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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咨询指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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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下了一夜雪,今天倒放晴了。

车里很暖和,父亲与哥哥在说话。一沉一清,两道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织成一面柔韧的鼓,把她轻轻蒙住。被白茫茫的雪光刺到几乎睁不开眼,陈羽阳还是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路边那棵被暴雪压塌的树,直到车子拐过弯,一点也看不见了为止。

“……很无聊呢。”

“啊,阳酱竟然是这么想的吗?我觉得还好啊。”

她手臂抱在胸前,鼓起腮帮,瞪着后视镜里的父亲:“爸爸明明自己中途都睡着了吧……”

“呃,有吗?”

“有啦!他们刚到墓园里,爸爸就睡着了,还睡得很香呢!小阳一直在看手表,睡了足足三十五分钟——”她拉长尾音,用习惯了撒娇的声音抱怨。“真是的,刚酱怎么会为了这种无聊的故事掉眼泪啊!好没用耶,明明你才是男孩子吧。”

“我只是……结尾很感人嘛。”

“哇!”她立刻大声惊叹。“哥哥竟然会喜欢那种结尾啊!”

“……”

“啊,那种戏剧啊,不是看过开头,就该知道结尾了吗?一开始他们追求‘幸福’,结局一定会发现他们一直都很‘幸福’……什么‘幸福一直在身边’啊之类的把戏……拜托,接受那种程度的‘幸福’,跟遭到不幸究竟有什么分别呢?难道因为我是个小孩子,就该被这样随意糊弄吗?真的,好讨厌哦。“

开着车的父亲大笑起来。她看着后视镜里,父亲眯着的眼睛挤出来的笑纹。“阳酱……真不愧是我的小孩啊,”他说。“但,也不至于一点有意思的地方都没有吧?”

她想了想。“第四幕的时候,那些胖子四处逃窜的样子,还挺搞笑的……爸爸难道会觉得,这部戏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

“……我喜欢那条狗。”

“什么啊!那狗看起来最蠢了嘛……爸爸怎么会喜欢嘛!”

记忆里,父亲但笑不语。

陈羽阳见哥哥别过头,便手脚并用,蹭到他身边,强行把他的脸扳着朝向自己。果然,男孩快速眨了眨眼,泪光一闪而过。她把男孩的头搂在怀里,梳理小狗的卷卷一样抚摩哥哥的头发。“好啦,刚酱……阿克塞尔曼,别生气嘛,好小气哦!一会妈看见你哭了,又会怪爸爸和小阳了……”

“我才没哭呢!”

哥哥在她怀里挣扎,她却咯咯笑着,把他抱得更紧。父亲只是微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切。

大学外面的空地上非常热闹,挤满了玩雪的人。大大小小的雪人,还有的被堆成了怪兽的形状,张开的大嘴里血红血红的,张着两只树杈做的胳膊。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忍不住拉了拉爸爸的衣角。“……小阳也好想去堆怪兽雪人啊!”

父亲正在同一个迎面走来的人点头打了招呼,聊了几句,才弯下腰,对她说:“那,阳酱和刚酱先在这里等一会,好吗?爸爸去找内森,马上就回来。”

“我们先去玩也可以啊。”

“可是,内森看到我们三个在玩,没有等他,会多伤心啊。”

父亲一路小跑,即使是在冬天,也只加了一件风衣,修长的背影显得很是潇洒。陈羽阳怅然看了一会,低下头时,见哥哥蹲在地上,跟前有两个小小的雪堆,光裸的手给冻得通红。她走过去。哥哥把团好的雪球放在雪堆上。“刚酱在干什么啊?”她明知故问。

男孩没回答,他捡到半根枯树枝,折成四截。“……阳酱不是想要雪人?”他把手拢在嘴边哈气,眼睛亮晶晶的。“看,这个是阳,这个,是我!”

陈羽阳蹲下去,皱着眉,看了又看。“好丑啊……什么丑东西,才不是我呢!”她说着,用指尖在雪人脸上分别戳出两个坑,捡了石子按进去。“有了眼睛,更奇怪了,怎么更丑了……”女孩歪着头想了想,抬手解开系头发的丝带,任由顺滑的长发散下来,把红丝带一段结在左边的小雪人上,另一端,则绑住右边的雪人。她跳起来,拍拍手,跑远几步,托着下巴,左看右看:“好看多了……这条发带真的很好看啊。”

“可是,那不是爸爸送你的圣诞礼物吗?”

“不要紧啦,反正丢了一条,爸爸会送我更多的……真受不了难看的东西,快去找点草来,没有头发好难看!”

哥哥站在那里,垂着手,和眼。

“……又怎么了?”她问。

哥哥看着她。“如果爸和内森分开,我们以后,就不能这样玩啦。”

女孩的鼻尖给冻得发疼,身上却在出汗。她脱下外套,甩进男孩怀里。“热死啦!为什么非得听内森的,穿这么多衣服,真的好热啊!”她怒冲冲地。“刚酱是不是根本不记得跟我说好的事了!”

男孩抱着她的衣服,脚下刨雪。

“而且,不是刚酱自己跑过来跟我讲的吗?觉得爸和内森过得很不幸,你滑冰也很痛苦,害怕又有新的小孩出生在这个家里——不是你自己过来跟我讲的吗!”

“我……”

哥哥被她推得踉跄着,倒退了一步,差点摔倒。“怎么?你看见他们现在不再吵了,就后悔了,又想留在这个,这个……”她用力咬着嘴唇。“这个‘幸福’的家里了?”

男孩低头不语。

“怎么可能呢?你觉得能维持多久呢?等哥哥去国外训练,恐怕又会为了去加拿大还是美国这种事吵个没完吧?上次不是只提了一句,就差点又吵起来了吗?”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话,累得气喘吁吁,一抬头,远远看见父亲与母亲一前一后,隔着几步,从大楼里走了出来。父亲走着走着,停了下来,蹲下去,团起雪团,砸中了走在前面的人。陈巍吃了一惊,父亲趁机团了几个雪球,连连砸了过去。等到陈巍反应过来,也蹲下去开始团雪球,却远远比不上丈夫的速度。他穿得太多了,笨手笨脚,不够轻盈,被砸得连连抬手护头,自己扔过去的却全部被躲开了。她远远地看着,父亲最后笑得直不起腰来,这才被趁机砸了几个雪团。

就是在那个时候,又下起了雪。

“……什么啊,”陈羽阳掐紧了掌心,却根本感觉不到疼。“为什么还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样……明明都听到录音里,爸爸讲那种话了,不是吗?”她扭过头,看着哥哥那张同父亲如出一辙的脸。“内森难道都没有自尊心吗?怎么能听到那种话,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能同爸爸一起玩得那么开心?……好恶心,为什么能假装没有事发生呢!”

那一年纷纷扬扬的雪啊,下得比定格在水晶球里的冬日童话更虚假。远处,父亲亲热地揽着母亲,朝他们走过来。

她又何尝理解父亲?一面说着“后悔同他结婚”,一面若无其事地共同生活。她吸了吸鼻子,鼻尖有点冷。哥哥从后面给她披上外套。她回过身,紧紧抱着哥哥,像一切难过的时候一样,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颈窝里。鼻尖渐渐暖和起来。不管怎么样,他们永远是一边的,是亲密无间的,是没有秘密的。

陈羽阳用还有点鼻音的腔调,撒娇地说:“下午,刚酱要陪我一起去画画。”

哥哥却半天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哥哥,哥哥躲开了眼。“……我要去上大提琴课啊,阳酱忘记了。”

她等了一会,哥哥始终不肯看她。“但,江川老师这个礼拜回老家去了吧……大提琴课,应该已经取消了吧?我在内森的手机上看到了。”

“……”

“你是要和内森,去什么地方吗?”她抓紧了哥哥的手。

“……阳酱想要的话,可以一起来的!”男孩急着解释,眼睛瞪得圆圆的。“因为你不滑冰,所以……去年,我和内森也去了,玩得很开心!……阳酱也一起来吧,就算不滑冰也好……”

“就是说,一直在撒谎吗?背着我,和爸爸?”

哥哥窘迫地瞥开眼:“内森说,爸爸不会同意的,所以……”

陈羽阳甩开他,一脚踢翻了那两个拉着手的小小雪人。红色的发带落在雪里,像一道新鲜的丑陋伤痕。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话——

“哥哥,你去死吧!”

她曾相信这个世界对她有求必应,但那一次,应验来得分外迅速:当天下午,阿克塞尔曼摔进了冰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