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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咨询指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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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打开时,我看见接待室里坐一个标准家庭。

一头黑卷发的男人坐在长沙发的边缘位置,他低着头,一面给正做绘图日记的女儿递彩色铅笔,一面不断小声指导她。男孩靠着妹妹,双手抱在胸前,幼稚的眉头微微皱着,心事重重地轻叩倚靠沙发扶手摆放的大提琴匣,不时瞥向一旁的另一个父亲。独自占据拐角沙发的,是这个家里的另一个父亲,正悠闲地靠着靠垫,注意力全在手里的任天堂游戏机上。

我清了清喉咙。

“羽生先生和陈先生吗?时间到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这个家里的两个男人一起站了起来,于是,我可以更仔细地打量他们。我立刻认出了羽生结弦。虽然不怎么关注运动,但他曾是这个国家最有名的顶尖运动员之一——现在依然是位家喻户晓的名人。这也是我对待这个案子格外谨慎的原因。今天,他打扮颇为正式,西装穿得一板一眼,丝毫看不出那项华丽运动的影子,倒像个普通的上班族。他比网路上大多数照片上的样子要年长一些,但眉眼还是那时清秀的样子,加上身材清癯,并不显得老了多少。

而羽生的伴侣,也就是内森·陈,据说曾是一度打败羽生的男人,更曾是奥林匹克冠军——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蓝色的冲锋衣,随意而疲惫,身材略微有点圆润,神情也远不是维基百科上的小照上满脸典型的美国式自信的样子。维基百科上还提到,他退役后选择成为一名医生,现在供职于仙台本地一所大学的医学部。

“那么,就打扰了。”

羽生先生跟一般的日本人一样,十分讲究礼貌。陈先生相比之下有些寡言,一对上丈夫的视线,神情上便多了一丝不自在。这些微妙的涟漪顿时引起了我的兴趣:有些涟漪风过即止,而另一些,预示着一些湖面下的异动——眼前这两个人会是前一种,还是后一类?

“内森……”他们进咨询室之前,男孩突然开口。羽生和陈同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们的儿子。他犹豫了几秒,才问道:“我可以,在这里练习大提琴吗?” 

“回家再练习吧,阿克塞尔曼,我们只要一个小时,很快的。”

男孩抿着嘴唇,垂下眼帘。“……刚酱不是那个意思。”说话的是还在纸上涂抹画画的女孩。她咬着笔头,抬起头,黑漆漆的大眼睛直直望着两个父亲。“刚酱的意思是,他想现在完成晚上的练习,这样可以把晚上的时间空出来,因为他想跟浅田家的女孩们一起看动画……反正他最近都不会上冰了,不是吗?”说完,她还像个大人那样,耸了耸肩。

“羽阳,不要那样咬铅笔!”

教训女孩的,是内森·陈。等我想看看羽生的反应,他早已偏过头,隐藏起了表情。尴尬的片刻淡去之后,内森·陈也只是撂下一句:“……还是回家再练习吧。”

门阖上前,我瞥见那个叫阿克塞尔曼的孩子几乎要哭出来的脸。

 

***

陈在离丈夫更远的一端坐下来。

“所以,羽生先生,陈先生,二位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挽救婚姻吗?”

“不。”

两人异口同声,颇有默契。羽生侧过头去看他的丈夫时,内森·陈立刻转脸,坐姿比之前更僵硬。

“那是为了什么呢?”

“贝克医生……”

“在那之前,我想问一下,”羽生插了进来,他指了指侧面的窗户,“如果有人在那后面,会听到我们的谈话吗?”

“请放心,羽生先生,”我说,“后面是花园,如果有人试图闯入,报警器会响。”

羽生微微点头,双眼落在桌上的录音设备上。

“我会对我们之间所有的对话严格保密,录音仅用于咨询后的分析,并且会在取得你们同意后开始。”

他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那么,我开始录音了。”

“那,两位来这里的目的……”

“贝克医生应该告诉过你吧,整件事情的原委和我们遇到的麻烦。”内森·陈板着声音,语速很快,“就是他推荐我们来找你的。”

我十指交叉,倾身向前。“但是,我想要听听当事人自己的想法——你们怎么看待这件事。”

突然,通向接待室的那扇紧闭的门后,飘来隐约的轻快琴声。应该是那个男孩子擅自开始练习大提琴了。

内森·陈皱起眉,焦躁地看着门的方向。“对不起我想去看一下……”

“最好不要中断。”我说。

羽生拉住了丈夫的手。“内森君,还是不要去了。”陈迅速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终于还是坐回了原处。

“那,我来说吧。”羽生冲我微微颔首,“三个礼拜之前,我们的儿子阿克塞尔曼,突然拒绝继续滑冰,他告诉我们,如果我们不离婚的话,就再也不会上冰了。”他顿了顿。

我点点头,看向内森·陈。他好像并不想说话。

“我们带他去找了一个儿童心理学专家,就是贝克桑。他同阿克塞尔曼谈过两次后,建议我们最好来找您。”

“所以……”

“所以,贝克认为,阿克塞尔曼不愿意上冰是因为我和结弦之间出现了问题。”内森·陈说。

承认问题是好的开始。我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可我们并没有吵架。”羽生说。

“你确定?“陈反问。

羽生看了他一眼。

“那是阿克塞尔曼最近一次上冰,”内森·陈喉结微微滚动,刻意忽略他的丈夫,“在冰场边上,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对我说,你再也不想跟我说一个字了。”

“哦,那次……那次不算吵架吧,”羽生的神情也有了一丝飘忽,“我就是不想跟内森君吵起来,才那么说的啊。况且当时刚酱还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没理由会听见吧。”

沉默的空气里充斥着飘忽的舞曲,音符高高低低,填塞了两人之间无言的尴尬。

我也侧耳听了一会。“……令郎在练习的是铃木镇一的《加特林舞曲》呢。”

“是呢,他学习大提琴有快两年了。”

“我的女儿也在学琴, 她比令郎学习的时间要长,却不如他做得好。”

羽生笑了笑。“学习大提琴毕竟是刚酱自己的愿望……如果他对芭蕾也像对拉琴这么有兴趣就好了。”

“阿克塞尔曼很不喜欢芭蕾。”说这话时,内森·陈看着我。“他觉得那有点……太女气了。”

“他那么想很可能是受了内森君的暗示。”

“不学芭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学芭蕾对花滑很有帮助。”

“你不是没学过也照样是两届OGG得主!”

“如果学了芭蕾,刚酱就有可能超过我,成为三届OGG得主呢。”

内森·陈干笑了一声,双臂抱在胸前,似乎说不出话来了。

羽生打破了沉默,他问我:“您懂花滑吗?”

“陪我太太去看过几次冰演。”我有些惭愧地说,“是只会跟着别人大喊bravo,却描述不出精彩之处的那种纯粹的外行人。”

听了我的话,羽生只是露出了宽容的笑。“这样啊……那我跟您简单地解释一下吧,我和内森君的儿子羽生直刚,就是阿克塞尔曼,在跳跃方面来说,是个天才!他还不到九岁,就已经掌握了两种简单的三周跳……这方面完全继承了内森君,甚至超过了他。”

羽生结弦瞥向内森·陈的视线与后者撞了个正着。陈这次没有躲开。“……你好歹还肯承认这件事。”陈说。

“我没有否认过,内森君,你的跳跃很天才,我曾看过你的节目一百多遍。”

内森·陈的眼睛迅速转开了,但好像迷失了方向似的,最后只能无助地落在地板上。他的耳朵应该是红了。他的丈夫正盯着天花板,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

“但是,”羽生即刻强调,“他的滑行非常……有问题。”

“他的滑行没问题。”内森·陈说。“你的想法才有问题。他的跳跃已经足够他胜出同年龄段所有人夺冠了,根本没必要加入那么多复杂的步法,他在这一点上也更像我……”

“呵,内森君,这么功利的想法可真是很美国啊。”

内森·陈咬着下唇,红晕从耳朵一路扩展到整个面颊。“我知道,结弦,你是害怕,”他垂着视线,像要把地板盯出一个洞来。“你是害怕阿克塞尔曼最后以我的方式,跳出Axel四周跳。”

羽生良久无言,最后谈了口气,他看着我。“您看吧,那天在冰场外,他对我说了同样的话——我才拒绝继续跟他说话。”

我挑了挑眉,心想,有意思,看似是教育理念的分歧,实际上是过去分歧的延续吗?为了免受偏见左右,第一次见他们之前,我并没有提前了解过除了基本信息之外的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外面的琴声不停,屋里的沉默不断。两个人都沉着脸,一个看向左边,一个盯着右边,绝无一点想说话的意思。

突然,羽生站了起来。

“外面有人!”他声音促急。

我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果然看到窗外一闪而过的影子。

 

***

“爸爸,看,我捉到了蟋蟀!”

女孩漂亮的小脸上沾了一点泥巴,手上还抓着不住挣扎的黑亮蟋蟀。羽生把女孩抱起来,叫她坐在自己的胳膊上。“太脏了,阳酱,女孩子怎么能滚到泥里去。”他一面抱怨,一面擦去女儿脸上的泥巴。小女孩扬手扔掉了虫子,双手紧搂住父亲的脖子——她冲我做了个鬼脸?

揉了揉眼的功夫,又是一张天真无邪的孩子的笑脸。我一边疑心自己看错了,一边转头回到屋里。内森·陈在接待室,已经把女儿的书包收拾好了。

“我看见时间到了。”一看到我,他说道。

“时间到了。”我点头。

羽生和他们的女儿也回到了屋里。

“我想吃薯条。”女孩说。

“你昨天吃过了。”内森·陈头都没抬。

“这点也是继承了内森君哦,呵,薯条。”羽生冷笑。

没人理他。

我把这一家四口送到门口。“那么,下周同一时间?”

羽生直刚背着比他人还庞大的琴匣,走在最前面;他的妹妹一蹦一跳跟在后面。两个大人向我道谢后,也跟了上去。过了几分钟,院子又恢复了宁静。

我回到咨询室,想温习一遍今天的录音,再做记录。突然,我想到一件事,

回到花园,我回忆着那女孩扔掉虫子的地方,在草地上看了几圈。那黑亮的大蟋蟀正在静静躺在草叶上,腿还在微微抽搐着。几秒之后,在我的注视下,咽了气。