……能变成人的狐狸……”
“你撒谎!”他立刻大声指责姐姐。“狐狸就是狐狸,怎么可能变成人。”
姐姐烦了。“在东方,狐狸就是可以变成人……你不信,我就不讲了吧!”
“好吧,你讲。”他想了想,问。“狐狸变成的人会不会很丑?“
“啊,不会,狐狸变成的人会非常、非常漂亮,而且非常、非常迷人,见过它的人,都会爱上它。”
“然后呢?”
姐姐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然后,哎,书生……被漂亮的狐仙迷住了……从此,他们生活在一起,过上了幸福、快乐的……”
她睡着了。
陈巍听着姐姐平稳的呼吸,困惑了很久。狐狸如何变成人呢,还很漂亮?真的难以想象啊。在那恍惚的回忆里,他睡着了,在那梦中的梦里,狐狸变成的人,跟羽生结弦长得一模一样。

***
第二天,陈巍搭上新干线时依然深思恍惚。
手机轻轻一震,羽生发来讯息:“内森君已经回去了吗?这次太过匆忙,没有好好招待,真的很遗憾。今年也没有赶上樱花季,如果有机会,明年可以一起看。”
“对不起——”
陈巍被吓了一跳,立刻阖上手机。他脸色煞白,几乎以为自己和羽生的事被人窥破。眼前是两个女孩子,典型的日系打扮。“你是内森·陈?”她们问。
他渐渐放下心,大概是被人认出来了,便大方承认了。
“陈桑能给我们签名吗?”
“可以、可以。”
女孩们看来很高兴,在他签名时问个不停:“陈桑是去哪里玩了吗?”
“难道是仙台?”
他的笔尖微微一抖。大腿的根部,羽生留下的“签名”,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Chapter Text

早上,陈巍叫醒女儿,拉开窗帘。
小女孩揉着眼睛,不停打哈欠,问:“为什么不是爸爸来给小阳穿衣服?”
“爸爸要出差了。”
“哈?不是明天才走——小阳想要爸爸嘛!”
他假装没听见。“今天想穿哪条裙子?”
女儿哼了一声,气鼓鼓掀开被子。“那条白色的连衣裙。领口有蕾丝的,左下角奶奶绣了薰衣草,但是是爸爸诞生石颜色的那一条。”
衣柜里挂满了琳琅满目的女童裙子,好像把五月的花园搬进来了。陈巍在其中翻了几下,停下来,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换一条好不好,宝贝?”
“可今天有小测,小阳只有穿着那一条裙子才有信心嘛!”
“……对不起,宝贝,那一条上次洗坏了,换一条吧。”
“内森都洗坏小阳多少衣服了……”女孩撅起嘴,“算了,知道了,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平时也很忙——所以,如果小阳搞砸了测验,也不能怪小阳哦。”
给女儿系扣子时,他满腹心事,心不在焉地扣到最后,才发现多出一颗扣子。原来,是从第一颗就系错了位置,只能从头再来。
“内森,马上就要七点半啦,又要迟到了。”陈羽阳依在陈巍脖子上,柔软的小鼻子蹭着他,叹了口孩子的气。“这会是小阳这学期第十二次迟到,每次都超级丢脸的呢——要不,今天干脆请假好了!”她拉长了声音,撒娇似的说出自己的盘算。“而且,爸爸明天就不在家里了,再见到他要两周后呢……小阳想在家里,跟爸爸呆在一起。”
“不是要考试?”
“……那种东西,根本不重要吧。”
他轻轻打了一下女儿的屁股,断然拒绝道:“不行。”
陈羽阳扁着嘴,眼睛里立刻起了雾。
陈巍大大叹了口气,头疼,且没有办法。他把女儿拥在怀里,感觉她又长高了一点,一时有些感慨。“羽阳已经长大了,这么爱撒娇,如果以后当了姐姐……”
“什么姐姐?”
陈羽阳的眼睛跟她的父亲太像了,眼尾向上斜飞,瞳仁黑灵灵的。那双眼睛盯着他的时候,活像另一个人在审视他。陈巍下意识瞥开了眼。
“……宝贝。”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想不想有个妹妹,或者弟弟,陪你一起玩?”

***
“原来内森还没有去上班啊!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羽生走下楼来,看见他还坐在吧台边,吃了一惊。
“今天请假了。”陈巍说。
羽生拉开冰箱,拿出苏打水,倒在杯子里。他端着杯子走过来,从后面环住了陈巍的肩膀。陈巍的余光里,玻璃杯子里的水正在不止地动荡。
“羽阳怎么样?”他问。
“哄了一会,哭累了,已经睡着了。”羽生长长呼了一口气,“真是个任性又难搞的小鬼呢,又那么爱撒娇,也不知道像谁……”
陈巍干笑了一声。
“你给她请过假了?”
“打过电话了。”
“真是……从前看见那种又哭又闹的小孩,只会想替他的父母教训一顿呢,”羽生跳上他旁边的椅子,倒坐着,望着天花板,又叹了口气,“结果看见自己的小孩这个样子,竟然满心只觉得她鼻子哭得红红的,既可爱,又可怜……这就是当爸爸的感觉?简直是丧失自我嘛,也太可怕了。”
“结弦,你太娇惯她了。”
“说实话,刚酱的时候还没什么准备,这种感觉还不太明显……但看着阳酱从一个婴儿长到这么高,那种喜悦总让我想起来第一次在冰上做出四周跳的那一天呢!一看到她,就会忍不住非常心软……哈!”这时,羽生扭头看向他。“你们刚才怎么了,阳酱哭成那样……不管我怎么问,她都不肯告诉我呢。”
陈巍面无表情地对着笔记本屏幕,手下平静地敲击键盘,继续处理下一封邮件。一只不老实的手在他肋下搔来搔去,直到看见笔记本屏幕上打出一连串无意义的混乱字符,才算满意。
“……别闹。”
他轻声呵斥丈夫,也知道没有什么用。
“不想说就算了……那为什么突然请假啊?”羽生笑眯眯看着他。“内森是不是也舍不得我了?”
“……”
“哈哈哈……我会尽量提前回来的!”
“你随身的行李我差不多收拾好了,你一会自己再看一遍。”
羽生的手指卷着他鬓间的头发玩个不停,实在让他难以集中注意力。他索性阖上了笔记本,听见羽生鼻子里哼出一声愉快的轻笑。
“说起来,高峰小姐最近请婚假了呢。你见过她的吧?”
“上次到家里来的那个助理吗?”
“是她。听说,她把蜜月旅行的地点定在北极呢,说不定现在正在跟企鹅们玩。”羽生手肘支撑在吧台上,靠得离他更近了一些。他低着头,羽生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很好看。“他们还问我同你蜜月旅行去了哪里,我说去了札幌,被大大嘲笑了一番呢,但那时候是因为内森意外怀孕根本没法去太远的地方啊……他们说,最好找一个不会去第二次的地方,能留下像梦幻一样的记忆,才算蜜月旅行呢。”
滴滴答答的水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陈巍想,大概是水龙头又坏了吧,明明三个月前刚刚修过,这次得换家维修公司了。
“内森?”
他回过神来,羽生的面孔近在咫尺。羽生怎么总是不见老……所以即使跟他生活在一起这么多年,有时早上醒来,陈巍还会觉得不太真切,似乎又穿越回了那些同场竞技的岁月,一觉醒来,发现竞争对手睡在自己身边,难免惊悚。
这样想着,陈巍靠近羽生的那半边身体,又开始发僵了。
偏偏羽生还越靠越近。“不如这样吧!今年冬天,找个不那么忙的时候,我们去拜访内森的爸爸妈妈吧,他们不是一直想让刚酱和阳酱过去玩?之后,让刚酱和阳酱留在他们那里,同你哥哥姐姐的孩子们呆在一起玩,没有我们也不会寂寞的!然后,就剩下我们两个……我们也去北极吧,内不想看企鹅吗?”
“……从十月开始北极就进入极夜了,直到第二年四月才结束。”
羽生呆住了。“可恶啊……!”
陈巍咬着嘴唇。“别讲那么远的事了。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有个视频会议。”羽生微微笑了,“但内森如果有事情的话,可以为你推迟哦。”
滴答。
滴答。
滴滴答。
陈巍的心思被不停的漏水声搅得七零八落。必须得投诉那种不负责任的公司,他心想。
“怎么啦,内?”羽生问。
“我又怀孕了。”陈巍脱口而出。
他强迫自己看着羽生,但羽生垂下了眼帘。
“没有搞错吧……去年不是搞错过一次。”
“已经九周了。”
“你早知道了?”
他没承认,但也不否认。
羽生倒吸了一口气。“那为什么非得等到今天才说出来呢?”
陈巍抓起羽生放在吧台上的杯子,灌了一口。凉水顺着胸腔流进肚子里,他冷静了下来。“……早或者晚有什么区别?我已经咨询过医生了,你下午去签字同意就可以手术了。”
“……内森觉得,做这种决定之前都不需要同我先商量一下?”
陈巍抬起眼,直直撞进羽生的视线里。
“你会想要吗,结弦?”他反问。“你去年怎么跟我说的?”
“……人的主意是会改变的。”
“那你现在想要吗?”他问。
“……内森想要吗?”
“我说我想留下,你就也会想要这个小孩了吗?”他停了一下,喉头吞咽。“况且,我也不想留下……它。项目刚起步,我好不容易当上负责人,不想退出,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生孩子。”
“我不去。”羽生背对他,发尾微微发颤。“等出差回来,我们再好好讨论这件事。”
“……还有什么好说的。”
羽生拿起了那只放在他们之间的玻璃杯。下一刻,水滴飞溅在陈巍脸上,他只来得及听见砰的一声巨响——玻璃片四散在水池边的地板上,亮晶晶折射着光芒。
“烦死了……太烦了!都多少次了,到底为什么就是修不好呢,滴滴答答也太烦人了!”羽生气喘吁吁,连肩胛都在抖动。他突然担心起来,犹豫要不要去拿吸入器。“这次必须去投诉了,啊,该死,等一回来就去投诉!”
当他们回过头,才看见直挺挺站在门口的儿子。羽生直刚背着书包,面无表情,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我忘带周记本了,回来拿。”他对他们解释。
羽生结弦一言不发,径直上了楼。几分钟之后,他匆匆下楼,拎着行李,从家里离开了。
陈巍还坐在那里。
羽生直刚,或者叫阿克塞尔·陈,像他的父亲一样沉默着,拿起扫帚,清理干净了开放厨房地板上的玻璃渣。陈巍面前多了一盒纸巾。“……别哭了,妈,”他说。
陈巍抽出一张纸,擤了擤鼻涕。“我没哭,阿克塞尔,快拿上东西……我送你回去上课。”
男孩子没有听话,他跳上陈巍对面的吧椅,坐了下来。
“再过几个月就是冬天了,一想到去年跟内森在‘秘密基地’玩,阿克塞尔就会感到很快乐,训练的日子也会好过不少……内森想起来那时候,也会感到快乐吗?”
“……嗯。”
“我们今年还去吗?”
“去。”
“我们还是不要带爸爸去。”
“不要他。”
“但是,能带阳酱去吗?”
“她不喜欢滑冰啊。”
“那,还是就我们两去吧。”
“嗯。”
“真希望冬天快点来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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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感到嫉妒?”
十四岁的陈羽阳大笑起来,那声音介于少女的清脆与女性的妩媚之间。隔壁卡座的人频频向我们注目,她越像一位习惯了舞台的演员那样,越发自然地开始表演。“嫉——妒?”她重复我的话,语气仿佛大为不可思议。
我重复我的问题:“你感到嫉妒吗?当你藏在楼梯上,听到陈桑和你哥哥的对话时。”
“哈……影山桑,”她轻笑着,执着细长的咖啡匙,将她自己杯子里那道纤秀的倩影一点点搅到粉碎。“你要记得,我们今天只是偶遇,而非我在向你寻求治疗……这里可不是你的的咨询室。”
“我也不再是治疗师了,”我啜了一口咖啡,在隐隐的桂香里叹出一口适意的气,“同太太离婚后,我从过去的家里搬了出来,又几乎是净身出户,所以没有钱再建立新的工作室了。”
陈羽阳不再笑了。
“虽然别人都为我惋惜,但我心里,却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呢。”
她玩弄着咖啡匙,弄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就像结束了一场万米马拉松?”
“与其说是万米马拉松,不如说是起跑时根本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比赛终于,终于结束了。”
我的这句话叫少女扑哧笑了出来,她马上佯装严肃,收敛表情。再开口时,她声音里已经完全没有了谈话伊始时那种故作成熟的做作,似乎回到了回忆里,天真又任性的孩童时代。
“与其说是嫉妒,不如说是愤怒吧。”她说。
我凝视着她同父亲肖似,却更美丽、更柔情的面庞,有些分神。不愧是身体里流着一半羽生的血的孩子,面对强硬只会报以更强硬的竞争心,而面对主动袒露伤口的对手……或许会看不起这种软弱,但也会不由自主放松警惕。
陈羽阳看着落地窗外,我顺着她的视线,有一片早秋的叶子,正缓缓飘落。
“如果大人以为孩子什么都不懂,就不要问他们了,什么离不离婚啊,喜不喜欢最近来家里的叔叔阿姨啦……真的很蠢诶!拜托,明明又不会参考我们的意见,明明心里早就有了决定,却还要从更孱弱的小孩那里寻找力量吗?因为到时可以说,都是小孩想要的/都是小孩不愿意,就有了一份懦弱或者冲动的借口吗?这样一想,作为人总是难免落入这种可悲的境地,撒着幼稚谎言的小孩长大后,变成了自欺欺人的大人……连内森这么坚强的人居然也不能免俗呢。”
十四岁的少女,尚未来得及成年,却也早已不是个孩子了。当她看向我,她的双瞳比最深的夜更惊心动魄——
同我记忆中羽生结弦的目光,完美地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图形。
如果你像我,也热衷拼图游戏,就肯定经历过那种时刻:捻起一块碎片,却可以找到数个其他碎片能与它吻合,每个又都似是,而非……似是而非,就是“非”,当找到“是”,你的手会告诉你,是了,就是它了。
是了,我心想,终于找到了,那个来自数年前的残片,终于找到了它的起承转合:以下这件我以职业生涯发誓终身保密的事,正与陈羽阳告诉我的事紧紧咬合在了一起。
在那一天的稍晚些时候,我在自家的后门外,遇到了徘徊的羽生结弦。
该怎么说呢?遗传的力量可真是强大到可怕啊:几周之前,他的儿子在此焦躁踱步,不断踢起尘土的样子,可真是如出一辙啊。
我很好奇,此刻困扰着他们心灵的问题,是否也会是同一个呢?这样想着,我招呼羽生进了门。
他穿着休闲服,头发全梳向后,脸色阴沉,手上拖着一个登机箱。
“羽生桑刚下飞机?”我问。
“是正准备去出差。”他答。“嗯,我没有太多时间。”
“所以……”
“我想同您聊一会,按照您开的价格付费,但是你必须为聊天的内容保密。保密也是你们行业的原则,对吗?”
“很抱歉,羽生先生,我已经为您和陈桑在咨询,按照规定……”
“我也会为此保密,”他在沙发上坐下,“您今天违反规定为我单独咨询的事,这算扯平吗?”
“哈?”
“或者,你愿意放弃单独听我想法的机会?”
我惊愕到笑了出来。虽然对羽生的本性早有觉察,看到他抛弃掉礼貌的面具,流露出如此毫不掩饰的傲慢还是第一次……如果不是这份发自内心的傲慢,就不可能成为两届奥林匹克冠军吗?可悲的是,他是对的,我确实无法拒绝。
以羽生的敏感,他肯定早就觉察了我对他怀有好奇之心——太多的人被允许对他怀有好奇之心,而真正走进他的心却是绝对的非分之想。在这种绝对不平等的境地里,他的坦白自然而然变成了一种“恩赐”。
老实说,我开业超过三十年,还从来没有像那天一样被动过呢。
“我已经开始录音了,不介意吧?”他扬了扬手机。“如果您‘不慎’泄露我们的谈话,大概会在日本的行业内失去立足之地吧。”
我盯着他。“……想喝点什么吗?咖啡?”
“苏打水。”
我回来时,羽生正靠在沙发背上,两眼望着天花板出神。他接过苏打水,低声向我道谢。“……这是?”我坐下时,他从沙发靠背与垫子之间摸出了一本书。
“哦?啊,那是前一个来访者留下来的。”
他扫了一眼那本旧书的封面,草草一翻,扔在茶几上。“……讲了什么。”
“这其实是一部短篇小说集,不太好描述呢。”
“我的意思是,你同你的前一个客户,都在讲什么——他也在婚姻上遇到了麻烦?”
我不动声色。“我没有权力同第三者谈论我的来访者。”
羽生嗤笑了一声。“今天打破的规定还不够多吗?况且,这是一次不存在的拜访吧。”他不再看我。“算了,我没那么多好奇心……哈,您知道吗,我一直不信任你呢——并不是针对你,而是不相信你的职业。”
我喝了口咖啡,点了点头。
“在我眼里,付钱坐在这里,跟一个陌生人絮絮叨叨心事,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才会做的事……请原谅我的无礼,但在我的世界里,仅仅说得好听是没有任何立足之地的。”
我双手交叉,看着他,说:
“我同意你,羽生桑,我完全同意你。我确实是一个失败者。这间房间不过是一个失败的容器。一个一年前来这里的人,三年后还在犯同一个错误,只不过是换了一个背景板,演的都是同一出戏……失败就这样,在这里越积越多。我则依靠他人的失败和我自己的失败,成功地付清了房贷,养活了太太和孩子,有了教授称号,著书立说,受到广泛的尊敬……所以,得失总归是守恒的,失败是成功永恒的母亲。”
羽生楞了一刻,继而双手掩面,大笑到双肩不停抖动。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停在窗边,背对着我。好一会儿,他深深叹了口气。
“请您原谅我……今天实在太过生气了,因为生气,拉着行李走到街上,才想起来是明天的飞机,但又不想再回去,也不能去打扰父母,更不能惊动朋友……托他的福,我第一次体会到无家可归的感觉啊。”
当羽生转过来,他的眼角微微发红。“真是丢脸啊,每次情绪一激动就……”他重新坐了回来,用我给他的纸巾擦干了眼泪。
“怎么说呢……不知道为什么,我跟他就变成这样了,”羽生看着我,又望着天花板,“我和内森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呢?”
我没有说话。
“我己经记不清了,上一次,我们能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们吵架了,你因为生气离开了?”
“……内森又怀孕了,他想把小孩留下来。”
“但去年你告诉过他,家里有两个小孩就够了。”
他眯起眼。“你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过我。”
羽生气得笑起来。“看来,全世界只有做丈夫的还蒙在鼓里了——这符合你的规定吗?”
“你没有问,我当然也没法说。”
他又站起来,踱步。狭小的室内回荡着焦躁的脚步声。
“内森这个人,表面上看不出来,实际上是个固执到可怕的家伙。”羽生顿了顿。“有时我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他的右髋有旧伤,从前滑冰时留下来的……明明前两次怀孕到后来痛到连觉也没法睡,又不能吃止疼药……这么痛苦的事,为什么非要承受第三次呢?”
“你怎么想呢?”我问。
“哈?”
“对于小孩,你怎么想。”
“……刚酱和阳酱很可爱啊,两个刚刚好啊。”羽生叹了口气,语气放慢。“但在变得可爱之前,是些小小的怪兽,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哭起来,奶粉的温度不对就会生病,身边绝对不能没人照看,一切都乱哄哄,又吵又闹……在两三年的时间里,时间和精力好像完全被看不见的黑洞吞掉了,同内森说话也只会谈孩子的事,父母也好,朋友也好,话题总会绕回孩子身上,就好像,好像……”他停下来。“……刚酱大概一岁时,有一次,回到家里,内森正在陪他玩,我同他说话时,他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当我抱着刚酱时,仍然像站在水晶球外面,看着里面不会改变的幸福场景,但同你没什么关系,你就是看着……内森就好像,被这个小孩彻底占有了……现在想想,仍然有点可怕呢。”
“你认为,为人父母就是被占有?”
“……是被心甘情愿地占有。”
“你同陈桑说过你的想法吗?”
“……他完全听不懂我的话。”
“哦?”
“我们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中长大,后来我才发现,他对家庭的理解跟我完全不同……”羽生勉强笑了一笑。“或许我们的婚姻确实是个错误,他同你无话不说,难道他没有告诉你,我们结婚的决定做得是有多么仓促和冲动?”
“我们并没有无话不说。”我澄清道。“我记得,在一次咨询中,陈桑说过,他后悔了。”
“多么狡猾的家伙……明明是他求得婚啊。”
羽生捂着眼睛,我以为他又哭了,但当他放开手,那双眼尾上挑的双眼中只有疲惫。“从前在冰上,如果没有拿到金牌,我会有失败的感觉,但从来不会被那种感觉困住,因为我知道,打败他们是迟早的事,只要日复一日付出努力,做出正确的选择,行动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婚姻里的挫败这样无药可救?”
他双手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没想到除了花滑之外,婚姻也被内森搞得这么难呢……好吧,算他又赢了。”
“羽生桑,你认为,你的婚姻,失败了?”
他没有回答。
“你觉得,婚姻也是一种竞赛?”
“……妈妈也说过相同意思的话,她说,婚姻不是竞赛。”
我斟酌着字句:“你真的,从没有考虑过离婚吗?”
“我同内森是不可能离婚的。”
“陈桑也这样想吗?“
“他也很清楚这一点。”
“哦?”
羽生长出了一口气,口气里多了一点嘲弄。“全国的媒体大概要过狂欢节了……真是想一想都不想活下去了,”他眼神放空,揉弄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我们没有婚前协议,无论孩子还是财产,要分割的话,都很麻烦……羽阳可能会一直哭,她是个那么喜欢撒娇的小孩子……阿克塞尔都九岁了,如果因为离婚耽误他的训练的话……”
“那么,你爱他吗?”
“我当然爱他,他是我的儿子。 ”
“我是说,对于内森·陈,你是否还有爱情。”
羽生停了片刻,露出一种困惑的笑容。他说话很慢,不住望向天花板。“我本以为,不会有日本人把这个词挂在口头上,哈哈哈。呃,我无意质疑,只是这太……美国了。这个词让人想起一些好莱坞电影的海报,就是……你知道的,一些消遣品,充满了幻想。我不太喜欢外国电影,也没有什么时间看。”
“你反对一些美国式的,对‘爱’的霸权主义定义。”
“……可以这样理解。”
沉默暂时降临。羽生低头,看了看表。
“我……”
“我的前一个来访者,”我朝茶几上的书怒了努嘴,“就是那本书的主人,是个作家。”
“谈论他是不符合规定的吧?”
“今天的对话并不存在吧。而且这个人可能是我编造的。”
羽生露出狡黠的笑容。
“虽然是个作家,但他至今还没有写出过一篇作品。三年来,他每周到我这里来,向我倾诉对文学和生活的想法,希望我能‘帮他找点灵感’。他最崇拜的作家,就是那本书的作者,曾写过一个短篇小说……虽然不是作家最好的作品,但却是他最喜欢的。”
羽生抚摩着旧书的封面。“……我不怎么喜欢外国人,尤其是美国人的小说。”
我没有理会他。“他常常向我哀叹,只要能写出这样一篇小说,那么他可以立刻去死。”
“哦?”
“我很早就看过那篇作品,有很深刻的印象……我至今记得他描述爱的方式,他说,爱是在有心灵冲动的瞬间,却收回了想要触碰对方的手。”
羽生望着窗外,好一会,才收回视线。“……想不到,美国也有这么典雅的爱情。”
我笑了笑。“但从整个故事而言,这又是一句不成立的话。一个男人在电车上爱上了一个女人,作家描述了无数种他们相遇的可能性,但因为这个男人仍然收回了触碰对方的手,所以,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爱情故事。”
“……”
“呃,我记得故事的结尾是这样的,他们各自认识了别的人,过上了其他的幸福生活。”
羽生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读过这个故事之后,我总反反复复想起它,思考作者究竟想要证明什么?莫非是,可能所谓的爱情正是这样一种东西,得到了不见得总会幸福,就算没有得到,其实也不会失去什么?”
羽生托着下巴,仿佛在出神。忽然,他的手机震了震。他从神游中返回,摇了摇头,冲我茫然一笑。“……对不起,我得走了,有人来接我了。”
我看了看表。“还差五分钟一个小时,我能问羽生桑一个问题吗?”
他看着我。
“你认为爱过于飘渺,如果我使用一个更现实的事物指代它,比如……婚姻。你反复提到,你的婚姻过于冲动,那么,当时你为什么会伸出手——你的心,又是被什么所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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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抵达镰仓时,羽生结弦第一眼所见到的,是正燃烧着自身,抵抗着从东方蔓延而来的深蓝色夜空的黄金色夕阳。
他像个漫无目的的观光客,见到鸟居,便拾级而上,还是听到旁边真正的观光客议论,才晓得此间正是鼎鼎大名的鹤岗八幡宫。适逢有新人在神乐殿成婚,新郎着纹付羽织袴,新娘着白无垢,两人交杯饮酒,有人从旁吹笛弹琴,好像一出古典戏剧。羽生看了一阵,直等到新人交换过戒指,才没了兴致。
从神社离开时,羽生一个愿也没有许——倒不是因为他不信。他从来只在同一个神社许愿,固执地相信若是四处撒愿,恐怕会引来神明的责怪。或许正是因为这样,迄今为止,他许下的愿望多半已成现实……也有零星几个,永远不会实现。
“不能太贪心哦,小弦,一次只许一个愿望就好。”
去神社许愿时,妈妈总这样对他说。“可恶,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他苦恼地抓着头发。“那,就成为奥运冠军吧!”“说出来就不灵啦。”他赶紧闭牢嘴巴,心里懊恼至极。
幸而,那个愿望是实现了的。
后来,哈维尔到仙台来,他们也一同到神社去。“我许愿,希望结弦永远不会受伤!”哈维尔转过来看着他。“你许了什么愿望?”
羽生懊丧极了。“说出来了……不灵了。”
哈维尔哈哈地笑,他不住地叹气。
但那一次,不管说出来的,还是没说出来的,没有哪一个能实现。
羽生把狐狸面具朝脸上压紧,路上也有行人好奇地望向他。他倒完全不担心,正赶上举办花火大会的时候,像这样倒也不算太突兀。
夜色完全漫了上来,半圆的月隐在纱一般的云中。羽生一路向上走,月光铺满了被盛开的紫阳花簇拥的窄径,像一道银色的浅溪。他顺着那条银色的浅溪逆流而上,仿佛初会胧月夜的光源氏,心里顿时添了一点惴惴的飘摇。
仔细分辨过民居铭牌上的姓氏,羽生才摁响电铃。过了几分钟,踦着鞋走路的脚步声越来越大。门打开时,两人碰了个正着。月光一下把里面的人照亮了,羽生心下哂然:哪来的许多胧月夜?来的不是末摘花已然万幸。
对面的人大大退了一步,似乎吃了一惊,原本叼在嘴里的棒冰直挺挺摔在了地上。他一把将狐狸面具掀了上去,“是我啊,内森。”
陈巍长出了一口气,以手抚膺,半天回过神来。他捡起地上的棒冰,转身往回走。羽生关了门,跟在他后面。“你姐姐从哪里订的民宿,这么难找,还这么旧?”羽生打量着院子里枯了一半的树。草丛里传来几声悠悠虫鸣。
“之前大姐同朋友来镰仓住在这里……她极力推荐,要帮我订,我也不能拒绝。”
羽生扔下背包,甩掉外套,大字型躺倒在榻榻米上,长声吁气。“……好热啊。”
“空调坏了。”
陈巍走进去,又走出来。他从下面往上,看到套着白色短袜的脚晃来晃去,往上是纤细的踝,接着有力的小腿,丰满结实的大腿在宽松的运动短裤管里晃荡。陈巍在他脑袋旁边坐下来,把棒冰扔在他脸颊旁。他的脸还在发热,叫突如其来的冷冰得一痛。
“……怎么到得这么晚。”
陈巍拆了另一根棒冰,自顾自吃起来。冰棒融化得速度比他舔得快,于是,他又把沾了糖水的手指塞在嘴里吸吮。羽生突然伸手,抱住陈巍的腰。他闭着眼,隔着白色的T恤,嗅到沐浴液香味,和隐隐的肉体馨香。“热不热啊……你不是热吗?”陈巍扭来扭去。他不肯松手,反而扯着陈巍的T恤领口,强迫他低下头。
陈巍的唇舌冰凉,尝起来很舒服,还带着西瓜棒冰的甜味。“内森……是不是比四月时胖了一点?”松开唇舌时,他质问还气喘吁吁的陈巍。
“考试太忙了,没什么时间锻炼……”
羽生把书包够过来,从里面翻出避孕套和润滑剂。插入时,陈巍用双手挡着脸。他朝里面强行干了几下,顿了顿,起手硬拉开了陈巍挡在脸上的手。果然,陈巍眼眶泛红,嘴唇绷得发白。他挺着腰,快速抽送,两人交合的地方水声涟涟。直到陈巍叫得变了调子,羽生才假意慢下来。
“疼的话,内森一定要告诉我啊。”
陈巍含着眼泪摇头。他觉得好笑,就举着陈巍的腿,又把鸡巴朝更深处捅了捅。眼看着下面的人因为疼,阴茎几乎软了下去,才叹了口气,放慢速度,用手施舍了一些安慰。
他甚至觉得,陈巍比他更像一个合格的日本人。无论是高潮,还是疼痛,都不肯明说,眼睛总是低低敛着,耻于吐露任何失控的情绪……从五年前,他们在平昌那个意外起,陈巍对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候,陈巍更年轻,面庞更稚嫩,好像还不到十九岁。最后的自由滑比赛之前,他在洗手间偶遇陈巍。当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本来只需要礼貌性地点头招呼,羽生却从镜子里多看了陈巍几眼。短节目之前,他偶尔瞥见,陈巍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拼命把眼泪憋回眼眶里。比赛之前情绪有起伏是常事,他原本想同陈巍说几句话,但又觉得未免多余。当天比赛结束时,羽生沉浸在一种近于膨胀的喜悦里,视线偶然掠过陈巍灰败沮丧的脸,心下的怜悯转瞬而逝。
事实证明,陈巍也确实不需要怜悯。羽生从镜子里打量着这个刚在奥运赛场上创下连跳六个四周跳纪录的男孩子,慢条斯理洗着手。忽然,陈巍抬起头,他刚洗过脸,直勾勾盯着镜子的羽生。他们隔着镜子对视。
于是,羽生先笑起来。“……刚才好厉害啊,内桑,我一直在看着,真是吓了一跳呢。”
陈巍没有说话,水沾在他的睫毛上,就像眼泪。
他说的是实话,如果陈巍的短节目发挥得更好……比赛没有如果,这个男孩已经不能算作他的对手了。至少今天,不再是了。
当然,陈巍比他更清楚这件事。
气氛过于沉滞,羽生心下略有不适。然后,就是那个愚蠢的玩笑。
那个玩笑是他跟哈维尔那家伙学来的。他也十分震惊过,后来就渐渐习惯了,大约欧美人对这方面本来就没什么顾忌。内森·陈是美国人,怎么也不应该当真的——
羽生瞥了一眼陈巍下半身膨起的弧度,笑着问:“要帮忙吗,内桑?”
陈巍转过来,看着他,说:“……好。”
看,一旦对方应战,无论决斗的理由是多么荒谬,先提出的人都不能再退缩——这就是战争的逻辑。
他和陈巍挤在狭小的隔间里,前后不过十分钟,羽生的手套被浊液弄脏了。整个过程里,陈巍都低着头,连喘息都难得一闻。他气得心脏怦怦直跳,用那只脏了的手挑起来陈巍的下巴,把精液全数抹在他的嘴唇上。陈巍的眉毛长得英挺,眼睛细长,善于藏起心事,配上下面那双沾满了精液的丰满嘴唇……既色情,又滑稽。他好歹出了这口气,准备抽身。陈巍却突然开口,问他。
“你会赢的吧。”
羽生笑了一声。“……当然了。”
他把手套脱下来,扔到陈巍怀里,洗过手,头也没回得走了。
羽生掐着陈巍的脚踝,把他撞得不停朝前去。被把玩乳头时,陈巍忍不住哼哼起来,大约是没那么疼了,那个裹着他的洞一阵阵抽紧。他忍着,暂时不打算射精。兴奋一阵阵冲上脑袋,他又开始不受控地想起陈巍在冰上跳跃的样子。
就是用这双腿……羽生的手轻划过那双腿外侧分明的线条,挑逗过汗津津的膝窝,引来身下躯体的一阵战栗。
他总是会妒忌。
从逻辑上来讲,他一开始滑冰,并非是因为多么强烈的爱情,反而是当他发觉自己能够一次又一次征服冰面,比起其他的人,冰面更愿意向他臣服之后,才深刻地、难以自拔地爱上了它。所以,每当一旦觉察到配得上当他的对手的家伙们与冰面之间,存在任何奇妙的、排他的链接时,羽生总是难以抑制地妒忌着。
陈巍与冰面的链接与他截然不同……或者说,是相反的。他在反复观看陈巍的视频后,得到这个结论的。而当他拥有陈巍的身体时,似乎又同冰面建立起了某种前所未有的独特的链接……羽生更加兴奋地揉搓、操干身下丰满、灼热的肉体,陈巍抽搐着身体,脚趾蜷缩,忘情地呻吟起来。
射精之后,羽生喘息着,天花板掉在他眼中。他转过脸,看见陈巍背对他,抱胸侧卧着,两片肩胛还在抖动。羽生伸出手,抚摩着那道仿佛新被犁过的深长沟壑。陈巍没有躲开。月光照亮了整个门廊。
他的手碰到了什么黏软的东西,拿起来看时,原来是陈巍之前给他棒冰。羽生拆开包装袋,把里面又凉又粘的液体倒在陈巍背上。陈巍惊叫了一声。羽生强压着他,凑上去,一口口舔着。味道怪透了,奶油的甜味,混着咸涩的汗,夹杂着一种情欲的腥味。他全部吞了下去。
他一放开陈巍,陈巍立刻转过身,拆开一个避孕套,套在他又勃起的阴茎上。陈巍背对他,对准他的鸡巴,坐了下去。
那具肉滚滚、沉甸甸的身体坐在他的腿上起伏,带来一种过于踏实的沉重感。那种沉重感正与他在冰上跃起时的轻盈截然相反。贴在一起的身体一样又粘,又热,那种属冰的冷静快意正在被抹除……羽生感到一种近于不适的快乐。刚才吃下去的浑浊奶油在胃里翻涌,他在一种作呕的冲动里,想起了对陈巍的恨意。
平昌之后,他们每次同台竞技,私底下都伴随着一到两次奇异的身体接触关系。唯独一次例外,就在北京时。那年九月,羽生听闻陈巍退役的消息时,对他仇恨简直到了不可抑制的地步。陈巍……怎么能在把花样滑冰变得这么难之后,又把它变得这样无聊——他怎么敢这样戏弄他呢?
羽生撑起身体,压着陈巍的胯,强迫他把自己全吃了进去。陈巍哀哀地喘着,仍然什么都不肯说。他从后面抚着陈巍的脖子,左手轻扣在他的喉结上。羽生凑近陈巍的耳边,亲热地舔了舔他的耳垂,“……内森可以让我停下来的。”
他说着,把陈巍脖子上的两手徐徐收紧,一点点感受颈动脉的搏动如何在指腹下挣扎。陈巍的身体绷得比弓弦更紧,一个劲仰起脖子,大口呼吸,喉咙里咕隆咕隆响。但,他就是不肯求饶。这样下去,他会死吧。羽生冷静地想着,手下冷酷地继续收紧。还需要多久呢?五分钟,三分钟,还是……
陈巍直接喷了出来射了出来,整个人软了下去。羽生多坚持了一会,在那具瘫软的肉体里抽插,最后射在背上。
当他把陈巍翻过来,看到那张脸还在失神涣散,两眼无法对焦,眼泪和唾沫齐飞,不禁觉得可怜里有些可爱。“乖孩子……”他不自禁弯起嘴角,亲了亲陈巍的耳朵。
他们几乎厮磨了一晚上,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身。
羽生歪在靠垫上玩游戏机时,陈巍端着切好的西瓜走进来。他斜了一眼盘腿坐在桌子旁边吃得不亦乐乎的陈巍,西瓜粉红色的汁水滴在了大腿上。
“你不吃吗,结弦?”陈巍问。
“啊,好麻烦哦……”他盯着游戏机。“不过如果内森愿意喂我,我会勉强吃一点的。”
“……”
羽生扔下游戏机,凑到陈巍旁边,舔走他嘴角旁的汁水,唬得他红着耳朵朝后一躲。羽生的手顺着浴衣的下摆往大腿深处摸索的时候,陈巍极力躲避着。“你都不累吗,结弦……”
“说什么呢,内森是能戴着两层口罩滑冰的人,体力比我要好。我都还不累,你肯定也不累。”
“……避孕套用完了吧。”
他把脸埋在陈巍温暖的颈窝里蹭。“昨晚不是内射过吗?多一次,少一次,有什么区别……”
陈巍推开了他。“……谢谢提醒,我要去买避孕药。”
陈巍穿衣服时,他黏在他后面,摸那脖子上的淤紫色掐痕。“内森真是胆大啊,完全不肯求饶呢,不怕我真的杀死你吗。”
“……你想跟我一块上头版吗?”
“是内森自己上啊,没人知道我来的。内森又没告诉家里人,啊,完美的谋杀机会呢!”
“你妈妈知道啊。”
“……算了,不能做让妈妈为难的事啊。”羽生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出去。”
陈巍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出门的时候,天色近晚。陈巍走在前面,羽生落在几步开外。
羽生在药店外面等陈巍。陈巍把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为了挡着脖子上的掐痕……但那些痕迹还是顺着他的腿流了下来,在短裤遮不住的地方时隐时现。他接过店员递过来的药,马上打开,干吞了一粒。羽生想了想,把狐狸面具在脸上扣紧,去街对面的便利店,买避孕套时顺便带了一只甜筒。草莓味。陈巍从药店里出来时,他把甜筒递过去。
甜筒是粉红色的。他想起陈巍刚才吃的药片,也是粉色的。
羽生双手交叉,托着后脑勺。“街上好安静啊……”
“今天有烟花大会。”
“哦?”他看了眼陈巍。陈巍在认真地啃甜筒。“内森想去吗?”
“我……”
“但如果被认出来,就麻烦了。”
陈巍没说话。
“而且现在才去的话,也太晚了,等走到了,都结束了。”
羽生走了几步,才发现另外一个人没有跟上来。他于是转回去,自然地拉住了陈巍那只空闲的手。“走啦,回去啦。“
那只手一开始还是僵的,但天气太热,出了太多汗,过一会就分不清彼此了。
“其实内森没来冰演的事,我之前还是生气了的,明明都把票寄过去了的……”他回头,看了陈巍一眼。“不过,你到医院里来看我的事,我很感激。”
远处,传来花炮的炸响。
“应该会很漂亮吧……”羽生叹了口气,抬头看向乌蓝色的夜空。月亮同昨夜一样,躺在纱一样的云中。“……月が绮丽ですね。”
说罢,他自己先吃了一惊,赶紧回头去看陈巍。陈巍正在啃甜筒皮,“你说什么?”
羽生顿时觉得自己好笑,陈巍连日语都不会说,理解都理解不了,更谈不上误会了。这样一想,他便放了心,眼珠一转,用英语对陈巍说:“我说,今晚的月亮,很好看。”
陈巍抬头看了看天,突然,用还拿着甜筒的那只手蹭了蹭他戴着面具的脸。
羽生心里一紧。
陈巍说:“……还行,明天估计能更圆一点。”
羽生暗笑到肠子打结,早知道是这样的,美国人能懂什么?他又想到在北京时,gala结束的当天,离场前,他特意把陈巍拦下来。回抱他的时候,陈巍在他耳边那一句“さようなら”。现在想来,这个美国人大约是从翻译器上临时学来的日语……把“再见”说成“永别”,未免太蹩脚了。
羽生心情大好,他也没有再深究这种好心情的来源,只是拉着陈巍,背着花炮不断炸响的声音,往回走去。

Chapter Text

“……怎么不说话啦,内?”

陈巍往左打方向盘。“妈妈,正开车呢。”

“哦……我刚才说,好久没见刚刚和阳阳了,你一会回家开视频,我看看他们。”

“他们不在家啊,妈。这两天他们都在纱绫……结弦姐姐那,跟他们家小孩一起过七夕节。”

“小孩过什么七夕啊?在中国,七夕都是两口子才过的。”

“妈,日本跟中国又不一样……这边有点像复活节,上街庆祝游行,许愿什么的。”

“哦……”

电话那边突然没声了,过了一会,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陈巍挑眉。“妈?”

“本来好端端那么听话的一个孩子……你要跟男的结婚,我不反对,妈妈从来不是那么古板的人,但你为什么非找那个日本人?”

“怎么又提这个……”

“跑得那么远,好几年不见一面。”

红灯亮。陈巍踩下刹车。一条黄狗摇着尾巴,悠悠顺着人行道过马路。

再开口时,大洋彼岸、电话那端的哭腔也刹住了。“我就是看不中那个日本人,眯眯着眼,老皮笑肉不笑,狐狸成精似的。”

“妈!他又不是总眯着眼笑,你就是没见过……”陈巍放下车窗,潮热的风一涌而入。他压低声音。“还有,你别老日本人、日本人的行不行?结弦他又不是没有名字……”

“呵呵,还顶嘴呢!”

陈巍不说话了。

“我这一下子才想起来!”对面的声音一下提高了。“内,上次我给你整理房间,在你抽屉里发现几张机票和车票,就你结婚之前那一年,到日本去……”

他的心一下子紧了。“妈,你不要翻那个抽屉——我不是锁起来了?”

“你别冤枉人!谁翻你抽屉了?好心好意给你打扫房间,一挪桌子,它自己就开了!”

“……你别生气,妈。”

“我怎么能不生气,嗯?那一年……是七月吧?你跟我们说,跟大学同学上什么镰什么玩,是骗我们的吧!”

他心虚。“我……我去了啊。”

“你跟谁去的,内,你再撒谎?车票上那么大的‘仙台’两个字,不同日期好几张,我看见还有三月的——妈看得懂,日本字都是中国传过去的,你觉得妈瞎了?啊,怪不得呢,现在想想,一张海边的照片都没带回来,还说是手机坏了,亏你妈我还信了……”

“……”

“你是真能倒贴啊,儿子,日本人来美国看了你几回?机票那么贵,坐那么长时间,你也不嫌累……要是早给我知道了……结婚了,怀孕了,生米做成熟饭了,知道说了……”

“……妈,我中文不太好,你一次说那么多,我哪听得懂。”

母亲顿了顿。“对了,我上回碰见那个谁了,那一年,你们还一块去北京比赛呢。”

“杰森?”

“不是,跟咱们一样,是华裔。哦,他那一年好像最后没上场,因为那个肺炎……”

“……文森特·周啊。”

“就他,就他!以前看得蔫蔫的,没想到现在有模有样的,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开着保时捷……要不是他先叫我,我都不敢认!请我喝了咖啡,非常讲礼貌,彬彬有礼,听说现在生意做得也很好,很大……他那时候是不是还追过你。十几岁时?”

陈巍眼前一黑。“什么啊,妈妈……”

“啊,你大姐告诉我的。”

他干脆在路边停了车。“大姐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啊!”

“……我看那个谁,哦,文森特,确实挺好!如果当初跟他能成,起码离家近啊,现在这是干什么……”

“妈,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跟他当时就什么事都没有……你能不能别瞎操心!”

“……哼。”

陈巍揉了揉抽痛的额角,手上立刻沾满了虚汗。他长出了一口气:“妈妈,你别生气,是我不好。”

“……妈妈知道,你一直是个好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妈,我开车呢,明天给你打回去……我那个抽屉你给我锁好,里面的东西不要翻了。”

“知道了,知道了……”对面停了下来,却没有挂断。片刻沉默。“内,告诉妈妈,日本人对你好不好?”

“……我们非常好。你不要瞎担心了。”

挂上电话,陈巍伏在方向盘上,被打了一拳似的,久久难以动弹。突然,铃声又响了。他看了眼手机,赶紧接起来。

“内酱?”

这次传来的,是跟自己的母亲全然不同的,温柔的日本女声。

“啊……妈妈。”

“刚才电话一直打不通,是在跟小弦通话吗?”

“……不是。”

“他这两天给你打过电话吗?”

“没有。”

“啊,这孩子也真是过分啊……”羽生由美似乎在自语,她轻轻叹气,不仔细听,是觉察不到的。她话锋一转。“收拾房间时看见内酱的衣服落下了,等到刚酱和阳酱回家时,再给你带去过,可以吗?”

“太麻烦妈妈了……”

“内酱为什么总这么说?你是结弦的妻子,当然也是我们的儿子,又是因为结弦经历了那种事,这时候我们照顾你,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说老实话,内酱不肯再多住几天,我也是有点生气,但既然你自己不愿意,我们也没有办法……唉,结弦怎么能这样……”

“妈妈,是我不想告诉他的,是……”

“内酱是个很坚强的孩子,我知道,但,坚强也要有个限度吧?这种事为什么也非得瞒着他呢?”

隐隐的疼痛。他揉了揉额头,却丝毫没有缓解的迹象。

“……结弦在出差啊。”

羽生由美的口吻变得严肃:“你跟结弦,是不是吵架了?”

“……”

她深深叹了口气。“……等结弦回来,你们一起回家一趟吧。这几天刚酱和阳酱都住在我们这里,内酱自己要好好休息啊,不要再工作了。”

挂断第二个母亲的电话,陈巍精疲力竭。过了一会,他抬起头。天色尚早,穿着浴衣的年轻情侣,带着孩子的家庭不时从车前路过,应该都是准备去庆祝节日和看花火大会的。也有人好奇地打量这辆突兀停在路边的车,一对上他的视线,马上歉意地转开了。

羽生由美婉转柔和的声音还停在耳边……陈巍想起那一年,在医院外面被她撞见,她也是这样,用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声音问他,是不是来看望结弦的。

“结弦看到内森选手,肯定会很开心的。”

她的英语并不太好,但也足够听懂了。她跟羽生长得太像了……陈巍没法拒绝她。

进病房时,医生刚刚出来。羽生的妈妈同他说了几句话,日语。他一个字没有听懂。医生看向他时,他下意识拉了拉口罩。

病房又白,又空。羽生结弦坐在床上,正戴着耳机,抱着游戏机。似乎没什么大碍啊……陈巍先松了一口气,僵硬感却又从脚底沿着双腿向上蔓延。他呆站在了门口,僵硬的双脚拖垮了他逃跑的步伐。

羽生同母亲说了几句话,摘下耳机,朝陈巍看了过来。他彻底不会动了。

“内森?”

羽生口气讶异,突然,嘴角一弯,长大的嘴变成一个弯弯的笑。这次,羽生却藏起他的眼睛。那双上挑的眼睛里闪着光亮,里面的高兴绝不像是假的。陈巍害怕看见羽生眯起眼……他害怕自己猜不中他的心。

羽生由美也笑着冲他招了招手,他一步一挪到窗前。她招呼他坐下,又往他的手里塞了一个苹果。母子两在他面前用日语对话,陈巍一个字没听懂,除了自己的名字。他们一面说着,还笑起来,又不时看他。尴尬之余,陈巍啃了一口苹果。

“不削皮吗,内森君?”羽生突然用英语问了一句。

陈巍赶紧拿着小刀,认认真真给苹果削起皮。他削得很笨,红色的果皮不停地断。他悄悄瞥着羽生母子,他们俩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十分开心。突然,羽生由美看向他,笑着说:“谢谢你,谢谢内森选手了。”

他满心莫名其妙,唯唯应声,看着羽生的母亲退了出去。只剩他们两个。

陈巍咬了一口粉白的果肉。苹果的汁水丰满,清甜。羽生瞪着他。“喂,内森,我也想吃呢!”

他咬着苹果,简直进退两难。

羽生大笑起来。他看得呆住了,那是第一次,看到羽生结弦毫无掩饰的快乐。日本人从他手里拿过苹果,自己用刀削下一小块。看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抓着还留着他齿痕的果肉,他只觉得耳尖发热。羽生把大半个苹果还回来时,指尖触到了他的指尖。只是一掠而过。

羽生咬了一块小口后,便把剩下的苹果放在一旁。日本人闭嘴嚼苹果,粉白的腮鼓起又落下,完全咽下去后,又托着下巴盯着他瞧。陈巍低下头,又望着窗外,问:“你刚才跟你妈妈,在说我什么。”

苹果渐渐氧化,发黄。陈巍在沉默里咬了一口手里的果子,一股干瘪的涩味。

“我跟妈妈说,”羽生突然开了口,不转睛,看着他。“因为男朋友来了,所以今天出院之后,晚上不打算回家,让家里人不要等我。”

他叫苹果噎住了。

一阵手忙脚乱,羽生又是帮他拍背,又是下床去倒水。“……谢谢。”那口该死的苹果不情不愿滑下去了,陈巍才有声音感激那个始作俑者。

“哈哈哈哈哈哈……内森也太有趣了,开个玩笑而已,吓成这个样子。”

陈巍咚咚的心跳恢复了平静。

“……你怎么住院了,结弦?”

“因为生内森的气啊——明明收到了冰演的票,却没有来。我本来很期待呢!”

“我……”

羽生笑起来,眯着眼,鼻梁又皱了起来。“我开玩笑的,内森,别当真嘛。”

他其实很想问,羽生究竟哪一句是真的。

夕阳的余晖给羽生的侧面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红。羽生叹了口气,看着他:“其实,是因为冰演结束后,哮喘复发了,虽然不太严重,但家里人认为应该住院检查一下……竟然被传成车祸,也太好笑了吧!被那些杂志这么写……每次都很想死啊。”

“……”

“所以,内森怎么来了?”

他不敢看羽生。

“不会是,一听到消息,就立刻从美国赶过来了吧。”

“我……正好在镰仓度假。”

“哈哈,那真的好巧啊……内森跟谁一起呢?女朋友?”

羽生的眼黑沉沉的。“……我自己来的。“他脱口而出,接着就后悔了。

“哈……”日本人转开脸,玩着手指。”三月回去之后,内森几乎消失了呢,我还以为……被抛弃了呢。“

撒谎吧,最后一封信息分明是我发的。陈巍并紧双腿,脊背绷直。

“我能去镰仓嘛,跟内森一起。”

这话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偶尔也想看看仙台之外的海呢!就这么说定了吧,内酱?你先去,把地址给我,我去找你。”

最后也没有看到海。回到家,姐姐要看他拍的照片,也只能推说手机坏了。姐姐还送了他新的手机。

快开学的时候,陈巍觉察到身体的变化。

先是嗅觉,接着,是味觉……之后每一次怀孕,也都是这样。但在那时,陈巍没有这种经验。他只是怀疑自己感染了covid-19。

回想起来,那次竟也是在八月……他记得从手术室出来,羽生正发过来一张照片,里面是一棵竹子,上面绑了纸条。

羽生在简讯里写:今天是许愿的日子呢!内森有愿望的话,可以帮你写上哦。

他把对话框整个删掉了。

过了一会,又有简讯进来。是羽生。

“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看见自己在冰场中央跳出了阿克塞尔四周跳……虽然跟我长得一样,但我知道那个人不是我。观众都在为他欢呼,我正感到非常不爽的时候,他朝我走过来,对我说……不记得了,好可惜啊,好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哦,他跟内一样,头发好卷啊。”

他疼得既没有力气回复,也没有力气删对话框。

……可能年纪渐长,抵御疼痛的能力也在稳定下降。陈巍浑身都在疼。他不知道这疼是哪里来的,到底是右髋的旧伤,还是小腹深处的隐痛,亦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新发生的……无法定位的疼痛,甚至连锐与钝都无法定性,就像一面被刀割着,一面又被刀刺中……家里的柜子里应该还有不少止疼药,只是医生似乎说过,这时吃药可能会掩盖症状。可陈巍实在忍不下了,他只想快点回家,吞止疼药到感官麻木,好好睡一觉,明早醒来,就能摆脱这种该死的缠绵的入骨的疼了。

车子开到家门前,从楼下看见二楼卧室的灯亮着。陈巍望着那盏孤灯,心下稍安。虽然,只是一盏走之前忘记关的灯。

倒车,入库,停稳。

下车后,陈巍从后备箱拿东西,一起身,被车库门口立着的那道瘦长的身影小小得吓了一跳。

“结弦——?“

他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出了这种事,我怎么能不回来。”

“你可以先打电话给我……”

“那内森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给我?!”

暮色将沉,车库里的灯黄昏昏的。他同羽生之间隔着几步,像每一年夏季里,肉眼测量内的天琴座与天鹰座一样接近。

陈巍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连带后备箱的东西也全都拿了出来。“……你没吃晚饭吧?一会上楼给你煮面吧,正好你妈妈做了小菜……”

“出去吃好了!”羽生打断了他的话。“今天有花火大会,吃完之后,正好可以赶上。”

“……但我很累了,结弦。”

羽生站在车库门口,垂着眼,一句话都没有。陈巍想朝外走,但羽生挡着他。当他向左,羽生便伸出手拦住他。

这情景很熟悉。

那一年,他们都还年轻。北京的gala结束后,羽生就是这么拦住他的。他本打算离开。唯一不同的是,当时,他们都笑着。

他任由羽生抱着,嗅到他身上那种清冽的味道。泪水落进他的衣领里。他也想回抱他,但手上实在拿了太多,太沉的东西。

“……不出去也好,”羽生哽着声音,“我买了竹子,一会把愿望挂上去。”

陈巍从羽生的肩头望出去,初升的月亮泪眼朦胧。

“我都知道了。”羽生说。

你知道什么呢?陈巍心不在焉想。

北京自由滑结束到gala前的那十天,可能会是陈巍一生中最轻盈的十天。Gala前的三天,周知方凑过来时,瞟到了他的手机。“噢,学日语呢?”

他心里一紧,马上说:“嗯……要去日本冰演嘛,提前学一点。”

“内森真的勤奋过头!”贝尔过来,揽着他的肩膀。

周知方一笑。“日语的表达跟英语完全不一样,学几个单词也没有用。你们知道日本人怎么表达爱?他们不会说,我爱你,不是这三个字,” 他兴趣缺缺地看周知方卖弄,其他人倒凑过来了,催他讲下去,“当他们想说‘我爱你’,会夸月亮很美。”

看大家露出困惑的神色,周知方便心满意足了。

“其实,重点不在于月亮,而在于,因为跟所爱的人一起看到的事物,总是格外美丽。”

美国人们赶紧捧场地鼓起掌。

只有陈巍皱着眉。“‘再见’怎么说啊?”他问。

“啊,日语里的再见可多了……但绝对不要说‘sayonara’,”周知方眨眨眼,“除非你确定,以后不会见到对方了。”

羽生到底知道什么呢?明明是个日本人,为什么,连日语听不懂呢?   

Chapter Text

羽生说,他明天去接羽阳和阿克塞尔曼。
他的筷子顿了顿,说:“……还是我去吧。“
“阳酱,明天爸爸去接你,好不好?”羽生转过头去,问女儿。
“好!”
“羽阳,含着饭时不要说话,说你多少次了。”陈巍说。
小女孩嘴里嚼着煎饺,小手一拉下眼睑,冲母亲扮了个小小的鬼脸。
陈巍抬头,正看见羽生和儿子两人几乎同步夹起煎饺。父子两连用另一只手在下面接住残渣的姿势都一模一样。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引来羽生好奇的目光。他把笑咳了回去,说:
“明天秋山不是准备走了吗?你不去送他?”
羽生皱起鼻子,含着食物,所以说出的话含含糊糊,依稀听得出来是,“不去”。
“爸爸也含着饭说话哦——”羽阳立刻叫起来。“内森不可以只讲小阳一个人!”
羽生喝过汤,笑眯眯对女儿说:“是爸爸的不对哦……在家里要听内森的话。”他转过来,看着陈巍,“我为什么要去送他?让那些媒体乱写吗……啊,真烦啊!”
陈巍想了想。“我听到他在答录机的留言了。”
“哦?然后呢?”
“那孩子很崇拜你,也很感激,希望能从你这里收到祝福……他明年要参加奥运了。”
“……会发简讯祝他一切顺利的。”
“结弦……”
“小阳好讨厌那个人哦——”
羽生和陈巍同时看向女儿,只见那张幼稚可爱的小脸皱着鼻子,真的满脸厌恶。羽生笑起来,问:“阳酱没见过秋山君吧?刚酱倒是见过他。”
“见过哦……在电视里。小阳讨厌他笑起来的样子,像田鼠。”
羽生失笑起来。“阳酱这样讲别人很没礼貌哦,”他转过去,对儿子说,“刚酱还记得他吗?”
男孩低着头,喝汤。
陈巍看了看儿子,说:“他离开这边的冰场时,阿刚还不到六岁吧?不记得也很正常。”
“是啊,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刚酱都要第二次参加NOVICE的比赛了。”
羽生直刚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吃好了……还有功课要写。”
女孩随着哥哥,推开还剩了一多半饭的碗,也跳起来。“我也吃好啦——!”
转眼,餐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你是不是也吃饱了?”陈巍问丈夫。
羽生不说话,愁眉苦脸看着盘子里剩下的两个煎饺。陈巍撇了撇嘴,连带女儿剩下的两个饺子,一起夹到自己盘子里。
“内森煎得饺子,真的很好吃哦!”羽生托着腮,看着大口吃剩饭的陈巍。“真想多吃一点呢……如果吃得下,还是想多吃一点啊……”
陈巍站起来,居高临下盯着满脸无辜的羽生,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捂着嘴,打了个嗝。他瞪了一眼偷笑的丈夫,粗鲁地收走了他面前的碗碟。
“为什么不用洗碗机呢?”
洗碗的时候,羽生又蹭进了厨房。
“之前很久没用,前一阵又整天下雨,里面都发霉了,也没时间清理。”
羽生卷起了袖子。“我来帮内森洗——内森去休息吧!”
“你洗不干净吧。”
“我会倒很多、很多清洗剂的!”
“……你能别在这碍事吗,结弦?”
羽生没有出去,反而贴了上来,从后面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湿润均匀的鼻息打在他的后颈。他的脊背于是起了一阵悄悄的战栗。好一会,只有流水的潺潺声响。
“我好累啊……内森。”
清澈的水冲过白瓷的碗,卷成漩涡,消失在下水口,
“项目不顺利吗?”
“嗯……”
他几乎不是听到,而是感觉到来自背后的胸腔的共振。
“如果内森肯来帮我,可能不会这么累呢。”
“……你公司的事我没什么兴趣,两个人整天绑在一起,也很没意思吧。”
背后,响起羽生闷闷的笑声。
“内森觉得我做的事,很没有意思吧?”
“……”
“老实说,我现在也很累了……有时候想想,推广AI打分系统,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呢。”
“……我没有那样想过。”
“内森就可以,轻易地放下花滑呢……因为没有花滑的话,内森也还会是内森吧。” 那口深长的叹息,轻轻拂过他皮肤的瞬间,令他汗毛倒立,又消失在衣领深处。“……但我想象不出来,与花滑无关的生活。”
他回过神来,拧紧了水龙头。还是在漏水。
滴答。
滴滴答。
“还没有修好吗?”羽生问。
“其实也没什么妨碍吧……只是滴水而已。”他说。
陈巍挨个把碗揩干,放回架子上。
“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谦信啊。”
“他是谁啊?公司里的人吗?”
羽生笑起来,贴着他的身体抖个不停。
“内森……我记得你在北京时,滑的曲子,讲的是埃尔顿·约翰桑吧?”
“嗯。”
“滑得时候,内森会觉得,有那么一瞬间,自己变成了他吗?”
“……从来没有,他是他,我是我。”
羽生抱着他的手稍松了一些。
“但我滑的曲子,讲的是上杉谦信呢……他是个将军,一生打过很多胜仗,也吃过很多败仗,最后死在战场上。”
“……”
“他一生未婚,也没有小孩。”
陈巍放下最后一个碟子时,手一抖,瓷与瓷遂碰出刺耳的脆响。他扭过身,摸着羽生的脸,望进那双眼睛,一字一顿,说:
“那你可成不了他了。”

***
陈巍总会做一些差不多的梦。
他看见羽生走过来,跟他点点头。羽生沉着脸,他想上前,又不敢。原来是在赛场边,在等着上场呢。他对着羽生的背影,想,我一会得打败他,又想,不需要把他看得太重。与此同时,他又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有两个面熟的小孩跑过来,望他手里塞了束花。他突然想起来什么,拉住那两个小孩,转眼又两手空空。这时,赛场的广播开始叫他的名字,接下来上场的是内森·陈,内森·陈……他忽而又站上了领奖台,左手边站着羽生,右手边是周知方。颁奖仪式开始了,递到手上的却是戒指。他惊讶地看着羽生,却见对方十分平静。“这是我们的婚礼啊,”羽生结弦冷静地说。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肯定是个梦!他放下了心。快点醒来吧,快点,回到现实,这不过是……
“内森,内森……换了衣服再睡吧。”
陈巍睁开沉重的眼皮,羽生的脸便落入他的眼中。卧室的灯光正给羽生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昏黄温柔的晕。
原来,那不过是他拿着书歪在枕头上时,打得一个盹而已。
“都这么累了,还是好好休息吧。明天是休息日,不要到研究所去了,我去接小孩也不是让内森去加班的。”
羽生起身,从柜子里找出睡衣,扔在他腿上。他摘了眼镜,迷迷糊糊脱了卫衣,把睡衣往身上套,却觉得脖子被卡得难受极了。
“倒了!”
羽生大笑,过来帮他脱下衣服,重新穿好。一番折腾,陈巍彻底醒了。羽生离他很近,他在他身上嗅到一种淡淡的咸。被抚摸抚摸脸颊时,他垂下了眼帘。“……还是这张床舒服。”羽生背对他,坐在床边上下弹了两下,语气轻快而淘气。
你可以留下来。
他想着,但没有说出来。羽生的背影顿了顿,站了起来。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小脑袋怯生生探了进来:
“爸爸?内森?”
穿小熊睡衣的小女孩一溜烟爬上床,钻进了毯子,把毛茸茸的脑袋缩进陈巍怀里。“打雷了——小阳好怕啊!能不能跟你们一起睡?”
天边应景得传来隆隆闷雷。
“好啊。”
他抢在羽生之前,应下了女儿的请求。
女孩躺在她的父母之间,太过满意,翻来覆去不肯睡觉。“小阳想听故事!”她大声说。“内森,讲讲那个狐狸和男孩的故事嘛。”
“啊,不是都讲完了?狐狸跟男孩成了朋友,幸福地生活在森林里。“
“这算什么嘛!每个故事的结尾都差不多啊,生活在一起,幸福又快乐……好没趣啊!“
“阳想听什么?“
“呃……男孩从哪里来的呢?为什么突然搬到森林里?”
“因为……家里人带他搬来的。从几万里之外的地方,嗯。”
“是坐飞机,坐船,还是新干线去的?”
“……船吧。”
“上岸之后,走到森林里?”
“森林就在海边啊。”
他听见羽生的闷笑。
“那……男孩为什么偏偏特别喜欢狐狸?”
“因为狐狸很漂亮,很特别啊。”
“长得像人吗……”她打了个哈欠。
“狐狸就是狐狸的样子。”
“那,狐狸为什么偏偏跟男孩说话呢?”
“因为森林里只有男孩一个人类。”
“骗人……男孩的家里人呢……”
“呃。”
“说不通嘛。”
“怎么了?”
“世界上有很多漂亮的东西,森林里有很多动物,为什么男孩只觉得一只狐狸特别?是怎么开始的呢?”
“可能……因为他很早以前就见过他吧。”
“嗯?”
“比跟狐狸说话那一天更早。”
“嗯……”
“狐狸在森林里很受欢迎,男孩刚到森林,谁都不认识,只能默默跟着大家,看着狐狸同其他的动物一块玩耍……他那时候就想要认识狐狸,因为……也可能更早……狐狸很出名,不仅仅在森林里,他经常上电视,商店里也摆着他的海报,男孩那时候就想认识他,啊,不过在更早的时候……”
陈巍低下头,女孩的睫毛扑簌着,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侧躺的羽生结弦半搂着女儿,也阖着眼,呼吸均匀,绵长。女孩苹果一样的右颊上有一颗褐色的小痣,同做父亲的正好处于相同的位置。他目光久久停靠在那深色孤岛之上,良久,才半起身,关上床头灯。
黑暗中,他的手给握住了。陈巍没有作声。羽生的手很热,交缠的手落在此刻维系他们的纽带上,随着他们不知情的女儿匀熟的呼吸时起,时伏。
那个夜晚就那样过去了。同以往任何一个普通的,沉默的夜晚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Chapter Text

 

 

飞机开始下降前,他又做了那个梦。

在黑黢黢的房间,只有电视屏幕发出莹莹的微光。羽生独自坐在沙发上,热水澡的感觉还停留在皮肤上,训练后的疲劳感仍久久挥之不去。电视里,画面的色调严峻昏沉,他在单调的祷告声中几欲入睡。

“求佛祖请饶恕我……从今天起我发誓为……抛却私情,贯彻几志,断绝一切烦恼,请赐给我力量吧!”

宛如巨钟被钟椎唤醒,宏声在他的体内回荡不绝。袅袅余音里,电视的屏幕越来越亮。房间随着黑暗消失了。等羽生回过神来,已浸没在一片青空下的樱花雨中。花瓣温柔拂面,偶闻一二鸟鸣。他低下头,好奇地打量自己的双手。它们长在自己的双腕上,却黝黑粗糙,如此陌生。

“景虎大人。”

羽生循着那温柔的女声看去,朱红的和服托起一张看不见五官的脸。她问道:“……你为什么不娶妻?”

他一张开口,回答便自然而然滑出了口:“我已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了……”

羽生陡然间惊醒,头痛欲裂,再也记不起自己究竟回答了些什么。

耳畔徒余一片鸟啼,宛如耳鸣。

手忙脚乱之间,他误触了手机,于是睡着之前,尚在循环的视频再次开始播放。前置摄像头拍下的画面像素堪忧,一阵动摇嘈杂之后,陈巍出现了。

“生日快乐,Yuzu。”

陈巍笑了一下。他也笑了。

“……誕生日おめでとう。”

日语说得生硬而含糊。视频里的人似乎也这么想,他舔了舔嘴唇,垂下眉毛,敛起眼睛,从画面里消失了几秒,又抱着吉他回来了。“It’s too late now to say goodbye……”陈巍突然看向镜头。他托着下巴,转开眼睛。“When you were mine……”

“I don’t wanna know how the story ends……”

飞机着落的震动与轰鸣中,羽生阖上手机,望向窗外。天色阴沉沉的。他想起天气预告,盐湖城今天有雪。离开多伦多时,也在下雪呢。

一出舱门,尽管隔着口罩,寒冷干燥的空气仍叫他立刻一阵胸闷。坐上出租车,羽生立刻找出吸入器。缓和了一刻钟,随着药物在体内挥发,他才重新找回四肢。打开手机,找出信息界面,同陈巍的聊天停留在两个礼拜之前。最后一条,就是那个弹唱视频。

他并非故意不回,而是……一旦错过最佳的时机,有些消息便再难回复。十一月起,他一直在多伦多的蟋蟀俱乐部。生日当然是在俱乐部过的。哈维尔拍了蛋糕,发在社交网络上。羽生本来是绝对不会沾酒精的,二十岁时,他在成人礼上喝醉过一次,那感觉真不怎么样。他讨厌失控,作为运动员,控制身体是最基本的事……但,要是他很快不再是了呢?

那天,羽生破天荒地喝了几口啤酒。事后,他在俱乐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泰然啧了啧嘴,摇着头,说:“真难喝啊。”

他回到屋里,栽在床上,脸也没有洗,睡着时大概不到八点。第二天早上醒来,才看见陈巍发来的视频。

回什么才好?简讯传一个“谢谢”,似乎太轻了;专程打电话过去说“很喜欢”,也太刻意了吧。羽生结弦仰躺在床上,无限循环着视频,思维陷入泥泞的胶着里,决定先等一等,或许等宿醉过去,等清醒一点,等……

一等就是两个礼拜。他没有回复,陈巍也杳无音讯。这算……陷入冷战?不过,难道他与陈巍之间,离开竞技场之后,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八月以来,每晚那些越洋电话才是真正荒谬的,古怪的,离奇的吧。

晚上,在冰场练冰时,他会把手机保持在通话状态,因为陈巍说,想听着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写作业;他有时会叫陈巍讲自己在写什么,其实并不特别能听懂,最后总是在陈巍快速、含糊的声音里陷入酣眠,连电话什么时候挂断得都不清楚。

最可怕的是,羽生发现,自己渐渐习惯了。习惯了这些近于毫无意义的电话,就像习惯了去冰场的路上,在街角总会看见的那只橘色流浪猫。尽管不能摸,只是远远对视一眼,慢慢地,也变成了一个熟悉的老朋友,甚至在心里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如果哪一天路过,没有瞥见它,总会不由自主开始猜测,它去哪了,还会回来吗,是不是在挨饿……那些电话早晚也会像那只猫吧,就那样,静悄悄消失了,就如从没有出现过。

留下他,不得不重新习惯一次。

每当他试图整理清楚跟陈巍的关系,一切就会越来越混乱。如果三月时,他没有因为那过分的好胜心给陈巍寄去埼玉世锦赛的门票;如果他去年听闻陈巍退役的消息后,没有因为控制不住愤怒发简讯质问,还给对方不间断发练习视频;如果在北京……如果在平昌……

如果,如果,如果。

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总活在倒退里,被一浪接一浪打回过去。陈巍不是没有说过未来,不外乎完成学业之后,奔向一个灿烂的似锦前程。在那个前程里,花样滑冰是添在锦上的鲜花,是正业之外的消遣,是来自过去的谈资——随着今年夏夜发生的那些反常的狂热日渐褪色,羽生冷静下来,尤其是,当他下定那个尚无人知晓的决心之后。当听得见那些相交的过去的末日脚步逼近的声音,那些早晚会绝迹的电话真的还有持续下去的必要吗?

橘色猫咪的销声匿迹教会了羽生一件重要的事: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把猫抱回家,那么,连看也不要再看它。

更不要给它起名字。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怎么办才好呢?”他捏着维尼多肉的小黄脸。只有这只熊,永远笑着。既对他,也对任何人。“什么?还是尽早说清楚?噗桑,你说得很有道理呢。”

他是这么想的,所以到盐湖城来了。向陈巍的生日贺礼致以真诚的谢意,向过去真正的作别。

出租车司机频频顾看后视镜,神色古怪。羽生拍了拍黄熊,对司机开朗一笑,用生硬的英语说道:“结束,也是新的起点吧。”

在酒店门口下车时,正逢一道阳光裁开密布的浓云,降下金色的天梯。好美啊,他心想。耳朵突然捕捉到一声细小的鸟啼,惊讶转头,眼角只来得及抓住半抹青色……羽生揉了揉眼,仰头四顾,铅灰色的天在他的眼中落下铅灰色的影。皑皑的雪片徐徐飘落,融入眼睛铅灰色的湖中。

果然,是听错了。

两个小时后,雪越下越大,那道天梯早已被收拢,街道地上开始泛白。他的门被叩响了。是陈巍。

门还没来得及关上,陈巍就抱住了他,踮着脚,吻上他的嘴唇。那双嘴唇带着干涩的冷咸,像盐湖城的冬日,几乎令羽生不适到不快。他并不想接受这个吻。

这不是他想象里的开场。

陈巍像全然忘记了,他们已有两个礼拜彻底失联……自己甚至没有为那份生日礼物道一个谢。他脱去了尚带着寒气的笨重羽绒服,扔在床上。羽生这才注意到,他比七月见面时瘦了许多,又穿了一件过于宽大的卫衣,几乎像回到了平昌那一年……那双眼睛,是他在平昌见过的眼睛。

在北京奥运的自由滑之前,他也在镜子里见过这种眼神。下定了决心,压上了一切……一局定胜负的赌博。

心脏惴惴跳动,仿佛预见到逼近的危险。

“我……”

“你终于来了。”陈巍说。

“我是来……有些很重要的话,必须当面讲才可以。”羽生努力无视那种毫无缘由的不安。“谢谢内森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还有……”

“那不是。”

“什么——?”

“我带来了,你真正的礼物。”

羽生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陈巍当着他的面,一件一件把衣服脱掉,卫衣,运动裤,T恤……直到像刚生出来时一样,赤裸裸站在他面前。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对他说:“……过来啊,结弦。”

也许应该直接走的,要是那天,他直接离开……羽生从不允许自己逃避。陈巍当然了解。陈巍本质上跟他是同一种人:在分出高下之前,绝对不会在战场上转身。

陈巍的右踝上有个纹身。羽生早就知道。

第一次做爱时,他看过几眼。缠绕在那只黄金右踝上的,是陈巍在北京获得的那块金牌的纹样。一圈冰雪纹,下面挨着一圈云纹,文字部分过于细小,但当然是表明这块“奖牌”来自2022年的北京奥林匹克冬季运动会;最靠近踝关节的下沿,是一圈小小的荆棘。羽生总喜欢把握住那只踝,把那个刺眼的纹身遮起来,哪怕为此刺到手。呵,奖牌纹在身上,全世界大概只有美国人品味能庸俗到这种不可思议的程度。

——如今,那个纹身上又添了新的元素。荆棘的上方,云纹的下方,多了几个字母。新刺上去的,红肿尚未来得及消退。

米粒大小的字母,按理不好分辨,但如果是一个人自己的名字,却只要一眼便能认出。

Y.U . Z . U . R . U

他的皮肤摸起来像冰……会颤抖的冰。有那么冷吗?他是怕冷的,羽生木然想,怕冷就不要脱衣服。

“……这才是你的礼物,”陈巍甚至笑了,“结弦,你喜欢吗?”

他头痛到几近作呕。

等到羽生回过神来,松开手,那脚踝上已烙下了紫红的手印。他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他眼看着赤裸裸的陈巍掉过身子,头埋在他的胯下,丰满的屁股高高翘出一道浑圆的曲线。陈巍的皮肤很冷,但体内很热。阴茎被湿润的、温暖的口唇紧紧含裹起来,传来啧啧的水声。他感觉不到自己的骨头,身体正越来越轻,像一连串五彩缤纷的泡沫飘在空中……陈巍的眼睛朝上瞟,同他的视线撞在一块。柔软的舌头像软体动物的腹足,沿着他的鸡巴裹行。羽生倒抽了一口气,抑制住射精的冲动,揪着陈巍的后颈皮,把他提了起来。

那张绝对算不上美丽的脸上浮现的淫荡痴态是多么、多么的丑陋啊……情不自禁被吸引,怎么也移不开眼睛的自己,应该也是同样丑陋吧!他恨陈巍,但更恨自己——或许应该扇陈巍一巴掌,叫他滚出去。可当他的手落下,却化为一个比雪更轻柔的抚摸。

最后,他狠狠扇了陈巍的屁股几巴掌,泄愤一样,听着对方憋不住痛得哼哼,心里才舒服起来。想插进去时,对方却把双腿紧紧抿在一起。“……避孕套,”陈巍的脸几乎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得小小的。“……裤子口袋里。”

尺寸不合适。

羽生满头是汗,一把脱下T恤。“太小了……你买错尺寸了!”他烦躁地仍开套子,俯下身,亲着陈巍的锁骨,与那凉涩的赤裸肌肤紧紧相贴。“这怎么戴得进去呢……让我直接进去……”

他的手指被肉洞里涌出的热液打湿了。下一秒,陈巍挣脱了他的拥抱,往后坐起身,跟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不行。”

羽生几乎被气笑了,但仍耐下心来。他指了指自己完全勃起的下半身。“内森要拿这个怎么办呢?”

陈巍蜷起赤裸的双腿,抱在胸前,低着头。“……我用嘴给你做。”

他抚摩着那卷头发,慢慢地握紧,往下拉着,一点点强迫陈巍仰头,直到那张脸一点防备也没有地,完全暴露在他的眼底。

“但,我现在想操你的洞,下面的。”

他从来没喜欢过英语,现在却体会到这种异国语言的好处。如此简洁、直白、准确,完全不似他那缠绵的母语。投掷出去时,像一支标枪,划出优美但清晰的弧线,深深插入土地。

F.U.C.K

他挨个音节咬过去,欣赏着猎物被那支标枪打中后的反应。惊愕,羞耻,慌张……陈巍的嘴唇不断颤抖,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万一怀孕呢……有了孩子怎么办?”

“那就生下来。”

“……别再开玩笑了!”

猝不及防被猛得一推,羽生险些跌下床。他怀着怒气抬起头,正遇上陈巍的眼中落下的两滴眼泪。陈巍飞快用手背揩了揩眼,侧过头。他几乎不知所措。房间里很暗,窗外,雪正越下越大。羽生想了想,小心翼翼再次凑上前去,捧起陈巍的脸。湿漉漉的。

“我……”

“我要怎么照顾他啊?我还得上学呢,我该怎么照顾他呢……?!”陈巍不断吸着鼻涕。“我以后该怎么办……就算我能养活他,我怎么跟我妈妈说啊?她得多失望啊,我怎么能……我怎么告诉他——”

话到这里戛然停下。

多么莫名其妙的一些话啊……像是说给他的,又不像。羽生束着手,呆了一会,摁亮了床头灯。“是啊,生了孩子,在冰上就做不到那么困难的跳跃了吧?我怎么没想到呢……啊,但是内森除了花滑之外,还有更宽阔的未来吧?”他努力控制着语气,寻找合适的词语。“是不能让这种事,毁掉内森的未来呢……光明的前途,是吧?毕竟,是你盼望了那么多年的……”

“你闭嘴吧结弦!”

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陈巍。变了调子的尾音像一枚绝望的小钩子,在昏黄的光里沉浮几次,消失在啜泣声里。他的手指停留在陈巍的脚踝,那个宛如镣铐的花纹上……陈巍用力抓住了他的手,朝上拉,终于贴在因为哭泣而热肿的脸颊。

那些莫名其妙的眼泪浇灌在羽生的胸口,催生起一些暗昧不明的想法。他捧起陈巍的脸,强迫他看进自己的眼睛里:“内森,发生了什么事吗?”

陈巍不停瞥开眼,嘴唇抖得厉害。

羽生等着他。我在这里啊,他下定决心,无论一会听到什么,都要这样告诉陈巍,我会跟你一起……但那话最终还是留在他的心里。因为人不能既接吻,又说话。

他在陈巍的嘴唇上尝到了那眼泪的滋味。

他们像两头动物,依偎仅有一捧篝火的黑暗洞穴里,躲避着外面的暴雪,互相磨蹭着皮毛取暖,抵御严寒。陈巍的肉洞很湿,很软,当羽生的手指旋转触到某处,怀里的身体会突然可爱地颤抖起来,喘息也随之变得沉重,促急。他吸吮着陈巍的胸部,用舌尖逗弄他的乳头,那双掐在他肩头的手便越抓越紧。他感觉到了,怀里温软的肉体对于自己那极其恳切、真诚的恭维与逢迎——比起语言,他更信奉身体。

陈巍射过一次,下半身被高潮时淌出来的水弄得一塌糊涂。羽生拢起他的双腿,扛在自己右肩上,顺势又去亲吻那右踝上的纹身。陈巍抖着腰,垂着眼,低低地叫。他一手掌握着陈巍的屁股,金蜜色的皮肉从指间溢出来。羽生喉头抖动,就着那双腿之间的肉感缝隙抽插,最后射在陈巍同样急促起伏的小腹上。他气喘吁吁,倒在陈巍身上,去吻那沾着汗水和泪水的嘴唇,面颊,鼻尖……

眼泪有不同的滋味。

不知道在哪里看到,心情会改变眼泪的成分,使之具有不同的味道。后来,每当哭泣时,羽生总会尝一尝那天的泪水。渐渐地,他可以通过眼泪辨析那天的情绪,究竟是懊悔,生气,快乐,骄傲……只有知道为何而哭,眼泪才不算白白浪费。而那一天,却是他第一次尝到别人的眼泪。

他无从知晓,陈巍的眼泪从何而来,真的仅仅是为了一句失言而生气吗……羽生突然后悔,如果再回到平昌,他会去亲吻陈巍的眼角,舔过那低敛的眼睫。要是尝过那一滴泪的滋味,至少在今天,他或许能知晓,今天的陈巍与五年前的陈巍有何不同……又或者,那不同本就属于他的想象?

夜里,羽生睡不安稳。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从梦中醒来了。妈妈正在准备早餐。羽生看着自己抓筷子的手,小小的,才惊觉回到了童年时代。妈妈笑着,说,小弦,不准挑食哦!

“今天,有普鲁申科选手和亚古丁选手的比赛哦,不快点吃的话,是赶不上看得。”

电视机里,金发的男人姿态潇洒地划过宽阔的冰场。他看得入了迷。

可是,似乎有哪里不对……

“小弦想要成为奥运冠军吗?”妈妈问。

羽生刚想点头,又停下来。“……但,我已经是了。”

“还是两次哦。”妈妈说。

一瞬间,他便长大了。妈妈坐在沙发上,正在为他往考斯滕上缝珠子。他躺在妈妈的腿上,衣服上的珠子反射着如繁星的光芒。

“妈妈。”

“嗯?”

“晴明,是阴阳师吧?”

“是哦。”

“谦信,是将军吧?”

“……是哦。”

“好像完全没法想象呢……”

“什么?”

“不再除魔的晴明,和离开战场的谦信。”

“……”

“是吧,妈妈,完全想象不了呢!”

妈妈温柔地捧起他的脸,说:“但是,你是结弦啊。”

突然,一切都消失了。他陷在流沙一样的黑暗里,喘不过气来,只能大声地,不断地咳嗽,想要呼唤,却不知道谁在身边……

羽生猛得睁开眼,仍然身处黑暗,完全喘不过气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醒来了。

有人不断拍着他的背,叫他的名字。结弦,结弦……担忧和恐惧取代了空气,填塞满了他的胸腔,他无法回答……朦胧中,他接过一只手递过来的吸入器。当从缺氧的泥沼里浮上来,第一眼,是陈巍惊恐担忧的脸。

“……我还好。”

他缓了口气,捏了捏陈巍的腮。

“去医院吧。”陈巍说。

“先等等。”他说。

过去大半个小时,羽生的呼吸才完全平复下来。

不到四点钟。天还完全黑着。

“这里真不适合我,幸好,明天……啊,是今天,就要离开了。”

陈巍没说话。

他们重新躺下来。陈巍紧挨着他。

“几点的航班?”

他打了个哈欠。“下午一点钟……内森会来送我吗?”

“下午不行。”

“嗯?”

“社区的圣诞儿童剧,我有个角色。”

“……内森演什么?”

“一条狗……喂,有那么好笑吗?”

羽生笑着,把脸更深地埋在陈巍的颈窝里,那里散发着一种洗旧的衣服的味道,很柔软。他在那种柔软里越来越昏昏欲睡。忘记如何说话之前,他拉着陈巍的手,含糊地问:

“明天上午,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

过马路之前,羽生就看见了他的目的地。

时间太早了,几乎见不到一个人。三角形广场上的雪面平整得像一面新刷的白墙,只是他跟陈巍的两串脚印打破了这种完美。体育馆外立面的窗户反射着阳光,映衬着雪,几乎让人没法睁眼。他站住了,眯着眼睛,打量着那栋庞大的四方建筑。最上面有巨大的橙色招牌,vivint。

“2002年的时候,普鲁桑就是在这里比赛的啊。”

“啊?”

陈巍正把手团在嘴边上,哈着气取暖。他鼻尖和耳尖都给冻红了。“你说什么,结弦?”

“有时候,会有点羡慕内森就住在这个城市呢……当时,仅仅在电视前看到那场比赛,我已经激动得不行了,哈,一面祈祷普鲁桑一定要夺冠,一面决心自己也要参加奥运会……”说到这,羽生轻叹了一口气。“那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成为奥运冠军。”

“……你已经是了啊,”陈巍顿了顿,“你都实现两次了。”

“啊,是啊……但总是觉得,还是不够,如果……”

发誓成为奥林匹克冠军时,他连“奥林匹克”的意思都还不太明白。都筑教练向他解释,奥林匹斯山是传说中众神的居所,奥林匹克运动会原本是为了向众神表达敬意而存在的。“奥林匹克冠军打败了所有的对手,所以,是被神选中了的人吗?那,他们是不是就能与神对话了?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幼小的他热切地问个不停。

“我不知道呢,结弦,因为我不是奥运冠军。”年长的教练笑眯眯摸着他的头,“但我也很好奇呢!等结弦成为冠军的那一天,请把答案告诉我……现在,我们去练冰吧。”

现在,羽生结弦有资格回答了,但是,但是——

那种时刻是确实存在的。在极限里,他的身体与冰与音乐融为一体,他真的看见了神域的光芒——如果不是这样,他或许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确实,只是一个人而已。

人要过人生。

人生不存在“只有”。

所以人生,不能只有花样滑冰。

“……结弦!”

羽生猛然醒过来,陈巍拉着他的胳膊,看着他。“你想进去看看吗?”

他摇了摇头,陈巍的面孔随着呼吸的白雾隐现。“……没必要了。”

“真的不进去吗?不是说这里对你很重要吗……”陈巍语速很快,他只能听清一部分。“2002年时我还不到三岁,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不过盐湖城不举办冬奥会,我可能就接触不到冰了,”他耸了耸肩,笑了笑,“……我们也不会一块站在这里了。”

“内森。”

“嗯?”

“我也要退役了。”

陈巍看着他,脸色苍白。“为什么……”

“在这里说,最合适。”

哈维尔说,重要的事情,要在重要的地方,说给……不会有比开始更适合结束的地方。

手机响了,羽生接了起来,讲过几句后,挂断。陈巍还站在那里,低着眼,垂在外面的手冻得发红。他拉起那双冰冷失温的手,使劲揉搓起来。“……时间不早了,我得去机场了。”陈巍昨晚哭得太厉害了,今天眼还有点肿着。真是好丑啊。羽生想着,嘴边却露出笑意。“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去多伦多?”

陈巍咬着嘴唇,一把甩开了他的手。他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电话时看也不看羽生。羽生把雪得咯吱咯吱响,听他在电话里跟母亲撒谎。积雪厚墩墩的,每次踩下去,都有种踏实的落空感。

等陈巍挂了电话,羽生上前,低头吻住了他那沾满谎言的嘴唇。

第二天,在一万米的高空上,他靠着陈巍的肩膀,又做了那个梦。樱花如雨般飘落,像一只柔情万种的手,拂过他的面颊。又听见鸟啼时,他抬起头。樱枝上正站着一只青色的鸟。他又听见有人问道:“你为什么……”

这一次,羽生听清了自己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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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后悔。”

此刻,我们——我,同羽生结弦——站在冰场外面,看着一群小孩子在不远处的冰上练习,嬉闹。

“嗯?”孩子们很吵闹,我不确定自己听清了他的话。

“我感到很后悔。”

我吃惊地看着他。

羽生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姿态依然潇洒,浓秀的眉却微微发皱。他看着冰上的儿子。“如果当时能冷静下来……能晚一天出发,跟内森好好谈一谈,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我忖度了片刻,问:“你是指……陈桑的流产?”

“我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羽生叹了口气,低下头,又看看我。“但这可能,也不是一件完全的坏事。”

“什么才算‘完全的’坏事呢?”我问。

我的提问几乎立刻被冰上的孩子们的尖叫浪潮淹没了。我朝冰上看去,只来得及抓住羽生直刚从容地落在冰上的一刻:他刚刚完成了一个跳跃。

等到被尖叫声震飞的屋顶归复原位,孩子们又开始滑冰了。有些显然是初学者,下脚总是小心翼翼。学过一段时间的孩子则更从容,自信,偶尔起跳后摔跤,也会立刻爬起来。我刚想重拾之前的对话,却被眼前的一幕吸引了:羽生直刚小小的身体像一阵小小的旋风拔地而起时,叫我眼花缭乱,根本来不及数清他在半空中度过了几周。

落冰却失败了。男孩摔倒在冰面上,滚了一圈翻身站起,滑走时身上还沾满了冰。

“真了不起啊!”我由衷地赞叹道。

羽生脸上并无丝毫动容。“……他的Loop成功率太低了。”

“但在我看来,他才这么小,能做到这些,已经非常厉害了。”

“哈,对于你们这样的人,这样的程度确实……”他回过神来似的,自觉失言,顿住了,歉意地望着我。“非常抱歉!影山桑,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很好奇……在羽生桑看来,‘我们’,和‘你们’,最根本的区别在哪里?”

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立刻就领悟我问题的核心所在。“……影山桑参加过竞技吗?”他用反问取代回答。

“初中的时候,打过一段时间棒球。。”

“哦?我也很喜欢棒球,”羽生微笑着,“那么,影山桑担任什么位置么?”

“三垒手吧。”

“连投手都没做过吗?”他惊讶地问。

我笑起来:“哈哈……家父也说过同样的话呢!遗憾的是,我确实没什么运动神经……加入棒球队,也不过是想锻炼身体,那时候又刚巧迷上了画画,哈哈……家父倒是比较失望……说起来,他是个棒球迷,从我很小的时候,便一直说,希望看到他的儿子能进入甲子园比赛。”

羽生略作沉默。“但是,影山桑所在的队伍,也赢得过比赛吧?”

“这个,当然了。”

“是什么样感觉呢?”

我哑然失笑,通常情况下,这应该是我的问题才对——你如何感觉?你当时感觉怎么样?你感觉……“我忘记了。”我坦承地答他。

“但,我记得。”

我看着羽生。

一个形象从他的脸上浮起,那是往昔的羽生。通过这张脸,便能确凿地得知,这位昔日的冰上战神是如何如同摧枯拉朽般从对手的手中夺取了王者的桂冠的。“从九岁起,每一次冰场上的胜利,那种感觉,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哦,是吗?……那么,失败呢。”

我有些后悔,又很期待。羽生低下头,等再抬起来时,他的笑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深,更锐——那是捕食者才有的,眼镜蛇王一样杀气腾腾的双瞳——

他没有看我。“全部都,记得很清楚呢。”

循着他的视线,我眼中所见到的,是羽生阳子,和内森·陈。他们刚刚才到,头发上似乎还停留着未来得及融化的雪片——他转向我时,那种杀意烟消云散,仿佛雪蒸发在高温里一样不再存在。

“说起来,影山桑知道尼亚加拉瀑布吗?”

我回过神来。“……是加拿大那一个吗?”

“……是呢。”

“很早以前,结婚的时候,蜜月旅行,同太太去过一次。真是了不起的奇观啊!眼看着那么宽的河流从五十多米的高空落下,那种轰鸣真是一辈子都难以忘怀啊……”我停了下来。他像没有听见那样,望着在冰上滑行的儿子。我想了想,继续说道:“羽生桑在多伦多训练过几年吧?是在那时候去看过尼亚加拉瀑布吗?”

他转过来,脸上几乎带着恶作剧得逞式的笑:“没有……一次,连一次都没去过呢。”

我揩了揩额头上的汗,默默无言。

“在多伦多的时候,时间很珍贵,大部分时间要用来训练,休息的时候,我更习惯打打游戏和睡觉……旅行什么的,对我来说,既奢侈,又浪费时间。”

“……”

“不过,决定退役后,终于有机会去了一次。”

“哦?”我想了想。“自己吗?”

羽生狡黠一笑。“……不是哦。”

这时候,远处的羽生阳子已经找到了父亲的位置,正拼命地挥舞着小手。羽生温柔地笑容,挥着手,回应女儿。小女孩看起来想跑过来,但被内森·陈制止了。趁着他们窃窃私语的空当,羽生转过头来,对我说:“说起来,我去的那一年,更好赶上难得一遇的寒冬……比今年的冬天还要冷!整个瀑布,都被冻结在飞流而下的一刻……非常,非常的美丽……那一幕至今仍然,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

我尝试想象。耳边,却始终摆脱不掉瀑布坠落时如雷的轰鸣。我仿佛回到了瀑布前,水雾的面纱遮蔽了我的视线。

“如果没有水流,那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山崖……我们也正是这样,如果没有水流,没有山风,没有任何自然的伟力……没有能与之而战的对手,那么终其一生,也不过一个长满荒草的山崖而已。”

我看着他。

“不过,也可能我们奔流而下,也只是为了塑造这项运动……花样滑冰永在,而水流,一去不回。”

正当此时,冰场上又一阵尖叫欢呼大笑。这次,我眼角的余光抓住了:羽生直刚做了一个后空翻,并且稳稳落冰。

羽生也笑了,他的声音有些无奈:“怎么会这么喜欢后空翻呢……跟内森简直一模一样啊。”

“陈桑也很擅长后空翻?”

“何止是擅长……说起来,阿克塞尔曼这孩子,”他仍然惯性地笑着,“或许长得更像我,但在别的方面,却越来越像内森呢。”

“比如后空翻?”

“比起刃跳,他明显更擅长点冰跳。”

我略略思索:“阿克塞尔这个名字,好像也是一种冰上跳跃的称呼?”

羽生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额头,承认了。

“难道你跟陈桑,从这孩子一出生,就认定他一定擅长花样滑冰?”

“这个嘛……”他终于迟疑了。“但阿克塞尔曼他,确实是个为花样滑冰出生的天才啊……做到阿克塞尔四周跳……不,做出五周跳,也是早晚的事。”

我苦苦回忆了解过的知识:“现在还没有哪个选手真正跳出五周跳吧?”

“对刚酱来说,他一定能做到,”羽生笑了,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我只是担心,他为了跳跃……”

说到这,羽生阳子总算脱离了母亲,朝我们跑了过来。羽生结弦温柔地看着他的女儿,躬下身,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

“那,你们为什么不让女儿也滑冰呢?”我抓紧时间,只来得及抛出最后一个疑问。“她不也是你们的女儿吗?”

羽生瞥了我一眼,“可她不喜欢啊。”

“哦?”

他叹了一口气。“她不喜欢冰……我们不喜欢强迫孩子做不喜欢的事。”

羽生阳子飞奔着,撞进父亲怀里。羽生一把抱起女儿,在那粉嫩的腮上留下一记响亮的亲吻。跟很多日本的父亲不一样,他不惮于在公共场合表现出对孩子的亲密。他抱着那孩子,像第一天在我诊室里那样。“阳酱是多么可爱的小孩啊,如果没有……”那女孩把脸埋在父亲的颈间撒娇。“影山桑也有女儿,肯定很能体会这一点吧!”

我抬起眼,绿子刚摔了一跤,从冰上爬起来,还痴迷地盯着羽生直刚潇洒的身影。“……还小的时候,都比较可爱。”

羽生似乎又低声说了什么。那句耳语淹没在开朗的大笑间——内森·陈朝他夸张地做手势。他向我点了点头。“今天的咨询,费用我会照付,请记得保密。”我有些无奈,明明大部分是我在回答这个人的问题吧。他大步走开,女孩越过父亲的肩膀,一双同父亲如出一辙的眼望进我的眼中。

几年之后,她斜躺在我工作室的沙发上,啃了一半的青苹果就仍在茶几上,双眼聚焦在手里的书上。书页被翻得哗啦啦作响。当听到我把杯子放下的声音,她倏然抬头,双眸望进我的眼中——同一双眼眸再度看向我,其中却多了一些暧昧的神秘。有人说,那是少女特有的魅力。我却觉得此话不尽然:惯于隐藏内心的孩子会在青春时节散发出不合时宜的成熟,那是危险的信号——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人。

羽生阳子扬了扬手里的书。“这到底写了些什么!”她把书扔在茶几上,饮料被撞得洒了出来。“看这种东西真是浪费时间啊——如果写书这样容易,那我蛮可以去写了!”

我叹了口气。“所以,卖得很不好啊……说起来也很抱歉,我的责任编辑也很为难呢。”

她大笑起来,同她父亲如出一辙。

“我能提意见吗?”羽生阳子问。

我在椅子上坐下,做出洗耳恭听的态度。

“结尾太糟了……太糟了!”她撇了撇嘴。“谁会愿意花钱买这种结尾看呢?”

“那么,如果是你呢?”

“嗯?”

“那,羽生君会怎么结尾?”

她咬着嘴唇,想了想:“你的开头还不错……如果我是你,会把这个开头放在结局的地方。”

我笑了笑。“开头的部分是最后写成的……只有因为有了那个结局,才可能有开始。”

她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

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有个叫塞林格的作家……”

“我读过他。”她插话。

“他在自己的一篇小说里论证了一个重要的真理:结尾可以通向确定的开始,但开始永远无法通向确定的结尾。”

“哦?”

“即使重写过一百遍开始的部分,但就是无法找到那个真正的开始究竟在哪里……我的意思是,那个不可避免的时刻,把一切引向那个早已写就的、命运一样的结尾的时刻,究竟在哪里。塞林格正是发现了这一点,才写出了那个关于放弃的故事。所以,被放弃的根本不是爱情,而是这个故事本身。”

羽生阳子皱着浓秀的眉,欲言又止。

“如果羽生君按这种方式来写,会怎样结束这个故事呢?”

羽生阳子端起饮料,从吸管里大大抽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咽了下去。她迎着我的双眼,露出一副绝不忌惮任何挑战的姿态——那是从她父亲那继承来的。“……我不会按照这种方式写的,”她说。

我略微吃惊,但很快,便由衷发起赞叹……不愧是那个人的女儿啊。

“但如果你很好奇,我也会满足你。”

我摊了摊手。“那么……就算我的请求吧。”

她笑起来。“结尾是,我父亲和母亲结合的那一天……而开始,是在爸爸背叛我的那一天。”

她把最后几个字咬得那么重,几乎要滴出血来。我几乎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她站起来,在狭小的工作室里踱来踱去,停在书架前。“……这个,可以送给我吗。”她用肯定的语气发问。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摆件。

那是去年工作室开张时,当时的女友送给我的。是一个随处可以买到的摆件:透明的玻璃球里,有一栋小房子,房子前有貌似一家三口的卡通小人;是个被凝结的世界,一年四季都下着幸福的人造雪。她有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我点了点头,“可以……”

话音尚未落下,羽生阳子已操起那个玻璃球,从敞开的窗子砸了出去。

我倒吸一口气,奔到窗前,确定碎得只是那个球,绝对没有砸到哪个无辜行人的头,胸口才松开一口气。“你——”

我甚至来不及斥责她那不负责任的、添麻烦的行为,她已像个十足的美国人,耸了耸肩,摊开了手。“影山君不是把它送给我了吗——我想怎样都可以吧?”

等冷静下来,我看着窗外,碎片在雪里反射着阳光。“……我总能问问原因吧。”

她已把来时穿得那件不适合她的夸张毛皮外套重新披在肩上,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因为……我讨厌虚伪的假象,讨厌作伪的幸福。”

时间不断倒流回七年前,羽生抱着女儿大步朝着内森·陈走去的画面重新浮现在我眼前。冰场的高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正下个不停——同那个不断下着假雪的玻璃球相仿——那是几年来最冷的冬天,连广濑川都被结结实实地冻住了。

“……你是结弦的朋友吗?”

我回过神来。同我说话的,是个头发半白的老人。他冲我笑笑,“这里很少见到新面孔啊,况且还是结弦的朋友。”

我笑了笑。“鄙姓影山。”

“我在这里工作很久了,是看着结弦长大的呢……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呢!”

“哈哈哈……两届奥林匹克冠军,”我看向冰上,羽生直刚在走向他的父母和妹妹,“这个纪录,可能只有他自己的儿子能打破了。”

“刚酱确实是个优秀的小孩啊……但是,在他的年纪,结弦已经拿到NOVICE组的冠军了……况且,离他能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还有很长时间呢!而且但就花样滑冰的角度,比起刚酱,秋山君倒更像第二个结弦……!”

我对冬季奥运赛事关注甚少,可对秋山露这个选手也略有耳闻。其实,是在搜索羽生一家时,顺便看见的。因为频率太高,不由自主也记住了。许多媒体迫不及待给他冠上“羽生结弦衣钵的继承者”的名号……相关的搜索栏里,显示着小报在质疑羽生结弦与秋山露之间的“关系”,用词闪烁而不堪。不过这种无稽的报道都停留在几年前,秋山前往加拿大训练之际。

“非常正常的朋友交往都会被歪曲得不成样子啊……而且还真是什么事都有人愿意信呢!”羽生曾经非常苦恼地向我像这样诉说,“不过只有一次例外,”他狡黠地笑着,“和内酱去玩时也被拍到了,但直到我们公布之前,那家媒体都在挨骂呢!哈哈哈,真是有趣啊……”

而在当时的我眼中,这一家人,父亲抱着女儿,母亲抚摩着儿子的头发,是一种最为亲切的家庭图景……而就在不久之前,他们刚刚失去了一个未成形的小孩——就像在所有家庭里会发生的一样,成为一段早晚被遗忘的秘史。其实,我听清楚了羽生的那句耳语。他说:

“……不知道那个小孩会更像谁。”

而在那个大雪纷飞的下午,我见到羽生结弦,内森·陈,和他们的两个小孩,亲密地站在一起,正如我第一天在咨询室见到他们——那也是我最后一次,亲眼见到他们作为一个家庭,站在一起。

Chapter Text

 

 

昨晚下了一夜雪,今天倒放晴了。

车里很暖和,父亲与哥哥在说话。一沉一清,两道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织成一面柔韧的鼓,把她轻轻蒙住。被白茫茫的雪光刺到几乎睁不开眼,陈羽阳还是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路边那棵被暴雪压塌的树,直到车子拐过弯,一点也看不见了为止。

“……很无聊呢。”

“啊,阳酱竟然是这么想的吗?我觉得还好啊。”

她手臂抱在胸前,鼓起腮帮,瞪着后视镜里的父亲:“爸爸明明自己中途都睡着了吧……”

“呃,有吗?”

“有啦!他们刚到墓园里,爸爸就睡着了,还睡得很香呢!小阳一直在看手表,睡了足足三十五分钟——”她拉长尾音,用习惯了撒娇的声音抱怨。“真是的,刚酱怎么会为了这种无聊的故事掉眼泪啊!好没用耶,明明你才是男孩子吧。”

“我只是……结尾很感人嘛。”

“哇!”她立刻大声惊叹。“哥哥竟然会喜欢那种结尾啊!”

“……”

“啊,那种戏剧啊,不是看过开头,就该知道结尾了吗?一开始他们追求‘幸福’,结局一定会发现他们一直都很‘幸福’……什么‘幸福一直在身边’啊之类的把戏……拜托,接受那种程度的‘幸福’,跟遭到不幸究竟有什么分别呢?难道因为我是个小孩子,就该被这样随意糊弄吗?真的,好讨厌哦。“

开着车的父亲大笑起来。她看着后视镜里,父亲眯着的眼睛挤出来的笑纹。“阳酱……真不愧是我的小孩啊,”他说。“但,也不至于一点有意思的地方都没有吧?”

她想了想。“第四幕的时候,那些胖子四处逃窜的样子,还挺搞笑的……爸爸难道会觉得,这部戏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

“……我喜欢那条狗。”

“什么啊!那狗看起来最蠢了嘛……爸爸怎么会喜欢嘛!”

记忆里,父亲但笑不语。

陈羽阳见哥哥别过头,便手脚并用,蹭到他身边,强行把他的脸扳着朝向自己。果然,男孩快速眨了眨眼,泪光一闪而过。她把男孩的头搂在怀里,梳理小狗的卷卷一样抚摩哥哥的头发。“好啦,刚酱……阿克塞尔曼,别生气嘛,好小气哦!一会妈看见你哭了,又会怪爸爸和小阳了……”

“我才没哭呢!”

哥哥在她怀里挣扎,她却咯咯笑着,把他抱得更紧。父亲只是微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切。

大学外面的空地上非常热闹,挤满了玩雪的人。大大小小的雪人,还有的被堆成了怪兽的形状,张开的大嘴里血红血红的,张着两只树杈做的胳膊。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忍不住拉了拉爸爸的衣角。“……小阳也好想去堆怪兽雪人啊!”

父亲正在同一个迎面走来的人点头打了招呼,聊了几句,才弯下腰,对她说:“那,阳酱和刚酱先在这里等一会,好吗?爸爸去找内森,马上就回来。”

“我们先去玩也可以啊。”

“可是,内森看到我们三个在玩,没有等他,会多伤心啊。”

父亲一路小跑,即使是在冬天,也只加了一件风衣,修长的背影显得很是潇洒。陈羽阳怅然看了一会,低下头时,见哥哥蹲在地上,跟前有两个小小的雪堆,光裸的手给冻得通红。她走过去。哥哥把团好的雪球放在雪堆上。“刚酱在干什么啊?”她明知故问。

男孩没回答,他捡到半根枯树枝,折成四截。“……阳酱不是想要雪人?”他把手拢在嘴边哈气,眼睛亮晶晶的。“看,这个是阳,这个,是我!”

陈羽阳蹲下去,皱着眉,看了又看。“好丑啊……什么丑东西,才不是我呢!”她说着,用指尖在雪人脸上分别戳出两个坑,捡了石子按进去。“有了眼睛,更奇怪了,怎么更丑了……”女孩歪着头想了想,抬手解开系头发的丝带,任由顺滑的长发散下来,把红丝带一段结在左边的小雪人上,另一端,则绑住右边的雪人。她跳起来,拍拍手,跑远几步,托着下巴,左看右看:“好看多了……这条发带真的很好看啊。”

“可是,那不是爸爸送你的圣诞礼物吗?”

“不要紧啦,反正丢了一条,爸爸会送我更多的……真受不了难看的东西,快去找点草来,没有头发好难看!”

哥哥站在那里,垂着手,和眼。

“……又怎么了?”她问。

哥哥看着她。“如果爸和内森分开,我们以后,就不能这样玩啦。”

女孩的鼻尖给冻得发疼,身上却在出汗。她脱下外套,甩进男孩怀里。“热死啦!为什么非得听内森的,穿这么多衣服,真的好热啊!”她怒冲冲地。“刚酱是不是根本不记得跟我说好的事了!”

男孩抱着她的衣服,脚下刨雪。

“而且,不是刚酱自己跑过来跟我讲的吗?觉得爸和内森过得很不幸,你滑冰也很痛苦,害怕又有新的小孩出生在这个家里——不是你自己过来跟我讲的吗!”

“我……”

哥哥被她推得踉跄着,倒退了一步,差点摔倒。“怎么?你看见他们现在不再吵了,就后悔了,又想留在这个,这个……”她用力咬着嘴唇。“这个‘幸福’的家里了?”

男孩低头不语。

“怎么可能呢?你觉得能维持多久呢?等哥哥去国外训练,恐怕又会为了去加拿大还是美国这种事吵个没完吧?上次不是只提了一句,就差点又吵起来了吗?”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话,累得气喘吁吁,一抬头,远远看见父亲与母亲一前一后,隔着几步,从大楼里走了出来。父亲走着走着,停了下来,蹲下去,团起雪团,砸中了走在前面的人。陈巍吃了一惊,父亲趁机团了几个雪球,连连砸了过去。等到陈巍反应过来,也蹲下去开始团雪球,却远远比不上丈夫的速度。他穿得太多了,笨手笨脚,不够轻盈,被砸得连连抬手护头,自己扔过去的却全部被躲开了。她远远地看着,父亲最后笑得直不起腰来,这才被趁机砸了几个雪团。

就是在那个时候,又下起了雪。

“……什么啊,”陈羽阳掐紧了掌心,却根本感觉不到疼。“为什么还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样……明明都听到录音里,爸爸讲那种话了,不是吗?”她扭过头,看着哥哥那张同父亲如出一辙的脸。“内森难道都没有自尊心吗?怎么能听到那种话,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能同爸爸一起玩得那么开心?……好恶心,为什么能假装没有事发生呢!”

那一年纷纷扬扬的雪啊,下得比定格在水晶球里的冬日童话更虚假。远处,父亲亲热地揽着母亲,朝他们走过来。

她又何尝理解父亲?一面说着“后悔同他结婚”,一面若无其事地共同生活。她吸了吸鼻子,鼻尖有点冷。哥哥从后面给她披上外套。她回过身,紧紧抱着哥哥,像一切难过的时候一样,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颈窝里。鼻尖渐渐暖和起来。不管怎么样,他们永远是一边的,是亲密无间的,是没有秘密的。

陈羽阳用还有点鼻音的腔调,撒娇地说:“下午,刚酱要陪我一起去画画。”

哥哥却半天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哥哥,哥哥躲开了眼。“……我要去上大提琴课啊,阳酱忘记了。”

她等了一会,哥哥始终不肯看她。“但,江川老师这个礼拜回老家去了吧……大提琴课,应该已经取消了吧?我在内森的手机上看到了。”

“……”

“你是要和内森,去什么地方吗?”她抓紧了哥哥的手。

“……阳酱想要的话,可以一起来的!”男孩急着解释,眼睛瞪得圆圆的。“因为你不滑冰,所以……去年,我和内森也去了,玩得很开心!……阳酱也一起来吧,就算不滑冰也好……”

“就是说,一直在撒谎吗?背着我,和爸爸?”

哥哥窘迫地瞥开眼:“内森说,爸爸不会同意的,所以……”

陈羽阳甩开他,一脚踢翻了那两个拉着手的小小雪人。红色的发带落在雪里,像一道新鲜的丑陋伤痕。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话——

“哥哥,你去死吧!”

她曾相信这个世界对她有求必应,但那一次,应验来得分外迅速:当天下午,阿克塞尔曼摔进了冰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